病房里的“临时家属”

清晨6时，兰大二院外科楼的走廊里已经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张展拎着温热的洗脸水推开病房门，开始了他一日的“在线”时光。在兰州，像张展这样的陪护工有数千人，他们每天以260元至350元的报酬，换取24小时不间断的守候。当老龄化浪潮与快节奏生活相遇，这群人用沾湿的毛巾、稳稳地搀扶和整夜不敢深睡的警觉，填补了无数家庭照护缺位的缝隙。连日来，记者走访兰大一院、兰大二院及甘肃省人民医院周边，记录下了这些“临时家属”的艰辛与荣光。

从西安到兰州：

一个“男护工”的五年坚守

今年38岁的张展，说话时总带着白银市平川区特有的憨厚尾音。与多数人印象中“护工即阿姨”的刻板印象不同，这位身形敦实的中年男人，已经在西安和兰州的各大医院里奔波了五年。他的身份栏里写着“兰州新欣家政服务部负责人”，但让他感到踏实的是兜里那两本证书：高级护理证、中医康复理疗师证。

“没证的时候只能干蛮力活，有了证才觉得这是门手艺。”张展一边给病床上的老人调整卧位，一边对记者说。他的搭档小董正在隔壁的病房帮一位术后患者叩背排痰。两人每天清晨从公司出发，辗转于兰大一院、兰大二院与甘肃省人民医院之间，像候鸟一样准时。据了解，全失能陪护限价为每人每天300元，半失能为每人每天270元，全自理为每人每天250元。而在市场实际成交中，24小时专护多在260元至350元区间浮动。张展拿的就是这个数的报酬，但摊到24小时里，时薪并不比一碗牛肉面贵多少。

“半夜要醒三四回，老人翻个身、哼一声，你就得伸手摸一下额温，看看尿袋满没满。”张展说这话时，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五年里，他既护理过术后无法动弹的老人，也陪护过整夜躁动不安的脑梗患者。最累的一夜，他帮患者翻了12次身，第二天清晨交班时，自己的腰都直不起来。可当家属红着眼圈说“张师傅，幸亏有你”时，他又觉得这活儿“值了”。

病床边的“技术活”：

翻身拍背里的学问

在外人看来，护工无非是喂饭擦身的力气活。但在兰大一院陪护中心的管理规范里，这早已是一门需要持证上岗的“技术活”。记者在走访中看到，专业护工为骨折患者翻身时，会先将患肢整个托起、保持轴线，再缓缓侧转；给卧床老人拍背排痰，手掌要窝成空心状，从下往上、由外向内，力度轻了没效果，重了老人喊疼。

“我母亲七十岁时做的开腹胆囊手术，起初我自己伺候，翻个身母亲会埋怨我笨手笨脚弄疼她。”在兰州市第二人民医院，患者家属李女士向记者回忆。后来请了持证护工张阿姨，她把手往老人背下一探，一托一送，老人眉头就松开了。这种看似简单的动作背后，是人体力学与感染控制知识的积累。兰大一院自2024年启动陪护服务项目以来，专门引进第三方机构对院内护理员进行规范化培训，要求在生活照料之外，还需具备病情观察、输液看护、康复辅助等技能。

张展的中医康复理疗师证在这时就派上了用场。有些长期卧床的老人便秘腹胀，他会在征得家属同意后，用学过的穴位按摩手法帮老人揉腹促排。小董则擅长陪诊跑腿：推着轮椅穿梭在门诊楼与检查室之间，替家属排队取片、送标本，一天下来手机步数常常逼近两万。

350元背后的账本：

汗水与体面

一天350元，一个月不休不歇就是1万元出头。外人算这笔账时难免眼热，可护工们自己心里有本明细。张展给记者掰着指头算：家政公司要抽成，有的单子抽两成；没有社保，头疼脑热时自己扛；遇到“难缠”的家属，受气是家常便饭。更煎熬的是睡眠——24小时“在线”意味着夜里只能蜷在折叠床上，随时准备起身。

“最怕遇到体重大的失能老人，一个人根本搬不动，得两个人搭手，那这单就得分一半出去。”张展说，而在市场端，部分家庭为了省钱会选择只请白班，夜间由家属自己盯，但更多的双职工独生子女家庭别无选择，只能咬牙请护工24小时服务。

让张展感到暖意的是，这几年医院和正规家政公司对护工的保障在慢慢变好。兰大一院的陪护中心要求护工持健康证、意外险上岗，工装统一、派单透明。兰州民政部门也在推动将养老护理员纳入技能培训补贴范围，全市已认定20家“金城护工”培训基地，累计培训上万人次。张展去年参加了城关区组织的急救复训，学会了海姆立克手法，“万一遇到老人噎食，心里不慌”。

被需要的重量：

他们是病房里的“稳定器”

在省人民医院心内科病房，82岁的白老先生因脑梗入院，子女在外地赶不回来。护工田女士接手后，每天定时给他按摩患侧肢体、陪他说话解闷。一周后老人能在搀扶下下地了，还拉着小田的手叫“闺女”。这样的场景，在兰州的各大医院里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从社会功能上看，陪护工承担的角色远不止“干活的人”。兰州市60岁以上老年人口已达103.8万，占比超过23%，失能半失能群体的照护需求刚性增长。当独生子女被工作与育儿压得喘不过气时，护工便成了家庭照护链条上最关键的替补队员。他们替远在外地的儿女尽孝，替分身乏术的患者配偶分担，替临床护士分担了大量生活护理的琐碎。正如一位患者家属对记者所言：“没有护工，我要么辞职，要么崩溃。”

张展的手机里存着几十位家属的微信。逢年过节，总有人发来一句“张师傅，老人走了，谢谢你那段时间的照顾”。他不删这些消息。“干这行见多了生老病死，更晓得人活着得有人搭把手。”他说，只要身体撑得住，还想再干几年，等攒够了钱，把平川老家的房子修一修，让爹妈也享享福。

下午6时，张展把患者晚餐的流食打好，试了试温度，才一勺一勺地喂过去。窗外，黄河水裹着暮色缓缓东流，病房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对于兰州数千名陪护工而言，夜班才刚刚开始。他们虽然没有白衣天使的光环，却用一双糙手托住了无数家庭最脆弱的时刻。350元虽然买不断24小时的警觉与耐心，但是家属一句“幸亏有你”，足以让这些在病床与病床之间奔走的人，觉得这日子有分量、有奔头。

本报记者 孙建荣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