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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柜盖撞上墙,三舅把一袋冻豆角扔到灶台上,还要抽最底下的筐。我扶住筐沿,说:“先把手拿出来。”
他拿肩膀顶开我,转头问父亲:“现在来你家吃口肉,还得看外甥女的脸色?”父亲递来的烟悬在半空,没等到他接。
母亲伸手去拿案板上的羊腿。我先把她手里的袋子压住:“妈,咱们年饭就留了这一条,先别动它。”她看了我一眼,手停在原处。
三舅把筐拉出来,里面只有几包冻饺子。他将饺子拨到一边,手又往冰柜深处探,冻豆角被他碰得滑下灶台。
我关掉冰柜旁的插座,抓住盖沿:“冰柜关上,有话坐着说。”他仍把一只胳膊架在里面,脸已经沉了下来。
“半只羊呢?”他盯着我,“去年就在这层,今年怎么连影子都没了?你妈说肉少,我还以为她是怕不够分。”
我说羊肉已经卖了,冰柜里没有第二条羊腿。他嗤了一声,朝父亲扬起下巴:“你听听。你养的羊,她一个电话就能卖?”
父亲终于把烟收回烟盒,却没有立刻开口。我把手机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来,翻到年前的成交记录,递到父亲和三舅中间。
买家是镇上开饭馆的老周,转账一千六百八十元。父亲那天在院里帮忙过秤,我拍的照片里,他的手还扶着秤钩。
“钱是修农机用的。”我说,“春耕前要换件,爸知道这笔买卖。你要看肉去哪儿了,这里有记录。”
三舅没接手机,目光越过屏幕去找父亲:“姐夫,你说句话。她是不是背着你把羊卖了?”
父亲把烟盒放到饭桌上:“是我同意卖的。老周来拉肉的时候,我也在。修机器的钱已经留出来了。”
三舅架在冰柜里的手慢慢缩回去。我合上盖子,把他扔出来的饺子和豆角一包包放回去,冻豆角的袋角沾了灶台上的水。
他站在我背后说:“卖之前倒没人告诉我。往年这时候,我连拿哪半边都跟你爸说好了。”
我把沾水的袋角擦干,才回头看他:“往年是我家给的。今年没留,应该早告诉你。但你进门翻冰柜,也该先问一声。”
“你妈是我亲姐,我拿她家半只羊,还要递申请?”他声音一下高了,像是要让堂屋里的人也听见。
母亲把案板上的羊腿往里挪了挪:“我知道肉卖了。本想等你来,再跟你说清楚。”
我这才知道,她说今年肉少,是根本没把卖肉的事告诉弟弟。我年前还以为她已经说明白,便没再过问。
三舅抓住她的话:“你看,你姐自己都知道该跟我说。你女儿倒好,守在冰柜前,跟防贼一样防着我。”
母亲张了张嘴,没接这句。父亲把椅子从桌下拉出来,招呼三舅坐,三舅站着不动,鞋尖仍朝着冰柜。
父亲说:“这事怪我们没提前讲。要不我下午去集上买一份,给你带过去,别耽误你明天那桌饭。”
我看向父亲。他刚替我说清买卖经过,转眼又要把修农机的钱往外掏。父亲避开我的目光,把烟盒朝三舅推了推。
三舅这才接了烟,却没点:“我请了几个人明天来家里吃饭,话都放出去了,说有你家养的羊。集上买来的,能算一样?”
父亲皱起眉:“你请客的事,我们今天才知道。”三舅捏着烟,手指把烟纸搓出一道折痕。
“我每年都拿,哪年用单独报一声?”他问母亲,“姐,你说我这个理有没有错?”
母亲看着案板,低声说往年确实给过。三舅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碰她胳膊,像要拉她站到自己身边。
我把案板旁的刀移进刀架:“往年给过,今年也不能由你自己开冰柜。那一千六百八十元已经有去处,我们不会叫老周把肉退回来。”
三舅的脸绷紧了:“我问你爸妈,你每一句都要抢着答?”
父亲说:“卖肉是我的主意,话我也能说。冰柜别再翻了。”他把椅子往外拉了半尺,这回没有再请三舅坐。
三舅看了父亲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行,连姐夫都这么说。看来我今天来得不合适。”
他转身往门口走,却又停在案板前。母亲侧身让出路,三舅的视线落在那条羊腿上,问:“不是说一口都没留?”
“留了一条,今天做年饭。”父亲说,“家里几个人,够吃一顿。”
三舅抬眼看我,像终于找到了另一句话:“卖整只羊,偏偏留一条腿给自己吃。你们心里原本就没打算让我拿。”
母亲忙说羊腿是给父亲留的,他每年除夕都爱吃她炖的这一口。三舅没有应她,只盯着那个尚未扎紧的袋口。
我把手机放到饭桌上,屏幕朝上,继续收拾灶台。三舅刚才说的话、父亲承认卖羊的声音,都留在录音里。
父亲看见手机,问我什么时候按的。我说他推开我、继续往冰柜里找时按的;说完便把冻豆角落下的水擦净。
三舅扯了下嘴角:“你们一家人商量好了,等我来出丑?”他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烟盒口被挤得翘起一角。
父亲说:“没人等你出丑。我答应卖羊,就不能让孩子背这个名声。你明天请的人,我可以跟他们解释。”
三舅摆手:“你要当着我客人的面,说我没问清就把菜许出去了?算了,这话我自己会说。”
母亲跟着他走了两步:“先喝口热茶,外头冷。”三舅没往门口去,反而伸手拎起案板上的羊腿,试了试袋子的重量。
我停下擦灶台的手。父亲也站起来了,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响。三舅把袋子提在手里,等着我们谁先开口。
母亲先说:“切一块吧,我给你装一点带走。”她从三舅手里接过袋子,摸到羊腿关节的位置,像是在估量从哪儿下刀。
三舅却把袋子往自己身边一收:“费那个劲干什么?整条给我。你们晚上炒个鸡蛋,再炖点豆腐,一样能过年。”
父亲走到案板前:“鸡蛋和豆腐家里都有,可这条腿我们留着做年饭。你不能替我们把菜定了。”
三舅没理他,拿起自己带来的购物袋,将羊腿连着原来的袋子塞进去。母亲手里的菜刀还没拿稳,袋口已经被他拧了两圈。
“老周的电话给我。”他看着我,“现在去追,钱我可以先垫。今天还来得及把肉拿回来。”
“老周买去开饭馆,肉已经拉走了。”我说,“我不会让买家把东西退回来。你答应客人的菜,得由你自己改。”
三舅拉开购物袋,让我看里面空出的地方:“整只追不回,这条腿总能给吧?你们一家吃别的,我那边可是几桌人。”
我没有去抢袋子,手指按亮桌上的手机。录音还在继续,他看见屏幕,拧袋口的动作停了一下。
父亲伸手拿购物袋:“放下。她要做年饭,我要吃这条腿,跟录不录音都没关系。”
三舅抬起胳膊躲开:“你刚才还说去集上买。怎么转眼又舍不得这一条?”
“买是我想息事宁人。”父亲说,“你要把我们留下的也拿走,我就不去了。”他说完把烟盒收进衣兜,没再往外递烟。
母亲把菜刀放平,走到三舅面前。她先握住购物袋提手,小声说:“姐夫过年就爱吃我炖的羊腿,别把这条也带走。”
三舅松开一只手,却用另一只手攥住袋口:“你切点给他不就得了?姐,你从前可不这样。”
母亲没回答从前的事。她把袋口一点点解开,将羊腿取出来,重新放回案板,购物袋空着垂在三舅手边。
父亲从碗柜里拿出盘子,递给母亲。母亲把羊腿放进盘里,顺手把盘子推到灶台最里侧,才转过身来。
三舅看着空袋子:“一块不切了?”
母亲说:“刚才我说能切,是我没想清楚。晚上还要炖,切了不够。”她说的是父亲爱吃,仍没说自己也不愿送。
三舅把购物袋抖开,又折起来,动作很慢:“好。明天你带什么到我家?鸡蛋豆腐,还是一张嘴?”
母亲脸色变了:“我是去看妈。明天团年饭,你昨天还叫我早点过去帮忙。”
“帮忙也得有菜可帮。”三舅说,“我跟几个人说了,你家会带羊肉来。现在空着手去,让我怎么摆桌?”
表弟从院里进来时,正听见最后一句。他手上提着刚买的粉条,见三个人站在案板旁,连鞋上的泥都忘了蹭。
他叫了声爸,又问姑姑明天几点过去。他说炉子上午要烧起来,外婆早晨还说想吃姑姑包的饺子。
三舅接过粉条,直接搁在门边:“明天的事先别定。你姑姑要是不带菜,桌子坐不坐得下还两说。”
表弟看向母亲,想说什么。三舅让他去车上等,表弟犹豫片刻,放下粉条出了门,鞋印一直留到院门口。
母亲往外追了两步:“妈知道我们明天要去,别拿这事跟她置气。肉已经卖了,我可以早些去帮你做饭。”
三舅把购物袋夹在胳膊下:“我那里又不是缺一个烧火的。你女儿今天当着大家拦我,明天总不能还让我请她坐上席。”
我走到门边,把门让开:“我没有赶你。你愿意留下吃饭,就坐下来;要走,我也不拦。明天去不去,你别替外婆决定。”
三舅停在门槛上:“外婆住我家,饭在我家做。你不请我决定,难道请你决定?”
父亲说:“你可以决定自家的饭怎么摆,不能用你姐能不能见妈,来换我们这条羊腿。”
三舅猛地回头:“姐夫,你少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是怕她们明天去了,又当着客人录音给我看。”
我把手机拿起来,结束录音,当着他的面存好:“今天你说的话在这里。明天我不会把手机摆上你家的饭桌。”
“你倒替明天做起主了。”三舅推开院门,朝母亲丢下一句,“明天你们别来了。”
他走到车边,表弟替他拉开车门。三舅没上车,先从表弟手里拿过粉条,扔进后座,这才坐进去。
母亲站在门里,等车开远才把门掩上。案板上的羊腿仍在盘里,她揭开袋口看了一眼,又将袋口压好。
父亲拿起扫帚,把表弟踩进来的泥扫到门外。扫完他问母亲,明天若真不让进门,要不要他先给外婆打个电话。
“先别吓着妈。”母亲说,“我弟正在气头上,到了晚上兴许就好了。”她把粉条提到柜上,表弟留下的东西没叫人拿走。
我把录音备份到手机里,问母亲要不要听。她摇头,说每句话她都在场,听见了。
我说:“我没说不让你去看外婆。要是明天他还拦,咱们把话直接跟外婆讲,别让她只听见没去的结果。”
母亲没有接话,拿起刀处理羊腿。她先剔出一小块骨头,父亲替她按住盘沿,刀口才稳下来。
锅里水开的时候,三舅发来一条消息,问老周电话是多少。我只回他:买卖已经办完,我不会联系买家退肉。
他没有再单独回复。父亲把修农机用的单子夹进抽屉,抽屉刚合上,母亲的手机就在案板旁接连震了两下。
母亲擦净手,点开家族群。三舅发了长长一段话,说他除夕去姐姐家拜年,被外甥女堵在厨房,连坐都没坐就被赶了出来。
消息末尾还写,明天的团年饭怕是办不成了,免得有人上门再给长辈录音。母亲拿着手机,站在灶台前没动。
二姨先问怎么回事,随后有人发来一句“孩子说话直,也不能赶舅舅”。三舅只回了个叹气的表情,没有提羊肉和冰柜。
我把手机递给母亲:“我只把赶人这句说清。你刚才也听见了,我说他愿意留下吃饭就坐。”
母亲抬头看我:“我听见了。他翻冰柜的时候,你也只叫他停手。”她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像是留给我看群里的后续。
我从开头听了一遍录音。外人进出的声音和几处锅盖碰撞夹在里面,说话人都能听清。
父亲在旁边削萝卜,听到自己说同意卖羊时停了刀:“这句留着。他说你背着我卖肉,群里要是问起来,我自己认。”
我说目前群里说的是我赶人,先回答这件事。父亲点点头,继续削萝卜,没有再提去集上买肉。
三舅又发来一条语音:“我姐一句话都不敢说,外甥女叫我走,我只能走。我们姐弟到今天,弄得像欠了她什么。”
母亲把语音听完,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递回我手里:“你把你说的那句发出去,我来认我的话。”
我截出三舅拉开购物袋到走出门的完整一段,前后各留了几分钟,父亲和母亲的回答也都在里面。
上传前我让母亲听一遍。她听到自己说“姐夫过年就爱吃我炖的羊腿”,眼睛落在锅边,听完才点头。
我在群里写:三舅今天自己离开的,我没有赶他。我说的是“你愿意留下吃饭,就坐下来;要走,我也不拦”。下面是这段争执的完整经过。
录音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母亲把火调小,给锅盖留了一道缝,手机放在手边,一震就低头看。
先回话的是二姨:“听见了,没叫人走。大过年的,别把话传歪。”父亲看见这句,拿起萝卜又削了一圈。
另一个亲戚说,长辈上门拿点肉,晚辈拦得太硬,弄成这样两边都难看。我没有回答拿肉该不该,只把手机推远,替母亲看锅。
三舅发来一串省略号,随后说:“我翻的是我亲姐家的冰柜。孩子挡成那样,谁还能坐得下?”
母亲看见这句,端起锅边的盐罐又放下。她在群里打字:肉是家里卖的,我知道;今天没留半只,是我没提前说清楚。
她停了一下,继续打:羊腿是晚上要做的菜,我从购物袋里拿回来了。她把手机给父亲看,父亲说这几句都是真的。
消息发出后,三舅没有回她。二姨发了个“知道了”,又问外婆明天几点吃饭,群里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我看着母亲:“你已经把自己的话说出去了。明天想去看外婆,可以直接给她打电话。”
母亲说外婆的手机总放在三舅家客厅,接起来的常是表弟。她把盐撒进锅里,却把勺子搁得太近,金属柄烫了手。
父亲接过勺子:“我来。你先坐会儿。”母亲去水龙头下冲手,回到桌边时,手机上多了一条表弟的消息。
表弟在群里问我:“我爸去你家,就因为要点肉,你至于当众叫他出去?”他发完很快又补一句,说自己只想弄清楚经过。
我回他,录音就在上面,让他听到门口那一段再问。表弟没有再发,群里的输入提示亮了又灭。
过了几分钟,他把第一条消息撤回,重新发来:“我听了。表姐没赶人,是我先听我爸说错了。今天这事我不知道全程。”
二姨回了个“说清就好”。母亲却没露出松快的样子,她盯着表弟头像看了一会儿,问我他是不是还在三舅身边。
我还没来得及回,表弟的电话就打进来了。他说自己在院外,三舅刚把明天吃饭的座位重新排过。
“姑姑原来坐外婆旁边。”表弟声音压得很低,“现在那张椅子撤了。爸说那边坐客人,你们来了也别往里领。”
母亲听见了,示意我开免提。表弟接着说,外婆下午睡着时他们动的桌椅,她还不知道明天姑姑可能不来。
母亲问:“是椅子不够,还是你爸不让我进门?”表弟沉默了一会儿,说椅子在储物间,没坏,也没借出去。
“我给你留着吧。”表弟说,“明天爸不在门口的时候,我先把椅子拿出来。”
母亲说:“别偷偷搬。你奶奶要是问起,就跟她说我想去看她,饭桌上的事让你爸来跟我讲。”
表弟答应了,又说外婆一早还惦记着姑姑包的饺子。他得回屋帮忙,挂电话前问了一句:“姑姑,你明天还来吗?”
母亲看了眼锅里翻滚的汤,说:“我想见你奶奶。明天的事,我会自己跟她说。”表弟应了声好,电话才断。
她把手机放下,许久没有动。父亲盛出一勺汤让她尝,她尝了,添了半勺盐,把勺子还给父亲。
群里又有人劝她,弟弟的话说得急,姐姐明天带点东西过去便好了。母亲读完,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面。
我问她饺子馅还拌不拌。母亲说拌,外婆爱吃的那种白菜馅也做一盆。她去洗白菜,洗到一半又停下来看我。
“我没叫你替我挨骂。”她说,“上午他翻冰柜,我却先去拿羊腿。那时候你一个人拦着,我看见了。”
我把白菜外层的叶子摘掉,递给她:“明天我陪你去。能不能进饭桌是一回事,外婆该听你亲口说。”
母亲接过菜叶,放进水里:“先把今晚的饭做好。明天到了门口,我自己说。”她卷起袖子,把余下的白菜一棵棵洗净。
母亲洗完白菜,把菜叶倒扣在竹筐里沥水。她叫我去堂屋拿擀面杖,自己留在厨房拌馅,等我回来,案板旁已经多了一个旧信封。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沓现金,数到第八张,拇指压着钞票边沿。我问她要做什么,她说想让表弟明早把钱交给三舅。
“八百。”母亲把钱拢齐,“不说是买羊肉,就说过年添几个菜。你舅那边请了客,手里也得有钱重新置办。”
我把擀面杖放到桌上,按住她要装钱的信封:“菜是他答应客人的。我们没卖羊以前,他也没问过这桌饭要怎么备。”
母亲把信封往自己面前挪:“我知道。可明天我还要进那个门,看你外婆。他真在门口发起脾气,老人听了难受。”
“你刚才还说到了门口自己说。”我没有松开信封,“现在钱先过去,他只会觉得那句‘别来了’管用了。”
母亲抬头看我,眼里有了火气:“你过完年回县城上班,我还在这儿。你说得痛快,往后谁去看你外婆,谁跟这些亲戚见面?”
我松开手。她把信封拿回去,却没有立刻封口。父亲端着剁好的肉馅进来,看见桌上的钱,先把盆搁在了另一头。
“这钱从哪儿拿的?”父亲问。母亲说是她攒着买春装的钱,没动那一千六百八十元,也没碰修农机的款。
父亲坐下拌馅,没有替谁答话。母亲见他不拦,拿起手机,翻到表弟的号码,却迟迟没拨出去。
我说:“你要见外婆,我陪你去。你想跟弟弟继续来往,我也不会替你断。可你攒着买春装的八百元,得是你真想给,不能是怕他不让你见妈。”
母亲把手机扣在桌上:“你现在连我怕什么都替我定了?”
我看着她,没有再碰钱。锅里炖着的羊腿开始冒香气,父亲把火调低,端起馅盆去堂屋,给我们留出说话的地方。
母亲说,她年轻时有一年跟父亲闹别扭,天黑了才回娘家。外婆腿疼,三舅从村口接她,把她的包背了一路。
“他如今做得不对,我都看见了。”她把钱叠好,“可人不是从今天早上才跟我做姐弟的。我舍不得,也没法一句话就当他是外人。”
我说:“我没叫你把他当外人。我只是看见他拿你的座位说事,怕你把自己的钱和我的认错一起送过去。”
“认错的事,我没答应。”母亲伸手来拿自己的手机,“把你那部也给我。上午的录音是你存的,群里的话也是你发的,我得自己跟他讲。”
我把手机交到她手里。她先看了一眼群里的消息,再用自己的手机给三舅拨电话,开了免提,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在案板上。
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三舅那头有麻将牌碰桌的响动,问她是不是终于想明白,明天该怎么来了。
母亲没绕弯:“我想去看妈。饭桌上要添菜,我可以给你八百块,今晚让你儿子过来拿。但你不能再说是我女儿赶你走。”
三舅说:“群里谁还敢这么说?录音都发了。可听录音的人也知道,她拿手机对着我,像审犯人一样。”
母亲用手指压住信封:“我把腿从你袋里拿回来,是我自己拿的。钱也只能算我给你添菜,不能算她赔礼。”
三舅那边安静了片刻,麻将声远了些。他问:“她明天来不来?”
“来。”母亲说,“她陪我去看妈。你让表弟撤的那把椅子,也该放回去。”
三舅笑了一声:“八百块能买几样菜?我缺的是菜吗?明天那几个人都在,她到我面前说声自己拦长辈拦错了,这事就过去。”
母亲的指甲在信封上划出一道浅痕:“她没有赶你。你要她认哪句错?”
“翻冰柜那句,她让我把手拿出来。”三舅说,“我当舅舅的,站在你家厨房,连手放哪儿都得听她安排?”
我正要说话,母亲抬手示意我别插嘴,自己问三舅:“明天她不当着客人的面认这个错,你就不让她进门?”
“你进,你是我姐。”三舅答得很快,“她把东西留下,人就回去。让她坐着,我那桌客人怎么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