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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员还没递完菜单,许亮已经竖起两根手指:“先来两瓶茅台,今天人多。”
服务员抱来酒盒,手指搭上封口。我按住盒盖:“先别拆。一瓶多少钱?”
许亮把菜单压在手下,朝旁边几个同事笑:“哥,你在我同事面前也这么计较?菜还没点呢。”
服务员看着我,又看许亮,没有动。我坐在正对包间门的主位上,椅背比别处宽一截。刚才进门时,许亮亲手把我领到了这里。
周六六点半,舅妈的早餐摊还没收完。包间里先到了六个人,除许亮,我只认识上次见过一面的老唐。许亮说还有客人在路上,让服务员多留几把椅子。
“你请客,价格你问清楚就行。”我松开酒盒,把它往许亮那边推了推。
“当然我请。”许亮答得很快,“哥今天肯来,我这宴就有面子了。”
前一天,他在微信里说要请同事吃饭庆祝升职,专门邀我过去。我问要不要带礼物,他回的是:“今天我请,你人来就行。”
我本来只想给他的升职宴捧个人场。可我才问了一句酒价,就成了在他同事面前计较的人。酒还没拆,先要我顾的已经是他的面子。
许亮接过服务员手里的菜单,自己翻到酒水页,拇指却一直压着价格那一列。老唐端起茶杯,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碰到酒盒。
我问许亮:“你订桌的时候,跟店里说过谁结账吗?”
“你看你,又来了。”他把菜单递给另一边的年轻同事,“先点菜,别让大家饿着。哥,你吃什么我知道。”
一年前,许亮说忘带钱包,我替他垫过一顿几百块的聚餐费。他后来提过两次要转我,我都说算了;几百块不值得在姑表兄弟间追着要。
这次我没有接菜单。许亮转头招呼刚进门的两个人,起身替他们拉椅子。我趁他忙着介绍,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
“走廊左边。”服务员替我指路。我点点头,从酒盒旁绕过去。许亮正拍着新客人的肩,没回头。
我沿走廊走到洗手间门口,没有进去,拐向电梯。电梯门合上前,隔壁包间有人端着菜出来,我侧身让开,手心才觉出刚才按酒盒时沾上的一层水汽。
出了餐厅,我站在楼下给许亮发微信:“我已经离开餐厅了。你请的客人、后面点的酒菜都由你安排,不要算到我头上。我没有答应替你买单。”
消息发出去,我没急着走。屏幕上出现“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出现。
许亮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我把这条回复和前一天的邀约截在同一组图片里。门口有人来来往往,我靠边站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追出来,才往公交站走。
车上挤着下班的人。我扶着栏杆,手机震了一次,是许亮发来的菜照片:一盘红亮的鱼,镜头边缘露出茅台酒盒。他没私发给我,是发在亲友群里。
群里有人问升职宴开没开席。许亮发了一张合照,照片是我还在座位上时拍的,我正低头看菜单,旁边的酒盒刚放上桌。
他配了一句:“我哥今天特意来给我撑场,大家都在,热闹!”下面立刻有人夸他有出息,也有人说我这个哥哥够意思。
我点开照片,发现拍摄时服务员还站在门边。许亮那会儿已经知道我不愿拆酒,照片却只留下我坐在主位上的样子。
我打了半行字,想说我早走了,又删掉。公交车刚好进站,我先收起手机,刷卡下车。
家里的饭还没做。我洗了米,从冰箱里取出青菜和两个鸡蛋,烧水时把许亮的邀约、回复和群消息分别存好。
许亮擅长在人前说话说一半。要是我现在只回一句“我没撑场”,群里多半又会有人笑我们兄弟俩为一顿饭拌嘴。我想等他自己把话说清。
米饭煮好,我炒了一盘青菜,煎两个鸡蛋。坐下吃第一口时,群里又跳出许亮发的照片:杯子举得很高,画面里多了几张我没见过的脸。
姑妈问酒怎么样,许亮回了个笑脸,说:“给大家尝点好的。”我把筷子放下,点开他私聊的头像。他的“知道了”还停在最下面。
我给那条回复截了第二次图,顺手把手机时间也留在画面里。桌上的菜快凉了,我把手机扣过去,继续吃饭。
吃完我刷碗,楼下的便利店广播正在报促销。手机隔着桌面震了好几次,我擦干手才看,亲友群已经有人问我怎么不在后面的照片里。
许亮答:“我哥有点事出去一趟,待会儿就回来。”这话发出时,我早已到家,碗都洗完了。
有人接着说:“那正好,等成哥回来敬一杯。”许亮没有纠正,还发了个举杯的表情。
我站在厨房门口,把那句“待会儿就回来”也存下来。群里的人只看见他不断加进来的照片,看不见我在餐厅楼下发给他的私信。
我给许亮又发了一条:“别在群里说我会回去。我已经告诉你,我走了。”这回他没有马上回。
窗外开始下小雨,玻璃上有几道斜斜的水痕。我关了厨房的灯,去客厅给手机充电。
过了十几分钟,许亮回了个“嗯”,紧跟着又问:“你真不过来坐了?同事都想认识你。”
“不过去。祝你们吃好。”我回完,没有接他随后打来的视频电话。那边响了几声,自己挂断。
我并不认识他的同事,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认识我。老唐上次见我,不过是在许亮取快递时帮他搬过一次箱子。
亲友群里新发的照片却把我留出的空椅子也拍了进去。有人问是不是还有贵客没到,许亮只说:“留着,等人。”
我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八点。许亮明知我走了,仍把位置留着,把我的名字留在桌上。他或许觉得,只要众人等得够久,我就会不好意思让他们白等。
舅妈在群里发了个语音,说摊子刚收完,手上都是面粉,晚点看照片。许亮回她:“妈,你歇着,今晚我安排。”
我听见她的声音,想起读中专时在她家住的那一年。早上我上学,她四点多就出摊,回家还给我留一碗热粥。
她当年给我留的热粥,我一直记着。可她没在包间里,也没听见我和许亮说过什么。
若许亮把今晚的事讲成我半路变卦,她恐怕会先替我找理由,再替儿子向我开口。
我点开她的聊天框,停了停,没有提前打扰。许亮说自己请客,有客人、有酒菜,眼下该由他把饭局办完。
八点刚过,亲友群里又有人问菜是不是加了。许亮发来一张长桌照片,桌角新摆了几副碗筷。我的空椅子仍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把这张也存下。刚才离开时,桌边还没有那么多人;现在照片里的主位空着,许亮却还在招呼大家碰杯。
我把充电线插稳,调高了来电音量。他已经知道我走了,也知道我不会回去坐。接下来若有人找我,只会是为那张空椅子找个能付钱的人。
八点半,许亮打来电话。我接起来,他那边有人笑,有人说再添一壶茶,杯盘碰得很响。
“哥,你回来把单买了。”他说完,像是怕我没听清,又补一句:“现在就回来,店里等着呢。”
我看着桌上已经锁屏的手机,问他:“你刚才回我‘知道了’,知道的是什么?”
包间里的声音离话筒远了一点。许亮说:“我知道你先走了。可你现在回来结个账,也耽误不了几分钟。”
“我没答应替你结账。”
“哥,都是我同事。”他声音压低了些,“人还没散,经理过来问了。你总不能让我当着他们面说付不起吧?”
“你邀请他们时说谁请?”我问。
“我说我请。”他停了一下,“但你不是也来了?他们以为你会帮我,我总不能挨个解释。”
我把昨天的聊天点开:“你写的是‘今天我请,你人来就行’。你现在有空打电话,就有空告诉他们实话。”
“别翻聊天记录行不行?”他又往包间里走,背景声突然热闹起来,“老唐他们都看着呢。我先把这关过了,回头再跟你算。”
“没有这笔账。”我说,“酒菜是你点的,客人是你请的。”
许亮没接话。几秒后,他用平常在亲戚面前叫我的语气说:“成哥,别把事做绝。大家都等着你回来。”
电话挂断后,我打开亲友群,把昨天许亮邀我赴宴的原话截图发进去,又发了我离店后告知他的消息和那句“知道了”。
我只写了一句话:“今晚是许亮请客,我没有答应做东,也没有答应结账。许亮,请把我会回去买单的说法撤回。”
群里刚才还在夸热闹,忽然安静下来。有人撤回了“成哥大方”那条消息,有人问许亮是不是开玩笑。
许亮很快回:“哥,你怎么把私聊发群里?一家人非要算这么清?”
我回他:“你在群里说我给你撑场,又说我待会儿回来。请你告诉大家,我已经离席,今晚由你结账。”
过了一会儿,老唐在群里发言:“亮子昨天约我时说他升职,请我们吃饭。我没收到成哥请客的邀请。”
他发完这句,还补了一条:“成哥当时问酒价,我就在旁边。后来人什么时候走的,我没看见。”
我给老唐回了个“谢谢”。他没有替我猜许亮的心思,只说自己知道的事,已经足够让群里那几个催我大方的人停住。
许亮连发了两段语音,第一段说大家把话听岔了,第二段说我是长辈,在座都是小辈,帮一把也正常。可老唐和他差不多年纪,群里没人再顺着说。
我正想让许亮把第二段也撤了,舅妈的电话进来。她那边有铁卷帘门落地的响声,摊车似乎刚推到家门口。
“成成,你和亮子怎么了?”她喘着气问,“群里都在说账单。你们在饭桌上闹起来了?”
“我没在饭桌上。我七点前就走了,走的时候告诉过他,后来又发了消息。”我把经过说给她听,没有提那些她还没看见的账单。
舅妈静了一会儿,说:“他今天升职,请的是单位里的人。你帮他这一次,别让他丢工作上的脸。”
“他请客之前跟我说钱不够了吗?”
“没有。”舅妈答得很快,“他说都准备好了。我也是刚听你们吵,怕他年轻,说话没分寸。”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雨停了,楼下有人收起一辆湿淋淋的电动车,车灯在地上晃了两下。
“他有钱没有,是他该向你说清楚的事。”我说,“我现在回去,当面把我离席之后的安排说清楚,也请经理确认订位是谁办的。”
“你回去就好。”舅妈像是松了口气,“成成,我知道你心软。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叫他下不来台。”
这句话我以前听过。许亮欠人一句道歉、漏掉一笔小钱,舅妈常替他先开口。我住她家那年,她也用同样的口气叫他给我腾书桌。
我说:“舅妈,我回去是把事讲明白。账我不会替他付。你先别往店里赶,路上刚下过雨。”
“我得去看看。”她说,“你们两个脾气都硬,电话里讲不明白。”
她已经推了摊车一整天。我劝她先歇下,她没答应,只让我到了店里给她发消息。电话挂断,我知道她会来。
许亮在群里把老唐那句顶上去的消息刷没了,连发几张桌上菜的照片,又说:“哥已经答应回来,大家继续吃。”
我立刻回复:“我回来当面说明订位和费用,没有答应买单。”随后给许亮单独发了一遍,免得他再说没看到。
许亮回:“都回来了,还分什么。”我没有继续跟他在手机上争,穿上外套出了门。
去餐厅的路上,老唐私信我:“桌上有人问是不是让你请客,亮子说他哥会管。我当时以为你们商量过,现在才知道没有。”
我问他经理有没有要求我付款。老唐说经理只问过订位的人什么时候方便结账,没对客人提我的名字。
这句话让我脚步慢了一下。许亮在电话里说“经理过来问了”,听上去像餐厅在等我,其实经理找的是订位的人。
我回老唐:“谢谢。你不用替我出面,我到店里问清楚。”他发来一个“好”,没再说别的。
餐厅门口的灯还亮着。我隔着玻璃看见收银台旁站着一位穿深色制服的女人,她正把一张单子递给服务员。
我没有直接进包间,先向她说明自己姓周,刚才来过,想确认今晚订位记录。她听见我的名字,抬头看了我一眼。
“您是周成先生?”她问,“许先生订位时提过您。我们这边还没有收到您的挂账授权,所以刚才请许先生确认结算方式。”
我问:“谁订的位,谁点的酒菜,你们记录里都有吗?”
“有。”她说,“订位电话留的是许先生,点单在包间里确认。您若要核对,我可以带着单子过去,双方都在场时讲清楚。”
我请她稍等,先给舅妈发消息,告诉她我已经到店,别急着过马路。她回复得很快:“我打车,快到了。”
经理带我往包间走。走廊尽头传出许亮的笑声,他正喊人把茶添上,语气和电话里那句“把单买了”判若两人。
包间门开着一道缝。服务员端着空盘出来,侧身让我进去。我站在门口,先看见主位上仍没人坐。
许亮看见我,马上举起杯子:“我哥回来了。”好几个人跟着转头,似乎还等着我坐回那把椅子。
我没有往里走,只说:“我来把今晚谁请客说清楚。经理也在,订位和点单让她当着大家的面讲。”
许亮的杯子停在半空。老唐放下筷子,给身边的人让出一点地方。经理拿着单子站到门边,等包间里安静下来。
我离开时,主位旁还有一块空地。现在那里加了三把椅子,最外侧的人得侧着身才能让服务员进门。
桌上两只茅台瓶已经空了,酒杯旁又添了几盘热菜。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起身招呼:“成哥,快坐,亮子说您忙完就来。”
我向他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我六点多就走了。今晚是许亮请各位,我没有和他商量过替他结账。”
男人看看许亮,没再拉椅子。许亮把酒杯放下,朝经理笑:“人回来了,有什么账直接跟我哥说吧。”
经理没有接他这句话。她翻开手里的订位记录,确认桌号和时间,才开口:“今晚的包间是许先生用自己的电话预订的。”
“订位时,许先生提到周先生会到场,也报了周先生的姓名。”她看向我,“店里因此留意过您是否需要挂账,但没有收到您的授权。”
许亮抢着说:“我哥人都来了,还要什么授权?我们是一家人。”
经理说:“您预订、确认酒菜,我们向您确认结算。周先生到场用餐,不等于同意承担整桌费用。”她语气平稳,手里的单子仍朝许亮那边。
老唐往椅背上一靠,问许亮:“你昨天约我们时,说你升职请客。怎么到店里又报你哥的名字?”
“我哥在这儿有面子,提一下怎么了?”许亮看了我一眼,“我也没说让店里强扣他的款。”
我说:“你刚才打电话叫我回来买单,群里还说我会回来。现在我回来了,你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许亮张了张嘴,先望向刚才叫我“成哥”的男人。那人低头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给端盘的服务员让路。
经理问许亮是否需要核对消费。我请她把整桌金额和酒水列给我们看一眼,这一回看清就够了。
她把单子平放在桌角,指给我和许亮看:两瓶茅台,每瓶二千三百九十九元,共四千七百九十八元;菜品和其他饮料合计二千零六十二元。
“总计六千八百六十元。”经理说,“已经上桌的都记在这里。许先生若对菜品有疑问,我们可以按点单记录核对。”
我看见后面新增的菜名,问许亮:“我走以后你又添了人,也添了菜?”
许亮说:“人来了总不能让人站着。再说菜都吃了,问这个还有用吗?”
“有用。”我把单子推回他面前,“因为你收到我说‘不要算到我头上’的消息之后,还是继续点了。”
那几个后到的客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拿起手机,翻群里的截图;有人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没再夹菜。
许亮端起茶杯又放下:“哥,过去我哪次有事,你没帮过?这回非得当着我同事的面算?”
“上回聚餐我垫的几百块没追,不等于答应付这桌六千多。”我说,“你请客前没问我,现在倒要我顾着你的面子?”
他似乎想说什么,包间门口却响起舅妈的声音:“亮子,怎么还没结?”
她外套肩头带着雨水,手里攥着装摊位零钱的布袋。经理侧身让她进来,老唐忙站起,把靠门的一把椅子挪开。
舅妈先看许亮,再看我:“成成,你们都在,慢慢讲。客人还没走,先别把话说僵。”
许亮像等到了人,立刻走过去:“妈,你跟成哥说。我请的都是同事,不能在这儿让人看笑话。”
舅妈把布袋抱在怀里:“你不是说饭钱备好了?经理刚才在电话里说六千八百多,怎么会差这么多?”
包间里有人抬头。许亮的笑僵住了:“妈,你别在这儿问钱的事。”
“我不问,谁来付?”舅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酒瓶,“我提前给你的六千块,不是让你办这顿升职宴吗?加上你自己的钱,怎么还要叫你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