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萧欢馨推开家门，客厅灯亮着，沙发空荡荡。
换鞋踩到个东西，低头一看，唐昊强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柜边。
她往卧室走，衣柜门半开，他那半边空了大半，挂衣杆上只剩几个空衣架。
茶几上压着张纸条，她拿起来，歪歪扭扭一行字：“我办了援疆调动，今天走了。小明送我妈那儿了。”她攥着纸条站了半分钟，脑子里嗡嗡响。
昨天她刚发了张跟吴泽宇喝咖啡的合照，配文“有人陪着真好”。
她以为他会吵会摔门会冷战几天再低头。
没想到他连架都不吵了。
01
萧欢馨到家是六点四十。公交堵了二十分钟，她站了一路，高跟鞋把脚后跟磨出个水泡。
推开门，饭菜味儿还在，桌上扣着两个碗。
她掀开一个，红烧排骨，剩了小半盘。
另一个是炒青菜，油凝在菜叶上，白花花的。
电饭煲亮着保温灯，她按开盖子，米饭只剩锅底薄薄一层。
唐昊强在阳台。玻璃门关着，他背对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夹着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他忘了弹。
她没喊他。把排骨热了热，就着锅底那点米饭，一个人坐餐桌前吃。电视开着，本地台播新闻，声音调得挺大，盖过了阳台推拉门的响动。
吃到一半，他进来了。从冰箱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两口，搁在料理台上。路过她身后时脚步顿了一下。她筷子没停，眼皮也没抬。
他站了几秒，走了，进卧室关了门。
萧欢馨嚼着排骨，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米饭有点硬，她倒了点热水泡着吃。手机搁在碗边上，屏幕亮了两回，都是推送的购物广告，她划掉。
吃完她把碗摞在水池里，没洗。以前她洗碗他擦桌，现在碗泡到第二天早上，谁先起谁洗。上回她泡了三天，他愣是一个没动，最后还是她倒的。
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客厅就剩电视在响。新闻播完了，放起连续剧，吵吵闹闹的婆媳剧。她平时不看的，这会儿也没换台。
九点半，唐昊强从卧室出来，拎着枕头和一条薄毯。
看也没看她，往沙发上一撂，去卫生间洗漱。
水声哗哗的，牙刷在杯沿上磕了两下，跟平时一个动静。
她站起来，把电视关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啪一声脆响。
他含着牙刷从卫生间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她进次卧，摔上门。
门板震得墙上的挂历晃了两晃，她没回头，掀开被子躺下。
隔壁卫生间水声停了，拖鞋声从走廊这头到那头，沙发弹簧嘎吱一响。
安静了。
萧欢馨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看，儿子用奶奶手机发了条语音，点开，奶声奶气：“妈，我作业写完了，奶奶说明天给我炸鸡腿。”她按住语音键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松开了。
改成打字：知道了，听奶奶话。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
这房子住了八年，天花板上有道细纹，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
她看了好几年，跟唐昊强说过两回，让他找人补补，他总说等有空。
等有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半夜她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电视柜底下那排插座亮着小红灯。
唐昊强缩在沙发上，毯子只盖了半截，脚露在外面。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停在单位内网的一个页面上。
她瞟了一眼，没看清，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时，他还在睡。餐桌上放了五十块钱，用杯子压着。她拿起来看了看，搁回去，换了张二十的。冰箱里还有菜，够他吃两顿。
到公司刚坐下，吴泽宇端着咖啡晃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工位椅子上。
“姐，这两天脸色不太好啊。”
她点开电脑，没理他。
“跟姐夫吵架了？”
“干活去。”
吴泽宇嘿嘿一笑，站起来走了。萧欢馨盯着电脑屏幕，鼠标点来点去，一个表格打开又关掉，关了又打开。
中午吃饭她没去食堂，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起来时看见吴泽宇搁了杯奶茶在她键盘旁边，便利贴上写了句“别气了，气坏不值当”。
她撕了便利贴，奶茶没动。
下班前婆婆胡敏打了个电话过来。她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三秒才接。
“欢馨啊，小明那件蓝色羽绒服小了，你抽空去买件新的。”
“行，我周末去。”
“别买太贵的，小孩长得快，穿一年就换。”
“知道了。”
“还有啊，上回你买那大衣，两千多，我说你两句你别不爱听，过日子得精打细算。”
“妈，我开会呢，先挂了。”
她按了挂断，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吴泽宇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她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晚上回家，唐昊强还没回来。她热了碗剩饭，坐在沙发上吃。七点半他进门，手里拎着两盒快餐，看见她在吃，站在门口没动。
“我吃过了。”她说。
他点点头，把快餐放进冰箱，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萧欢馨把碗筷收进厨房，路过卧室门口时停了一步。门缝里透出光，还有翻纸的动静，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站了几秒，走开了。
那天夜里她醒了两次。
头一回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第二回是两点多，客厅灯还亮着，他坐在沙发上翻一沓纸，听见她开门，把纸塞进茶几抽屉里，关了灯躺下。
她没问。
有什么好问的。
02
冷战半个月，起因是上上周末那顿饭。
胡敏在饭店包间里张罗了一桌，说是给唐昊强二姑接风。
二姑从老家来，带了土特产，一进门就夸萧欢馨“城里人就是会穿”。
胡敏接话接得顺溜：“会穿是挺会穿，上个月买了件大衣，两千多，我一个月退休金都不够。”
满桌人安静了两秒。二姑讪讪笑了笑：“现在年轻人讲究这个。”
萧欢馨当时正给儿子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她看了唐昊强一眼。他在剥虾，虾壳搁了一小堆，头都没抬。
她忍了。把菜夹到儿子碗里，笑了笑说：“妈，那大衣打折买的，原价四千多呢，省了一半。”
胡敏啧了一声：“打折也得花钱不是。”
唐昊强这才抬头，说了句：“行了妈，吃饭。”
就这一句。
萧欢馨当时觉得还行，好歹他开口了。
结果饭吃完回家的路上，她越想越不对。
胡敏当着二姑一家子数落她，他就来一句“行了妈”？
连个“她花自己挣的钱”都没替她说？
到家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你妈说我那些话你听见没？”
“听见了。”
“那你不会多说两句？”
“说啥，跟她吵？”
“谁让你吵了？你就不能告诉她我花的是自己工资？”
唐昊强把钥匙搁鞋柜上，换拖鞋，动作不紧不慢的。
“她就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她当着一桌人说的，你让我别往心里去？”
“那你想让我咋办？现在打电话过去说她一顿？”
萧欢馨盯着他看了半天。他不看她，进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搁下杯子，进卧室开电脑去了。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她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家没劲透了。
当天晚上她把被子枕头搬进次卧。唐昊强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问：“你干啥？”
“睡觉。”
“次卧没暖气。”
“冻死拉倒。”
他没再说话。
她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拧了一圈。
后来她想，他那会儿要是再多问一句，哪怕敲敲门，她可能也就回去了。
但他没有。
他回了主卧，关了灯，没动静了。
第二天早上两人照常起床，她送儿子上学，他上班。
晚上回来各吃各的。
第三天她洗衣服，看见他换下来的衬衫搁在洗衣机盖上，跟她分开放的。
以前都是一起洗，他这是划清界限。
她也没帮他洗。那件衬衫在洗衣机盖上搁了两天，最后他自个儿扔进去洗了。
冷战就这么开始了。
谁也不开口，家里跟没人似的。
儿子周末回来住两天，两人就演两天正常夫妻，儿子一走又回到原样。
小明走那天晚上问萧欢馨：“妈，你跟爸是不是吵架了？”她揉揉他脑袋：“没有，别瞎想。”
唐昊强那边也不顺。
他们部门年初空出个副科的位置，他干了八年，业务熟，资历够，本来觉得十拿九稳。
结果三月调来个年轻主任，三十出头，姓丁名荣，从总部下来的。
来了没俩月，把副科位置给了自己带过来的人。
唐昊强嘴上没说什么，回家多抽了两根烟。
这事他跟萧欢馨提过一嘴，那会儿还没冷战。
他坐在沙发上，说“新来的主任带了自己人”，萧欢馨正在刷手机，随口应了句“那你就等着呗，还能咋的”。
他没再往下说。
后来萧欢馨回想，他那天想说的恐怕不止这些。
可那会儿她没听出来。
冷战到第十天，有天晚上她在厨房倒水，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好像是跟丁荣。
她放轻了脚步，就听见一句：“名额还空着不？”那头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唐昊强嗯了两声，挂了。
她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说的是哪个培训名额。
第十一天，第十二天，日子照旧。
她每天回家热剩菜，他在阳台抽烟。
有天她下班早，看见他蹲在茶几跟前翻一个牛皮纸袋，听见她开门，把纸袋塞进抽屉里，站起来去厨房了。
她问了一句：“翻啥呢？”
“单位资料。”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那抽屉后来她翻过，里头搁着水电费单子、保修卡、几本旧杂志，没见什么牛皮纸袋。她以为他带单位去了。
现在想想，那个纸袋里装的就是调动材料。他那会儿已经动了心思，就等着什么时候开口。
可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冷战期间两人唯一的交流是传纸条。她做了饭在冰箱贴张条“菜在锅里”，他回一张“吃了”。跟合租室友似的。
第十三天，吴泽宇在工位上问她：“姐，你最近怎么老蔫了吧唧的？”
她叹了口气：“家里那点事，烦。”
“中午请你喝咖啡，楼下新开的。”
她想推，吴泽宇已经站起来了：“走吧走吧，我请客，你给个面子。”
她去了。
03
咖啡店在写字楼负一层，新开的，装修得亮堂堂，墙上挂了些绿植，沙发座软塌塌的。
吴泽宇点了两杯拿铁，一杯搁她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往沙发里一陷。
“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咋了？”
萧欢馨搅着咖啡，把那天饭桌上的事大概说了说。
吴泽宇听完直摇头：“你婆婆也是，当那么多人面说那些干啥。”
“还有你姐夫，跟个闷葫芦似的，屁都不放一个。”
“姐夫那人我知道，闷是闷了点，人不坏。”
“谁说他坏了？我说的是闷。两口子过日子，你光闷着，话都烂肚子里，那还过个什么劲。”
吴泽宇也不知道接什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呲牙咧嘴：“嚯，烫。”
萧欢馨被他逗笑了，拿手机拍了张桌面的照片，两杯咖啡，旁边露出吴泽宇半截袖子。拍完觉得不好看，又举起手机对着对面：“你抬头。”
吴泽宇下意识抬头，她咔嚓拍了一张。照片里吴泽宇坐在沙发座上，手里端着咖啡，背景是店里的绿植墙，看着还挺像回事。
“发我发我。”吴泽宇凑过来看。
萧欢馨随手发给了他，然后鬼使神差地，又发了条朋友圈。照片选了那张有吴泽宇的，配文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有人陪着真好。”
发之前她点了分组，屏蔽了婆婆胡敏、唐昊强二姑、三姨，还有几个爱传话的亲戚。只留了同事和唐昊强能看。
发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心跳快了半拍。
“你发啥了？”吴泽宇问。
“没你事。”
“你可别发我照片啊，我老婆看见得扒我皮。”
“发了，咋的。”
吴泽宇差点把咖啡喷出来：“姐！你是我亲姐！删了删了！”
“逗你玩呢，屏蔽你了。”她瞎说的，其实没屏蔽。她压根没想起蔡淑英这号人。
吴泽宇将信将疑，拿手机刷了一下，没刷到，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萧欢馨没再理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搁下。
过了两分钟，拿起来，还是没有。
“等谁电话呢？”吴泽宇问。
“没有。喝你的。”
回到办公室她又看了两回。
点赞的有七八个，评论三条，都是同事在起哄。
唐昊强的头像在点赞列表里没有出现。
她点进他朋友圈，一条灰线，最近三天可见。
这半个月他啥也没发过。
下班前她看了最后一回，还是没动静。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拉链拉得特别用力。
她不知道的是，唐昊强下午两点就看见了。
那会儿他正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手机搁在键盘旁边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朋友圈红点，点开，一眼就看见那张照片。
吴泽宇他认识，年会见过，三十来岁，嘴甜，见谁都笑。
照片里吴泽宇端着咖啡，背景是绿植墙，萧欢馨的配文就在照片底下：“有人陪着真好。”
唐昊强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起身去走廊抽烟。
抽了半根，他把烟掐了，回工位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丁荣，拨了过去。
“丁主任，上回你说的援疆名额，还有没有？”
那头顿了一下：“有倒是有，咋，你想去？”
“嗯，我去。”
“你可想好了，三年，新疆，不是闹着玩的。”
“想好了。”
“那行，你下午把申请表填了拿过来，我签字。不过丑话说前头，走完流程最快也得四五天，体检政审都得过。”
“行。”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下午他把申请表填了，交到丁荣办公室。丁荣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他：“跟你媳妇商量了？”
“商量了。”
他撒了谎。丁荣没再问，签了字。
与此同时，吴泽宇那头也炸了锅。
他老婆蔡淑英在超市上晚班，休息时刷朋友圈，刷到一个共同好友转发的截图，是萧欢馨那条“有人陪着真好”。
共同好友是吴泽宇的同事，截图时把分组可见那茬忽略了，还配了句“这谁啊，泽宇你行啊”。
蔡淑英当场把手机摔在收银台上，跟领班请了假就往家赶。吴泽宇刚进家门，拖鞋还没换，劈头盖脸被骂了十分钟。
“你跟那个萧欢馨什么关系？”
“同事！就同事！中午喝了杯咖啡！”
“喝咖啡发什么‘有人陪着真好’？她没老公啊？”
“她跟她老公吵架呢，心情不好，我就是安慰安慰。”
“你拿什么安慰？你拿你自己安慰？”
吴泽宇百口莫辩。
蔡淑英拿起手机就要给萧欢馨打电话，被吴泽宇死命拦住了。
两口子在家里吵到半夜，最后吴泽宇赌咒发誓，第二天就去公司把这事说清楚，蔡淑英才勉强消停。
第二天一早，萧欢馨刚进办公室，就看见蔡淑英站在前台。
04
蔡淑英没吵没闹，就站在前台边上，两手抱着胳膊，跟前台小姑娘说：“我找萧欢馨。”
前台给萧欢馨打了内线。萧欢馨从工位站起来时看见门口站着个人，三十出头，烫着卷发，超市工服还没换，胸口别着工牌。
她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萧欢馨？”蔡淑英声音不大，但办公室安静，都听见了。
“我是。你是。”
“吴泽宇老婆。”
旁边几个工位的脑袋齐刷刷抬起来。萧欢馨放下手里的杯子：“出去说吧。”
两人去了楼道间。蔡淑英把手机掏出来，调出那张截图，怼到她眼前：“这是你发的吧？”
萧欢馨看了一眼，心里骂了吴泽宇八百遍。
截图的不是吴泽宇，是另一个同事，把照片跟配文一起截了，还加了句玩笑话。
她发朋友圈时分组只留了同事可见，忘了同事里也有吴泽宇老婆。
“弟妹，你听我解释，这就是中午喝了个咖啡。”
“喝咖啡你发‘有人陪着真好’？你没老公啊？”
“我跟我老公吵架呢，我发那个就是气气他。”
“你气你老公你拉我老公下水干啥？”
萧欢馨张了张嘴，没词了。
这话她没法反驳。她发照片的时候确实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吴泽宇坐对面，拍一张气气唐昊强。她压根没考虑吴泽宇老婆看见了会怎么想。
“对不起。”她说，“是我想得不周到。我这就把朋友圈删了。”
蔡淑英盯着她看了几秒，眼圈有点红：“你知道我昨晚上一宿没睡不？我跟他吵到两点，他说他啥事没有，我就想问问你，真啥事没有？”
“真没有。我跟你保证。”
蔡淑英把手机收起来，嘴抿了抿：“那你删了。以后别再发这种让人误会的东西。”
萧欢馨当场把朋友圈删了。蔡淑英看她删完，转身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你跟你老公的事我不管，但你别再拉着我老公掺和。”
萧欢馨站在楼道间里，脸烧得厉害。
回到工位，吴泽宇从隔壁探过头来，一脸愧疚：“姐，我老婆没为难你吧？”
“没有。”
“我真不知道她能看到。”
“行了，删了，没事了。”
她嘴上说没事，心里翻江倒海。
这事闹的，公司里好几个同事都看见了，中午吃饭时有人在背后嘀咕。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扒拉了两口饭就倒了。
下午领导把她叫进办公室，说有人反映她“在单位搞不恰当的人际关系”，让她注意影响。
她解释了几句，领导摆摆手说不管怎样，先避避风头，让她这两天先休个假。
她从领导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给唐昊强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没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她发了条微信：我出了点事，你接一下电话。
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她攥着手机回了工位，收拾东西准备走。吴泽宇站起来：“姐，我送你。”
“不用。你好好上班，别添乱了。”
吴泽宇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憋了半天说了句：“对不起啊姐。”
她没回头。
出了公司大门，五月的太阳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路边等公交，翻了翻手机，唐昊强的对话框还是那条已读。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条是十天前，她发的“晚上不回来吃”，他回了个好。
再往上，半个月前，他发过一条：“你真觉得这日子没意思了？”
她当时戴着耳机追剧，瞄了一眼，没回。第二天就搬了次卧。
现在再看这句话，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味。
唐昊强那会儿问的，好像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
她坐在公交车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蔡淑英闹到公司，领导让她休假，同事在背后指指点点，唐昊强不接电话。
她越想越气，觉得都是唐昊强害的。
他要是在饭桌上替她说句话，她至于发那朋友圈吗？
他要是早点低头认个错，冷战能拖半个月吗？
到家她拿钥匙开门，手都在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委屈的。
门开了。
客厅灯亮着，沙发空荡荡的。
她低头看见鞋柜边摆着唐昊强的拖鞋，整整齐齐一双。
05
萧欢馨往卧室走，脚步越来越快。
主卧衣柜门半开着，唐昊强那半边空了。
挂衣杆上只剩几个空衣架，晃来晃去。
她蹲下去拉抽屉，他那层放袜子和内裤的抽屉空了，就剩一双起球的旧袜子。
床头柜上他的充电器没了，刮胡刀没了，平时搁在窗台上的那包烟也没了。
她站起来，脑子嗡嗡响。
转身回客厅，茶几上压着一张纸。她从底下抽出来，唐昊强的字，歪歪扭扭的：“我办了援疆调动，今天走了。小明送我妈那儿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没日期，没抬头，没落款。
她攥着纸条站了半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拨他的号。彩铃响了七八声，自动挂断。又拨，还是没人接。她发微信：你什么意思？显示已读，没回。
她拨婆婆家的座机。响了四声，胡敏接的。
“妈，唐昊强呢？”
“他不是出差了吗？你不知道？”
“出什么差？”
那头顿了一下：“他说单位出差几天，把小明送过来了。怎么，他没跟你说？”
萧欢馨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紧：“妈，他不是出差，他办了援疆调动，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啥叫援疆调动？”
“就是去新疆，三年。”
胡敏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三年？他跟我说的几天！这个兔崽子！”
萧欢馨没心思听她骂，问了句“小明呢”就挂了。她坐在沙发上，把纸条又看了一遍。援疆。新疆。三年。
她忽然想起来，上礼拜有天晚上他在客厅打电话，她听见一句“名额还空着不”。她当时以为说的是培训名额。
还有那个牛皮纸袋。他蹲在茶几跟前翻，她问翻啥，他说单位资料。她后来翻抽屉没找着，以为他带走了。
她站起来去翻茶几抽屉。
水电费单子、保修卡、旧杂志，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她之前翻的时候没注意，那袋子跟抽屉底一个颜色，不细看瞧不出来。
她把纸袋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援疆申请表复印件，项目介绍，还有一张便签。申请表上填的日期是冷战第三天，签名栏唐昊强三个字写得板板正正。便签上就一行字：“原本想问问你的，算了。”
萧欢馨捏着那张便签，手开始抖。
她忽然想起来了。
冷战第三天晚上，唐昊强在客厅坐到很晚。
她那会儿出来倒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张纸。
她没问，倒了水就回屋了。
他在客厅又坐了一个多钟头，她听见打火机响了两回。
那天晚上他大概就是在填这张表。
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什么时候决定的？他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吴泽宇发来的：“姐，我老婆去公司找你了？你没事吧？”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文件袋。
过了几分钟她拿起手机，给丁荣打电话。丁荣是唐昊强部门主任，她存过号，去年年会存的。
响了三声接了。
“丁主任，我是唐昊强爱人，萧欢馨。”
“哦，弟妹啊，怎么了？”
“唐昊强是不是去新疆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跟你说了？”
“他留了张纸条。我想问问，他什么时候走的，去哪个项目，什么时候回来？”
丁荣叹了口气：“弟妹，这事闹的。他昨天办完手续，今天上午走的。项目在新疆阿勒泰那边，具体哪个标段我还得查查。三年期，中间有探亲假，一年一回。”
“他什么时候申请的？”
“上礼拜吧。我劝过他，让他想清楚。他说想清楚了。我还问他跟你商量没有，他说商量了。”
萧欢馨攥着手机，嗓子发紧：“他没跟我商量。”
丁荣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会儿说：“弟妹，这事是昊强做得不妥。不过手续都办完了，人也走了。你要是有啥想法，等他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再说。我把项目部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萧欢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里就剩冰箱嗡嗡的响动。
她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
电视柜上他的打火机不见了，平时他搁在那儿的。
鞋柜上他那串备用钥匙也拿走了。
阳台上他养的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有点蔫，他走之前浇没浇水她不知道。
她站起来去阳台看了看，花盆底下压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前天，买了两节电池和一包烟。
他前天还在正常过日子，昨天就把手续办了，今天人就没了。
萧欢馨回到客厅，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你好好照顾自己。”她念出声来，嗓子有点哑。这话听着不像赌气，倒像是在交代后事。
她忽然想起蔡淑英上午在公司说的那句话：“你跟你老公的事我不管。”那会儿她觉得蔡淑英多管闲事，现在想想，人家说得没错。
她跟唐昊强的事，她确实没管好。
晚上八点多，胡敏打来电话。
这回语气软了些：“欢馨，我问了，他真去新疆了。单位那边说手续都办完了。这孩子打小就这脾气，有事憋着不说。你也别太上火。”
萧欢馨嗯了一声。
“小明在我这儿，你别操心。你俩的事你俩自己解决，孩子我给你带好。”
“谢谢妈。”
挂了电话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圈有点红，头发乱着。她拿梳子梳了两下，又把梳子搁下了。
明天得去趟单位，把假销了。还得问问丁荣要地址。她不知道去不去新疆，也不知道去了能说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得当面问他一句话。
那句话她半个月前就该问的。
06
那天晚上萧欢馨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唐昊强的号。这回直接提示关机。
她把手机扔在枕头边，瞪着天花板。
那几道细纹还在，从灯座裂到墙角，跟半个月前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唐昊强说过等有空找人来补。
现在他有空了，人在三千公里外。
第二天一早她给单位打电话销假。领导问她不是让休两天吗，她说家里有事，得正常上班。领导没多说，让她注意影响就行。
到公司她先找了吴泽宇。
“你老婆昨天来找我了。”
吴泽宇脸一下子白了：“啥？她真去了？”
“你知不知道她来？”
“我不知道啊姐！我拦了一晚上没拦住，早上出门时她还在家呢，我以为她上班去了。”
萧欢馨看着他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摆了摆手：“行了，她也没闹，就是说让我删朋友圈。我删了。”
吴泽宇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那你跟姐夫的事。”
“他走了。”
“走了？去哪了？”
“新疆。援疆三年。”
吴泽宇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不是，啥时候的事？”
“昨天。”
“他跟你说了？”
“留了张纸条。”
吴泽宇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搓了搓脸：“姐，这事是不是跟我有关系？你发那照片。”
“跟你没关系。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说完就回了自己工位。吴泽宇跟过来，站在她旁边：“姐，要不我给姐夫打个电话解释解释？”
“他手机关机。你打也没用。”
吴泽宇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
中午萧欢馨没去吃饭，坐在工位上刷手机。
刷到朋友圈那条已经删了，但有人截图了，在同事群里传来传去。
她点开看了一眼，照片里吴泽宇端着咖啡，笑得没心没肺。
她当时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唐昊强看到会是什么反应。
她以为他会生气，会打电话质问她，然后两人吵一架，把半个月没说的话都说开。
她没想到他连架都不吵了。
下午她翻手机相册，翻到那张合照。
她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发现照片右下角有个时间戳，下午一点零三分。
她发朋友圈是一点十分左右。
唐昊强两点钟给丁荣打的电话。
她记得丁荣说上礼拜吧，但具体哪天她没问。
她又给丁荣发了条微信：丁主任，唐昊强具体哪天交的申请表？
丁荣回得快：上礼拜四。
上礼拜四。她翻了翻日历。冷战第三天是礼拜二，他填的表。礼拜四交的。也就是说他填完表搁了两天，礼拜四才交上去。
中间那两天他在等什么？
她翻回跟唐昊强的聊天记录。
冷战第三天礼拜二晚上，他发了那条“你真觉得这日子没意思了”。
她没回。
礼拜三早上她出门时他还在睡，桌上放了五十块钱。
礼拜四他交了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礼拜二晚上问她那句话，是在给她递话。她没接。礼拜三他又等了一天，她还是没接。礼拜四他把表交了。
萧欢馨把手机放下，两只手撑着额头。
她想起礼拜二那天晚上自己干了什么。
她戴着耳机追剧，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
她出来倒水时瞥了一眼，以为他在刷短视频。
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在等她开口。
她没开口。
下午三点多，她给胡敏打了个电话，问小明的情况。
胡敏说小明挺好的，就是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萧欢馨顿了一下：“妈，你跟他说爸爸出差了，过段时间回来。”
胡敏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欢馨，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昊强这事做得不对，但你也别全怪他。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闷葫芦一个，有话不说，憋到最后给你来个大的。我养他三十多年，太清楚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走之前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帮着带小明，我说行。我问他要不要跟你说一声，他说不用，说你会知道的。我当时还纳闷，现在明白了。”
萧欢馨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要是想去新疆找他，小明放我这儿，你不用担心。”胡敏顿了顿，“你俩的事我管不了，但孩子我给你带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
胡敏这人嘴碎归嘴碎，真有事的时候不含糊。
上回饭桌上数落她乱花钱，转头又给小明买了两件羽绒服送过来，说是商场打折。
这人情她记着。
下班回家她又翻了翻唐昊强的朋友圈。三天可见，还是那条灰线。她点进自己的朋友圈，把那条合照的截图找出来，看了一眼唐昊强有没有点赞。
他点了。凌晨两点零三分点的赞。
那会儿她早睡了。他半夜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她发的照片，点了个赞。然后天亮之前收拾东西走了。
萧欢馨盯着那个赞看了半天。他要是真不在乎，不会半夜两点点赞。他点了，说明他看见了，也想了，最后还是走了。
她截了个图存下来。
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打开电脑查新疆阿勒泰的天气。
五月份，白天十几度，夜里零下。
她查了查航班，乌鲁木齐转阿勒泰，早上七点一班，下午三点一班。
她合上电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明天先去找丁荣，问清楚项目部地址。
07
第二天上班，萧欢馨直接去找了部门经理。
“我想调岗。”
经理姓曹，叫曹文丽，四十来岁，平时跟萧欢馨关系还行。曹文丽放下手里的笔：“调哪？”
“新疆分公司。行政岗。我查了，那边缺人。”
曹文丽看了她一眼：“你认真的？”
“认真的。”
“因为家里的事？”
萧欢馨没瞒她：“我老公去新疆援疆了，三年。我想跟过去。”
曹文丽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知道调岗过去要降半级吧？那边行政岗是专员，你现在是主管。”
“知道。”
“工资也降，那边补贴跟这边不一样，算下来到手少一截。”
“你在这干了六年，今年本来要提经理的。”
曹文丽往后一靠，看了她半天：“你跟你老公商量了？”
“他在新疆，我还没跟他说。”
“那你调过去他知道吗？”
“不知道。”
曹文丽叹了口气：“萧欢馨，你这叫先斩后奏。”
“我知道。但我得去。”
曹文丽没马上答应，让她先回去，说跟上面报一下。
萧欢馨等了三天，天天去问。
第三天曹文丽把她叫过去：“批了。下个月生效。你这两天把交接做了。”
萧欢馨连声道谢。曹文丽摆摆手：“别谢我，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去了那边好好干，回头想回来可没那么容易。”
“明白。”
办完调岗手续她松了口气，又想起另一件事。
她给丁荣发了条微信，问项目部具体地址和联系人。
丁荣回了长长一段，最后附了句：弟妹，你要来？
萧欢馨回了个嗯。
丁荣发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是去婆婆家看儿子。
礼拜六上午她买了点水果去了胡敏家。胡敏开的门，看见她手里拎着东西，嘴上说来就来呗买啥东西，接过去搁桌上了。
小明从屋里跑出来，扑过来喊妈。萧欢馨蹲下来抱了抱他，问他作业写完没，他说写完了，奶奶检查过了。
胡敏在厨房切西瓜，端出来搁茶几上。婆媳俩坐在沙发上，小明在边上啃西瓜，弄得满脸都是汁。
胡敏抽了张纸巾给孙子擦脸，嘴里说：“欢馨，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昊强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援疆的事。他说三年，让我帮着带小明。”
萧欢馨愣了一下：“他走之前就跟您说了？”
“说了。他原话是妈，我要去新疆三年，小明放你那儿，欢馨那边你别跟她说，我自己跟她讲。”
萧欢馨攥着西瓜皮，没说话。
胡敏叹了口气：“我哪知道他没跟你讲。他让我别说，我就没提。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啥事自己拿主意，拿完主意再通知别人。”
“妈，我不怪您。”
“你不怪我就行。我跟你说这个，是想让你知道，他走之前是安顿好了才走的。他不是一时冲动。”
萧欢馨点了点头。
小明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抬起头问：“妈，爸爸是不是去很远的地方了？”
“嗯，去新疆了。”
“什么时候回来？”
萧欢馨摸了摸他脑袋：“过段时间。你想爸爸了？”
“想了。他走那天给我买了个变形金刚，说让我听话。”
萧欢馨鼻子一酸，忍住了。
从胡敏家出来，她站在小区门口等公交。胡敏追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给，排骨，早上炖的。你拿回去热热吃。”
萧欢馨接过来：“谢谢妈。”
“谢啥。去了新疆那边吃得惯不？要不我给你装点辣酱？”
“不用，那边有超市。”
“超市的能一样吗？我明天给你装两瓶。”
萧欢馨看着胡敏转身往回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嘴碎的老太太也没那么烦人了。
回到家她把排骨热了吃了。吃完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那条截图的赞，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打开购票软件，订了后天早上飞乌鲁木齐的机票。
订完票她给曹文丽发了条微信：曹姐，我后天走，交接材料我放桌上了。
曹文丽回了个好。
她搁下手机，站起来把家里收拾了一遍。碗洗了，地拖了，垃圾倒了。唐昊强那盆绿萝她浇了水，搬到阳台里头，怕晒蔫了。
收拾完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屋子没那么空了。茶几上搁着她打印出来的调岗同意书，旁边是那张截图。她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进包里。
后天走。三千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