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不打招呼搬走我好几罐自制辣酱，第二年我一坛没做，入冬她提着塑料袋来敲门：嫂子，全家等着用呢

入冬头场雪那天，小姑子冯璐瑶拎着个塑料袋拍开我家门，张嘴就是“嫂子，妈让我来拿辣酱，全家等着用呢”。

她不知道，今年我一坛辣酱都没做。

去年秋天她来串门，走时从储藏间搬走三罐辣酱，招呼都没打一声。

后来我在她朋友圈看见那几罐辣酱的照片，配文写着“自家手艺，谁要？”我当时啥也没说，把手机扣在案板上，接着揉我的面。

现在她站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手里那个塑料袋在风里哗哗响。

我没让开身子，只问了一句：“妈要几罐？”她眼神闪了一下。

01

去年深秋，我花了整整两天工夫做辣酱。

十斤红辣椒，是我赶早市一筐一筐挑回来的。回来一个个洗干净，晾在竹筛子上控水。姜要选老姜，蒜要选紫皮的，豆瓣酱是托人从乡下捎的。

这些讲究，都是跟我娘家妈学的。

我妈做了一辈子辣酱，十里八乡都有名。

我嫁到冯家那年，她把方子给了我，说了一句，这手艺不丢人，到了婆家也能挺直腰杆。

我做了二十三年，从没断过。

冯家上下十几口人，冬天都吃惯了我这口。婆婆拿它拌饭，公公在世时蘸饺子，大哥冯永康下面条也得搁一勺。

每年秋天，我都做十罐。十罐分下来，其实紧巴巴的。婆婆两罐，大哥家两罐，小姑子冯璐瑶两罐，我家留三罐，剩一罐备着来人吃。

去年也是这么分的。

那天我把辣酱装好罐，一溜排开摆在储藏间的架子上，红亮亮的，看着就喜人。我擦了擦手，去隔壁刘婶家借个簸箕。

就这一趟工夫，出了事。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冯璐瑶从储藏间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她见我回来，笑了一下，说嫂子我走了啊。

我没多想，说吃了饭再走呗。

她说不了不了，单位还有事。

等她的电动车出了院门，我进储藏间收拾，发现架子上那排罐子，少了三罐。

三罐。

我站在那儿数了两遍，确实是少了三罐。十罐变七罐，空了三个位置，架子上的灰印子还在。

冯永健那会儿正在院子里修邻居家送来的洗衣机，满手油污。我出去问他，璐瑶刚才拿东西你看见了吗？

他头也没抬，说看见了，她提了个袋子。

拿了啥你问了没？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说，不就是辣酱嘛，她也不是外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三罐辣酱，值不了几个钱。

可那是我两天工夫做出来的。

洗辣椒洗得手辣，剁姜蒜剁得胳膊酸，熬油的时候得站在锅边搅一个钟头，稍不留神就糊底。

这些，冯永健从来没问过。

我回到厨房，把围裙系上，开始揉面。

案板上的面团被我揉了一遍又一遍，揉得光溜溜的，跟个白皮球似的。

手上使劲，心里那股子堵，也没散出去多少。

晚上躺床上，我跟冯永健说，璐瑶拿辣酱，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翻了个身，说，下回我跟她说。

我说，不是下回的事，这回她就这么拿走了。

他说，哎呀，自己妹妹，你计较这个干啥。

我没再说话。黑暗中，我睁着眼看了半天房顶。

第二天，我照常做饭，照常上班。

在镇上的制衣厂踩缝纫机，一天八个小时。

踩踏板的时候，脑子里还琢磨这事。

三罐辣酱，她拿回去干啥呢？

她一个人住县城，能吃多少？

这个疑问在我心里搁了三天。三天后，我翻手机，有了答案。

02

那天中午在厂里食堂吃饭，我一边扒拉米饭一边翻手机。微信朋友圈跳出来一条，冯璐瑶发的。

九张图。第一张就是三罐辣酱，摆在餐桌上，旁边配了双筷子。后面几张是辣酱拌饭的特写，红油汪汪的，看着确实馋人。

配文写着：自家做的辣酱，谁要？

底下好几个同事留言，有问多少钱的，有说看着真香的。冯璐瑶统一回了一条：送你的，拿去吃。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扣在桌上。

对面坐着同车间的周雅静，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家里的事。

她也没多问，接着聊她儿子考大学的事。

我嗯嗯啊啊应着，心思全不在这头。

自家做的。

她把我的辣酱摆在她家桌上，拍成照片，跟同事说自家做的。

我在冯家做了二十三年辣酱，从来没人说过那是程玉霞的手艺。

婆婆说“家里的辣酱”，大哥说“咱家的酱”，冯永健说“你嫂子做的”就顶天了。

到了冯璐瑶嘴里，成了她自己做的。

下午下班回家，我把手机递给冯永健看。

他翻了翻，说，她就爱显摆，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她显摆的是我的手艺。

他把手机还给我，说，那你要我咋办？

去骂她一顿？

我没说话，把手机收起来，去厨房做饭了。

那天晚上我给大嫂赵曼玉打了个电话。赵曼玉是冯永康的媳妇，比我大四岁。她嘴快，心里藏不住事，但跟我是真能说到一块儿去。

电话接通，她那边正嗑瓜子，嘎嘣嘎嘣的。我说大嫂你猜璐瑶干啥了。她说咋了。我把朋友圈的事说了。

赵曼玉在电话那头停了嘴，过了几秒说了一句，她年年这样。

我说啥意思。

她说，你以为就你家的辣酱？

前年她从我这儿拎走一兜子腊肠，说是单位野炊。

去年妈腌的咸菜，她搬走半坛子，妈问起来，她说给同事分了。

我说，那妈咋说。

赵曼玉说，妈能咋说，闺女拿点东西，当妈的还能要回来？她就是吃准了这一层。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赵曼玉又说，玉霞，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那个辣酱，别年年白送了。你当是心意，人家当是应该的。

我说，二十多年了，说不送就不送了？

她说，你自己琢磨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啥我一点没看进去。

冯永健从里屋出来倒水，看我坐着不动，问我想啥呢。

我说没想啥，有点累。

他哦了一声，端着水杯又进屋了。

那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赵曼玉那句“你当是心意，人家当是应该的”，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宿。

第二年秋天，我做了个决定。

03

第二年入秋，我还没来得及琢磨辣酱的事，婆婆的电话先来了。

那天是礼拜天，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手机在屋里响，冯永健接的，喊了一声说妈的电话，找你的。

我擦了擦手进屋，接过电话，妈，啥事。

婆婆宋宝珍声音挺响亮，说玉霞啊，今年辣酱啥时候做？

我说还没定日子，过两天去买辣椒。

她说那正好，我跟你说个事。璐瑶单位同事去年吃了说好，今年你多做五罐，让璐瑶带过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一句，多做几罐？

她说，五罐。反正你年年做，多五罐不多。

我说，妈，我每年做十罐，分下来刚好够。

婆婆说，那你就做十五罐嘛，又不是啥难事。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麻。窗外那只老母鸡在刨土，爪子一下一下挠在地上，挠得我心里烦。

我说，妈，做十五罐得多买五斤辣椒，得多费半天工夫。

婆婆那边顿了一下，说，玉霞，你这人咋越活越计较了。璐瑶在单位处人缘，拿点辣酱咋了，又不是给外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妈，那我的手艺咋成了她处人缘的东西了。可话到嘴边，婆婆已经接着说了，就这么说定了啊，我挂了啊。

电话挂了。

我站在堂屋中间，手机还举在耳朵边上。冯永健从外面进来，看我那样，问咋了。

我说，你妈让我今年多做五罐，给璐瑶带单位去。

他哦了一声，说那你就多做五罐呗。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说冯永健，我做了二十三年辣酱，你们冯家谁说过一句辛苦？现在倒好，还带派活的。

他挠了挠头，说，妈就那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我不跟她一般见识，我跟谁一般见识？你吗？

他没接话，转身出去接着修车了。我听见院子里扳手掉地上的声音，当啷一响。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菜市场。本来真是去买辣椒的，都走到辣椒摊跟前了，红艳艳的辣椒堆了一案子，看着确实好。摊主认识我，说程姐今年要多少。

我站那儿，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画面：冯璐瑶拎着我的辣酱，在单位办公室里一罐一罐分，嘴上说着“自家做的”。

她那些同事，我连面都没见过。

我把手收回来，跟摊主说，今年先不要了。

摊主愣了，说咋了程姐，今年不做啦？

我说，再说吧。

从菜市场回来，我路过自家厨房，看见案板上还摆着去年用剩的半袋豆瓣酱。我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没过。然后手一松，丢进了垃圾桶。

冯永健晚上回来，看见垃圾桶里的豆瓣酱，问我咋扔了。我说过期了。他没再问。

其实没过期。

我就是不想做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一个小本子，把这些年买辣椒、姜蒜、豆瓣酱、油的账，一页一页算了一遍。

没细算，大概估了估，光原料就搭进去小两千。

这还没算我的工夫。

二十三年，两千块钱，换来一句“多做五罐”。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头。

04

霜降过了，我一颗辣椒没买。

婆婆又打了两次电话。第一次我没接，让冯永健接的。他跟婆婆说，玉霞今年手疼，做不了。

婆婆在电话里声音大，我隔着两步远都听得见：手疼？做辣酱又不是绣花，能累到哪儿去？

冯永健嗯嗯啊啊挂了电话，跟我说，妈挺不高兴的。我说我知道。

第二次电话是打给我的。婆婆语气变了，不像上回那么硬，但还是那个意思：玉霞，你要是不想做，去超市买几瓶现成的也行，别让大伙儿没得吃。

我说，妈，现成的跟我做的不是一个味儿。

她说，那你就做嘛。

我说，妈，我今年真不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我听见婆婆呼吸粗重，像在压着火。过了会儿她说，行，你看着办吧。啪一声挂了。

那天晚上冯永健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坐在饭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说，玉霞，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给做辣酱。

我说，我跟你说了今年不做。

他说，就因为璐瑶拿了三罐？那都去年的事了，你记到今年？

我把碗往桌上一搁，说冯永健，我做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

你妈一句话让我多做五罐，跟派活儿似的。

你妹拿我的酱送人，连个招呼不打。

你说我记一年，我记的是这个？

他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我又说，你算算，二十三年，我搭进去多少东西？你妈给过一分钱没有？你妹说过一句谢谢没有？

他把筷子放下了，说，那你想咋样？让璐瑶给你钱？

我说，我要的是钱吗？我要的是把我当个人看！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冯永健也愣了。

我们俩结婚二十多年，我很少这么大声说话。

平时家里大事小事，我能忍就忍了。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我忍不下去。

那天晚上冯永健没怎么睡，翻来覆去的。我也没睡好，但心里反而踏实了点。话说明白了，比憋着强。

第二天是礼拜一，冯永健下了班没直接回家。他去了镇上大哥冯永康的五金店。

这些是后来大嫂赵曼玉告诉我的。

她说冯永健坐在店里的小马扎上，抽了两根烟，才开口。

说哥，玉霞今年死活不做辣酱了，妈生气了，我夹在中间难受。

冯永康正在给一个客户配螺丝，头都没抬，问了一句，为啥不做。

冯永健说，就去年璐瑶拿了她三罐酱，没打招呼。

冯永康把螺丝放下，说，就这？

冯永健说，还有妈让她今年多做五罐给璐瑶带单位去。

冯永康擦手的动作停了。他看了弟弟一眼，说，永健，你觉得这事怨你媳妇？

冯永健没吭声。

冯永康说，璐瑶这事办得不地道。你媳妇做的东西，她拿去送人，连个招呼不打，搁谁谁不气？妈也是，闺女要做人情，凭啥让儿媳妇出力？

赵曼玉说，冯永健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难看。

我听完这些，心里说不出啥滋味。一方面觉得有人替我说了句公道话，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事闹得大哥都知道了，是不是太大了。

赵曼玉在电话里说，大啥大，你早该闹了。

我说，我没闹，我就是不做了。

她说，对，不做就对了。

05

入冬头场雪来得早。

那天早上我推开院门，地上白了一层，薄薄的，踩上去咯吱响。天灰蒙蒙的，看样子还得下。

冯永健一早去邻村给人修水泵了，说中午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烧了壶水，坐在堂屋里择芹菜。

十点多，院门外头有动静。电动车支脚架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踩着雪，咯吱咯吱的。

我抬头，看见冯璐瑶站在院门口。她穿了件红羽绒服，脖子上围了条白围巾，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空的，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没起身，隔着窗户看她。

她推开院门进来，走到堂屋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笑着说，嫂子，在家呢。我说，进来吧。

她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气。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说，嫂子，妈让我来拿辣酱，全家等着用呢。

我手里的芹菜没停，掐掉根，掰成段，一根一根码在盆里。

她看我没接话，又说，嫂子？辣酱呢？

我把手里的芹菜放下，抬起头看她。我问她，妈要几罐？

她眼神闪了一下，说，三四罐吧。

我说，妈一个人吃得了三罐？

她嘴角动了动，说，那个，我同事也想要两罐。

我看着她，没说话。堂屋里安静得很，就听见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响。

我说，璐瑶，去年那三罐，也是给同事的吧？

她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说，嫂子，我那不是，不是寻思你做得多么。

我说，你拿之前跟我说一声没有？

她声音高了，说，不就三罐辣酱吗，你至于记一年？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我比她矮半头，但那天我站直了，盯着她眼睛。

我说，至于。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说，璐瑶，我做了二十三年辣酱，你妈让我多做五罐给你做人情，你拿我的酱跟同事说是自家做的。你跟我说过一句吗？

她脸更红了，说，那，那我这不是来拿了吗。

我说，你今天是来拿的，去年是来偷的。

她急了，说，嫂子你这话难听了吧，什么偷不偷的。

我说，不打招呼拿走，不是偷是啥？

她站在那儿，手攥着那个空塑料袋，攥得哗啦哗啦响。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婆婆。

我接了，妈。

婆婆声音挺急，说玉霞，璐瑶到你那儿没有？辣酱给她装好，她还得赶回去上班。

我说，妈，今年没有辣酱。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过了两三秒，婆婆声音变了调，啥叫没有？

我说，我今年没做。

她说，你没做？你为啥不做？我秋天就跟你说好了！

我说，妈，我没答应。

婆婆嗓门大了，说程玉霞，你啥意思？一大家子等着吃呢，你说不做就不做了？

我说，妈，我做了二十三年，就今年没做。二十三年，还不够吗？

电话那头喘了几口粗气，然后啪一声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冯璐瑶。她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摔，说，行，嫂子，你厉害。我走。

她转身出了门，电动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响了一阵，远了。

我坐回凳子上，接着择芹菜。

手有点抖，芹菜叶摘了好几遍才摘干净。

说实话，心里不慌是假的。

婆婆那个电话挂了，后面肯定还有事。

冯永健回来也得问。

可我坐在那儿，把芹菜一根一根择完，心里反倒踏实了。二十三年，头一回把“不”字说出口。

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顶着壶盖。我起身去关火，路过桌边，看见冯璐瑶落下的那个塑料袋，还搁在桌上，被风吹得轻轻动。

06

冯永健中午没回来，下午三点多才到家。

一进院门我就看出来了，他脸色铁青。电动车支好，大步进屋，手套往桌上一摔。

他说，程玉霞，你到底想干啥？

我说，我咋了。

他说，妈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你当着璐瑶面说不做了，璐瑶回去哭了一路。

我说，她哭？她拿我东西的时候咋不哭。

冯永健在屋里转了两圈，说，不就几罐辣酱吗？你非得把家搅和散了才甘心？

我本来在叠衣服，听他这句话，把手里的衣服放下了。

我说，冯永健，你说清楚，是我搅和还是你妹搅和？我做了二十三年，说不做就不做了，咋就成我搅和了？

他说，那你好好说不行吗？非得让妈下不来台？

我说，我好好说了，妈听了吗？我秋天就说了不做，她当回事了吗？

冯永健不说话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手抱着脑袋。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跟他吵。吵也没用，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我知道。可这回我不能退。退了，往后年年都得受这个气。

那天晚上，我做了件事。

我翻出去年冯璐瑶那条朋友圈，截了图。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冯家一家亲”群，把图发了进去。

这个群是前年建的，冯家上下二十多口人都在里头。平时也就发发节日祝福，转个养生文章，没人正经说话。

我发完图，又打了一行字：这是去年璐瑶发的朋友圈，辣酱是我做的。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做饭了。

饭做到一半，手机开始响。先是两声，然后连着响，跟炒豆子似的。

我没去看。炒了个土豆丝，烧了个西红柿汤，把饭端上桌，才拿起手机。

群里已经翻了天。

大嫂赵曼玉第一个回：璐瑶，你这就不对了。嫂子的手艺咋成你自家的了？

底下好几个亲戚跟着发问号。冯璐瑶的堂姐发了句：璐瑶你咋回事？

冯璐瑶自己连发了三条语音，我点开听了。

第一条说“我那不就是开个玩笑嘛”，第二条说“嫂子你也太较真了”，第三条说到一半停了，像是被谁打断了。

然后大哥冯永康发了一条文字，就一行：璐瑶，明天去给你嫂子道歉。

群里一下子安静了。

冯璐瑶没再回。其他人也没再说话。

我放下手机，端起碗吃饭。冯永健坐在对面，也拿着手机看，脸上表情说不清是啥。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机，说，你非得发群里？

我说，我不发群里，这事永远说不清。

他说，现在好了，全家都知道了。

我说，知道就知道。我做了二十三年辣酱，没人知道，你妹拿我的酱做人情，也没人知道。现在都知道了，挺好。

冯永健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那顿饭吃得安静。窗外雪还在下，比白天大了，扑簌簌打在玻璃上。屋里炉子烧得旺，暖烘烘的，可我跟冯永健之间，隔着一层什么，说不清。

晚上九点多，手机又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冯璐瑶发来的私信，就一句话：嫂子，明天我过去。

我没回。

07

第二天上午，冯璐瑶来了。

还是那件红羽绒服，没围围巾，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有点肿，看样子昨晚没睡好。

进门叫了声嫂子，声音不大，跟昨天判若两人。

我让她坐。她没坐，站在堂屋中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羽绒服兜里。

她说，嫂子，昨天是我不对，大哥让我来道歉。

我看了她一眼，说，你是真心道歉还是大哥逼的？

她抿了抿嘴，说，都有吧。

我差点笑出来。这人倒是实在。

我说，行，道歉我收了。但辣酱今年真没有。

她急了，说嫂子，我同事都等着呢，我都跟人说好了。

我说，你同事等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说，璐瑶，你坐下。

她坐下了，坐在椅子边上，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

我说，你想过没有，我每年做十罐辣酱，得花多少工夫？

她说不就两天嘛。

我说，对，两天。洗辣椒、剁姜蒜、熬油、装罐，两天。我做了二十三年，你算算是多少天？

她不说话。

我说，你要辣酱可以，今年你自己做。

她愣了，说，我不会啊。

我说，不会我教你。

她眼睛亮了一下，说，真的？

我说，明天早上八点来，带上手套。

第二天她真来了，八点差五分到的。拎了一兜子姜蒜，说是路上买的。我看了看，姜还行，蒜买错了，买成独头蒜了，剥起来费劲。

我没说，让她自己剥。

九点钟开始动手。先洗辣椒，三十斤红辣椒倒在大盆里，接上水管子冲。她蹲在那儿洗，洗了不到十个就喊手辣。

我说戴手套。她说戴着手套不得劲。我说那你受着。

她咬着牙洗完了三十斤辣椒，手已经红得跟辣椒一个色了。接下来是剁辣椒。我把刀递给她，说剁碎，别太碎，有颗粒感。

她抡起刀剁了五分钟，胳膊就酸了。说嫂子这活儿也太累了。

我说这才刚开始。

剁完辣椒剁姜蒜，独头蒜剥起来费劲，她指甲缝里全是蒜汁，辣得直甩手。我在旁边看着，没伸手帮忙。

她一边剁一边说，嫂子，你每年都这么干？

我说二十三年了。

她不说话了。

熬油的时候，她站锅边搅，搅了十来分钟就受不了了，说胳膊要断了。我说你换只手。她换了只手接着搅，油点子溅到手上，哎哟一声缩回去。

我说别停，停了糊底。

她龇牙咧嘴地接着搅，眼睛里开始冒泪花。我不知道是辣的还是累的，反正她眼泪啪嗒啪嗒掉锅里了。

我说，你哭啥。

她说，嫂子，我手疼。

我说，我手疼了二十三年。

她不吭声了，眼泪掉得更凶。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两只手端着碗，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我给她盛了碗汤，她低头喝了，说了句嫂子你每年都这么受罪啊。

我说，也不是受罪，做惯了。

她说，我以前真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下午装罐。辣酱熬好了，红亮亮的，跟往年一个色。她拿勺子往罐里灌，灌了十二罐，手抖得洒了好几回。

灌完了，她看着那一排罐子，突然说了句，嫂子，我去年拿的那三罐，是这么来的啊。

我说，你以为呢。

她低着头，半天说了句，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跟上午那句不一样。

08

辣酱装好罐，摆在储藏间架子上。冯璐瑶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两罐，想了想，又放回去一罐，只拿了一罐。

我说你多拿两罐，今年你出了力的。她说不用，嫂子你留着。

最后她拿了三罐，两罐给婆婆，一罐自己留着。走的时候说，嫂子，明天我把钱给你转过去。

我说转啥钱。

她说原料钱啊，我算了算，三十斤辣椒加姜蒜，得一百多块。

我说不用了。

她坚持要给，我说那你给五十吧，剩下的算我教你的学费。她笑了一下，扫码给我转了五十。

第二天婆婆那边来了电话。这回是打给冯永健的，我在旁边听着。

婆婆说，璐瑶送来的辣酱我尝了，跟往年一个味儿。永健，你问问玉霞，今年这酱是谁做的。

冯永健看了我一眼，说，妈，是璐瑶跟着玉霞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婆婆说，璐瑶做的？她会做啥？

冯永健说，真是她做的，玉霞在旁边看着。

婆婆又沉默了一阵，说，那还行。

挂了电话，冯永健跟我说，妈说还行。

我说听见了。

他搓了搓手，说，那个，玉霞，这事就算过去了吧。

我说，过去不过去的，看往后。

他没再说什么。

礼拜天，婆婆让全家回去吃饭。大哥一家，我们一家，还有冯璐瑶。

饭桌上摆了一碟辣酱，就是冯璐瑶做的那批。婆婆舀了一勺搁在米饭上，拌了拌，吃了一口。

她说，今年这酱比往年还香。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冯璐瑶在旁边说，妈，这是我跟嫂子一块儿做的。

婆婆看了她闺女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嗯，不错。

就这俩字。可我知道，婆婆这个人，能说“不错”已经不容易了。她这辈子对谁都没说过几个好字。

吃完饭，冯璐瑶主动去刷碗。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旁边择韭菜。婆婆忽然说了句，玉霞，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手里韭菜差点掉地上。

二十三年，婆婆头一回跟我说这话。

我没看她，低着头接着择，说，没啥辛苦的，做惯了。

婆婆也没再说什么，接着看电视。

那天晚上回家，冯永健骑着电动车带我，路上忽然说，玉霞，我妈今天夸你了。

我说嗯。

他说，你高兴不。

我说，还行吧。

其实心里不只是还行。可有些话，说不出口，也不想说。二十三年了，一句“辛苦”，值不值呢，我也不知道。

09

辣酱的事过去半个月，我以为就算翻篇了。结果没翻过去。

那天傍晚我正在家包饺子，冯璐瑶来了。没打电话，直接来的，进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手上全是面，问她咋了。

她往沙发上一坐，嘴瘪了瘪，说，嫂子，我今天丢人了。

我说慢慢说。

她说，她把辣酱带到单位，中午吃饭的时候分给同事。有个同事去年也吃过，今年又拿到了，挺高兴的，说璐瑶你家的辣酱真不错。

冯璐瑶说，她当时顺嘴说了句，今年是我跟嫂子一块儿做的。

旁边另一个同事嘴快，接了句：去年你不是说自家做的吗？咋又成嫂子的了？

办公室一下子就安静了。好几个人抬头看她。

冯璐瑶说，她当时脸上火辣辣的，想解释又不知道咋解释。那个嘴快的同事又补了一句：璐瑶你这就不对了，拿别人的东西充自家的。

她说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听完，把手上饺子馅擦干净，坐到她对面。她低着头说，嫂子，我算是知道你那会儿啥滋味了。

我说，你知道就好。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又红了，说，嫂子，我以前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你做得多了，我拿两罐算啥。

我说，你拿两罐不算啥，可你拿我的东西做人情，还说是你自家做的，这就不是两罐的事了。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我说，你别哭。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以后记住就行。

她说，嫂子，我同事那话，比打我一巴掌还难受。

我说，你难受一回，就知道我难受了多少回了。

她没说话，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之前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往茶几上一搁，说，嫂子，这是我一点心意，你别嫌少。

她走了以后我打开一看，六百块钱。

我没退回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拿这六百块钱去县城商场，给冯璐瑶家孩子买了件羽绒服。孩子八岁，长得快，买大了一号。衣服让冯永健捎过去的。

晚上冯璐瑶打电话来，说嫂子你咋给孩子买衣服了，那钱是给你的。

我说给孩子穿跟给你一样。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说，嫂子，你比我大气。

我说，不是我大气，是你嫂子我也从你这岁数过来的。年轻时候谁没干过糊涂事。

她在那头笑了。

赵曼玉后来听说这事，在电话里笑得不行，说你们姑嫂俩这账算得，跟唱戏似的。一个给钱，一个买衣裳，绕来绕去还是那六百块。

我说，那咋办，总不能真收她的钱吧。

赵曼玉说，你做得对。收了是买卖，不收是情分。你给孩子买衣裳，情分也到了，钱也花了，她心里也踏实了。

我说，大嫂你这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她说，我说的是理。

10

转过年来，又到秋天。

那天我正在院里晒豆角干，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冯璐瑶。

她说，嫂子，今年辣酱啥时候做？

我说还没定。

她说，我跟你说个事，今年我调班了，周末有空。你要是做的话，我过来帮忙。

我说，你手不疼了？

她笑，说疼就疼呗，总不能年年让你一个人受罪。

我想了想，说，那周六吧。

周六早上八点，她真来了。这回不光自己来了，还拎了两兜子姜蒜，说是在早市上挑的，紫皮蒜，不是独头的。

我看了看，这回买对了。

我俩在厨房忙了一整天。洗辣椒、剁姜蒜、熬油，她这回手脚麻利多了，剁辣椒的时候还知道戴手套了。就是剁一会儿得歇歇，说胳膊酸。

我说你歇着，我来。她说不用，我能行。

中午我下了两碗面，就着去年剩的辣酱吃了。她吃了两口，说，嫂子，去年咱俩做的酱还挺好吃。

我说，那是你做的。

她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熬油的时候，她站锅边搅，搅一会儿换只手。我说你行不行，不行我来。她说行，今年得从头到尾自己来一遍。

我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火大了，关小点。油温高了，下料慢点。

她一边搅一边擦汗，厨房里热，她脸通红。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来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会儿我刚嫁进冯家，跟我妈学做辣酱，也是这么手忙脚乱。

辣酱出锅，还是那个色，红亮亮的。她拿勺子灌罐，灌了十二罐，一罐没洒。

分酱的时候，我给她装了五罐，说，今年你出力多，多拿两罐。

她说不用，三罐就够了。

我说拿着吧，给你婆婆家也送两罐。

她愣了一下，说，嫂子你咋知道我婆婆爱吃辣。

我说你去年说漏嘴了。

她哈哈笑，抱着罐子不撒手。

晚上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电动车灯照亮院子里一小块地，她回头跟我说，嫂子，明年还做不？

我说，做，咋不做。

她说，那我明年还来。

我说，来吧，反正你也学会了。

她骑车走了，灯越来越远，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不见了。

我回屋收拾厨房。

案板上还剩一罐辣酱，红得透亮，跟往年一样。

我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把刀洗了，把盆归置好。

手泡在凉水里，凉丝丝的，挺舒服。

冯永健从屋里出来倒水，看我还在厨房忙活，说，都几点了还不睡。

我说，这就睡。

他喝了口水，忽然说了句，今年这辣酱，做得挺顺当吧。

我说，顺当。

他嗯了一声，端着杯子进屋了。

我把最后一罐辣酱封好口，摆在储藏间架子上。架子满满当当的，十二罐，一罐不少。

窗外起风了，吹得院里那棵枣树叶子沙沙响。我关灯，锁好厨房门，往屋里走。

路过堂屋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冯璐瑶发来一条微信，就俩字：谢谢。

我看了两秒，回了她仨字：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