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菜市场晕倒那天,手里还攥着一棵白菜。
赵秀珍蹬三轮把我往医院送,嘴里骂骂咧咧,说桂芳你图啥呢。
我躺在车斗里,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两年了,我连一口晚饭都没吃过。
到了医院一查,营养不良加胃溃疡。
吴军赶到的时候脸色铁青,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比我还慌。
后来我才知道,他慌的不光是我晕倒这事。
他那张脸底下,还压着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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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刚过五十。纺织厂干了二十八年,内退那天,会计把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条递给我,我顺手揣兜里,回家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肚子上的肉一圈叠一圈,裤腰勒进去一道红印子。年轻时候那条蓝裙子,拉链卡在半截,上不去也下不来。我把裙子扔床上,坐那儿生了半天闷气。
吴军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两棵白菜,看见裙子在床上摊着,啥也没说,钻进厨房做饭去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米饭。吴军坐对面,筷子夹着红烧肉往我碗里送,我说你少来这套,我明天开始不吃晚饭了。
他筷子停在半空,肉掉桌上,拿手捡起来塞自己嘴里,嚼了两下说,随你。
头一个星期是真难受。晚上七点,吴军准时把菜端上桌,红烧排骨、醋溜白菜、西红柿鸡蛋汤,热气往我脸上扑。
我端着杯白开水坐他对面,看他扒饭。他吃得慢,嚼得响,筷子往排骨盘子里戳一下,又戳一下,到底没夹给我。
我咽了口唾沫,说你别吧唧嘴。
他抬头看我一眼,把嘴闭上了,嚼得跟做贼似的。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绷住脸。
吴星睿周末回来,一进门就嚷嚷饿。吴军炖了鸡,满屋子香味。我坐沙发上看电视,肚子咕咕叫,拿抱枕压着。
吴星睿端着碗过来,妈你真不吃啊。我说不吃,你吃你的。他站那儿不动,筷子举着块鸡肉,说妈你尝一口,就一口。
我说拿走。
他看他爸一眼,吴军摇摇头,他端着碗回饭桌了。
我听见爷俩压着嗓子说话,吴星睿说爸你劝劝我妈,吴军说劝啥,你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头一个月瘦了五斤。我站秤上看见数字往下掉,心里跟吃了蜜似的。赵秀珍在菜市场碰见我,说你脸都尖了,咋整的。我说不吃晚饭。
她上下打量我一遍,说你可别把身体搞坏了。我说坏不了,我结实着呢。
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结实。每天中午在厂里食堂吃一顿,米饭减半,菜照吃。下午喝两杯水,晚上一口不碰。
吴军每晚照做一桌子菜,我坐旁边喝水。有时候他故意把菜做得特别香,红烧肉多放冰糖,炒青菜淋香油。我骂他缺德,他说你自找的。
第二个月瘦了十二斤。蓝裙子拉链能拉上了,就是肚子那儿还紧。我把裙子挂回衣柜,跟吴军说,等我瘦到一百二,我天天穿裙子。
吴军正在修电风扇,头也没抬,说那你得再饿半年。我拿拖鞋扔他,他偏头躲过去,嘿嘿笑了两声。
那时候我没注意,他修电风扇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家里啥坏了都修,修完了拆,拆完了再修。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心里有事,手不能闲着。
02
坚持到半年的时候,我瘦了十五斤。晚上饿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把床单都蹬皱了。吴军被我吵醒,闷声说了句,吃点东西吧。
我说不吃。他说你这样不行。我说你少管我。
他翻了个身,后背对着我,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打呼噜,不知道真睡假睡。
头发开始一把一把掉。梳头的时候梳子上缠一圈,洗头的时候地漏堵一层。我拿手拢了拢,后脑勺那儿明显薄了。
赵秀珍有回在菜市场拽住我,说你脸色不对,黄得跟蜡似的。
我说减肥都这样,过阵子就好了。
她嘴一撇,说你瘦是瘦了,可我瞅着还不如以前好看呢。
这话我不爱听。回家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皮肤确实松了,眼窝也陷进去了。但腰细了啊,肚子平了啊,穿衣服好看了啊。我咬着牙没动摇。
吴军开始晚归。以前六点半准时到家,现在七点,七点半,有时候八点。我问他咋回事,他说厂里加班。
我说你一个技术员加什么班。他说设备检修,你不懂。我也没往深了问,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体重秤上的数字。
有一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我听见他压低嗓子说话,具体说啥听不清。挂了电话回来,我问他谁啊,他说车间同事。
我说同事打电话躲我干啥。他愣了一下,说怕吵着你看电视。我拿遥控器换了个台,没再追问。
吴星睿打电话回来,问我身体咋样。我说好得很,瘦了快二十斤。他沉默了几秒,说妈,你差不多得了,别真把自己饿出病来。
我说你跟你爸一个德行,见不得我好。他叹了口气,说行行行,你高兴就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堵。坐沙发上愣了半天,吴军回来拎着一兜菜,看见我坐着发呆,问咋了。我说没事,饿了。
他进厨房做饭,多炒了个鸡蛋。端上桌的时候把鸡蛋放我这边,说吃一口吧,鸡蛋不胖人。我把盘子推回去,说拿走。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里头有火,又不像火,说不清楚。他把鸡蛋端回厨房,自己坐饭桌边吃完了。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分房睡。
他说我晚上翻来覆去影响他休息,我说行,你睡小屋去。
他抱着枕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好像想说啥,最后啥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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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一年的时候,我一百二十五斤,肚子彻底平了。穿衣服是好看了,但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发白,走路发飘。有一回上楼梯,三层楼歇了两回。
厂里老同事聚会,唐夏萍见着我,愣了半天,说桂芳你咋老成这样了。我说瘦了二十多斤呢,你不夸我反倒说我老。
她拉着我手说,瘦是瘦了,可脸上没肉了,褶子全出来了,还不如胖的时候显年轻。我嘴上说她嫉妒我,回家照镜子照了半个钟头。
吴军那阵子更不对劲了。周末老说加班,一出去就是大半天。我问他干啥去了,他说厂里赶活。我说周末赶啥活,他说你不懂。
换季找被子,我搭凳子够衣柜顶上的箱子。
手往里一摸,碰着个铁盒子,四四方方的,以前没见过。
我拿下来问吴军是啥,他正坐沙发上看电视,蹭地站起来,说旧工具。
他走过来把盒子拿走了,塞进他睡那屋的床底下。我说旧工具你藏啥,他说乱七八糟的,你别翻了。
我也没多想,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下周要穿啥去喝喜酒,得再瘦两斤。唐夏萍闺女结婚,我随了五百块钱份子,不能穿得太寒碜。
后来赵秀珍跟我说,她在老城区看见吴军了。
骑个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黑塑料袋,往幸福里那边去了。
我说你看错了吧,他加班呢。
赵秀珍说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我当时真没当回事。吴军那个人,一辈子不会撒谎,撒谎就结巴。我问他周末干啥去了,他说加班,说得挺顺溜,我就信了。
现在想想,他那是练出来了。练了快两年,再笨的人也练顺溜了。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路过他那屋,门没关严。他坐床边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我听见一句,说这个月钱打过去了,你查一下。
我站门口听了一耳朵。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吓了一跳,说你不睡觉站这儿干啥。我说你给谁打钱。他说老家一个亲戚,借了点钱。
我说哪个亲戚。他说你不认识。我说我不认识你给他打啥钱。他站起来把我往门外推,说睡觉睡觉,明天再说。
第二天他啥也没说,我也没再问。倒不是多信任他,是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减肥的事,顾不上别的。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蠢到家了。
04
坚持到一年半,我一百一十八斤。蓝裙子穿着松了,得系腰带。可身体也彻底垮了,走路腿发软,蹲下去站起来眼前一片黑。
那天夜里上厕所,起来猛了,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栽。幸亏手扶住了洗手池,没摔实,膝盖磕瓷砖上,青了一大块。
吴军听见动静跑过来,看我坐地上,脸都白了。他把我扶起来,手抖得厉害。我说没事,起猛了。
他二话不说进厨房冲了杯糖水,端过来让我喝。
我喝了一口,胃里一阵翻腾,全吐了。
他拿毛巾给我擦嘴,说郭桂芳你听我一句,咱别这样了行不行。
我说快了,再瘦八斤就停。他把毛巾往地上一摔,说你他妈不要命了。我头一回听他骂脏话,愣那儿了。
他蹲地上捡起毛巾,声音低下来,说我不是骂你,我是着急。
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也白了不少,忽然有点心酸。
但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还是没吃早饭。
吴星睿接到他爸电话,连夜赶回来。进门就把他爸拽厨房说话,爷俩嘀咕了半天。出来以后吴星睿坐我旁边,说妈,我求你了,去医院查查。
我说我好好的查啥。他说你照照镜子,你自己看看你像个好人吗。我照了,是有点吓人,颧骨突着,眼窝陷着,脖子上青筋一根一根的。
可我说,等我瘦到一百一,就去医院。吴星睿气得站起来,说行,你瘦吧,瘦死拉倒。摔门走了。吴军在门口拦他,没拦住。
那是我跟儿子头一回闹这么僵。以前他啥都听我的,这回是真急了。可我当时就是转不过那个弯来,觉得都坚持一年半了,半途而废太亏了。
赵秀珍又来找我,这回说得更直,说桂芳,吴军最近老往幸福里跑,你知道不。
我说他加班。
赵秀珍说加什么班,我表妹住幸福里,说看见他进三单元五楼。
我心里咯噔一下。幸福里那一片是老城区,破破烂烂的,加什么班加到那儿去。但我嘴上还说,他帮同事干活呢。赵秀珍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想他是不是外头有人了,一会儿想不可能,他那个人没那个胆。
一会儿又想铁盒子,一会儿又想他打电话说打钱。
想了半宿没想明白,第二天起来照旧只喝水。我那时候魔怔到什么程度,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先称完体重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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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满两年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五月十六号,天刚热起来。我去菜市场买白菜,蹲下挑菜的工夫,站起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
赵秀珍就在旁边摊上,一把没拽住,我摔在白菜堆里。她吓得嗷嗷叫,跟旁边卖肉的老刘把我抬上三轮车,蹬着就往医院跑。
到医院一查,营养不良,胃溃疡,低血糖。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拿着单子训我,说五十岁的人了,学小姑娘减肥,你咋不干脆绝食呢。
我躺病床上输葡萄糖,吴军赶过来,满头汗。他站床边看我半天,嘴唇哆嗦,最后一句话没说,蹲墙角去了。
护士来抽血,他站起来帮忙扶着我的手。我看见他眼眶红的,但没掉泪。他那人就这样,天大的事也不掉泪。
住院那几天,吴军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给我带粥带汤。我吃了几口就推一边,他端起来拿勺子喂我,我说我自己来。他说你手上扎着针呢,别动。
同病房的老太太说,你老头对你真好。我笑了一下,心里却堵得慌。他对我好是好,可那个铁盒子,那些电话,那些周末的加班,到底咋回事。
有一天他出去打水,手机撂枕头边上了。
我拿起来想查个天气预报,划开屏保看见微信有个红点。
我点进去,置顶聊天是个叫吴敏的,备注写着妹妹。
我愣了一下。吴军是有个妹妹,叫吴敏,嫁到外省去了,好几年没回来。我往下翻聊天记录,全是转账,每月两千,有时候两千五,转了快两年了。
手开始抖。我往上翻,看见吴敏发的一条:哥,嫂子不知道吧?吴军回:不知道,你别跟她说。
我脑子嗡的一声。妹妹?他啥时候跟他妹妹这么亲了?我嫁给他二十多年,他跟吴敏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现在每月打钱,还瞒着我?
吴军拎着暖壶回来,看见我拿着他手机,脸色变了。他站门口没进来,我抬头看他,说吴敏是谁。他说我妹妹,你又不是不认识。
我说你每月给她两千,给了两年,为啥瞒着我。他把暖壶放地上,走过来坐床边,说这事回家再说,你先养病。
我把手机摔他被子上,说你现在就说。他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吴敏病了,挺重的,我不想让你跟着操心。
我问他啥病。他说尿毒症。我愣住了。他接着说,离了婚,带着孩子过,透析花钱,我当哥的不能不管。
我坐在病床上,手攥着被单,不知道该说啥。
一方面觉得他瞒我两年,把我当外人。
另一方面又觉得,妹妹病成那样,他管是应该的。
可你管就管,瞒我干啥?
我说吴军你把我当啥了。他低着头,说怕你不同意。我说我啥时候拦过你帮衬家里?他说你这两年心思全在减肥上,我怕跟你说了你上火。
我气得笑了一声,说你可真会替我着想。他还要说啥,护士进来换药,他把话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吴敏,一会儿是铁盒子,一会儿是赵秀珍说的幸福里三单元五楼。
吴敏不是嫁到外省了吗,咋在幸福里?
06
出院那天,吴军来接我。我说你先回去,我去赵秀珍那儿坐坐。他看了我一眼,想说啥,最后把车钥匙给我,说你慢点。
我没去赵秀珍那儿。我打了个车,直奔幸福里。三单元五楼,我爬楼梯上去的,腿还发软,扶着栏杆歇了两回。
五楼一共两户,左边那家门上贴着个福字,褪色了。我站门口听了听,里头有动静,小孩说话声,还有电视声。
我抬手敲门。开门的是个小姑娘,十二三岁,扎个马尾辫,问我找谁。我说吴敏住这儿吗。小姑娘回头喊了声妈。
吴敏从屋里出来,瘦得脱了相。脸上灰黄灰黄的,眼窝凹着,胳膊上还贴着透析后的止血贴。她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