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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新京报《山东济阳高考状元失踪17年 家人寻找多年未有线索》(2017年5月30日,中国新闻网转载);红星新闻《高考状元出走17年 父母苦寻:回来吧,爸妈养你》(2017年6月15日);澎湃新闻《消失的人|高考状元、南大学生失踪廿载,近七旬父母心力交瘁》(2020年5月30日)
2000年4月19日,南京的天亮得早。
浦口校区的食堂刚开门,一个穿运动衣的小伙子走进来,排在打饭的队伍里。
他伸手往口袋里摸了一下,空的。他转过身,跟身边一个同学借了十块钱,说等下个月学校发了补助再还。
他买了一份早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完。起身,把凳子推回原处,走出食堂的门。
这个小伙子叫张来玉,1981年生,山东济阳人。
1999年,他以济阳县理科第一名的成绩,被南京大学材料科学系录取。
走出食堂的那天,他十八岁,入学还不到一年。
宿舍里,他的身份证在,学生证在,团员证在,借书证也在。床铺没动,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要洗的衣服还泡在盆里。
那个学期的生活费,他早就借给了一个高中同学。
身上没有钱,兜里没有一张能证明自己是谁的纸片。一个人就这样走出了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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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一栏,是别人替他填的】
1999年那个夏天,张来玉参加的是他人生里的第二次高考。
他读书的成绩一直拔尖。高中三年,他多次拿全校第一。
三好学生的证书、奥林匹克竞赛的奖状,母亲一张一张按年份捋平,收在一处。这些纸片后来被摊在记者面前,从小学到高中,年份清清楚楚。
上高中那三年,他没住校,一日三餐在家吃。吃完饭把碗放下,小跑着回学校上自习。
爷爷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一家三代住在一起,房子不大。
他在家的时间不多,除了吃饭、睡觉,很少待在家里。
头一年高考,山东的规矩是先报志愿、后出成绩。
分数还没出来,志愿表就得交上去,估高了容易落榜,估低了容易白考。
他第一年就是在这个规矩下落了榜,报的是北京的高校,分数不低,人没被录取。同校有个比他高一级的女生,那一年考去了北京。
他没走成,留下来复读。女生在北京读大一,两个人开始书信往来。复读那一年,他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北京。
关于他当年具体报的是哪所学校,几家媒体的记录并不一致。
新京报记的是北京大学,红星新闻记的是北京邮电大学。能对上的部分是同一个方向,他要往北走。
1999年,全国有二百八十八万人走进高考考场,他是其中一个。成绩揭晓,他是济阳县的理科第一名。
分数高到什么程度,齐鲁网转述过他母亲的回忆,他的成绩高出了清华、北大的录取分数线。
那年查分要打电话。他不敢自己查,是同学帮他查的。
一个县出了个状元,县城里是要动的。县里为他开了表彰大会,发了一千块钱奖金。
他拿到钱,转身全捐给了一位家里困难的同学。母亲后来提起这件事,语气里是高兴的,孩子成绩好,还懂事。
填志愿的时候,家里和学校老师的想法是一致的,稳一点。母亲菅庆英的说法是,为了保险,报了南京大学。
父亲张立新后来对记者说,全县状元,好几所大学给的条件都不错,不去个名牌,可惜。
志愿表上那一栏,落定的是南京大学材料科学系。
母亲后来讲过一句很实在的话,“我们劝了他,他也就没有表现得不高兴。”
国庆长假,他一个人坐车去了北京。
回来以后,日子照常过。上课,吃饭,打电话。1999年的冬天过去,2000年的春天来了。宿舍楼下的树发了芽,他读到大学一年级的第二个学期。
一个十八岁的人,把想去的地方咽回去,把不情愿收起来,把志愿表交出去,人也就去了南京。
[二]【4月17日那通电话】
2000年4月17日的晚上,家里的电话响了。
这通电话,菅庆英后来对着记者回忆过很多次。她说那天跟往常一样,儿子话不多,说自己一切都好,她叮嘱他多吃点饭。
齐鲁网转述的细节更细一些。他说话有点迟疑,接起电话先没出声。
父亲先开的口,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的”;问他还有没有钱,他说“有”;问他要不要跟你妈说话,他说“不用了”。
第二天,4月18日,天黑了以后,宿舍里热闹。七八个同学围在屋里打牌,喊声笑声不断。
就在这时候,有人翻出了他的一封信,当着满屋子的人喊了一句,“张来玉,你惨了,女朋友把你甩了。”
那封信是从北京寄来的,写信的人,是那个女生。
红星新闻记下的场面是,他火了,没有发作,只喊了几声“你滚”。
牌局散了,各睡各的。宿舍熄了灯,楼里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穿上一身运动衣出了门。那天是星期三,上午排了课。
食堂里,同学碰见了他。他身上没钱,借了十块钱,买了一份早饭。
齐鲁网的报道里写,他跟同学说的是等学校下个月发了补助再还。学校当时每个月给学生发十块钱补助。
十块钱,正好是一份早饭的钱,也正好是他一个月能领到的补助。那份补助还没发,他先借着。
吃完饭,他走出食堂。上午的课,他没去。任课老师点名,点到这个名字没人应,派人到宿舍找他,宿舍没人。
4月20日,电话打到了张立新的单位。学校问的是,张来玉两天没去上课,是不是回家了。
澎湃新闻的记录里,这通电话的日期是4月21日,打来的是辅导员。两家媒体差了这一天,能对上的部分是,学校先自己找,找不着,才通知家里。
张立新当天就往南京赶,同去的是张来玉的大伯。
母亲接到电话时的原话,新京报记的是三个字,“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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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泡在盆里的衣服】
学校找过的地方不少。浦口校区周边,火车站,汽车站。几天下来,一无所获。校方向当地警方报了案。
张立新和大伯在南京待了五六天。宾馆、车站、码头,一趟趟地转。他哭得站不住,一条有用的线索也没带回去。
那年7月,菅庆英和姐姐去了一趟南京,把儿子的东西打包收好。
下一学年学校可能要搬校区,她还特意嘱咐辅导员,搬的时候一定告诉她。
她在那间宿舍里看到的情形,后来反复讲给记者听。
东西没整理,要洗的衣服还泡在盆里,水都凉了,像是还要洗。
她的判断很朴素,“这就有点感觉他没有要走。”
关于他离校这件事,家里跟学校之间签过一份协议。菅庆英的说法是,不是学校组织的活动,是个人原因出的事,学校不管。
从校门走出去的那天起,他的身份证一直留在南京那张床上。
[四]【十块钱,一盆衣服,一个没带走的身份】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看,是不通的。
盆里泡着的衣服,说明他原本打算回来洗。
借来的十块钱,说明他连一顿早饭的钱都没有。
留在宿舍的身份证,说明他不打算用“张来玉”这个身份去坐车、住店、找活干。
2000年的中国,一个人要出远门,得买票,得登记;要在外头落脚,得出示证件;要在陌生的城市待下去,得有一份能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
他身上只有十块钱,兜里干净得像刚洗过。
可他还是走出了那道门。
走的时候,他没有带包,没有带换洗的衣服,也没有跟任何人说他要去哪儿。
同宿舍的人以为他去找老乡了,以为他散散心就回来。那天晚上床位空着,大家也没当回事。
第二天白天,床位还空着。到了晚上,还是空的。有人开始觉得不对。
第三天,学校才把电话打到山东。
那年7月,母亲去南京收他的东西。她打开柜子,翻遍了箱子和抽屉,一封信也没找着。
同学跟她说的说法是,那封分手信被舍友翻出来以后,他一把火点了。
信里写了什么,没有人再看过。写信的女生后来托人转告记者,事情已经过去,自己不愿多谈,具体什么时候提的分手,也忘了。
一封被烧掉的信,一盆没洗完的衣服,一张留在宿舍的身份证。
这三样东西摞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个意思,他没打算走远。
可事实是,他从一座有六个城门的城市里走了出去,从此没有回来。
从南京浦口到山东济阳,六百多公里,火车要坐一整天。
他身上那十块钱,买完那份早饭,剩不下几个钢镚。
一个连身份证都没带的人,在2000年买不了一张长途车票,住不进一家旅店,也办不了一张用工登记。
他没带走的,不只是证件。
他带走的,是那个早上食堂里借来的十块钱,和一身没换的运动衣。
一个人要走,得先有个去处。住处要钱,车票要钱,吃饭要钱,落脚的地方要证件。他身上这两样都没有。
一个人要躲,得先把自己这个人藏起来。他没带证件,也就没打算藏。
他没打算藏,也没打算走远。他打算的是回来洗那盆衣服,等下个月补助发下来,把那十块钱还上。
可他还是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个目击者都没有留下。
而当他跨出浦口校区校门,融进南京清晨薄雾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短短几步的别离,会让这个山东家庭,陷入长达二十六年无边无际的寻找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