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玉媛把续签合同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盖哒哒响。“林工,签吧,公司特意给你争取的。”
我翻了翻,月薪四千五。
三年前我拿六万,蒋建强用三封岗位调整通知把我砍到脚脖子。
全公司都当我是软柿子,连徒弟都搬到了靠窗工位。
许玉媛还在笑,笑得跟三年前给我办入职时一模一样。
我摸了摸裤兜,那封揣了半个月的信封还在。行,就是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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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玉媛第一次找我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点不好意思。
那张纸推过来,岗位调整通知,月薪从六万调到四万五,生效日期下周一。
理由栏写着“岗位职责重新评估”。
我在宏远干了七年,头一回听说技术岗还能这么个评估法。
许玉媛端着杯子喝水,眼睛从杯沿上面看我。她那个笑我太熟了,每年年会抽奖也是这个表情,明明奖券在别人手里,她笑得跟自己中了似的。
“公司今年效益不好,蒋总的意思是……”
“行。”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我摸出笔,在签字栏写了一行字:收到通知,本人不同意降薪。然后把纸推回去。
许玉媛低头一看,笑容收了一半。“林工,你这……”
“签收,不代表同意。”我把笔帽扣上,“通知我收到了,意见我也写清楚了。该走流程走流程。”
她张了张嘴,可能头一回碰见这种签法,一时不知道怎么接。我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许经理,通知给我复印一份,我留个底。”
没等她答应我就出去了。
走廊里碰见孙睿翔,他端着两杯咖啡,看见我点了下头,侧身让路。
这小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去年刚转正,嘴甜,见谁都喊哥喊姐。
回工位坐下,我给许玉媛发了封邮件:本人已签收岗位调整通知,但对降薪决定持异议,要求公司出具岗位职责重新评估的具体依据和评分标准。
抄送人事和财务。
发完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隔壁工位的小年轻探头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干活吧。
那天晚上回家,韩静怡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换了拖鞋坐沙发上,儿子在屋里写作业,铅笔蹭纸的声音沙沙的。
“今天发工资了吧?”韩静怡端着菜出来,“我看了短信,怎么少了一截?”
“降薪了。”
她手里的盘子往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几滴。“降多少?”
“一万五。”
“多少?!”她声音拔高了,“从六万降到四万五?凭什么?”
“说是岗位重新评估。”
“评估个屁!”她解了围裙往沙发上一扔,“你干了七年,年年优秀,评估他奶奶个腿。林翰藻,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她站那儿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的。过了半天坐下,扒了两口饭,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签了?”
“签了。”
“你——”
“签的是不同意。”我把手机递过去,“拍照了,邮件也发了。”
她翻着照片看了半天,脸色缓了一点,嘴上还是不饶人:“你就不能硬气一回?拍桌子会不会?找蒋建强当面问清楚会不会?”
“会。但不是现在。”
她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吃完饭我洗碗,她坐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冒出一句:“下个月房贷六千二,儿子英语班该续费了,两千八。”
“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确实知道。这些数我每个月都在本子上算一遍,算完合上本子,该干嘛干嘛。
第二天到公司,系统权限被降了一级,项目库进不去了。孙睿翔站我工位旁边挠头,说蒋总让他先接手客户对接那块。
“师傅,我也没办法,蒋总直接安排的。”
“没事。”我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
他端着杯子走了,坐到了靠窗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以前是我的。
我坐下来,打开本子,第一页写了个数:4.5。
翻到第二页,又写了一行:12个月。
合上本子,该干嘛干嘛。
02
第二次降薪来得比我预想的快。隔了不到两个月,许玉媛又把我叫去了。
这回她没倒水,桌上连张纸都没铺,直接推过来一张A4纸,月薪从四万五调到三万。理由栏写着“绩效考核不达标”。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许经理,上个月我的绩效评分是多少?”
她翻了一下文件夹。“七十六分。”
“七十六分是不达标?”
“公司今年调整了考核标准,八十分是及格线。”
“什么时候调的?”
“上个月。”
“调之前通知我了吗?”
许玉媛嘴唇抿了一下,手指在文件夹边上搓了搓。“林工,我就是个执行的,你别为难我。”
“行。”我掏出笔,在签字栏写下同样的话,拍照,推回去,起身。整套动作比上次还顺溜。
回工位发现桌子已经被挪了。
从靠窗第三排换到厕所旁边那个角落,紧挨着保洁工具间,一开门就是消毒水味儿。
显示器上贴着张便利贴:新工位已调整,请勿挪回。
我把便利贴撕了,把显示器搬过去,插上电,继续干活。
下午技术部开周会,没人通知我。
我是从孙睿翔嘴里知道的,他说“师傅你咋没来”,我说“没人告诉我”。
他哦了一声,低头看手机,没再问。
那天晚上韩静怡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床头灯打开,坐起来盯着我。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打算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
“那是什么?”
“等。”
“等什么?等他把你降到四千?”
“差不多。”
她气得把枕头砸我脸上。“林翰藻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人家明摆着赶你走,你赖着不走图什么?”
我把枕头捡起来放好。“合同还有十个月到期。现在走,一分赔偿拿不到。他不按原合同续签,我能拿补偿金。他要违法开除我,我能拿双倍。”
“那你那些签字有什么用?你都签了!”
“签的是不同意。”
她愣了一下。“有用?”
“有用。”
第二天她下班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往茶几上一扔。我拿起来看,是个劳动纠纷律师,姓方。
“我下午请假去的。”她坐沙发上把腿一盘,“方律师说了,你每次签字写不同意、邮件抄送、保留工资条,这叫证据链。最怕闷头签字不吭声的,那种告也白告。”
“花了多少钱?”
“咨询免费。真要打官司,按标的抽成。”
我点点头,把名片收进钱包。
从那以后我每周五下午请两个小时假,去劳动保障局咨询窗口坐着。
刚开始人家以为我来投诉,后来混了个脸熟,窗口那个大姐看见我就招手:“又来啦?这回问什么?”
我问的都是细枝末节的事:加班费基数怎么算,绩效扣款有没有上限,降薪超过百分之二十算不算变相辞退。
大姐拿笔给我画图解释,我拿本子记,记完回家再抄一遍到另一个本子上。
本子藏在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压在冬天棉裤下面。
公司这边活越来越少。
客户对接被孙睿翔接走了,核心代码库权限也被关了,剩下几个边角料的小需求,一天能干完的活我磨三天。
不是磨洋工,是真没活。
闲下来我就往档案室跑,跟管档案的小周说整理历史项目资料。
小周刚来半年,好说话,把钥匙给我配了一把。
我在档案室待了四个下午,翻出三样东西:过去三年的考勤记录、每年工资条的签收单存根、绩效评分表原件。
一份一份拍照,手机内存不够了就把旧照片导进U盘。
有一回正拍着,孙睿翔推门进来了。他看见我蹲在铁皮柜前面举着手机,明显愣了一下。
“师傅,你找什么呢?”
“以前的验收单,客户那边要。”
“哦。”他扫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夹,没再多问,拿了份资料就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从玻璃里看见他在走廊上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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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次降薪的通知是蒋建强亲自跟我说的。
那天下午他在走廊里叫住我,拍着我肩膀说去他办公室坐坐。我去了,他给我泡了杯茶,自己靠在老板椅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翰藻啊,公司的情况你也清楚,今年确实难。我跟几个副总商量了一下,全员降薪,共渡难关。你是老员工,带个头。”
“降多少?”
“一万二。”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的,正山小种,蒋建强自己喝的从来不差。
“蒋总,我从六万降到四万五,再降到三万,现在一万二。三回加起来降了八成。您管这个叫共渡难关?”
“话不能这么说。”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岗位价值是动态的嘛,你现在的产出确实撑不起六万。等效益好了,公司不会亏待老员工。”
“行。”我放下茶杯,“通知给我,我签字。”
他笑了,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
我扫了一眼,还是那个格式,理由写的是“公司经营困难,全员降薪”。
我在签字栏写完那行字,拍照,起身。
“翰藻。”他在背后叫住我,“你那个不同意的签字,其实没什么用。公司请了法律顾问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您怕什么?”
他没接话。我拉开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韩静怡一看我脸色就明白了。
“又降了?”
“嗯。”
“多少?”
她手里正拿着锅铲,咣当一声砸在灶台上,铲子把儿弹了一下,油点子溅了一墙。儿子从屋里探出头来,被她吼了一嗓子:“写你的作业去!”
门关上了。她站厨房里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走过去想拍拍她,她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红着,但没掉眼泪。
“林翰藻,你到底得罪谁了?啊?你跟我说清楚。你上班这么多年,跟人红过脸没有?跟谁吵过架没有?人家怎么就往死里整你?”
“没得罪谁。就是工资高了。”
“工资高你就活该被欺负?”
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老员工,工龄长,工资高,干的活年轻人也能干。蒋建强想换人,又不想给赔偿金,降薪是最便宜的法子。”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不吵了。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我衣领子整了整。
“方律师说,降薪超过百分之二十,可以算变相辞退。你从六万到一万二,降了百分之八十。”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就知道个知道。”她白了我一眼,转身把锅铲捡起来洗了,“明天我去找方律师拿份材料清单,你照着准备。”
第二天上班,我去财务部找小郑报销上个月的交通费。小郑前年来的,管费用报销,被蒋建强扣过两回季度奖,每回都憋一肚子气。
他给我办完手续,忽然压低声音说:“林哥,你等一下。”
他从抽屉里摸出几张打印纸,叠了两折,塞进我报销单里。
“这是什么?”
“工资发放流水。公司每个月走两个账户发钱,一个对公,一个私人的。私人那个户头是个体户,没交过税。”
我把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每个月分两笔打进来,一笔备注工资,一笔备注劳务费。
“你怎么有这个?”
“我经手的。”小郑挠了挠头,“蒋总让我做的。我留了个心眼,怕哪天出事说不清楚。”
我把纸折好揣进兜里。“谢了。”
“林哥,你别跟人说是我给的。”
“放心。”
那天下午我去茶水间倒水,孙睿翔也在。他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前面,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
“师傅,听说又降了?”
“那你……还干啊?”
“干啊,合同没到期。”
他接满水,拧上杯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师傅,蒋总让我下个月开始接技术主管的活。”
“恭喜。”
“师傅,我……”
“没事。”我摆了摆手,“好好干你的。”
他走了。茶水间里就剩我一个人,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两声。我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热水汽扑在脸上,眼镜片糊了一层白雾。
04
蒋建强在管理层会上表扬我的事,是邓长荣告诉我的。
那天中午在食堂打饭,邓长荣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他以前跟我一个项目组待过三年,后来升了副总,见面就点个头。
这回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忽然冒出一句:“老林,上午开会蒋总夸你了。”
“夸我什么?”
“说你心态好,有格局,降薪降了三回不吵不闹,是年轻员工的榜样。”
我嚼着饭没接话。
“他还说,”邓长荣往嘴里塞了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让许玉媛准备你的续签方案,预算四千五封顶。”
“四千五。”
“嗯。加薪续签,从四千二涨到四千五,涨幅百分之七,史上最高。”他笑了一声,笑得挺苦的。
我放下筷子。“老邓,你年终奖发了多少?”
他筷子顿了一下。“往年是六个月工资,今年给了俩月。蒋总说效益不好,剩下的明年补。”
“你信?”
“信个鬼。”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完,“我房贷比你多一倍,闺女明年上大学。老林,你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还有半个月。”
“留个心眼。”他端起餐盘站起来,“我那份降薪通知也签了,签完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你比我聪明,我听说你每次都写了不同意。”
“写了。”
“行。”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那天下午许玉媛给我发了个邮件,说合同到期续签方案已经报批,让我下周去人事办公室面谈。
邮件抄送了蒋建强。
我把邮件转发到私人邮箱,又截了个图存进U盘。
晚上回家,儿子在客厅拼乐高,韩静怡在厨房剁饺子馅,当当当的。
我进卧室换了件衣服,把衣柜底下那个抽屉拉开,棉裤挪开,本子和U盘都在。
把新拍的照片导进去,翻了一遍文件夹,数了数里面的东西:三封降薪通知的照片、签字栏特写、邮件截图、工资条存根、考勤记录、绩效表、小郑给的流水单。
一共一百多张。
我把U盘拔下来,想了想,塞进了儿子书包最里面那个夹层。那个夹层是放备用红领巾的,平时用不着。
韩静怡端着饺子馅进来拿面板,看见我蹲在地上翻书包。“你翻儿子书包干嘛?”
“放点东西。”
“什么东西?”
“保险。”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包饺子的时候她坐我对面,擀一个皮包一个,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
“方律师说,你这个情况,如果公司不按原合同条件续签,你可以拿经济补偿金。干了七年,七个月工资。按你降薪前的平均工资算,四万多。”
“如果公司违法解除,双倍。”
“那你到底在等什么?合同快到期了,他给你四千五续签,你不续就走人,拿七个月工资走人呗,还耗什么?”
我把一个饺子捏好放案板上,摆正了。
“他续签合同写的是四千五。我不签,他可以说我不愿意续,那补偿金就得打官司要。他要是不续签,那就得按原合同条件给补偿。”
“所以呢?”
“所以我要让他自己说,是他不跟我续,或者他开出的条件我不接受。两种说法,补偿金差一倍。”
韩静怡停下手里的活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林翰藻,你这七年没白待。蔫人出豹子。”
“你骂谁蔫呢?”
“夸你。”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包饺子,“那税务那个事呢?小郑给你的东西你用不用?”
“用。但得掐准时候。”
“什么时候?”
“他赖账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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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合同到期前三天,许玉媛约我面谈。
她这回是真客气,倒了茶,拉了椅子,还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就是厕所旁边味儿有点大。她假装没听见。
续签合同推过来,我翻了翻。
期限三年,月薪四千五,岗位写的是“技术专员”,比原来的“高级技术经理”降了两级。
绩效奖金那栏写着“根据公司经营情况另行核定”。
许玉媛敲了敲合同,指甲盖点在签字页上。“林工,公司特意给你争取的,涨了三百呢。蒋总说了,你是老员工,公司还是看重你的。”
“看重我,所以降了八成工资再给我涨三百?”
“话不能这么说嘛,效益不好是暂时的,以后会好的。”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想起三年前她给我办入职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那时候她管我叫“林经理”。
我把合同合上,推回去。许玉媛的笑容收了收。“林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从裤兜里摸出那个信封。揣了半个月,边角都磨毛了。拍在合同上面,信封口朝她,上面写了三个字:辞职信。
许玉媛低头看了一眼,没拿。笑容彻底没了。
“林翰藻,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干了。”
“你合同到期了,不续签就行,写什么辞职信?”
“我不续签是因为你们开出的条件比原合同低。按劳动合同法,这叫用人单位未维持原劳动合同条件续订,得给经济补偿。”
许玉媛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你……你什么时候懂这些的?”
“慢慢学的。”
她把手按在辞职信上,没翻开。“林工,你先别冲动,我跟蒋总汇报一下,可能还有商量。”
“行。”我站起来,“对了,许经理,跟蒋总说一声,我手里有些东西,他可能想看看。”
我没答,推门出去了。
走廊不长,从人事办公室到技术部大概三十步。
走到一半,蒋建强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色不太好看。
看样子许玉媛提前给他通了气。
我走过去的时候放慢脚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
“蒋总。”
“林翰藻,你搞什么?”
“辞职。”
“你签了字的,降薪是双方协商一致的,你告也告不赢。我请了律师的。”
我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底气不足,说话的时候嗓子比平时紧。
“蒋总,我每次签字写的是不同意。三封通知,三封邮件,全都留了底。”
他扶门框的手紧了紧。“那又怎么样?公司经营困难,全员降薪,又不是只降你一个。”
“全公司降薪百分之八十的只有我一个。而且,”我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您用私人账户发工资那事,财务那边有记录。”
蒋建强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很明显,从腮帮子往上褪色,连嘴唇都淡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蒋总,我给您三天时间。降薪差额、加班费、经济补偿,按法律该多少给多少。三天不到账,举报材料我直接寄税务局。”
“你威胁我?”
“没有。我通知您。”
我说完就走了。
经过技术部玻璃墙的时候,余光看见孙睿翔站在饮水机旁边,端着杯子一动不动,水漫出来了都没察觉。
旁边几个同事也都抬着头,大气不敢出。
我回到厕所旁边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没什么值钱玩意儿,一个保温杯,一包抽纸,两本技术手册。装进纸箱里,抱着往外走。
经过孙睿翔工位的时候,他站起来了。“师傅……”
“你真要走啊?”
“那项目那边……”
“问你蒋总。”
我抱着箱子出了技术部。邓长荣在走廊拐角等着,看见我出来,递了根烟。我不抽烟,他忘了。
“谈完了?”
“谈完了。”
“他什么反应?”
“脸白了。”
邓长荣把烟塞回烟盒,笑了一声。“我在这干了十年,头一回听说他脸白。老林,你行。”
“你那条微信,我收到了。”
“嗯。”他点了点头,“我下个月也递辞呈。你那边有路子的话,帮我问问。”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