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腊月的风从村口灌进来，刮得塑料布哗啦啦响。
我拖着那个印着“转业光荣”的帆布包刚跨进院门，彭天翊就从堂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捏着几张纸，往条凳上一拍，又搁了支笔在旁边。
“签了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墙根底下那堆没扫净的炮仗皮。
我低头扫了一眼，离婚协议书，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01
长途大巴在村口把我撂下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下不来。
我拎着帆布包往村里走，包上“转业光荣”四个字洗得发白，拉链头都磨圆了。
村口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妇女，嗑着瓜子晒太阳。看见我过来，嗑瓜子的手都停了。
“哟，这不是天翊媳妇吗？回来啦？”
说话的是周广德他媳妇，胖乎乎一张脸，笑得挺热乎。
我没接话，点了点头往前走。
身后传来压着嗓子的议论声，听不太清，但“转业”和“落选”两个词我听见了。
彭天翊家在村东头，院墙是红砖砌的，大门上的漆掉了好几块。
我推开虚掩的铁门，婆婆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抬头看见我，手里的韭菜根往盆里一扔。
“回来了？”
就三个字，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公公彭长海从院子里探出头，手里攥着扫帚，冲我点了下头，又缩回去了。
院子里晒着两床被单，风一吹鼓得老高。
我把帆布包搁在堂屋条凳上，想找块抹布擦擦桌子，手还没伸出去，婆婆的声音从灶房传过来。
“别动了，晚上一起吃吧。天翊说晚点回来。”
晚饭是韭菜炒鸡蛋、醋溜白菜，外加一碟咸菜。三副碗筷摆好了，婆婆坐在桌边，公公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我帮着端菜，婆婆摆摆手让我坐下。
“你那个安置的事，到底咋说的？”
婆婆没动筷子，眼睛盯着我。我实话实说，本来定的是县里执法局副局长，公示都过了，结果被人顶了，现在只能等下一批。
“下一批？下一批是啥时候？”
“没说。”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脆生生的。
“当初天翊要娶你，我就说当兵的不靠谱，一年到头不着家。现在倒好，回来了，连个正经工作都落不着。”
公公在门槛上咳嗽了一声，婆婆没理他，接着往下说。
“村东头老周家儿媳妇，在镇卫生院当护士，一个月四千多。你倒好，当了十六年兵，回来蹲家里吃闲饭。”
我没吭声，端起碗扒了口饭。米有点硬，嚼着费劲。
天擦黑的时候彭天翊回来了。他推门进来，脸上挂着霜，看也不看我，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吃了没？”婆婆站起来给他盛饭。
“不饿。”他一屁股坐到里屋床沿上，低着头解鞋带。
我跟进去，问他怎么了。他闷了半天，冒出一句：“学校有点事。”
“啥事？”
“说了你也不懂。”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站在门口，看见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备注名写着“张校长”。我没凑过去看，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睡在里屋，他睡在外屋沙发上。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灶房听见婆婆跟公公小声说话。
“评优的事你可别在梦菲跟前提。”
“我知道。”
“她那个事闹得县里都知道了，学校能没想法？天翊要是评不上，都怪她。”
我站在灶房门口，脚底下凉飕飕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得灶台上的搪瓷盆泛着冷光。
回到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底下压着手机，我摸出来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窗外的风刮得塑料布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外头拍门。
我想起转业前在部队的最后一天，程德厚首长来送我，拍着我肩膀说：“小薛，地方上比部队复杂，你那个脾气得收着点。”
我当时还笑，说首长放心，我肯定不给您丢人。现在想想，这话说得太早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冻醒的。里屋的炉子灭了，窗户缝里往里灌凉风。我裹着棉袄出来，堂屋里彭天翊已经坐在桌边了。
桌上摆着一张A4纸，旁边搁着一支签字笔。他看见我出来，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签了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
离婚协议书，打印的，一共两页，财产分割那栏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他，存款对半分，各自名下债务各自承担。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那会儿我还在县城等安置消息，每天给他打电话他都说“不急，慢慢等”。
“彭天翊，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底下两团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你转业的事县里都传开了，我们校长昨天找我谈话，说评优的事先放一放。”
“评优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声音高了一截，“人家原话是‘家庭情况不稳定，再考察考察’。我准备了两年，论文、公开课、优秀班主任，哪样不够？就因为你那个安置的事黄了，我跟着倒霉。”
婆婆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梦菲，不是我说你，你当初要是听劝，早点转业回来找个安稳工作，哪至于闹成这样？现在好了，你啥也不是，还拖累天翊。”
我盯着那张离婚协议书，看了一遍又一遍。三天前就打印好了，说明他不是一时冲动。我还在县城招待所等消息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你妈知道这事？”
“我妈跟我一块儿去打印的。”彭天翊别过脸去，盯着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穿着军装，他穿着西装，俩人笑得都挺傻。
“行。”我把协议书翻到第二页，看见他已经在男方那栏签了字，笔画挺重，纸都洇了。
我没签。把笔搁回桌上，穿上外套往外走。
“你去哪？”他在后面喊。
“买酱油。”
村口小卖部是周广德开的，两间门脸房，门口堆着成箱的啤酒和方便面。
我进去的时候，周广德正跟两个闲汉围着炉子打牌，看见我进来，嘴角一咧。
“哟，薛军官来了。买啥？”
“酱油。”
他从货架上摸了一瓶递过来，五块钱。我掏钱的时候，听见他跟旁边人嘀咕：“军官媳妇回来种地了，听说转业没安置上，在县城白等了一个月。”
“那她男人能乐意？”另一个闲汉接话。
“换你你乐意？娶个媳妇常年不着家，好不容易回来了，连个工作都没有。搁我我也离。”
几个人跟着笑。
我接过酱油，看了周广德一眼。
他四十来岁，胖脸，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粗得像狗链。
身后那栋三层小楼贴着白瓷砖，在村里一片红砖房里扎眼得很。
“你这楼盖得挺气派。”我说。
“那可不。”周广德得意地拍了拍柜台，“我姐夫给找的施工队，村里谁有这面子？”
我没再说什么，拎着酱油往回走。
路过自家菜地的时候，看见公公蹲在田埂上抽烟。
他面前那两垄白菜淹了半截，水是从旁边周广德家新楼的地基底下渗过来的，排不出去。
“爹，菜咋了？”
公公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没事，水大了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忙你的。”
可我看得出来，他眼睛一直盯着周广德家那栋楼。
回到家，彭天翊不在。婆婆在灶上热饭，看见我进来，把锅盖一摔。“想好了没有？签个字的事，拖什么拖。”
我没理她，进了里屋，把门插上。
从床底下翻出那个旧行李箱，里面有一套没来得及换的军装，肩章领花都卸了，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军装拿出来铺在床上，坐在旁边，从中午坐到天黑。
晚饭没出去吃。婆婆在外头喊了一嗓子，我没应。彭天翊回来了一趟，敲了两下门，说了句“你好好想想”，又走了。
天黑透了，我把军装叠好放回箱子，掏出手机想给程德厚首长打个电话。
按了号码又删了，人家是省里的领导，我一个转业没安置上的老兵，找他能说什么？
03
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程德厚”，我愣了一下才接起来。
“小薛，睡了没有？”首长的声音还是那个味儿，不急不慢的，但底下压着事。
“没有，首长您说。”
“你那个副局长的事，查清楚了。有人把你的名字换了，顶上去的是县里一个领导的亲戚。这事省里已经过问了，处理结果这两天就下来。”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嗓子眼发紧。
“组织上重新安排，县综合执法局执法大队大队长，你干不干？”
“执法大队？”
“对。原来的大队长干了三个月就让人挤走了，现在是个烂摊子，没人愿意接。”程德厚顿了一下，“我跟县里推荐了你。你在部队处理过老兵安置纠纷，带过兵，压得住事。这个位置要的就是个敢掀桌子的人。”
我靠在床头，窗外月光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桌上那张离婚协议书还摊着，签字笔搁在旁边，跟中午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报到？”
“明早八点，直接去县执法局找梁波局长。先别声张，到了再说。”
“为什么先别声张？”
程德厚笑了一声。
“你那个婆家村的事我听说了一点。你男人家里要是有别的想法，你先把位子坐稳了再说。还有，执法大队里头也不干净，前任怎么走的你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
“行，那就这样。明天别迟到。”
电话挂了。我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外屋传来彭天翊翻身的声音，沙发弹簧嘎吱嘎吱响。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穿了件干净外套，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眼下有点青，但精神头还行。
出门的时候婆婆在灶房烧水，问我干啥去。
“县城办点事。”
“办啥事？你那个安置的事不是黄了吗？”
“还没黄透。”
我没多解释，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村道上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路过周广德家小卖部的时候，他家三层楼的灯亮着，周广德他媳妇正往门口泼水，看见我，盆里的水故意往路中间一泼。
“哟，薛军官，这么早出门啊？”
“嗯。”
“上县城啊？是不是安置的事有信了？”她拎着空盆靠在门框上，话里带刺。
我站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信了，我去上班。”
她愣了一下，盆差点脱手。
04
县综合执法局在县政府大院东楼，三层灰楼，楼道里一股拖把没涮干净的味儿。
我找到梁波局长的办公室，门开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材料，头发梳得挺整齐，但鬓角白了一片。
“梁局长？我是薛梦菲。”
他抬头，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手劲儿不大，手指头凉。
“来了，坐坐坐。”他给我倒了杯茶，杯口缺了个小角。
“程主任跟我打过招呼了。执法大队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不多。”
“那我实话实说。”梁波坐回去，把面前一摞材料推过来，“执法大队连编带聘三十来号人，正式在编的十二个。前任大队长姓刘，干了三个月，查了几个案子，得罪了人，家里玻璃让人砸了两回，自己递了辞职报告。”
“什么案子？”
“主要是违建。县城周边私搭乱建严重，拆一家得罪一片。还有几个乡镇的，阻力更大。”他翻到其中一页，指了指上面的名字，“这个案子你留意一下。彭家村周广德，在基本农田上盖三层楼，信访局挂牌督办了半年，一直压着没动。”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周广德，我婆家村那个开小卖部的。楼我去买酱油那天刚见过，白瓷砖贴得晃眼。
“为什么压着？”
梁波没正面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个案子现在归你管了。你自己拿主意。”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得提醒你，马福在县里镇里都有人，前任就是动了他的人被挤走的。”
马福，彭家村支书，周广德的姐夫。我公公递了半年的举报信，原来卡在执法局这关。
从梁波办公室出来，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在走廊等着，三十出头，穿着执法制服，笑起来挺客气。
“薛队吧？我是于佳怡，副大队长。梁局让我带您熟悉熟悉。”
她领着我往二楼走，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屋里三张办公桌，两张空着，靠窗那张堆着半人高的材料。于佳怡把材料往旁边挪了挪。
“您先坐这儿。执法队现在两个中队在编，一个中队休病假，实际能出去干活的不到十个人。”她递过来一摞案卷，“这是积压的，您翻翻。”
我翻了翻。违章建筑、占道经营、渣土乱倒，杂七杂八几十件。翻到最底下，一个牛皮纸袋用订书机封着口，上面写着“彭家村周广德违建案”。
“这个怎么单独放着？”
于佳怡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
“这个案子信访局催了三次了，前任刘大队去现场看过一回，回来就说先放放。后来他就辞职了。”她看了我一眼，“薛队，您最好自己翻翻。”
她转身走了。我把牛皮纸袋拆开，里面除了举报材料，还有一张信访登记表。举报人签名那栏，写着三个字：彭长海。
我公公。
05
上任第三天，局里开例会，梁波正式把周广德违建案分到执法大队。散会以后于佳怡跟着我回了办公室，把门带上。
“薛队，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按程序办。”
“程序我知道，我是说……”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压着嗓子，“马福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新来的大队长什么来头。我没说太多，但他肯定打听到了。”
“打听到什么？”
“打听到你是彭天翊的媳妇，彭家村的儿媳妇。”
我翻着案卷没抬头。“那他应该知道避避风头。”
于佳怡笑了一声，不太自然。
“薛队，马福在村里干了快二十年支书，镇上县里都有人。前任刘大队去村里那天，马福在村口摆了桌酒等着，刘大队没喝，回来就病了半个月。”
“什么病？”
“说是肠胃炎。谁知道呢。”
我把案卷合上，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给公公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爹，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公公的声音闷闷的。“嗯。”
“周广德那个楼，占了咱家菜地？”
又是沉默。我听见他划了根火柴，吸了口烟。“排水沟堵了，两垄白菜泡了。不碍事。”
“您往县里递了举报信？”
公公没说话，烟抽得滋滋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递了。没用。后来就没管了。”他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跟于佳怡说：“明天去现场。”
她愣了一下。“你婆家不就是彭家村的？你去了，村里人怎么看你？”
“所以我才得去。我不去，这案子就永远办不了。”
于佳怡看了我半天，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安排车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薛队，你丈夫那边，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
“那你最好有个准备。”
我明白她的意思。
彭天翊连我当大队长都不知道，更别说我要去拆他村里马书记小舅子的楼了。
那天下午我提前回了趟彭家村，没进家门，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周广德家三层楼阳台上晒着腊肉，楼下停着一辆新买的白色轿车。
村道上几个老人蹲着下棋，看见我都抬头瞅了一眼。
公公从菜地里回来，看见我站在村口，脚步慢了一下。
“咋回来了？”
“明天执法队来村里办事，提前跟您说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没多问，只说了句：“晚上回家吃饭不？”
“看情况。”
他点点头，拎着锄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那楼，该拆。”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两辆执法车开进彭家村。
我坐在第二辆车副驾驶上，于佳怡开车，后座挤了四个队员，都穿着制服戴着执法记录仪。
车过村口的时候，小卖部门口那几个妇女又在那儿嗑瓜子，看见执法车，瓜子也不嗑了，站起来往这边张望。
“那是谁？”有人眼尖，认出我来了，“那不是天翊媳妇吗？咋穿上制服了？”
车停在周广德家楼前。
三层楼，白瓷砖，铝合金窗户，楼顶还搭了个彩钢瓦棚子。
于佳怡带着队员下车拉警戒线，我站在楼前翻案卷。
村里人越聚越多，老头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站路边看，小孩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
婆婆萧凤兰正在隔壁邻居家串门，听见动静出来看。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看见我站在执法车旁边，脸刷地白了。
“梦菲？你，你这是干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