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人物｜华心怡：面具之下，热爱之上——“魅影”和“克里斯汀”的上海奇遇

吊灯再起，新旧同台，一百零四场魅影，照亮上海音乐剧的生长之路。

参天的蓬勃与硕大，总是从落地的根植与生长而起。一座城市的发展，可以是一个行业的起兴，可以是一座“恐惊天上人”的高楼拔地，也可以，仅仅是一部戏。

原版音乐剧《剧院魅影》，就是这样一部戏。

过去20年，上海音乐剧市场完成了从启蒙到爆发的跨越。今年9月至12月，《剧院魅影》在上海连演104场，“四十周年上海告别季”的漫长告别正在进行时。104场《剧院魅影》，刷新了该剧中国大陆单城演出场次纪录；104场《剧院魅影》，也见证了上海从文化消费城市向文化枢纽城市的蜕变。

“40周年”“告别”“上海”，所有的关键词中，必须嵌入“莱明·卡莱姆罗”和“贝贝·莫斯”。一个是“魅影天花板”，另一个是刚走出校园的“克里斯汀”，他们在上海，演绎《剧院魅影》的不老魅力，以及《剧院魅影》背后上海城市经济文化发展的生生不息。

本文刊于2026年11月8日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

1、敲门，从门外

1984年，韦伯看到前辈肯·希尔的音乐剧时获得灵感，于是为当时的妻子莎拉·布莱曼量身定制了韦伯版的《剧院魅影》，1986年于伦敦上演。那时，他还不是音乐剧大师，他也没想到后来这部戏的足迹会遍布全球231座城市，吸引1.6亿观众，并成为世界四大音乐剧之一。

音乐剧《剧院魅影》海报

韦伯与《剧院魅影》的种种按下不表。《剧院魅影》确是上海，乃至中国的音乐剧启蒙。2004年，原版音乐剧《剧院魅影》首次登陆申城。形式之新，品质之精，打开了日子适意起来的国人之眼界。

莱明为人们所熟知，是近15年间的事情。他在《悲惨世界》中饰演冉·阿让，他在《剧院魅影》25周年纪念演出中主演魅影，又加盟魅影续集《真爱永恒》。银色剃刀般的嗓音，割破偏见与丑陋。由自卑生出的暴戾与残忍的褶皱，终被真情的温热慢慢熨得平整开来。诞生于100多年前的法国小说《剧院魅影》，莱明读过三遍。“第一次是我首次拿到‘魅影’这个角色的时候，第二次是25周年演出前，今年来上海时我又重新把书拿了出来。”勒鲁的书本身并不艰深，但时间是线性的，从过去流向未来，而人，便也顺从着流淌。“我站在人生的不同时间点上，我不是以前的那个自己了，每一次翻开书，我的感受，我的理解，也会有变化。”由文字生长出来的情绪，映照的，常常是我们个人的情感坐标，某一程里的那一片恨海或情天。

莱明48岁了，利落、挺拔，爱拿自己调笑，可一点也不像“魅影”。没有任何家庭音乐背景，他说自己“鲁莽”地闯入了这片天地。莱明第一次看《剧院魅影》，是翘课去的，“十四五岁的样子”。他打曲棍球，和队友们一起到处比赛。要像个男人，要充满勇气，甚至侵略性，那样的年纪，总是急于表明自己的无所畏惧。也因此，当莱明在剧场里深深地陷入这个故事之中，被充满魔力的音乐紧紧包裹起来时，他着慌了。面颊上湿漉漉的，他便倔强地愈发瞪大双眼，仿佛这样就可以控制自己的“失态”，“我告诉自己不能哭，特别是在队友面前，我不能被笑话”。莱明感受到一种连接，“被感动的”“受鼓舞的”“向内攫取的”。“一种陌生的力量‘击中’了我，如此强大。”从门外，莱明“敲门”，一个体育生转换赛道。

莱明·卡莱姆罗（右）和贝贝·莫斯（左）

22岁的贝贝·莫斯也“敲开了门”。去年，她从欧柏林学院毕业，之前，贝贝曾在美国卡内基金色之声国际声乐比赛中三度夺得全国冠军。“小时候练过钢琴，我妈妈喜欢唱歌，但这几乎就是全部了。”没有背景的她去试镜，没想到真的接到《剧院魅影》40周年巡演的加盟邮件，她当时就激动得哭了。贝贝说自己是“哭宝宝”，她不止一次在谢幕时热泪盈眶。舞台啊，舞台是有魔法的：剧场暗下来，一束光打上来，音符倾泻，掌声拍打，她可是“克里斯汀”啊！“说实话，一开始我没考虑过外面的世界。”她在美国出生成长，“我梦想中的殿堂就是百老汇，我没想过去英国、中国等任何地方。来中国前，我甚至都没考虑过这里也有剧院。但这真是一次无与伦比的旅程，我跟着‘魅影’来到那么多美好的地方，我充满了感激。”她撸了一个全妆，套上抹胸礼服，她看重这场采访。“克里斯汀”晶晶亮的眼睛里，是一个新人对新世界的憧憬，很用力，很真诚，也很纯净，“我有着绝对的实力站在这里”。年轻的贝贝值得这个角色，很快，人们就会意识到。

2、抛球，不要掉

莱明和贝贝，是在上海第一次面对面的。但对于贝贝来说，莱明其实是“老熟人”了。

10岁的贝贝爱上音乐剧《剧院魅影》，她看的是25周年纪念版的DVD。莱明打趣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了不止一半的搭档：“你确定是正版的吗？”25周年纪念版中的“魅影”，正是莱明，她喜欢所有那些脍炙人口的歌，小小的她在洗澡时就跟着音乐，一段又一段地飙高音。小小的她一定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成了“克里斯汀”。

9月，莱明和贝贝飞来上海会合，第一次排练“合体”。贝贝身边，是10岁时就认识的“魅影”。“所以，你有没有张口结舌，有没有心跳加速？”贝贝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看身边的莱明，笑得那么明媚：“不好意思，希望不会冒犯你啊，还真的没有想过和我搭档的是个明星。我当时满脑子专注的只是如何把我最好的演唱表现出来，如何能和对方达成默契，让我们彼此的音乐更好地交融。”也正是这份专业，让业界大咖莱明大为赞赏。他说自己与贝贝一拍即合。“我们有着相同的幽默感，相同的工作态度，这让一切变得简单起来。”有意思的是，“迷妹”贝贝没有流露一丝崇拜的情绪，倒是莱明在第一次排演之后找到了制作人，他说：“这是我合作过的最好的‘克里斯汀’。”

贝贝·莫斯题赠

最好的“克里斯汀”和天花板般的“魅影”，他们的成立，肯定不只是一句“老天赏饭吃”的轻描淡写。莱明自律，几乎不近人情。不沾酒，不抽烟，也很少去派对。健身房里扑进去的时间，与他的形体、声音以及舞台状态同比缩放。一周七演，连续四月，台前信手拈来，那背后呢，背后的支撑又是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对我，我必须保持我的精神快乐。精神快乐了，才会有其他方面的收获。”他对自己的种种约束，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道理，“健身这件事情本身，而不是它带来的结果，让我感到快乐。那就去做吧。”

贝贝说自己与莱明的合作，让她想起了学校教授一直讲的一句话：表演，就像抛球。两个人的对手戏，好比一个球的互相传递。“你要能接住对方抛过来的球。”莱明补充：“而且你还抛回过来了。”贝贝又笑：“是的，当球落地的时候，你知道，一定会有些状况发生。”他们的“魅影”与“克里斯汀”，手中的球，一直稳稳地在空中，有来有回。

3、上海，动人心

莱明其实对那些有纪念意义的数字并不太感兴趣。比如25周年，比如40周年上海告别，“无论是哪一场，对我来说都是最重要的一场”。他肯定已经记不得演过多少次“魅影”了，“可我从来不会感到厌烦和无趣，每一次，我都在重新塑造；每一次，我都在重新发现”。

而上海的观众，成为他重新塑造和重新发现中的重要一部分。莱明最近在社交媒体上推出了“魅影特别篇”。他早已不是那个在剧场里第一次流着泪看完“魅影”的少年，“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不再是对这部剧充满敬畏的孩子，‘敬畏’对我塑造人物没有什么帮助。但我喜欢看大家在我的个人频道上讨论剧里的每一个细节。人们的理解，有时候会给我意想不到的启发”。有北美的粉丝打飞的来上海追莱明版的“魅影”。“演员和粉丝，这是一种‘国际化的关系’。”而上海，已成为这种关系的枢纽。

上海音乐剧迷的专业和热情，则让贝贝大喊意外。化妆间里，堆满了来自粉丝的礼物，并且每隔一两天就换上一拨。“那些出现在化妆台上的手写信最打动人心。有意思的是，中国粉丝有时写了满满五页后，最后说自己很抱歉：‘我的英语不太好。’我感觉我都写不了五页。”贝贝的笑总是充满了感染力，“明明英语比我还好啊。”

音乐剧《剧院魅影》剧照

在莱明和贝贝的清单上，其实写了很多值得去走走看看的地方。“比如一千棵树。”莱明说的，是天安千树。“还有那个离得不远的水城。”那应该是朱家角了。但莱明哪里也没去过，“我来上海的首要任务是演出，我不是来度假的。我不想因为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导致我无法状态最好地出现在舞台上”。他倒是在很多个早晨，随意地走进酒店附近的公园。“在我们意识到之前，已经和公园里锻炼的人们聊起了天。”贝贝和莱明都不会说中文，公园里的人们也不会说英语，“但我们的交流是如此丝滑，那天在公园里可整整待了45分钟呢。”这座城市的活力，是平面铺展的，从剧迷到大众。让莱明印象格外深刻的，是老人。“80多岁的年纪，骑着自行车穿街走巷。那活力，那精神，那能量……”他啧啧地叹服。

莱明和贝贝在公园里闲逛时，还顺手买了一把“剑”，后来它在后台成了抢手货，人人都想借来耍一耍。贝贝揭短：“莱明明显不太行。”不知道，在上海一季落幕之后，他们会不会把“剑”带回家，作为告别的纪念。一如每一天，莱明都坚持在演出之后来到舞台的大门口与粉丝面对面聊几句天，拍几张照。人们是需要告别的，然后，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 后记 <<<

上海的秋，夜沉得有些早了。不到六点，已是市声四起，归家的车灯一簇又一簇，扫过路面。上海大剧院外的各个角落，粉丝也聚在一起，拿着礼物，举着海报，等着莱明和贝贝……又将是美好的一夜，文艺点亮城市的一夜。

编辑：钱 卫

约稿编辑：吴南瑶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作者供图、网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