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纽约时报》2011年4月18日讣闻《Evelyn Einstein Dies at 70; Shaped by a Link to Fame》;美国广播公司2011年4月20日报道《Evelyn Einstein Died in Squalor, Despite Grandfather's Riches》;伯克利历史牌匾项目档案《Evelyn Einstein, Famed Physicist's Granddaughter》;米歇尔·扎克海姆《爱因斯坦的女儿:寻找莉塞尔》(1999年);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爱因斯坦情书》(1992年)与《爱因斯坦全集》;罗伯特·舒尔曼主持的爱因斯坦档案项目相关记录;CNN 2011年专访。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11年4月13日,加利福尼亚州奥尔巴尼,一间不大的房子里,70岁的艾弗琳·爱因斯坦停止了呼吸。
她生命里很长一段时间是在轮椅上度过的,那辆轮椅的侧面贴满了《星际迷航》的塑料贴纸。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爱因斯坦家族的人。
几天后,《纽约时报》的讣闻版登出了她的名字:艾弗琳·爱因斯坦,著名物理学家的孙女,一生被这个姓氏塑造。
同一时间,另一条消息在加州那座小城里传开。她留下的遗产超过一百万美元,全部给了一位律师,家族里的亲人一分没有。
一个姓爱因斯坦的人,把财产留给了外人。这个安排放在旁人身上显得决绝,放在她的一生里,却顺理成章。
她不是这个家族里最耀眼的人,也不是最受宠的人。她是那个替家族保管秘密、又在晚年把秘密一点点摊开的人。
她晚年一次大规模出现在媒体上,是对着CNN的镜头谈祖父的遗产。她说,“我出离愤怒”。
她告过普林斯顿大学,告过耶路撒冷的希伯来大学,也告过自己的堂侄。她争的数目,前后加起来约1500万美元。
这些官司没有一场让她过上安稳日子。她住在湾边的一栋小楼里,窗帘常年拉着,邻居很少见她出门。
她的一生被三处档案记得最清楚:芝加哥的收养记录、伯克利银行里的那只保险箱、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的信托账目。
从芝加哥的一间收养机构,到伯克利的一只保险箱,再到耶路撒冷那所大学的信托账户,她走了一辈子……
![]()
[一]【出生第八天,她被抱进了一个姓爱因斯坦的家】
1941年3月28日,芝加哥。一个16岁的未婚姑娘生下一个女婴,出生档案上写着她的名字:琼·海尔。
孩子出生八天半,就被一对夫妇抱走。男的叫汉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长子;女的叫弗里达·克内希特,是他的妻子。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1879年出生在德国乌尔姆,1933年定居普林斯顿,1955年在那里去世。
汉斯是他与米列娃的两个儿子中的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爱德华。
汉斯1904年出生在伯尔尼,长大后走的是工程这条路。
他没有跟着父亲做理论物理,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读的是土木工程,后来专攻水力工程和泥沙运动。
他在这一行做得并不含糊。泥沙在河道里怎么走、怎么淤,他做过系统的实验和研究,论文至今还有人引用。
1938年,他带着全家从欧洲迁到美国,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拿到了教授职位,一教就是二十多年,直到1973年去世。
弗里达比汉斯大九岁,1927年两人在苏黎世结婚。
这门婚事,爱因斯坦当年是反对的。他在给朋友的信里抱怨过年龄差距,也担心过家族遗传,话说得并不好听。汉斯没有听,婚礼照办。
这对夫妇在伯克利 Creston 路1090号安了家。家里此前有过三个男孩:伯恩哈德1930年出生,后来也做了物理学家;1932年出生的克劳斯在迁美不久后死于白喉,另一个男孩大卫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
1941年,弗里达46岁,心脏已经出现毛病,医生早就提醒过她不能太过劳累。
她和汉斯从伊利诺伊州埃文斯顿的一家收养机构抱回了艾弗琳,办完手续时,孩子才八天半。
一个已经有了儿子、又失去过两个孩子的家庭,却远赴芝加哥收养了一个女婴,公开的说法一直很少。
伯克利的邻居只知道,汉斯夫妇把这个孩子抱回来,当成亲生女儿养。
爱因斯坦1955年去世时,艾弗琳14岁。
她在伯克利长大,祖父住在东海岸新泽西州的普林斯顿,两家人隔着整个美国,她见到那位大人的次数并不多。
她的童年是在大学城的院子里度过的。隔壁的埃塞尔常叫她过去坐,给她讲德语,也教她做些家务。
埃塞尔后来替弗里达翻译过一叠德文手稿,也成了这个家庭许多往事的见证人。
[二]【会说五种语言,却在十九岁那年被警察带走】
艾弗琳读书很早,也读得很杂。她后来能讲四五种语言,德文版的莎士比亚可以整段读下来。
她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念书,先修语言,后转文学,拿到了中世纪文学的硕士学位。
这个专业和物理学没有半点关系,倒是和她后来一辈子翻旧信、查档案的日子对上了。
1960年,她还是个十九岁的学生。旧金山市政厅里正在开众议院非美活动委员会的听证会,会场外聚起了抗议的人群。
那几年,这个委员会在旧金山一带传唤教师、学生和工会成员,闹得满城风雨。
5月13日,几百名学生挤进市政厅的走廊,警察动用高压水龙清场,一天抓了六十多人,艾弗琳在里面。
几十个被捕的人里,只有她凭着“爱因斯坦”这个姓氏上了报纸。
那一年,她说过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做爱因斯坦,没那么容易。”
她还跟作家迈克尔·帕特尼蒂讲过另一句更实在的:“在伯克利念书的六十年代,我永远分不清男人是想跟我在一起,还是想跟‘爱因斯坦’在一起。”
1964年,她嫁给人类学家格罗弗·克兰茨。
克兰茨在华盛顿州立大学任教,一辈子痴迷大脚怪,写书、跑野外、收集脚印模型,在同行里是个有名的怪人。
这段婚姻维持了十三年。两个人分开时闹得很难看,克兰茨后来把这段经历写进了自己的书里。她没有孩子。
![]()
[三]【离婚以后,她住进了别人的车】
离婚后,艾弗琳搬回父亲家。1973年,汉斯去世,这处落脚的地方也没了。
她有过一段无家可归的日子。夜里睡在别人的车里,白天在伯克利的餐馆后巷翻找还能吃的东西,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个月。
她跟朋友扎克海姆说起这段日子,语气里没有多少自怜:“我能告诉你这一带每一个好垃圾桶在哪。可我从没伸手讨过一分钱。”
后来她一点点爬了出来。捕狗员、伯克利预备役警察、银行柜员、阿拉米达海军基地的电子学徒、伯克利码头的看船人,这些活她都干过。
她腰上挂着二十五磅的装备巡过街,也替人做过脱离邪教的心理辅导,这份工作她做得最久,也最上手。
伯克利码头那份看船的活,她干了不短的时间。船主出海前把缆绳和发动机交给她检查,回来时再付钱。
她长期受抑郁症困扰。再往后,乳腺癌和肝病一起找上门,她只能靠伤残补助过日子,靠着几个朋友的帮忙才没有彻底沉下去。
她和三位女性合住过一处房子,靠伤残补助和零工过日子。
九十年代中期,她搬进了奥尔巴尼的一栋联排小楼,窗外能看见旧金山湾。
屋里堆着从家里带出来的旧家具,还有二十台瑞士摆钟,走起来一片乱响。
日子就这样安静下来。
[四]【一只伯克利的保险箱,和五百封没有寄出的信】
1986年,弗里达已经去世多年。艾弗琳在母亲留下的旧物里,翻到一份没有发表过的手稿。
手稿的纸页不多,里面抄着一些信。写信的人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收信的人是米列娃·马里奇,那个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和他同班、后来成了他第一任妻子的塞尔维亚女人。
这份手稿原本是要出书的。弗里达打算把爱因斯坦写给家人的信整理成一本《爱因斯坦家书》,卖给瑞士的一家出版社。
邻居埃塞尔被请来把手稿从德文译成英文。她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住了。
多年以后她在信里写道,她当时惊得连后面的内容都记不清了。
书没有出成。爱因斯坦把全部文稿留给了耶路撒冷的希伯来大学,遗嘱执行人奥托·纳森启动了法律程序,把这本书挡了下来。
手稿留在了家里。信的原件,则躺在伯克利一家银行的保险箱里,一躺就是几十年。
艾弗琳拿着这份手稿去了银行。保险箱打开,里面是五百封信,用细绳捆成几扎,纸页发黄,边角卷起,字迹是德文手写体,年份从1901年排到1903年。
那些信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又在某一页之后突然消失。
有一封信的日期停在1902年,有一封信的落款停在1903年9月。信纸上有折痕,有水滴洇开的墨迹,有几页的边角被剪掉了。
她把信一页页翻过去。伯克利的阳光照在那些旧纸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摆钟的响声。
她不会想到,几个月后,这几百封信会把一个被抹去近百年的孩子重新送回人间,会把这个家族最不愿被人看见的一面摊在全世界的报纸上,也会把她自己,推到整个爱因斯坦家族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