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曾经是全国最大的“小贷之都”,全国合规的网贷余额就一万亿出头,其中一度有6000多亿是从重庆的牌照放出去的。
不止是量,你手机里的花呗、借呗,放贷主体蚂蚁金服就注册在重庆。
另外,度小满、京东、美团、滴滴、携程、小米等放贷主体也全在重庆。
全国50亿以上注册资本的小贷公司共12家,7家在重庆。
全扎堆去重庆了,为什么?
因为,重庆有一张别的地方没有的牌照。
然而,2026年4月,这一切被改写了,重庆亲手把自己的“小贷之都”这个金字招牌砸了。
前些天,隔壁宜信的P2P理财生意也塌了。
宜信注册在北京,跟重庆这张牌照半点关系没有。
但这两门生意脚下垫的是同一块砖,那就是用高息盖住高风险。
你以为倒的只是宜信一家,不是,倒的是一片都押在这块砖上的生意。
现在真正的问题不是谁出事儿了,是这门生意为什么做不下去了?
要搞懂这件事儿,要先看一看重庆这个西部直辖市,没有证券交易所,没有头部互联网总部,当初是凭什么成为全国“小贷之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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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传统金融监管框架下,小贷公司被严格限制在省级行政区域内经营,也就是说,一家在深圳注册的小贷公司,理论上只能向广东省内的客户放贷。
2008年,全国启动小贷试点。
2015年夏天,10个部委先给网络贷款这个说法松了口。
年底,重庆就跟上了。
重庆市金融办发布了一份文件,其中有一句话,在全国绝无仅有:
经批准开办网络贷款业务的小额贷款公司,可在线上向全国范围内的客户发放自营贷款,注册资本3个亿起。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因为它意味着一家在重庆注册的小贷公司,不需要在全国各地设立分支机构,就可以通过互联网向全国的借款人放款。
这就是后来被反复提及的“一地拿牌、全国放款”模式。
在其他城市,小贷公司被死死锁在省级行政区域内;在重庆,一张牌照就是全国业务的通行证,而且是全国动作最快的。
这种制度差异在当时看起来只是一个地方性文件的微调,实际上为中国互联网金融版图的重塑埋下了伏笔。
2017年,试点进一步放开,重庆在网络小贷领域的先行一步迅速转化为可触摸的制度红利。
北京、上海、杭州的金融巨头开始把目光投向西南,先是蚂蚁金服,后是京东、百度、美团、携程,就是这些中国互联网最具放贷能力的公司纷纷南下重庆拿牌。
重庆的文件打破了传统铁律,互联网小贷公司注册在重庆,服务器架设在重庆,但借款人可以在北京、上海、广州甚至西藏的任何一个角落,资金通过线上通道完成闭环。
那一年,重庆批出来的小贷公司数量是全国最多的,一开始就冲到最前面。
如果“一地拿牌、全国放款”是一个好制度,那为什么只有重庆在做,而深圳、杭州不做?
按理说,深圳更合适,毕竟腾讯总部就在这里,金融科技发达,监管创新意愿强,资本密度全国顶尖。
但现实是,腾讯财付通小贷最初的注册资本仅有3亿元,为达到跨省经营的门槛,被迫增资至百亿元以上。
杭州也同样令人费解。
阿里巴巴诞生于此,中国首张电商小贷牌照就发给了杭州的阿里小贷。
但阿里小贷已于2024年清算注销,蚂蚁集团最终选择保留重庆而非杭州的小贷公司,看起来就像杭州错失了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会这样?
其实杭州和深圳的逻辑都类似,安全第一,大家都承受不起放开后的系统性风险。
上海的逻辑更直接,作为金融中心,上海对小贷实行审慎监管,原则上不允许跨省经营,安全第一,规模第二。
上海不缺金融业务,上海缺的是冒险的理由。
三座中国最发达的金融城市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开放。
但重庆不一样,重庆想要在已经固化的全国金融版图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那就必须突破现有的框架,甚至兵行险招。
而“一地拿牌、全国放款”就是重庆为了争取到自己的独特生态位而主动设计的制度洼地,这是一种理性权衡后做出的选择。
所以重庆不是抢到了机会,是捡了个没人敢碰的雷。
由于重庆给企业的所得税15%,同样的公司在东部是25%,差10个点,而且是长期的,再加上注册资本门槛低、全国展业、投贷联动试点,一份招商引资的条件单全给齐了。
2017年,重庆的小贷公司有287家,网络小贷牌照53张,超过江苏,贷款余额全国第一。
那重庆图什么?
图的是税,是注册地,是产业集聚。
先来把地方这边的账算清楚。
牌照一张张发出去,注册地总部办公、就业,就全落在了重庆,这笔账对重庆来说是划算的。
更微妙的是通道费的计算。
每一笔跨省放款,重庆作为注册地,都能收取0.2%~0.3%的通道费用。
这个数字看起来很小,小到普通用户根本不会感知,但一旦乘以2384.2亿元的余额,乘以连续七年全国第一的规模,乘以287家曾经聚集于此的公司,一个微小的百分比,足以堆积成一座城市的金融体量。
这套制度设计的精妙之处,不在于它看上去多么复杂,而在于它让所有人都觉得有利可图。
企业省了开分支机构的成本;重庆拿到了税收和通道费;借款人享受了便捷的线上服务。
三方共赢的局面让这套模式运转了整整7年。
7年足够让一种制度变成习惯,让习惯变成理所当然。
2021年,重庆小贷新增的贷款余额是635亿,那一年全国所有小贷公司加在一起才新增527亿,重庆一个地方增的比全国还多。
账算下来,它用一份比别人便宜的条件单,10年换回来一座金融城。
但如今回头看,重庆这个选择的问题并不小。
钱是重庆放的,可债是谁还的?
借款人散在全国各地,催收电话也打到全国各地,出了事谁管?
牌照是重庆发的,借钱的人在广东,在河南,在东北,一笔贷款从重庆的牌照出去,人还不上,坏账和纠纷散在全国,可监管责任留在发牌的那个地方。
这就成了赚的钱留在重庆,债散到全国,可没有一个人对整件事负责。
更离谱的是,牌照值钱了,就有人拿它做别的生意。
公司你自己不开,牌照租出去坐着收通道费。
所以很多重庆某某小贷,注册地在重庆,人在北京、杭州、深圳,用户在全国,你征信报告上印着的那个放款方就是一块牌照。
那出了事,投诉打给谁?
打到平台。
黑猫投诉平台上,光是暴力催收这一个词,就搜出过100万条。
中消协的数字,2025年金融消费领域的投诉比前一年多了一倍还多,被点名的头两条就是不当催收和变相高利贷。
今年1月,催收的新规落地,7章54条,把催收的时间、频次、手段全写死了。
所以这笔账从头到尾就没算在重庆头上。
现在回到开头那个问题,这门生意为什么做不下去了?
大多数人会觉得是因为某个人、某家公司出事了,所以这门生意才完了。
但顺序是反的,这门生意不是被谁弄停的,是它涨到了规则装不下的尺寸。
出事只是把它显现出来,不叫规则装不下。
这张牌照发出去的那天,账就没法算平。
发牌的是地方的,可生意在全国。
地方图的是增长和税收;全国要的是不出事。
同一张牌照,两把尺子在量。
那以前怎么就转得下去呢?
因为以前盘子小。
2017年,全国先停了网络小贷的新批;2020年监管出了新规,注册资本门槛从3个亿抬到10个亿;到去年10月,助贷这条口子又压到24%,一轮比一轮紧。
2026年的春天,小贷行业迎来了最密集的监管风暴。
4月24日,八部门联合发布《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这份文件直接封杀了互联网小贷依赖的支付通道。
没有通道就没有放款,就没有全国性业务。
4月30日,重庆本地发布91条细则,明确线上网贷不再享有监管特权。
重庆砸掉了自己的金饭碗,那个创造了7年奇迹的城市,亲手终结了自己的奇迹。
5月13日,国家层面正式发布小贷公司管理办法,从顶层设计层面终结了“一地拿牌,全国放款”的生存空间。
一个月不到,三记铁拳层层递进,没有给行业任何喘息的空间。
而且,这一刀不止落在重庆。
全国的小贷公司,2015年最多的时候有近9000家,到2025年9月剩下4863家,10年少了4000多家。
那剩下的怎么活?
去年10月1日,助贷新规落地,所有费用加在一起,年化不能超过24%。
在这之前,红线是36%。
砍掉的到底是什么?
砍掉的就是刚才说的那块砖:
用高息盖住高风险。
你借一笔钱,利息里装着三块成本:
获客、资金、坏账。
24%这条线一压,很多单子算下来就是亏的。
今年9月,重庆银行停了三款助贷产品,美团的生活费、生意贷,京东的金条。
只留下微粒贷,利率21.6%,比停掉的那三款低两个多点。
区别在哪里?
停掉的三款是银行出钱,平台出人,风险全留在银行;留下的那款平台得跟着一块儿掏钱。
出钱的人和担风险的终于落到同一个身上。
更值得注意的是,4月2日,被称为“小贷教父”的重庆前金融办主任阮路被查。
他的落马,与这场监管风暴高度重合,背后有何关系,相信很快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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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在批判重庆做错了什么,在这个局里,无论是企业还是地方,大家都是理性的。
就像蚂蚁、京东、百度选择去重庆注册,是因为那里有更低的门槛和更大的空间。
而重庆选择开放,是因为它需要在金融版图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双方的选择在当时的条件下都是最优解,没有反派,没有受害者,只有一个又一个理性人在有限信息下做出的有限选择,而这些选择的总和,就构成了我们看到的这个故事。
最后一句话,地方发牌照、全国担风险这套写法算不平了,算不平的账总得有人收摊。
收摊之后,你手机里那些借钱的口子会一个一个变窄,有的把额度降下来,有的直接把门关上,你借不到钱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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