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结婚五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看人脸色。
看老婆的脸色,看岳母的脸色,看老婆闺蜜团的脸色。
我像个永远不会累的陀螺,在这个家里转来转去,以为转得够快够久,就能转出个家的样子来。
那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我蹲在阳台的角落里,用旧牙刷蘸着洗衣粉水,一下一下刷着地砖缝隙里的霉斑。
厨房灶台上炖着岳母最爱喝的土鸡汤,文火慢煨,已经煨了整整三个钟头。
客厅茶几上摆着老婆周敏的体检报告,我还没来得及看。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拿抹布擦掉瓷砖上最后一点污渍。
是周敏的微信。
“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
我看了眼灶台上的鸡汤,回了句:“好,注意身体,别太累。”
她没有再回复。
我放下手机,把汤关了火,盛进保温盒里,又切了一碟酱牛肉,用保鲜膜仔细封好。
周敏加班的时候总忘记吃饭,胃不太好,我得给她送到公司去。
这个习惯保持了三年。
从她升任部门经理那年开始,到现在她已经是总监了。
我骑电动车穿过晚高峰的车流,保温盒搁在前面的踏板上,用两条腿夹着,怕颠坏了。
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三月的傍晚还带着冬天的尾巴,我没舍得买那件看了很久的羽绒服,想着周敏上次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首付还差一些。
到了她公司楼下,我习惯性地没上去。
周敏说过,她工作的地方都是精英,我这种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的人上去,会让她不自在。
我理解。
所以我每次都把饭菜放在前台,让前台转交。
前台小姑娘已经认识我了,看见我就笑:“周哥又给敏姐送饭啦?”
我点点头,把保温盒递过去:“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敏姐真幸福。”
我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体检报告的事。
周敏上次体检是单位组织的,报告寄到家里,她一直没拿。
我本来想放她包里,又怕她嫌我乱动她的东西。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决定问问她。
给她打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紧接着微信弹出来:“开会呢,别打电话。”
我回:“好,你忙。就是想问你体检报告放你桌上行不行?”
等了五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要不我放你包里?”
还是没回。
我站在写字楼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亮了一片。
前台小姑娘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周哥,敏姐她……今天下午就出去了。”
我愣了一下:“出去了?”
“嗯,跟总部的陈总一起走的,好像说去谈项目。”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提着保温盒又骑回了家。
路上我一直在想,周敏为什么要骗我。
也许项目真的很急,临时决定的。
也许她不想让我多想,所以干脆说加班。
我给她找了很多理由,每一个都合情合理。
回到家,岳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手里的保温盒,脸色就沉了。
“怎么又拿回来了?敏敏不吃?”
“她开会,我没送上去。”
“开会也得吃饭啊,你就不会等等她?”
我没说话,把保温盒放进冰箱。
岳母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我早就说了,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围着灶台转能有什么出息?敏敏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你就知道做饭洗衣服,也不嫌丢人。”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印。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了。
从结婚第一年开始,岳母就说我没出息。说别人家的女婿要么是公务员,要么做生意,就我,在超市当个仓库管理员,一个月四千来块钱,连她女儿的零头都挣不到。
我没反驳过。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周敏月薪三万,加上年终奖和项目提成,一年下来少说五十万。
我只是个仓管,高中毕业,没学历没技术,能找到这份工作已经算运气。
所以我把家里的事全包了。
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伺候岳母,照顾周敏的生活起居。
我想着,挣不了大钱,那就把后勤做好,让周敏没有后顾之忧。
这个想法,我一直觉得是对的。
直到那天晚上。
岳母接了个电话,是周敏打来的。
我正蹲在卫生间洗岳母换下来的棉毛衫,洗衣机坏了,得手洗。
岳母接电话的声音很大,隔着门我都能听见。
“什么?今晚不回来了?又加班啊?”
“行行行,你自己注意身体。”
“对了,你那个同事,就是上次来家里的那个陈总,人挺好的,你多跟人家学学。”
“妈跟你说,机会来了就得抓住,别傻乎乎的。”
“那个姓周的,你少操心他,他有什么好操心的,一个大男人又不能饿死。”
我搓衣服的手停了下来。
水龙头哗哗流着,泡沫顺着手腕往下淌。
岳母的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敏敏啊,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跟那个陈总要是真能成,妈第一个支持你。那个姓周的,早就该甩了,拖累你这么多年。”
我关掉水龙头。
甩了甩手上的泡沫,慢慢站起来。
膝盖蹲得发麻,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客厅。
岳母看见我,脸色变都没变,对着电话说了句“行了你忙吧”就挂了。
“听见了?”她看着我,语气里没有任何心虚。
“听见了。”我说。
“听见了就听见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岳母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你自己想想,敏敏嫁给你这几年,你给过她什么?房子是敏敏出钱买的,车是敏敏贷款买的,你一个月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连我这老太婆吃药的钱都不够。”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要是有骨气,就自己争点气。”岳母站起来,往卧室走,“别天天窝在家里当个没用的男人,我看着都替敏敏亏得慌。”
卧室门关上了。
我独自站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在演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关掉电视,走回卫生间。
蹲下来继续搓那件棉毛衫。
搓着搓着,眼眶就酸了。
我使劲眨了眨,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不能哭。
这条命是周家给的,我欠她们的。
十年前,我妈查出尿毒症,透析费用像个无底洞,把我爸留下的那点积蓄全吞了还不够。
我那时候二十岁,刚高中毕业,在一家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六百块钱。
我妈的透析一周三次,一次四百。
我一个月挣的,还不够她做两次透析。
是周敏的爸爸借了我五万块钱。
那时候周敏的爸爸还在世,跟我们家是多年的邻居,看着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实在不忍心,就伸了把手。
那五万块,让我妈多撑了八个月。
八个月后,我妈还是走了。
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儿子,老周家的恩情,你得记一辈子。”
我记着。
我妈走后,我一边打工一边还债。
周敏的爸爸说什么都不要,是我硬塞给他的,每个月底发了工资,留够吃饭的钱,剩下的全送过去。
还了两年才还清。
后来周敏的爸爸出车祸走了,剩下周敏和她妈,母女俩相依为命。
周敏那时候刚考上大学,学费都成问题。
我把我攒的两万块钱全给了她。
那时我准备学驾照的钱,想着考了驾照能去开货车,工资高一些。
但周敏比我更需要那笔钱。
她接过钱的时候哭了,说以后一定会报答我。
我说不用报答,这是我应该做的。
后来她大学毕业,进了一家大公司,一步一步往上爬,做到了总监的位置。
她没忘记我,三番五次来找我,说想跟我在一起。
我一开始是拒绝的。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她漂亮,能干,学历高,前途一片光明。
我呢,高中毕业,在仓库搬货,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连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
但周敏很坚持。
她说她不在乎这些,她说我人好,踏实,靠得住,她爸在世的时候就常夸我,说我是个好孩子。
我被她说动了。
或者说,我也确实喜欢她。
从她小时候扎着马尾辫在我家门口跑过的时候,我就喜欢她了。
我们结了婚,没有办婚礼,只是去民政局领了个证。
周敏说省下办婚礼的钱,攒着买房子。
我同意了。
结婚后,我们买了现在这套房子,两室一厅,首付是周敏出的,写的是她的名字。
我没意见。
本来就是她挣的钱,我有什么资格有意见。
房贷也是她在还,车贷也是她在还。
我每个月的工资,只够交物业费、水电煤气、买米买菜,再给岳母买点药,基本就没了。
我知道自己没本事,所以我把家里的事全包了,想把周敏伺候好,让她在外面没有后顾之忧。
我以为这样就能弥补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以为这样,这个家就能一直维持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我无意中看到了周敏落在茶几上的体检报告。
2
我打开那份体检报告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我当仓管这么多年,搬货点货,手一向很稳。
但看到报告上那行字的时候,我的手开始发抖。
“妇科检查:宫腔内可见节育器回声,位置正常。”
节育器。
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周敏上了环。
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们结婚五年,一直没有孩子。
我以为是缘分没到,或者是我身体有问题。
我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一切正常,让我不要着急,顺其自然就好。
我还想着,等攒够了首付换个三室的房子,到时候有了孩子也有地方住。
可周敏背着我去上了环。
她不想要孩子。
或者说,她不想要我跟她的孩子。
我把报告放回原处,坐进沙发里。
客厅很安静,岳母已经睡了,卧室里传来她均匀的呼噜声。
我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震惊过后的空白,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好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倒了一桶浆糊,把所有念头都糊住了。
我就那么坐着,坐到半夜两点。
楼道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是周敏回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给她开了门。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晚还没睡。
“怎么还没睡?”她换鞋,语气平常。
“等你。”我说。
“等我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往卧室走,身上有淡淡的酒味,还有一股我不熟悉的香水味。
“你喝酒了?”我问。
“应酬嘛,喝了一点。”她没回头。
“你的体检报告我看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暂,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哦,没什么问题吧?”她继续往卧室走,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你上了环。”
这回她停下了。
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被人撞破了秘密,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看到了。”她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么样?”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冷淡,“你能养得起孩子吗?”
那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我胸口。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你一个月四千块,连你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孩子?”周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奶粉一罐两三百,尿不湿一个月上千,早教班一年好几万,你拿什么养?”
“我……”
“你别跟我说你会努力。”她打断我,“你努力了这么多年,还是四千块,你有努力过吗?”
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我每天加班到半夜,你在家做饭洗衣服,你觉得这叫努力?”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带着嘲讽的弧线,“我想要的,你一样都给不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爸临终前让我照顾你。”她终于说出来,“他说你是个好人,说我们家欠你的,让我别忘恩负义。”
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脏碎裂的声音。
“所以你是为了报恩?”
“一开始是。”她说,“后来我想着,你人确实不错,凑合着过也行。但凑合了五年,我凑合不下去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她换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床垫塌陷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一夜,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煮粥,煎蛋,拌小菜,一样一样做好,摆上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
也许是因为,除了做这些,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岳母起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厨房忙活,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用。”
我把粥端到桌上,给岳母盛了一碗,又给周敏盛了一碗,放在她习惯坐的位置上。
周敏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粥,说了句“我今天不吃早饭”,拎着包就走了。
我看着那碗粥,热气一点点散掉,最后变得冰凉。
岳母坐在对面,一边喝粥一边说风凉话:“你看你,连顿饭都做不好,敏敏都不愿意吃。”
我什么都没说。
把那碗凉掉的粥端过来,自己喝了。
粥是淡的,我忘了放盐。
但我不想再回厨房拿了。
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一起咽下去。
那天之后,我明显感觉到周敏对我的态度变了。
以前她虽然冷淡,但至少还会跟我说几句话。
现在连话都懒得说了。
我问她什么,她要么不回,要么用一个字打发我。
“嗯。”“哦。”“好。”
有时候我想跟她多说两句,她就会用一种很疲惫的眼神看着我,说:“我今天很累,你能别烦我吗?”
我就不敢再开口了。
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周敏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很多事情。
想我妈,想周敏的爸爸,想那五万块钱,想周敏说的那些话。
“你一个月四千块,养得起孩子吗?”
“我想要的,你一样都给不了。”
“凑合了五年,我凑合不下去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我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真的那么没用?
是不是真的配不上周敏?
是不是真的,像岳母说的那样,是个废物?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或者说,我隐隐约约知道答案,但我不敢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等于否定了我这五年来所有的付出。
我付出了五年,付出了所有的体力和尊严,换来的是一句“凑合不下去了”。
这件事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我没有朋友,五年来我所有的社交就是买菜、做饭、伺候岳母、等周敏回家。
我连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
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老赵。
3
老赵是我在超市的同事,跟我一样是仓管,比我大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说话慢吞吞的。
我们平时没什么交集,只是在交接班的时候点个头,说几句工作上的事。
那天中午,我在仓库后面的台阶上吃盒饭,老赵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
“小周,最近怎么了?”他吐出一口烟,“看你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摇摇头,继续扒饭。
“别装了。”老赵说,“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你这种状态,要么是钱出了问题,要么是感情出了问题。”
我停下筷子,看着面前的盒饭。
米饭是昨天剩的,菜是早上炒的,已经凉了。
“我老婆……”我开了口,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老赵没催我,就那么静静地抽着烟。
“我老婆,可能不想跟我过了。”我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老赵弹了弹烟灰:“有外心了?”
我心里一紧,指甲掐进掌心。
“我……我不知道。”我说,“但是她……她背着我去上了环。”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这世道,老实人吃亏。”他说,“越是掏心掏肺,越是被当傻子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我什么都不会,什么本事都没有,离了她,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错了。”老赵忽然认真起来,转过头看着我,“你不是什么都不会,你只是习惯了低头。”
“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老赵说,“你太看轻自己了。你觉得自己欠周家的,所以你就该一辈子低三下四地还?”
我愣住了。
“你妈生病的时候,周家帮了你,你记着这份恩情,对。你后来还了钱,还供周敏上大学,你报答得还不够?”老赵说,“恩情是恩情,尊严是尊严,不能混在一起。”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老赵打断我,“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挣大钱,是挺直腰板活着。你整天弯着腰,别人就会骑到你脖子上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盒饭。
米饭已经凉透了,黏在一起,像一坨浆糊。
“我查过一些东西。”老赵忽然压低声音,“关于你老婆那个公司,关于那个陈总。”
我猛地抬起头:“什么?”
“你别激动。”老赵摆摆手,“我就是顺手查了一下,毕竟我儿子在工商局上班,查点东西方便。”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个陈总,叫陈志远,是总部的副总,四十二岁,有老婆有孩子。”老赵说,“你老婆跟他走得挺近的,公司里不少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我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闹。”老赵看着我的眼睛,“我是让你看清楚,你一心一意守着的那个人,到底值不值得。”
他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盒饭。
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把盒饭扔到一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去了周敏的公司。
我站在对面马路的公交站牌后面,看着那栋写字楼的大门。
五点半,下班的人陆陆续续走出来。
六点十分,我看见周敏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早上出门时穿的那套职业装,而是一条碎花裙子,头发也放下来了,披在肩上。
她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人。
六点十五分,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门口。
周敏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我看见驾驶座上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他伸手帮周敏系了安全带,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周敏没有拒绝,甚至还偏了偏身子,让他更方便。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公交站牌后面,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
我骑着电动车跟了上去。
不是想干什么,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奥迪开进了一个高档小区,不是我们住的那个方向。
我骑到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住了。
“你找谁?”保安上下打量着我,看我骑的电动车,眼神里就带了轻视。
“我……送外卖的。”我说。
“送外卖的去后面登记,走货梯。”保安指了指旁边的小门。
我点头,推着电动车绕到后面。
但我没有进去。
我站在小区外面,看着那栋楼,不知道哪一扇窗户是他们的。
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
掏出手机,想给周敏打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响了很多声,没人接。
我挂断,又打了一次。
这回接了。
“喂。”周敏的声音,背景很安静,不是餐馆或者商场那种嘈杂。
“你在哪?”我问。
“加班。”她说。
“在哪里加班?”我又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她的语气变得警惕。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我说,“我给你煲了汤,要不要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我吃过饭了。”她说,“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嘟嘟嘟的忙音,站在那个陌生的小区外面,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三月的晚风吹过来,透骨的凉。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骑得很慢,像是腿上灌了铅。
到家的时候,岳母已经睡了。
我走进卧室,看见周敏放在床头的相框。
相框里是我跟她的结婚照,照片上我笑得很傻,她笑得很勉强。
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她的笑容是勉强的。
现在看,清清楚楚。
我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赵说的那句话。
“你一心一意守着的那个人,到底值不值得。”
不值得。
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我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付出了五年,换来的是一场背叛。
不甘心自己把整颗心都掏出来了,被人扔在地上踩。
更不甘心的是,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我能干什么呢?
去闹?去吵?去打那个男人?
然后呢?
离婚?分财产?
房子是周敏的名字,车是她的,家里一分钱存款都没有。
离了婚,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背叛本身更让我难受。
4
我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走的。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撑了不到三个月。
他走之前,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了一句话。
“儿子,爸这辈子没啥本事,对不起你跟你妈。”
我说爸你别这么说。
他摇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塞到我手里。
盒子里是一本存折,上面有七千多块钱。
“这是爸攒的,你拿着,以后娶媳妇用。”
那七千块,是他一辈子攒下的全部积蓄。
后来我妈生病,那七千块花得一分不剩。
我爸走后,我妈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她在街边摆了个早点摊,卖豆浆油条,早上三点起来和面,一直忙到中午。
下午她去别人家做钟点工,帮人洗衣服打扫卫生,一家三十块钱。
晚上回来,她还接一些手工活,糊纸盒,一个一分钱,糊到半夜。
我就坐在她旁边写作业,看着她粗糙的手指飞快地折着纸盒,手指上全是倒刺和裂口。
她从来不让我帮她干活。
她说:“你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别像你爸跟我一样,一辈子吃苦受累。”
我拼命学,但脑子不够聪明,成绩一直中等偏上,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
高考那年,我考了四百多分,能上个专科。
但我妈查出尿毒症,家里的天一下子就塌了。
我没去上学,把录取通知书锁进了抽屉里。
我妈问我的时候,我说学校不好,不想去,想早点出来挣钱。
她信了。
她那时候已经被病痛折磨得没精力多想,光是透析的费用就让她愁白了头。
周敏的爸爸就是那时候伸的手。
他是个好人,真的好人。
看着我跟我妈孤儿寡母的可怜,二话不说就拿了五万块出来。
“老周,这钱我一定还。”我跟他说。
“不急不急,你先把你妈的病治好。”他拍着我的肩膀,“你是个好孩子,我信你。”
那五万块,我后来还了两年多才还清。
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留三百块,剩下的全给他送过去。
他每次都推辞,说不要,让我自己留着。
我说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拗不过我,就收下了。
周敏那时候刚上高中,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家门口经过的时候,会朝我笑一下。
就那一下笑,让我记了好多年。
后来她考上大学,她爸高兴地请了所有邻居吃饭,拉着我的手说:“小周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以后敏敏要是有什么事,你帮衬着点。”
我说一定。
她爸出事那天,下雨。
一辆货车闯红灯,把他撞飞了十几米。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周敏哭得撕心裂肺,她妈直接晕过去了。
是我帮着料理的后事。
联系殡仪馆,办手续,接待来吊唁的亲戚朋友,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在跑。
周敏那时候就跟我说了一句话:“谢谢你,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把那两万块钱给她的时候,她哭了很久。
“我以后一定会还你的。”她说。
“不用还。”我说,“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就算报答我了。”
她说好。
后来她确实有出息了。
大学四年,每年都拿奖学金,毕业就进了大公司,一路升到总监。
她给我打电话,说想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高兴得一夜没睡。
我以为她是真的喜欢我。
我以为我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
现在想想,我当初的判断,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她不是喜欢我。
她只是觉得欠了我的。
还了五年,她觉得还够了。
所以现在,她要去找她真正想要的生活了。
而我,还在原地,傻傻地等着她回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妈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纳着鞋底,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儿子,你咋瘦了?”
我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别委屈自己。”她说,“妈不在了,你得自己心疼自己。”
我猛地醒过来。
枕头上湿了一片。
窗外天已经亮了,厨房里传来岳母的声音:“又睡懒觉,早饭不做,想饿死我啊?”
我擦了擦眼睛,爬起来,走进厨房。
岳母站在厨房门口,叉着腰,一脸不耐烦。
“都快八点了,你还在睡,什么意思?不想伺候了是吧?”
“我……”
“我什么我?”她打断我,“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敏敏的面子上,我早就让你滚了。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家里吃闲饭,你还有脸睡懒觉?”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刻薄的嘴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清醒。
我看着岳母,一字一句地说:“好的,我滚。”
她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你……你说什么?”她瞪大眼睛。
“我说,我滚。”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这个家,我不待了。”
说完,我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把剃须刀,一本存折,全塞进一个旧背包里,就满了。
岳母追到卧室门口,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
“你翻了天了?你吃我家住我家,还敢撂挑子?”
“我吃你家的?”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你住的这套房子,首付是你女儿出的,她是你女儿没错。但这五年,物业费、水电费、燃气费、买菜钱、药钱,全是我出的。我一个月四千块,全花在这个家里,一分都没留给自己。”
岳母冷笑一声:“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是不够干什么。”我拉上背包拉链,“但至少,我不用再被人指着鼻子骂吃闲饭了。”
我背上背包,从她身边走过。
“你去哪?”她追出来,“你敢走试试?敏敏回来我让她跟你离婚!”
“随便。”我说。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道里很暗,我下楼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心跳一样。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我站在楼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五年了,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耗在了那个家里,连一个可以去的地方都没有。
手机响了。
是老赵。
“喂,小周,你昨天没来上班,没事吧?”
“没事。”我说,“今天也去不了,帮我请个假。”
“行。”老赵顿了顿,“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出事了?”
“我从家里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来找我。”老赵说,“我在超市后面的出租屋,你知道地方。”
我去了。
老赵租的房子很小,只有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挤得转不开身。
他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说。
“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然后再说。”
老赵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小周,我跟你说个事。”他点燃一根烟,“你那个老婆,最近在跟那个陈总搞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拆迁。”老赵吐出一口烟,“你住的房子,是不是在拆迁范围内?”
我心里一紧。
“你什么意思?”
“你住的那个小区,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不在拆迁范围里。”老赵说,“但隔壁那个片区,就是你们北边那片,已经列入了棚改计划。”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老赵弹了弹烟灰,“但有人想让它有关系。”
我愣住了。
“那个陈志远,他老婆叫林芳,是规划局的副主任。”老赵把烟头摁灭,“你老婆跟陈志远搞在一起,你以为只是男女关系?”
我后背开始冒冷汗。
“我打听过了。”老赵说,“你老婆最近在找人做假材料,想把你们小区也划进拆迁范围。如果成了,你们那个小区每平米能多赔两万块。你们家那套房子,至少能多拿两百万。”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老赵看着我,“你老婆想独占那笔拆迁款,所以她要先把你踢出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确定?”我问。
“不确定。”老赵说,“但八九不离十。”
我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暗下来,老赵打开了灯,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上。
“你有什么打算?”老赵问我。
“我想查清楚。”
“怎么查?”
“我有办法。”我说。
其实我没什么办法。
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周敏的闺蜜,方琳。
5
方琳跟周敏是大学同学,毕业之后进了同一家公司,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很好。
她也是我们家为数不多的常客之一。
每次来,她都会带点水果或者点心,笑着叫我“周哥”。
岳母不喜欢她,说她是“假客气”,但我不觉得。
我能分辨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方琳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暖。
周五晚上,我约方琳在超市附近的一家小面馆见面。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干练。
“周哥,你怎么突然约我?”她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是不是跟敏敏吵架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怎么了?”她察觉到不对,放下筷子,“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周敏跟陈志远的事,你知道多少?”
方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低下头,搅动着碗里的面,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确认了。
“周哥,我……”她咬着嘴唇,“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我笑了笑,“我受得住。”
方琳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三个月前,敏敏就跟我提过,她想离婚。”她说,“她说她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点点头,等着她继续说。
“我当时劝过她的。”方琳说,“我跟她说,周哥对你那么好,你不能这样。但她说……她说她想要的生活,你给不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跟陈总在一起了。”方琳的声音越来越小,“陈总的老婆是规划局的,他们想一起做拆迁的项目。敏敏负责做材料,把你们小区划进拆迁范围。”
我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陈总答应她,只要事成了,拆迁款他们两个平分。”方琳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歉意,“周哥,我真的劝过她,但她不听。”
“我知道。”我说,“谢谢你。”
“你打算怎么办?”方琳问。
“我还没想好。”我说,“但至少,我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周哥。”方琳忽然说,“你留个心眼。”
“什么意思?”
“敏敏她……她比你想象的要厉害。”方琳说,“她要是发现你知道这些事,她可能会先下手为强。”
我愣住了。
“什么先下手为强?”
“你不知道吗?”方琳说,“你们家房子那事儿,敏敏一直在做手脚。”
“什么手脚?”
“买房的时候,首付确实是敏敏出的,但她用的是你们婚后共同财产。”方琳说,“她当时拿了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去银行办了贷款,然后把钱转出来付的首付,所以那笔首付里,有一半是你的钱。”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方琳看着我,“你当时签了一堆文件,你真的一份都没看?”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起来了。
结婚第二年,周敏拿了一堆文件让我签,说是办什么手续,我看都没看就签了。
她当时还笑着说:“你就不怕我卖了你?”
我说:“你卖了我,我也帮你数钱。”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夫妻之间的玩笑。
现在想想,我蠢得可笑。
“周哥,对不起。”方琳说,“我早就该告诉你的。”
“不怪你。”我说,“怪我。”
怪我自己,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错的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老赵的出租屋,翻出了当年买房时签的所有文件。
我从来没看过这些东西。
所有文件都是周敏收着的,临走的时候我顺手带了出来,当时只是觉得这些是自己的东西,不能留在那里。
现在我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贷款合同,房屋买卖合同,房产证复印件,还有那份我签了字但从来没见过内容的协议。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一份联合贷款协议。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跟周敏作为共同借款人,向银行贷款四十万,用于支付购房首付。
我的签名在右下角,歪歪扭扭的,但我认得,那就是我的字。
我签了。
我签了,但我不知道。
我签了,所以我欠了银行二十万。
我签了,所以那套房子有一半是我的。
但我从来没享受过一天产权人的待遇。
我被当成保姆,当成佣人,当成了一个吃闲饭的废物。
而周敏,在外面跟别的男人算计着,怎么把我踢出局,然后独吞那套房子。
我放下文件,盯着天花板。
老赵躺在另一张床上,已经睡着了,呼噜声震天响。
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周敏的脸。
不是现在这个冷漠的女强人,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辫,朝我笑的小姑娘。
她跟我说:“等我毕业了,我就嫁给你。”
她跟我说:“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她跟我说:“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就叫你的名字,周。”
这些承诺,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了一些。
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套房子,我可以不要,但不能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抢走。
我欠周家的,五年前就还清了。
现在,是他们欠我的。
第二天一早,我给方琳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件事。”我说,“陈志远的老婆,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联系方式是什么。”
方琳犹豫了一下:“周哥,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说,“就是想知道,她老婆知不知道她老公在外面干的事。”
“你……”方琳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好吧。”方琳叹了口气,“我帮你查。但是周哥,你小心点,陈志远那个人,不好惹。”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三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
但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6
周五下午,我站在家里的客厅,正在给岳母熬中药。
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药味。
岳母躺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手机,瓜子壳扔了一地。
“你看看你,熬个药都熬不好,味道这么大。”她皱着眉头,“开窗开窗,想熏死我啊?”
我去开了窗,又回来继续守着砂锅。
“敏敏今晚回来吃饭吗?”我问。
“你管得着吗?”岳母翻了个白眼,“她爱回不回,你少打听。”
说完,她站起来,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扔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是一份房屋买卖合同。
“这是敏敏的意思。”岳母说,“这房子马上就要拆迁了,能赔不少钱。但前提是,这房子不能有纠纷。”
“什么叫不能有纠纷?”
“就是你的名字,不能出现在房产证上。”岳母说,“所以你得签一份协议,放弃你那一半产权。”
我拿着那份合同,手指微微发抖。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岳母不耐烦地说,“这房子是敏敏出钱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当初写上你的名字,那是可怜你,现在敏敏想收回来,你痛快点,别磨磨唧唧的。”
“我签了,然后呢?”
“然后你就搬出去。”岳母说,“敏敏说了,她不跟你过了,你该去哪去哪。”
我看着那份合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这是周敏的意思?”我声音发紧。
“你听不懂人话是吧?”岳母一拍桌子,“不是敏敏的意思还能是我的意思?你赶紧签,别耽误敏敏的大事。”
我把合同放到一边,低着头,看着砂锅里翻滚的药汤。
“我要是不签呢?”
“你敢!”岳母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一个吃软饭的,还敢要敏敏的房子?你信不信敏敏去法院告你?”
“告我什么?”我抬起头看着她。
“告你……告你……”岳母卡壳了,她大概也不知道能告我什么,“反正这房子跟你没关系,你不签也得签!”
我深吸一口气,把药倒进碗里,端到她面前。
“药好了,你先喝药。”
岳母愣了一下,接过碗,狐疑地看着我。
“你别想糊弄过去,我跟你说,这事没商量。”她喝了口药,烫得直咧嘴,“你是自己走,还是等敏敏回来赶你走?”
“我走。”我说。
岳母满意地点点头:“算你识相。”
“但合同我不签。”我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你告诉周敏,这房子有我一半,她要是想拿回去,可以,走法律程序。”
岳母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疯了?你还敢跟敏敏打官司?”
“为什么不敢?”我看着她,“房子是婚后买的,贷款是共同签的,我每个月还房贷,凭什么不能要我的那一半?”
“你——”岳母气得脸都白了,“你等着,等敏敏回来,看你怎么死!”
我拿起桌上的合同,撕成两半,放在茶几上。
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岳母在外面骂骂咧咧,声音越来越大,把邻居都惊动了。
我听见她在走廊里跟邻居说:“养了个白眼狼,吃我家住我家,还想霸占我女儿的房子,有没有天理了?”
我拉上背包拉链,推开门,走出去。
岳母看见我背着的包,声音更高了:“你走!走了就别回来!到时候别跪着求敏敏!”
我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楼下,阳光正好,几个邻居在楼下晒太阳,看见我出来,全都扭过头去。
我听见他们窃窃私语。
“老周家的女婿,听说被赶出来了?”
“可不是嘛,吃软饭的,迟早的事。”
“据说还想分房子呢,真不要脸。”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出了小区大门。
站在马路边上,我掏出手机,翻到方琳的微信。
信息已经发过来了。
“陈志远的老婆叫林芳,市规划局副主任,电话是……周哥,你确定要打这个电话吗?”
我回了一条:“确定。”
然后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一个女人接了起来。
“喂,哪位?”
“请问是林芳吗?”
“我是,你哪位?”
“我姓周,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我握紧手机,“关于你老公陈志远,和我老婆周敏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
“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
“告诉我地址。”她说,“我过来找你。”
我给了一个咖啡店的地址,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紧张,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五年了,我终于不再忍了。
半个小时后,在咖啡店的角落里,我见到了林芳。
她比我预想的要年轻,四十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问:“你有证据吗?”
我从手机里翻出方琳发给我的照片。
周敏和陈志远一起吃饭的照片,一起下班的照片,还有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们一起走进小区的照片。
林芳一张一张地翻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照片,能说明什么?”她把手机还给我,“同事之间吃饭,工作上的往来,很正常。”
“你信吗?”我看着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一紧。
“我信不信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离婚。”我说,“但我需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比如?”
“那套房子,有我一半。”我说,“周敏想让我净身出户,不可能。”
林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动作很优雅。
“你知道你老婆在做什么吗?”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了,她做的那个项目,我也参与其中。”林芳放下杯子,“如果拆迁的事成了,涉及的金额不是小数目。你老婆能分到一大笔钱,如果你现在离婚,她不会让你占到任何便宜。”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说。
林芳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