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锡都那座被人喊作“楼上楼”的老组屋,窗口渐次亮起灯光。住在七楼的银霞看不见光,却从声音与记忆里认得街坊邻里的悲欢。
2026年11月4日晚,这束从马来西亚怡保市井亮起的光来到湘江边。黎紫书携长篇小说《流俗地》走进湖南大学科创港校区,与媒体人、播客《碎片很完整》主播钟毅围绕“市井长明,楼上灯火——《流俗地》里的俗世传奇”展开对谈,从马华文学、观察者视角、地方语言和普通人的命运等层面,讲述一部小说如何保存市井人生。
本次活动系北京宣传文化引导基金2024年度资助项目“十月作家居住地·吉隆坡挂牌仪式暨中马文学交流活动”,由湖南大学、长沙市新华书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共同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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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抱着要成为畅销作家的心”
钟毅在开场时表示:“她的作品就是最好的介绍。”在他看来,《流俗地》的传播路径颇为特殊,更像是一个从马来西亚出发,在中国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力,然后又回到马来西亚的过程。谈及马来西亚华文文学的写作环境,黎紫书说:“在马来西亚用中文创作,没有人抱着要成为畅销作家的心,每个选择用中文书写跟创作的马华作者,其实在意的是文学本身跟创作本身。如果说希望被看到,那也是希望在文学创作上被认可。”由于阅读群体有限、发表园地稀少,写作者很少把畅销作为目标,“没有人做那么大的梦,想着有一天你的书可以卖几十万本,这根本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她特别提到,年轻作家陈春成曾主动向编辑和同行推荐《流俗地》,“我看到一种同行之间,同样热爱文学创作的两个写作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在她看来,这种因文学而生的珍惜,比销量更让她感到作品真正“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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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紫书走上写作道路也并非一时冲动。35岁那年她辞去报社工作,这一决定背后,是此前多年的写作积累和受到业内认可所带来的底气,以及内心对文学创作的笃定。做出这个决定后,黎紫书离开马来西亚,去世界各地旅居,“如果真的余生要以作家作为职业,我就必须有一个更宏大的视野”。也正是离开后,她才获得回望故乡的距离:“从世界不同的角落回望我自己的老家,在相比之下,有各种参照之后,我才看出怡保到底是怎样一个地方。”她曾经急于离开的怡保,最终成为《流俗地》最重要的文学原点。
“邀请你进入我的视角”
钟毅提出,《流俗地》中描写了很多在日常生活中不易被察觉到的细节。黎紫书将自己的观察力追溯到童年。她从小性格安静,坐在大人身边时常常只是听和看。“你看着那些大人,看着周遭的环境,看着光线、太阳光,看着钟是怎么样的,看着大人的表情,听着他们说的话、那种语言,心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好奇、想象、各种揣测,都在你心里面的小剧场进行。”在她看来,安静并非空白,而是在心里展开揣测、好奇和想象。新闻工作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旁观意识,她说:“我永远对我的受访者、我要采访的人保持超过记者和受访者的距离。”这种距离感后来进入小说,成为她观看、描摹人物和世界的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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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黎紫书在书写时很少使用第一人称。“第一人称在书写的时候是非常局限的视角,这完全是我自己的心理、我的眼睛、我的视野出发的叙述,它太过主观跟局限”,因此,她更愿意退到人物身后,让读者与人物一同看见世界。“我不是让你看到我在这里,而是尝试邀请你进入我的视角看前面的这些事物。”
具体到《流俗地》这部作品,小说以盲女银霞为重要视角,但黎紫书并不把它理解为一部只由银霞讲述的作品。她选择这一人物,是因为在马来西亚的多元社会中,人们常凭肤色和服饰辨认彼此,而银霞“看不到你的肤色,她听你讲话”,因此可能绕开这些成见,重新认识一个人。小说后来不断转入细辉、蕙兰等人的视角,黎紫书把这种切换比作剪辑,“视角切换像剪辑一样很考功力”,人物、关系和时间如何自然衔接,正是这部长篇的叙述难点。
对此,钟毅认为,小说先以人物大辉的去向制造悬念,但越往后读,读者会发现失踪与归来并不是叙事的最终目的;真正被写下的,是银霞如何把与她相连的人和被时间冲散的生活重新打捞起来。也正因如此,那些看似琐碎、平常的街巷人事不再只是地方生活的背景,而带出了时间的纵深。“那些看起来很日常的东西,我自己看来是颇有史诗感的。”
“在蒙了很多尘的平凡生活里面,找到它发亮的时刻”
面对一些将《流俗地》概括为书写“苦难”的声音,黎紫书并不认同。在她看来,普通人的生活中确有挫折和不顺,但文学不应把日常困境轻易放大为苦难。她写作这部群像小说时,始终站在与人物平视的角度,“写他们的欢笑、温暖,以及受到的伤害,我都是跟他们平起平坐,我没有用任何一个更高的制高点去审视他们或者评判他们”。她分享了之前参观中国盲文图书馆的经历。一位在盲文图书馆工作的视障读者告诉她,很多作品写盲人时不是特别悲惨,就是特别励志,而她喜欢《流俗地》里的银霞“像一个普通人”,这令她印象极为深刻。黎紫书更愿意在平凡生活中发现微弱而真实的亮光:“生活中有各种各样的糟心事,命运可能对你不公,但你还是能在蒙了很多尘的平凡生活里面,找到它发亮的时刻,找到让你觉得值得的时刻、让你有力量走下去的时刻。我希望读者这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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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华文学的边缘处境,到怡保街巷的日常人事,再到银霞和一群普通人的命运,《流俗地》所写下的并不是被放大的苦难,而是那些容易被忽略、却真实存在的生活与记忆。活动最后,面对年轻读者对现实生活的困惑,黎紫书没有给出轻巧的答案,而是说:“要懂得向未来的自己借这个勇气。”在她看来,人或许无法立刻看清眼前的路,但对未来那个尚未抵达的自己保持好奇,仍能成为继续生活下去的力量。
通讯员张露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刘建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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