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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把离职单推过桌面。许雯伸手去抽附在后面的工资流水,周远山却先一步按住纸页,目光停在那行税前八千五百元上。
“这是你现在的月薪?”周远山抬头问。
“八年里涨过几次,最后是这个数。”林默把流水往前推了推,“工资每个月都到账,我没说公司欠我工资。”
周远山又翻到离职单,手指压住签名处。“我每年批给你的百万分红哪去了。”
林默看着他,没接递到面前的茶。他打开手机银行,调出近年的入账记录:“你指出来,哪一笔是那份待遇?”
许雯把椅子拉近:“周总,离职结算还没走完。林默,今天先把确认书签了,其他问题可以交给财务核对。”
“确认书写着所有薪酬及奖励均已结清。”林默将纸推回去,“我连你们说的奖励是什么都刚听见,不能签。”
周远山拿起手机,拨给财务总监杜衡,开了免提。电话接通后,他只问了一句:“林默的年度奖励,你们怎么发的?”
杜衡没先回答付款方式,反倒说:“请林默先签离职结算确认书。签完我把历史资料调出来,手续别卡在这里。”
林默望着桌上的纸:“你还没告诉我钱去了哪里。”
电话里静了两秒。杜衡说,核心人员奖励由服务商代发,财务留有签收汇总;八个年度都有记录,不可能一笔都没收到。
周远山让他把批准记录、付款凭证和签收原件一并送来。杜衡说旧资料需要时间找,建议先按汇总表核对。
“今天先停结算。”周远山把确认书合上,“谁也别让林默签已结清。资料在哪里,我自己过去看。”
许雯的手还搭在工资流水边上。周远山把流水连同离职单收进文件夹,交还林默保管,才起身往外走。
林默没有立刻跟上。他在项目组工位旁停了一下,摘下挂在隔板上的值班牌。塑料牌边缘被磨得发白,背面还有上周夜里改过的排班时间。
许雯跟出来,压低声音:“客户明天验收,你现在闹这个,项目组怎么办?”
林默把值班牌放进包里:“验收该交的东西我会交。结算书该核的东西,你们也得核。”
“你把离职和奖励搅在一起,周总一时听岔了。”许雯说,“那是利润奖励,又不是工资卡每月发一笔。”
“所以我才问代发到哪里。”林默转过身,“你做了八年薪酬通知,我一次也没收到过年度奖励通知。你手里有我签收通知的记录吗?”
许雯看了一眼周远山,没有回答,只说材料在财务。周远山听见了,停下脚步:“通知、签收,都一起看。”
资料室在走廊尽头。路过项目区时,有同事从屏幕后探头问林默明早是否还去现场。他答应会去,顺手把客户验收用的测试账号发到了工作群。
周远山等他发完消息,才问:“你以前从没找我谈过待遇?”
“谈过两次。”林默说,“许雯回我,薪酬按岗位定,没有额外项目奖金。我以为你知道。”
周远山的手握紧了门禁卡。他说自己批过的,是公司首次盈利后定下的核心人员年度利润奖励,每年书面确认,林默连续八年都在名单里。
“每年税前一百万?”林默停住。得到周远山点头后,他又问,“八年,税前八百万?”
周远山说是。林默没有接着算到手金额,只把手机银行锁了屏:“批准文件上的名字,要让我亲眼看见。”
许雯说纸档按年度归档,找全至少要半天。周远山刷开资料室的门:“先看现存的原件。缺了什么,今天记下来。”
门内的灯亮起,周远山从管理员手里接过柜钥匙,又把另一把椅子拉到档案桌旁。他让林默坐在自己身边,等杜衡带资料过来。
杜衡进资料室时,手里只有一只文件袋。他把八张年度批准页放在桌上,页尾都有周远山的签名,金额栏逐年写着税前一百万元。
林默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那些年份里,他换过三次工位,工资涨过几次;每个月的工资都到账了,这年年批准的一百万元,他却连通知都没见过。
“签收汇总呢?”周远山问。
杜衡抽出一叠复印件,说服务商按年度代发,回执先交财务扫描,纸质材料由对方留存。表上每一行都有林默的名字、证件尾号和联系电话。
林默原本只扫金额,看到第三页时忽然停下。他把那张纸挪到灯下,又翻回前两年的回执:“这个手机号什么时候填上去的?”
许雯俯身看了一眼:“一直是你的人事联系方式。”
“不是。”林默指着末尾四位,“这张卡是去年客户系统改造时办的。办卡那天我还用旧号给项目组发过换号通知。”
那份标着五年前日期的回执上,写的却是他的去年新号码。林默把手机里的换号通知调出来,群消息时间和运营商办卡短信都还在。
杜衡看完,说旧档案数字化时可能批量补录了现用联系方式。“历史付款不受这个影响,不能因为一栏电话就否定全部签收。”
“那就看原始签收。”周远山说。
杜衡解释,服务商保管纸本,公司只收到扫描汇总。周远山让他当场联系对方调原件;电话打了两遍,都转入语音信箱。
林默没有去争那几笔款有没有可能进了别的账户。他拿起回执,指给周远山看:“我连这份材料是什么时候生成的都不知道,先别用它证明我收了钱。”
周远山在封存清单上写下号码矛盾,又让管理员把批准页和现有回执收回柜里。杜衡伸手想拿走文件袋,说还要带回财务核账。
“核账用副本。”周远山把文件袋留在桌上,“现有材料由资料室保管。服务商的新付款先暂停,等付款对象和回执核清楚。”
杜衡皱眉:“明天还有项目款要走,暂停会影响结算。”
“把涉及这家服务商的付款单独列出来。”周远山说,“其他项目照常处理。林默的钱是否到账,公司要自己查,不等对方给一句答复。”
许雯提出先让林默提交书面未收款声明。林默答应写事实,但要求附上自己目前能查到的银行入账记录,不把声明写成‘自愿放弃离职结算’。
管理员去取空白纸时,林默在回执背面看见一枚很浅的装订孔。八张回执的孔位完全一致,像是从同一本新装的册子里拆下来。
他没凭孔位下结论,只让管理员把这一处也拍进封存照片。周远山看见他克制住了,问杜衡:“批准到付款,中间还有哪些单据?”
杜衡拿出账务明细。年度奖励没有以林默的名字列在工资或奖金支出中,而是分批记作外包咨询费,付款对象都是同一家服务商。
“个人奖励怎么进了咨询费?”周远山问。
杜衡说是代发安排,服务商开票后统一结算,历史审批也按这一路径走。林默翻到项目名称,发现其中几笔写的是他亲自负责的交付项目。
“这家公司参与过现场吗?”林默问。
“做过支持工作,具体人员要查合同。”杜衡说。
林默记得那些项目的交付名单,却不敢只凭记忆说没有。他拍下允许自己留存的项目编号,打算明天向客户核对参与人员。
周远山要求看服务商合同。杜衡从系统调出首页,法定代表人栏写着唐宁,变更日期是半年前。林默盯着名字看了几秒。
唐宁就在他的工位旁边实习,每天中午替项目组订饭。上周她还问过他,客户验收时哪个测试账号权限最稳妥。
“她知道自己是法定代表人吗?”林默问。
许雯立刻说,唐宁做的是个人安排,与林默的离职无关。杜衡则补了一句:“半年前才变更,前面的事也不能算到她头上。”
“我没说算到她头上。”林默把合同页放平,“但现在付款对象写着她的名字,她至少该知道有人拿这家公司收款。”
周远山让杜衡补齐历次工商资料和账户授权,不许只交现任代表人的一页。随后他把林默的未收款声明接过去,答应由公司直接核对银行付款路径。
他们从资料室出来时,项目区已经快空了。唐宁的电脑还亮着,桌上压着一张午饭订单,林默的名字旁照旧画了个不放辣的记号。
林默没有在众人面前叫住她。他给唐宁发消息,问她明天是否在公司。消息一直没回,客户验收的提醒却先在手机上跳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林默到了客户现场,发现原定同行的两名项目成员都没来。许雯给他发来消息,说交接期间人员由她统一安排,让他独自完成验收。
紧接着,客户负责人打来电话,说昨晚试运行的报表少了一列,今天若不能解释,验收只能暂缓。
许雯的第二条消息也到了:‘你坚持离职,现场问题请自行承担。’
林默先问客户缺的是哪一列、用的哪个账号,再打开随身电脑。他认出这是前一周加上的权限限制:普通账号看不到含个人信息的字段。
客户现场用的恰好是演示账号。林默没有替它偷偷提权,而是请负责人找来实际负责审批的业务人员,用正式账号重新生成报表。
那一列出现了。负责人仍不放心:“昨晚有人告诉我,你们交付的版本没做完,今天可能没人能修。”
林默把版本记录和验收清单并排打开,指出权限规则的交付日期,又请对方按真实岗位依次测试查询和导出。
几项功能都通过后,投诉单被改成了使用说明待补。
他当场补了一页账号权限指引,交给客户核对措辞。客户负责人签收的是这页指引,没有被要求替公司证明其他事。
午休时,许雯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已经让客户暂停验收。林默说问题已经解决,下午继续走原定流程。
“你一个人去,出了投诉还说没事?”许雯的声音扬了起来,“交接不配合的记录,我会放进离职材料。”
林默看了眼客户发来的测试结果:“你让我独自验收,我来了;权限问题,我也处理了。离职材料里,这些请一起记。验收过不过,让客户说。”
许雯没再争,转而催他先回公司签交接失职说明。林默拒绝离场:“下午还没验收,你就让我签失职说明?现场工作做完,我再回。”
下午两点,客户逐项核验交付清单。林默负责演示、回答问题,负责人和业务人员各自操作,没有再出现昨晚的报表缺列。
签到表传到林默手里时,他看见‘外部支持人员’一栏是空的。他想起资料室里那些写作外包咨询费的付款记录,便问客户能否保留实际参与人员的确认邮件。
客户负责人说,项目开工、测试和今天验收都有邮件往来,参与人员以那些记录为准。若公司需要,他们可以发一封事实确认,说明现场由谁交付。
林默没有请客户评价财务账。他只让对方按记录写,涉事服务商若曾派人参与,也照实列上。负责人当着他的面检索往来邮件,未找到那家服务商的人员。
验收完成后,客户发来确认邮件:约定功能通过核验,昨晚的异常由演示账号权限所致;在客户留存的项目参与记录中,没有该服务商的交付人员。
林默把邮件转给周远山,附上现场问题的处理记录。周远山很快回复,收到;他已要求项目管理人员单独保存客户邮件,明天会继续查咨询合同。
走出客户大楼时,林默才看见唐宁昨晚的未接来电。他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再发消息,只有一个灰色的已读标记。
他回公司取自己的测试设备,工位旁的空椅子被推得很整齐。唐宁桌上的午饭订单不见了,电脑也关了机。
项目经理过来说,许雯上午通知唐宁去协助整理人事材料,下午没让她回项目区。林默问有没有人知道她几点走,项目经理摇头。
林默没有去翻她的桌子。他把自己的设备放进柜里,带上客户签回的验收单,去找周远山。
周远山正在看历次工商资料。资料显示,唐宁只是半年前被变更到台前;更早的登记和服务商账户还需要继续核对,不能把八年的款都压在她身上。
林默把客户邮件给他看:“至少我负责的这个项目,客户没有见过他们的人。咨询费写了项目名,实际服务得有人说得清。”
周远山让法务保留邮件原件,并请独立核查人员调取合同对应的交付记录。许雯恰好走进来,看见验收单,先问林默为什么没回公司签失职说明。
“客户验收通过了。”林默把单据放到桌上,“如果你要记我失职,请把客户确认的事实一并放进去。”
许雯翻到签字页,脸色沉了沉:“唐宁也说过,服务商有人帮你们做支持。你别以为客户没见过就能否认。”
“她说的是哪一天、什么工作?”周远山问。
许雯没有给出日期,只说唐宁愿意作说明。周远山让她把人请来当面讲清楚,许雯却说唐宁已经下班,明天再谈。
林默注意到她说‘愿意’时,手指一直压着文件夹边缘。他想起唐宁没有回复的消息,没有替她猜测,只问周远山能否保证明天谈话时让她自己说。
周远山答应安排不在许雯管理下的人记录谈话。许雯合上文件夹,说自己还要处理招聘事务,转身离开。
林默也没有久留。他约好明早带客户邮件原件来,正准备下楼,手机里忽然收到唐宁发来的一段语音。
语音很短,背景里有车门关上的声音。唐宁说:“林哥,我明早会被要求指认你是幕后安排者。我签过挂名的纸,可那些钱我没拿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默停在楼梯口,把语音听完,随即将手机屏幕朝向周远山:“她发给我了。明早谈话前,先确认她现在能安全地自己说话。”
周远山看完手机屏幕,没有让林默把语音转进工作群。他问唐宁现在在哪里,林默说语音里只有车门声,还不能凭这个判断。
林默拨了电话。唐宁接起来后没有说话,他听见车流声,便问:“你现在能自己走开吗?找个有人的地方,把位置发给我。”
过了一会儿,唐宁发来一家商场咖啡店的定位。林默告诉周远山,自己先去见她;明天的谈话由不归许雯管理的人安排。
周远山答应了,又说可以让司机送他。林默看向手机里唐宁刚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先别带公司的人”——便说自己打车过去。
咖啡店快打烊了。唐宁坐在靠门的位置,外套搭在膝上,面前的水一口没动。她见林默进来,先看了看他身后。
“周总没来。”林默坐下,“你说了想单独见,我就一个人来。明天谁在场,由你自己决定。”
唐宁攥着纸杯,问他:“如果我把东西给你,你能保证不追究我挂名的事吗?”
林默没有立即回答。他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朝下:“我不能替公司或调查人员答应这个。你做过什么,需要如实说清。”
唐宁的手从纸杯上松开,又慢慢握紧:“那我现在说了,不就是把自己送进去?”
“我能答应的是完整保存你的陈述。”林默说,“包括是谁找你、你答应了什么、后来又拒绝了什么。我不会只挑对我有利的一段。”
唐宁沉默了很久,才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旧手机。她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先问林默能否让她保留原机,不交给许雯。
林默说可以先由她自己保管,提交时一起说明录音从哪里来。他请她从头播放,自己拿纸记时间,不碰手机上的文件。
录音从一段办公室里的闲谈开始。许雯问唐宁实习转正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又说服务商的法定代表人只是挂个名字,原负责人要退出,手续有人办。
唐宁在录音里问过账户谁管、合同谁签。许雯回答,账户和印章都有人管,她只要按指定日期到场签字,不接触经营。
播放到后半段,许雯的声音变得很硬。她让唐宁明早在谈话中说明,是林默安排她接手服务商,项目上的咨询支持也由林默确认。
唐宁在录音里说自己没见过林默安排这些。许雯回她:“你签过那些挂名文件。现在想说不认识这家公司,谁会信?”
录音最后是椅子挪动的响声。唐宁说她要再想想,许雯让她别忘了转正考核还没结束,随后开门离开。
林默等录音停下,才问:“这是从开始到结束的整段吗?”
唐宁把文件列表给他看。录音持续二十多分钟,文件生成时间就在今天下午。她说自己怕忘记对方原话,进办公室前便开了录音。
“许雯后来有没有拿走你的手机?”林默问。
“她想看我的聊天记录,我说手机没电了。”唐宁抬起头,“林哥,服务商以前的账我真的不知道。半年前签字时,她说不会有钱经过我手里。”
林默记下她确认知道的范围:“这些我会写清。你现在不必回工位,证件和原始文件先留在自己手里。”
唐宁从包里抽出几张签过的变更材料复印件:“原件不在我这儿。每次都是许雯拿来,签完又收走。”
林默请她收好复印件:“明天你自己带去,和录音一起交。交了什么,让接收的人当面写清楚。”
唐宁望着他:“你还是怀疑我?”
“我知道你签过名,也知道你今晚来告诉我有人要你说假话。”林默说,“剩下的,要靠材料查。我也不会让别人用我替你作的保证,反过来逼你改口。”
唐宁点了点头,把旧手机收回包里。她给周远山发消息,提出明早在公司外的会议室说明情况,要求许雯和杜衡都不在场。
周远山很快回复,同意安排,并让她今晚不用回公司。唐宁把回复给林默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消息确实发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第二天早上,唐宁带着旧手机和签字材料来到约定地点。周远山请公司法务记录,林默坐在唐宁能看见的位置,没有替她回答问题。
唐宁先说清半年前的挂名经过,又播放未剪辑录音。法务核对文件信息后记录接收原件的方式,把她交来的复印件和手机内录音分别列明。
轮到林默说明时,他只确认自己从未安排唐宁接手服务商,也没有向客户介绍过这家公司的交付人员。客户的确认邮件已经交由公司保存。
谈话结束,唐宁没有跟许雯回人事部。周远山让另一名行政人员带她取走私人物品,林默陪她走到电梯口,没再问她录音之外的事。
中午,周远山把林默叫进办公室。他说奖励金额既然有八份批准文件,公司应当先解决付款,再继续查旧账。
林默问:“付款方案里写了什么?”
周远山递来一份文件。第一页写着补付税前八百万元,依法代扣税款;
后面却附着一条,要求林默追认历年由服务商代收的授权安排,并确认此前代发手续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