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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的雨——预报说暴雪,天却落了一夜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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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问寒》

立冬的雨,下得没有道理。

预报说暴雪,天却落了一夜的雨。不大,不小,刚好够在窗台上敲出声音来——滴答,滴答,像谁在轻轻叩门。午夜惊醒,耳朵先于意识醒来,捕捉到那串细密的声响,然后,心猛地一沉,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母亲走后的第三个立冬,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她不在的第一个冬天、第二个冬天,习惯了她不在了这件事,像习惯房间里少了一件家具,习惯一首歌缺了副歌。可这雨声一响,所有的“习惯”都碎成了水面上的浮萍,一碰就散。



她在那边冷不冷?

这个问题毫无来由,却理直气壮。阳间的立冬有暖气、有羽绒服、有热腾腾的饺子;可另一个世界呢?那个只在梦里和想象中存在的去处,有没有季节的更替?有没有冬天?有没有一个人在半夜醒来,忽然想不起自己的棉袄放在了哪里?

母亲生前怕冷。她的冬天比别人的长,来得也比别人的早。每年秋分刚过,她就把秋裤翻出来,在阳光下晒得蓬松,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枕头下。到了立冬,她的装备已经全副武装:毛线帽、棉背心、厚袜子,外加一床压脚的毯子。我们笑她太夸张,她便瞪我们一眼:“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如今,我还没到她说的那个年纪,却已经开始怕冷了。这怕,不知是遗传,还是思念。

小时候的冬天,家里穷,生不起炉子。母亲就用旧棉袄裹着我,把我放在灶台边,自己蹲在灶膛口添柴。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她脸上,把冬天的夜晚烧出许多暖色的洞。我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灶火烤着呢。可她的手上全是皲裂的口子,像旱了一整个秋天的河床。



后来我大了,离家去了外地。每到立冬,手机里准时收到她的消息:“今天立冬了,记得吃饺子。穿厚点,别冻着脚。”从不缺席,像节气本身一样准时。我回她一个“知道了”,或者干脆不回,因为觉得来日方长,因为觉得每一年的立冬都会准时到来。可有些准时,是有期限的。

母亲走的那年立冬,我在医院陪床。她昏睡着,已经不太认人了。窗外的雨下了整整三天,她没有醒来看一眼。我攥着她的手,她的体温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凉下去,像一盏灯被慢慢拧暗。那是立冬后第三天。所以每到立冬,我的手心就开始隐隐发凉,大概是从那一刻起的记忆,留在了皮肤的纹理里。

雨还在下。没有暴雪的夜晚,比暴雪更冷。雪是明着冷,雨是暗着冷——它渗进墙缝,渗进地砖,渗进你看不见的角落,像思念,不铺天盖地,却无处不在地湿着。我从床上坐起来,裹上棉衣走到窗前。楼下路灯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地摇晃的铜镜。楼下的玉兰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举向天空,像在问什么。



母亲,我问什么呢?

问您那边是不是也有立冬?问您是不是也在等一场没来的雪?问您有没有人提醒您吃饺子?这些问不出口的话,只能托这场雨带过去——如果它能流到您那边,请让它替我看看您的窗户有没有关严,被子够不够厚,枕头下面有没有藏着舍不得吃的芝麻糖。

母亲爱藏东西。她在的时候,总把好吃的藏起来,藏在碗柜最上层、米缸最底下、冰箱冷藏室最里面的角落里。然后等我们回去,像变戏法一样掏出来,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得意。她走以后,我们清理遗物时发现她枕头下压着三颗糖,糖纸磨得起毛了,不知道存了多久。那大概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甜。

我把那三颗糖放进了她棺木里,盖在她手边。现在这雨夜,我忽然想问:那糖,您吃了吗?

雨声忽然密了。打在雨棚上,不再是滴答,是噼噼啪啪,像谁在用指尖急急地叩。我恍惚听见母亲在灶台边喊我:“快来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可转身,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暖气片发出低沉的呜咽。



我知道她不会回答我。但我也知道,只要我还在问,她就还在某个地方——在雨里,在风里,在立冬的每一个节气里,在每一个忽然醒来的午夜。那些问不出口的话,不是问题,是线。一头攥在我手里,一头系在她那边。只要线不断,冬天再冷,也冷不到哪里去。

我关上窗,回到床上。雨声被隔在外面,变成模糊的一片,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我闭上眼,在心里又说了一遍那个问了千百遍的问题。这一次,我替她回答了自己——

“我不冷,你好好过。”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创作手记:思念的悖论在于:你越是习惯了一个人的缺席,她的存在就越发清晰。因为习惯不是遗忘,而是把一个人的痕迹织进了日常的经纬里——从此每一个立冬都是她,每一场雨都是她在另一个世界的回音。真正的纪念,不是痛哭流涕的夜晚,而是问了千百遍之后,终于学会替她答一声“我很好”。这一问一答之间,隔着生死,却通着温暖。原来爱从来不靠“回应”维系,它靠的是:即便明知不会有人应答,你依然愿意继续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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