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五月的一个后晌,东莞长安新开的厂房工地上,雨刚停,便道上的泥被车轮碾成一道道沟,远刚蹲在钢筋堆边上,把一张浸软的料单按在膝盖上慢慢抹平。
“丢了多少。”加代站在他身后,皮鞋跟陷进泥里半寸。
“头一夜二点六吨,第二夜二点四吨。”远刚没抬头,手指在料单上一下一下点,“五吨。”
“一吨两千八。”
“一万四。”远刚把料单递上去,“严老板今早来了一趟,说这钱从我工钱里扣,扣一万二,扣完让我卷铺盖。”
“字都糊了。”加代把料单翻到背面看了看。
“九个看夜的,三个班。”
“都在。”远刚站起来,右脚后跟落地没有声音,那层厚茧是前年在别处踩钉板踩出来的,“头一夜我守到三点,听见车响跑过去,两台东风,一车已经装完。”
“你拦了。”
“拦了。”远刚把手背翻过来,两道旧痕还没落痂,“十六七个人,我一个拦不住。”
“严老板那边的呼台,是你打的。”
“昨天后晌打的。”远刚说,“那头让我留座机号,我守着磅房那台机子等到半夜才有回电。”
工棚那边过来一个白衬衫,裤脚卷到小腿,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远刚。”来人走到料堆边上,把钥匙在掌心磕了两下,“我昨天说的话,你记住了没有。”
“再丢一回就换人。”远刚低下头。
“你还记得。”严老板抬脚把地上一只搪瓷缸踢翻,缸里的凉茶泼进泥里,缸滚了两圈,停在加代脚边,“这缸也是我工地上发的。铺盖卷了没有。”
“老板,料是夜里让人搬走的。”
“我知道是夜里。”严老板把钥匙串塞进裤兜,“一个月三百二,管九个看夜的,五吨料看不住。这一万二从你工钱里扣,扣到你走人。”
远刚弯腰把缸捡起来,在裤腿上擦了两擦,放回料堆边上。
“严老板。”加代开口。
“你哪一位。”
“他哥。”
“他哥。”严老板上下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他哥。你说怎么办。”
“今晚我蹲。”
“你蹲。”严老板抬手在空气里点了两下,“我不管谁蹲。天亮料不够数,我扣的还是他的工钱,换的还是他的人。”
“加老板。”远刚把料单叠起来塞进裤兜,“严老板话说得硬,钱上没亏过我。”
“那你就把料看住。”
“我看不住。”
“进棚里说。”远刚推开工棚那扇铁皮门,“六张上下铺,空着三张。”屋里一股霉味。
“人呢。”加代站在门口。
“走了两个。”远刚把床头的被子往里推了推,“守到三点,白天还要卸料,一天十二块,谁受得了。”
“守夜多少钱一个班。”
“一个班四块,一个班三个,我管三班。”远刚说,“一夜十二块,九个人分。”
“他丢五吨料,一万四。”加代说,“一夜十二块的人,看一万四的料。”
“加老板,这话我懂。”
“懂了就把门锁上。”加代转身往便道走,“今晚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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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踩着料堆边的木方站上去,往两头看了看,“这条道通哪。”
“西头通大路,磅房在西头。”远刚跟出来,“东头绕到后头鱼塘,是土路。”
“上回他们走哪头。”
“东头。西头有磅房,老陈在那儿守着,他们不走。”
“东头那条土路,出去通哪。”
“通开发区。”远刚顿了一下,“那边一片都是包工的料场。”
“那边谁管事。”
“姓洪,人家叫他铲子洪。”远刚把手背在裤子上按了按,“白天来工地递烟,夜里来拉料。工地上的人都认得他那台小车。”
“两台东风,连车带牌八万出头。”远刚说,“白天停在料场,夜里才动。”
“他给你递过烟。”
“递过两回。头一回我没接,第二回接了没点。”
“你去过他料场没有。”
“没去过。”远刚把手在裤腿上按了按。
“今晚跟我去。”加代从木方上下来,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你走路没声,这个有用。”
天黑以后,磅房的灯先灭,工地只剩料堆边一盏五十瓦的灯泡,风一吹就晃。
远刚蹲在钢筋捆后头,加代靠在他旁边的水泥墩上。
“来了。”远刚的声贴着地传过来。
两台东风从东头土路摸进来,不打灯,车轮压过碎砖,响得很轻。前头那台车头在料堆前停住,挡板一放,跳下来十六七个人,肩上扛撬棍,手里拎麻绳。“后头那台不装,压阵。”车头横过来堵道。
“快装。”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两捆一扎,绳子从底下兜过去。”
钢筋在地上拖动,声音很闷。六个人抬一捆,往车斗上送。
“一车装多少。”加代问。
“三吨。”远刚盯着车轮,“一车就是三吨。”
一台小车跟进来,停在两台东风后头。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矮个子,夹克,手里夹着烟。
“加老板。”矮个子走过来,在加代身边站住,抬手拍了拍他的衣角,“工地上的事,穿皮鞋的少掺和。”
加代没动,也没说话。
“洪哥。”远刚站起来,两只手撑在车斗挡板上,“料是我们的。”
“远刚。”铲子洪把烟叼在嘴上,拿手背挡了一下风,“看不住就别看。我这儿缺一个卸料的,一天十块,你干不干。”
“洪哥,料是我们的。”
“抬走。”铲子洪朝车上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把远刚从车头前架开,往料堆那边推。铲子洪走过去,嘴里叼着烟,一手抓起远刚那只右手,按在钢筋断面上碾过去,手背蹭出一道口子,见了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没再说话。
最后一捆钢筋上了前头那台,挡板扣上,麻绳在上头绕了两圈。“后头那台不用装。”铲子洪把烟头弹进泥里,“空车压阵,谁也别落下。”
“加老板。”铲子洪拉开车门,“路上滑,慢点回。”
两台东风挂上挡,从东头土路出去,车斗上的钢筋晃了一下。
“车走了。”远刚把手背按住。
“看见了。”
“怎么不动手。”
“第三车还在便道里。”加代看着土路那头,“车头一掉就上大路,跑得比我们快。”
“那就拦在路上。”
“拦不住。”加代朝工地门口走,“先让它走完这一趟。”
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丁建坐在驾驶位上,车没开灯。
“跟上去。”加代拉开车门,“隔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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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颠,车灯全关,跟着前头两台东风的尾灯。不到三公里,两台车拐进一片砖墙围起来的料场,铁门拉开,车倒进去,门又合上。
“停。”加代说。
丁建把车停在墙外。
“墙多高。”加代问。
“一人多。”丁建说。
加代踩在轮胎上,扒着墙头往里看。墙里堆着七八堆钢筋。
“几堆。”远刚在后头问。
“七八堆。”加代说,“料牌还在上头。”
“料牌都在。”
“都在。”加代从轮胎上下来,“他们把料牌连着钢筋一块儿抬走了,八吨都在这儿,一根没出。”
“怎么不出。”
“旧料行现在压价,一吨收一千一。”加代拍了拍手上的墙灰,“他要攒够一车再出。”
“那现在进去。”
“现在进去,是我们抢他。”加代说,“明天我去,跟他说话。”
“牌子上的号你还记得。”
“三号到十八号,十六块。”远刚说,“都是我挂的。”
“那十六块,我一块一块给你要回来。”
转天上午天放晴。加代带着丁建和四个人,从开发区路口走进那座料场。
铁门开着,场里十几个人在捆料。
“加老板。”铲子洪从砖房里出来,手里拎着半瓶水,笑着迎上来,掏出烟盒,“来来来。”
“不抽。”
“找人办事,烟也不抽。”铲子洪把烟塞回盒里,“说吧。”
“我工地的料在你这儿。”
“料。”铲子洪往料堆那边抬了抬下巴,“我这儿都是收来的旧料,一吨一千一,行价。”
“上头有钢印。”
“钢印。”铲子洪笑了一下,“开发区十几家工地都是一个钢厂的料,钢印满地都是。你说哪一根是你的。”
“昨晚那车,装的是我工地的。”
“昨晚我这儿没来车。”铲子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加老板,你大老远跑一趟,我也不跟你绕。远刚那种人看不住料,早晚还得丢。我派两个人过去帮他看,一个月三百,从他工钱里出,出满三个月,我保他一根不丢。”
“帮看。”
“帮看。”铲子洪说,“你也省心。”
“不用。”
“那我也把话搁这儿。”铲子洪把瓶盖拧回去,声音低下来,“再有穿皮鞋的蹲在我料堆边上,我把那间工棚掀了。你信不信。”
“我信。”
“信就好。”铲子洪抬手往铁门一指,“门在那边。”
回工地的时候日头偏西,料堆那边空出一大片,地上留着钢筋压出来的旧印。
远刚蹲在空出来的地方,把散落的扎丝一根一根捡起来,绕成一团。
“加老板。”他抬头。
“十六块料牌,一块不剩都得挂回去。”加代走到料堆边站住。
料堆旁那台地磅的指针垂在零位上,磅坑里积着半坑雨水,浮着一只踩扁的草帽。
加代走到料堆后头,把六根钢管一根一根拖出来,管口的泥在木方上磕掉。
“磅坑的水明天抽干,我要过八吨料。”他朝磅房喊了一声,“这段从磅房到便道口,明天起归你。”
他在便道口蹲下,拿鞋底在泥里划出一道线:“便道口塞一台车,另一台就出不来。”
“东头土路我带七个,两人一根。”他直起腰,“车一停,车斗里的料就是话。”
“磅房边上再叫六个,一天十块,管一顿饭。”他蹲到路边,耳朵贴着地听了一阵,“砖厂那个老工欠我人情,我去叫。”
老陈应了一声。
第二夜下小雨,没人来。第三夜起风。
“是不是不来了。”远刚把湿帽子拧了一把。
“会来。”加代说,“十吨新料堆在这儿,他比你还惦记。”
“这批料是严老板前天才进的,十吨,两万八。”远刚说。
“两万八的料搁在雨里,你倒睡得着。”
十一点四十,东头有车灯闪了两下就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