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九，珠海拱北的长途车站外头落着细雨，四眼良撑着一把黑伞站在站牌底下，脚边放着一只铁皮箱。
四眼良在拱北走水货线走了九年，人瘦，眼泡重，右眼皮上一道旧疤。他眯着眼看人的时候，那道疤就发亮。
“车在那边。”他把伞往加代头顶挪了挪，“先吃饭，还是先听事。”
“边走边说。”加代拎起那只铁皮箱。
两个人从车站往南走。路边一排卖凉茶的铁皮棚，雨把塑料布打得直响，棚里有人蹲着喝热茶。
“头一回是四月，我托人把帖子递到他住的旅社。”四眼良把伞柄换了个手，“他回一句话，说日子不巧。第二回八月，帖子原封退回来，封口的胶都没拆过。”
“第三回上个月十八。”他抬脚避开一个水坑，“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那晚海边那间酒楼的包间里只坐了四眼良一个人。九点半，柜上的伙计把那沓席面钱推回来，一万，一张没动，上头条子写着：老良的事，往后不用摆酒。
“三回都是谁在中间递话。”加代问。
“一个叫虾仔的，他手底下跑腿的。”四眼良用下巴点了点前头的路口，“虾仔递话从来不带难听的，越是不难听，我这心里越沉。”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笑。”四眼良把烟摸出来，“他说良叔你把线交出来，往后你还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是不用操心。他一边说，一边替我把茶倒满。”
“我说我这条线上九十一条船，哪一条吃水多少，我闭着眼都摸得着。”四眼良把烟点着，“话说完我自己心里清楚，摸得着不等于拿得住。”
“老蟹是澳门线过来的，讲起话来一句一个规矩。”他把伞往低处压了压，“他包了海边那间旅社三楼一整层，住了四个月，房钱一晚六十，一天不断。包间一押就是十万定金，桌上那瓶洋酒开价八百。”
“一件货他抽多少。”加代问。
“过关的货一件抽五十的水钱，港币换人民币一比一点一二。”四眼良吸了一口，“这些数我闭着眼都算得出来。他要的不是钱，是我这条线。”
“他放话，年内吃掉我这条线。”四眼良停下脚步，“上礼拜他在关口的酒楼请了三桌，末了一句，说这条线往后姓蟹。阿南跟了他八年的老伙计，上个礼拜在关口让人拦了，回来胳膊上缠着纱布，纱布还是他自己买的。”
“他请的是我。”四眼良把烟在鞋底上按灭，“我说我要带一个人来，他说带谁都行，多一双筷子的事。”
“这顿酒，我本来不该来。”四眼良把伞收了，抖了两下水，“我这一来，往后这条线上的人都知道我怕了。老良摆不动酒了，老良要交线了，这些话明天就能传遍拱北。传我不怕，我怕的是传了以后，线还在我手上，人却不敢走了。”
前头路口立着一块铁牌，牌上写着往关口的道。几辆三轮车拉着纸箱过去，箱口用黄胶带封得整整齐齐，箱角磨破了。
一个穿花衬衫的后生靠在一辆三轮车边上，看见四眼良就把手里的烟头丢了。
“良叔。”他迎上来两步，笑得很客气，“今晚七点，包间我订好了，靠窗那间。我们老板说，让良叔把该带的都带上，一次说干净。”
“虾仔。”四眼良点了点头，没有停脚。
“良叔，这一位就是你说的北边朋友。”虾仔侧过身，把加代从头看到脚，“我们老板说了，远来的客先看规矩，不看面子。”
“七点，我们准到。”加代把铁皮箱换了个手。
“那箱子里是什么。”虾仔笑着问。
“两瓶酒。”四眼良说。
“这箱子我帮你提。”虾仔伸手要接铁皮箱。
“他提得动。”四眼良把手一横。
“良叔，我是好心。”虾仔把手收回去，笑还在脸上，“我们老板说了，今晚这桌酒，谁先动筷子，谁就先说话。酒我们老板有，带酒上门，人家会当你是来赔罪的。”
当晚八点，雨小了些。拱北海边那间旅社门口一盏白灯，楼下停着两辆澳门的车，车牌让人用布蒙了一半。
“我上他住处递帖，两个人跟我，其余守着车。”加代带两个人上三楼。走廊尽头站着六个，一色的深色外套，脚边一地烟头。
“我替四眼良递帖。”加代把一张红帖递到最近那个手里。
“帖子我拿进去。”那人接过帖子，转身敲门，门只开了一条缝，“你们在这儿等。”
一袋烟的工夫，门里出来四个人，手上都空着。
“老板说了，今晚不见。”为首的往前站了一步，“你们几个从北边来的，讲讲规矩，这层楼晚上不留客。”
“谁说不留客。”加代身后一个兄弟往前顶了半步。
“我们老板说的。”那个人把肩膀一横，“帖子留下，人下去。”
第一个上来就用肩膀撞，把加代身边的人撞到墙上，后脑在墙面上碰了一下。
加代往旁边让，皮鞋在湿台阶上滑了一寸，扶住了栏杆。
两只手揪着领子，胳膊抡不开，人被挤得贴在墙皮上。
一个黑夹克的额角磕在消防栓的铜角上，见了红。
加代这边也有一个鼻子淌出点东西，用手背一擦，把袖子按在脸上。
两边的人堵在走廊上，谁也没法往前三步。
门里传出一句话，声音很斯文：“加老板，今晚不方便。明日我摆一桌，请你们两位，一位不少。”
加代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掉在地上的帖子捡起来，抹平，从门缝底下推进去。
下楼的时候，他左手背在楼梯扶手上蹭出一条白印。
第二天晚上七点，那间酒楼的二楼包间，转盘正中空着。
四眼良六点四十就到了，把铁皮箱拎上桌，掀开盖，从里头摸出一瓶洋酒，摆在转盘正中。“三回酒都推了，这瓶我自己带。”他把纸包放在桌上，坐在靠门的椅子上等。
七点四十，门才推开。老蟹进来，四十来岁，穿一件藏青色西装，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后头跟着虾仔和两个人。
“路上水浸，来晚了。”老蟹朝四眼良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靠门的位子，“老良，你坐那边。”
四眼良站起来，往门边挪了两个位子。
“这个位子离门近，上菜方便。”老蟹坐下来，把手在桌布上按了按，“老良你别多心。”
“我不多心。”四眼良把纸包推过去，“今年新的单丛，你尝尝。”
“四眼良的茶，我喝过。”老蟹没伸手，虾仔先接了过去，随手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有水，纸包底下洇开一块。
“线上这几个月的东西，我都带来了。”四眼良把铁皮箱放在桌上，往老蟹那边推了推。
“包里是什么。”老蟹问。
“三个仓的进出数，还有几张过期的提货条子。”四眼良把手放在包上，“老蟹，我今日来，不是求你。三回酒你不来，我自己来了。”
虾仔先伸手把包拿过去，把包口朝下抖了两下。
单据撒了一地，几张滑到桌布底下。
四眼良弯下腰去捡。
虾仔的手背横着抽过来，正抽在他右眼皮那道旧疤上。
疤上见了一点红，慢慢洇开。
四眼良没抬头。他蹲在桌边，一张一张把单据捡起来，理齐，放在自己脚边。
老蟹端起杯子转了半圈，酒在杯里晃：“老良的年纪，该歇了。北边来的这位，是替他收摊的吧？”
他手里那杯茶还满着，一动没动。
包间里坐着六个人，门外还站着六个。这间屋子的门是往里开的，桌子离门四步。
“加老板是北边来的，路远。”老蟹把杯子放下，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远来的客，先看规矩。拱北这地方，线是有主的，主是有牌的。”
“什么牌。”加代问。
“过关的牌，仓的牌，船上的牌。”老蟹一根一根扳手指头，“这三样凑齐了才叫一条线。老良手里三样都有，可他都五十了，跑不动了。”
“我跑得动。”四眼良站起来，坐回门边的椅子上，“老蟹，我这条线九年没断过一单，谁的货压了哪一夜，我都记着。”
“记着不等于守得住。”老蟹侧过头，对着虾仔说了一句，声音并不刻意压低，“三个仓的货压了四个月，压一天，一天的利钱。仓里的货我按进价收。”
“一箱三万的货，你出多少进价。”四眼良问。
“进价就是进价。”老蟹笑了一下，“老良，你算得过我，也不算得过仓租。”
“仓租一个月多少，我比你清楚。”四眼良把铁皮箱拉到自己面前。
“清楚就好。”老蟹把酒杯转了半圈，“清楚的人，才不会把话说到最后一句。”
“老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喝你的酒。”老蟹把窗台上的纸包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三回我推你，不是我架子大。头一回四月，我在等澳门的船。第二回八月，我在等仓租降。第三回上个月，我在等你把这三个仓的货压到最低。”
“等着等着，你等到了。”四眼良说。
“等到了。”老蟹把纸包推回桌边，“这一桌酒，我请得起了。”
“话说到这儿。”四眼良坐回门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包间圆桌正中那瓶洋酒没开封，封口的锡纸完好，瓶身上的价签让人撕了一半。
九点四十，包间里的茶换了第三壶。老蟹把杯子一推，“我出去透口气。”起身往洗手间那头走。
虾仔跟着出去，包间侧门的缝里透进一道车灯光，亮了又灭。
“我出去走走。”加代等了一小阵，从包间另一头的侧门出去。侧门通着后巷。
后巷很窄，两边是铁皮搭出来的棚，雨又下起来，一盏灯挂在墙上，光落在水里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