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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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婆婆搬来同住的第五天,我刚把卧室门关上,丈夫贺柏舟的手还停在我的肩膀上,门外就响起了赵淑琴的敲门声。
“柏舟,你出来一下。”
她只敲了两下,没等我们回答,门把手便被压了下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把刚刚放在床边的检查报告压到枕头下面。
贺柏舟收回手,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妈,我们马上就出去。”
“你先出来,我有事找你。”
赵淑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气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
贺柏舟看了我一眼,起身去开门。
我坐在床沿,指尖还捏着那张被揉出折痕的预约单。
这是我和他结婚第七年,第一次认真商量要不要做试管检查。
为了等他下班,我推掉了医院的下午号,把炖好的汤热了两遍,还特意把客厅的电视关掉,想让我们安静谈一谈。
可赵淑琴搬进来以后,我们连一顿完整的饭都很难吃完。
门打开后,她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个空碗。
“柏舟,你陪我去楼下买点东西。”
贺柏舟看着她手里的碗。
“现在吗?”
“家里没有我喝的燕麦片了,你知道我晚上不吃别的。”
我望着墙上的时钟,已经晚上九点四十分。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步行只要三分钟,可赵淑琴每次需要买东西,都要让贺柏舟陪着。
她搬来这五天,贺柏舟已经陪她下楼四次,陪她去药店一次,还在她午睡时专门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她指定的鲫鱼。
我把检查报告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柏舟,刚才我们说到一半。”
他没有回头,只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
“回来再说,妈第一次来住,很多东西不熟。”
赵淑琴的目光越过他落到我身上。
“夫妻俩什么时候不能说话,非要赶在我缺东西的时候说吗?”
我听见纸张在手里发出轻响。
结婚以后,家里的大小事情几乎都是我在安排。
婆婆住院时,是我请了二十六天假,守在医院缴费、取药、陪检查。
她出院后不愿意住养老院,我便把书房清空,换了床垫,添了扶手和夜灯。
为了让她住得舒服,我把自己准备了两年的绘画工作室搬进了储物间。
赵淑琴却在第一天进门时,指着那间被我收拾出来的房间问:“柏舟,你怎么把我的房间安排在离你们卧室最远的地方?”
贺柏舟当时说:“妈,那里安静,晚上睡得好。”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在晚饭后把自己的枕头搬到了我们卧室门口的客房。
第二天清晨,她又把客厅的备用钥匙拿走了。
我问她为什么要拿钥匙,她说:“一家人住在一起,留把钥匙方便进出。”
那天晚上,我把钥匙要回来,贺柏舟却从钱包里拿出另一把递给她。
“妈,你拿着吧,省得以后敲门。”
赵淑琴接过钥匙时,特意看了我一眼。
“你不会连这个也介意吧?”
我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前一天,她拿着那把钥匙推开卧室门时,我和贺柏舟正在谈家里的存款。
她站在门口听了半分钟,随后问我们什么时候把客厅的沙发换成按摩椅。
贺柏舟陪她走到玄关,又回头看向我。
“你先睡,报告我回来再看。”
我把预约单折好,放进抽屉里。
赵淑琴已经挽住他的胳膊。
“柏舟,你快点,晚了药店也关门了。”
我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门,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像把屋里的空气也一并关在了外面。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贺柏舟发来的消息。
“妈说她最近不舒服,今晚我陪她睡客厅,你别等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随后打开了手机里的日历。
明天早上八点半,医院还有最后一个检查名额。
这一次,我没有把预约取消。
2
我和贺柏舟结婚七年,登记那天,他在民政局门口说过一句话。
“以后这个家,我们一起撑。”
那时候我信了。
婚后的第一年,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每个月到手八千二百元,我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检验员,工资只有五千六百元。
那套九十二平方米的房子,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买的。
首付款一共四十八万元,其中三十万元是我爸妈卖掉老房子后给我的,贺柏舟拿了十二万元,剩下六万元是我们从银行借来的消费贷款。
房产证上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每个月一万零八百元的房贷,最初都是从我的工资卡里扣。
贺柏舟那时说,他的收入不稳定,等以后升职了再承担一半。
我没有追着他要。
那七年里,我负责水电、物业、日常吃饭和双方父母的看病费用。
他负责房贷和偶尔的大额支出。
可所谓的大额支出,很多时候也和赵淑琴有关。
赵淑琴退休前在纺织厂做会计,退休金每月三千六百元,名下还有老家一套六十平方米的旧房子。
那套房子一直空着,她却在三年前说漏水严重,需要重新做防水。
贺柏舟当时从我们的共同存款里转走了两万八千元。
后来我回老家看过,那套房子的墙面确实刷过一层白漆,厨房水龙头也换了新的,但找不到两万八千元该有的维修痕迹。
我问过贺柏舟,他说剩下的钱给母亲买了药,又补了几个月生活费。
我没有继续追问。
那是我的第一个判断失误。
我把他的解释当成了孝顺,也把自己的沉默当成了体谅。
从那以后,只要赵淑琴开口,贺柏舟就会先看我们的共同账户。
账户里原本有二十三万四千元,是我们准备做试管、也准备提前偿还部分房贷的钱。
上个月,赵淑琴说老家的房子要换电线,还说自己不想把养老钱全部花掉。
贺柏舟没有和我商量,直接转给她四万二千元。
我是在月底核对账单时发现的。
那天我问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他正在厨房洗杯子,水声盖住了半句话。
“妈养我这么多年,现在遇到一点事情,我不能不管。”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可那是我们的共同存款。”
他擦了擦手,没有接手机。
“你总要把钱分得这么清楚吗?”
我说:“这笔钱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存下来的。”
贺柏舟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以后会补回来。”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他曾经答应补回给赵淑琴交的两千元住院押金,答应补回替表弟缴的八千元培训费,也答应补回去年春节给她买保健品的一千六百元。
那些钱没有一笔回到共同账户。
相反,赵淑琴搬来之前,他还把家里书房的门锁换成了新的。
我当时以为是门锁坏了,直到那天发现备用钥匙少了一把。
我问他钥匙去了哪里,他说:“给妈一把,方便她半夜起床。”
我说:“她的房间有卫生间,离客厅也不远。”
贺柏舟把钥匙放回抽屉,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她年纪大了,住到我们家已经够小心翼翼,你不要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这就是他最常用的说法。
只要我提出界限,他就说我不够体谅。
只要我问钱的去向,他就说我太计较。
只要我想和他单独说几句话,他就说母亲一个人住着不安心。
可我也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七年。
我每个月拿出至少三千五百元用于固定家庭开支,怀孕那次流产后,我休养了两个月,仍然把婆婆的住院手续和家里的账单全部处理好。
那段时间,贺柏舟只请了三天假。
他后来解释,公司正好缺人,不能一直陪着我。
赵淑琴却在我出院当天对他说:“男人不能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家里,柏舟还有自己的事情。”
贺柏舟听见后,只说了一句:“妈说得有道理。”
我那时躺在病床上,连坐起来都要扶着床沿。
他没有看到我的手在发抖,只低头给赵淑琴削苹果。
如今,我们的共同存款只剩下十六万九千元。
房贷还剩六十三万七千元。
那笔六万元消费贷款,还有十七个月才还清。
我的父母已经把能帮我的钱都给了我,爸爸去年做过一次心脏支架,妈妈靠每月两千九百元的退休金照顾他。
贺柏舟知道这些,却仍然把我留在家里的钱当成了可以随时拿出去的备用金。
他也知道我一直想做试管。
医院那边的初步检查费用、用药费用和后续治疗,至少需要八万元。
我把这件事告诉他时,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
“先等等吧,妈这段时间身体不好。”
我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
车停在小区楼下时,他解开安全带,像是已经结束了这场谈话。
“孩子的事情以后再说,妈的事情不能等。”
我没有再追问。
我只是第一次清楚地算了一遍,这个家里真正被推迟的,始终只有我的生活。
而赵淑琴搬来之后,贺柏舟对她的照顾,也不再只是买药和转账这么简单。
3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了医院。
抽血、做超声、填写问卷,一共花了七百八十六元。
医生看完我的检查单后,建议我先和丈夫一起做生育评估。
“男性检查也不能省略。”
医生把一张预约单递给我。
“如果双方都没有明显问题,再决定后面的治疗方案。”
我把预约时间定在了周六上午九点。
走出诊室时,我给贺柏舟发了消息。
“周六九点,陪我去医院做检查。”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复。
“我先问问妈有没有安排。”
我看着那句话,站在医院走廊里很久没有动。
这原本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却要先经过赵淑琴同意。
晚上回家时,赵淑琴正坐在餐桌边整理一袋袋药。
她把药盒按照早晚分好,每一盒旁边都压着一张纸条。
贺柏舟坐在她身边,耐心地听她交代服药时间。
我换好鞋,把医院的预约单放在桌上。
“周六上午九点,你和我一起去做检查。”
贺柏舟的手停在药盒上。
赵淑琴抬起头,先看了看我,又看向他。
“什么检查?”
我说:“生育方面的检查。”
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们不是已经查过了吗?”
“之前只查过我的,这次医生让柏舟也去。”
赵淑琴把手里的纸条折了一下。
“柏舟周六要陪我去复诊。”
我看向贺柏舟。
“你上周不是说,复诊在下周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赵淑琴把药盒往自己面前收了收。
“我今天下午打电话问过医院了,周六上午也能挂号。”
“那我陪你去。”
贺柏舟说得很快。
我问:“那我的检查怎么办?”
他把视线移到桌角。
“你的检查不能改一天吗?”
“医生说这个时间是根据我的周期安排的。”
赵淑琴轻轻叹了口气。
“柏舟,你不用因为我和她争。”
她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继续整理药盒。
贺柏舟像是被逼到了某个位置,语气也跟着变硬。
“你妈身体不舒服,你让她一个人去医院?”
我看着他。
“她只是复诊,医院离家两站路,挂号和缴费我都可以陪她去。”
“你说得倒轻松。”
贺柏舟把预约单拿起来,看了一眼后放回桌面。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情都只考虑自己?”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赵淑琴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算了,别为了检查吵架。”
贺柏舟立刻转过身。
“妈,你不用管。”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赵淑琴每次说算了,并不是真的想让事情过去。
她只是把自己放在一个需要被维护的位置上。
而贺柏舟每次替她开口,也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让步。
吃饭时,赵淑琴忽然提起她的大女儿赵春蓉。
“春蓉家的孩子下个月要交补习班的钱,还差一万八。”
贺柏舟夹菜的动作停了停。
我抬头看他。
“她不是刚换了工作吗?”
“刚换工作才需要周转。”
赵淑琴看着我,声音平静。
“柏舟是舅舅,帮外甥一次也正常。”
我说:“家里现在还要做检查,存款不够宽裕。”
贺柏舟放下筷子。
“那一万八我先垫上,等春蓉发工资再还。”
我问:“什么时候发工资?”
赵淑琴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亲姐妹之间,难道还要写借条?”
贺柏舟看了我一眼。
“这钱算我的,不动你的那部分。”
我没有拆穿他。
共同账户里的钱,本来就没有所谓他的那部分和我的那部分。
饭后,贺柏舟去厨房洗碗,赵淑琴却拿着一杯水走进了客厅。
她站在我面前,没有马上坐下。
“你别总把孩子挂在嘴边。”
我抬头看她。
“这是医生安排的检查。”
“柏舟工作已经够累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放在茶几上的病历袋上。
“男人在外面辛苦,回家还要面对这些事情,时间久了会觉得压力很大。”
我没有说话。
她把杯子放到桌上,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我不是说你不好。”
“我只是提醒你,别把夫妻关系过成一张张缴费单。”
这句话说完,她转身去了厨房。
我看见贺柏舟站在水池前,手上的水还没有关。
他显然听见了,却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当晚十一点多,赵淑琴又敲响了我们的房门。
这次她没有拿空碗,也没有说药忘了吃。
她只站在门外,对贺柏舟说:“柏舟,你出来,我有件事只想和你一个人商量。”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起身走出去。
门没有完全关上。
几秒后,我听见赵淑琴压低声音说:“你先别告诉她,等事情定下来再说。”
贺柏舟问:“到底是什么事?”
赵淑琴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没有走过去偷听,也没有追问。
可第二天一早,贺柏舟便把书房里的文件柜搬到了她的房间。
4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贺柏舟把最后一摞文件抱进赵淑琴的房间。
文件柜原本放着房产证复印件、贷款合同、保险单和我们这些年的银行流水。
他搬得很小心,柜门始终锁着,钥匙却没有放回原来的抽屉。
我问:“你把这些东西拿到妈房间做什么?”
贺柏舟把柜子靠墙放好,才转身看我。
“妈说她房间空着,放东西方便。”
“里面有我们的重要资料。”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他把手里的钥匙收进裤袋,语气不急,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只是换个地方放,又不是拿去做什么。”
我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房门。
“她昨晚说的事情,和这个有关吗?”
贺柏舟的脸色变了变。
“妈的事情,你不要什么都要问到底。”
“我是这个家的另一位房主,我连自己的文件放在哪里都不能知道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想把老家的房子处理掉,拿钱在我们小区附近租个门面,给春蓉做点小生意。”
我愣了一下。
赵春蓉是赵淑琴的大女儿,四十二岁,去年刚离开原来的餐馆。
她丈夫常年在外地跑运输,家里有两个孩子,确实一直说日子紧。
可老家的那套房子是赵淑琴唯一名下的不动产。
贺柏舟以前说过,那套房子将来留给他养老,谁也不能动。
我问:“她要卖房子,为什么要把我们的资料搬走?”
“她不是要卖,是想先拿我们的房子做周转。”
贺柏舟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立刻补了一句。
“只是咨询过,还没有决定。”
我看着他。
“拿我们的房子做什么周转?”
“门面首付。”
“谁的门面?”
“春蓉的。”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我们自己的贷款还剩六十三万七千元,你要拿这套房子给她做担保?”
“不是给她,是帮她渡过难关。”
“如果她还不上呢?”
贺柏舟沉默了几秒。
“我会想办法。”
“你拿什么想办法?”
他没有回答。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那笔四万二千元。
当时他说赵淑琴要换电线,可赵淑琴昨晚却说,春蓉家的孩子下个月要交一万八千元。
这两件事单独看,都可以解释成老人帮女儿、舅舅帮外甥。
可现在,文件柜被搬进了她的房间,备用钥匙也在她手里,贺柏舟还说她想用我们的房子做周转。
那些细小的事情像一根根线,慢慢缠到了一起。
我问:“你已经联系过银行了?”
“我只是问了一下,不代表一定要办。”
“用谁的名义问的?”
贺柏舟避开我的目光。
“这有什么区别?”
“如果没有我的同意,银行不会同意把共同房产拿去抵押。”
“所以我才说只是问。”
他走到书房门边,伸手把门关上。
“妈住进来是因为身体不好,不是为了和你争这些东西。”
我看着他关门的动作,突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
赵淑琴第一次住院时,他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那次我把存下来的两万八千元全部交给医院,连他替母亲买营养品的钱也没有计较。
后来赵淑琴出院,他却在饭桌上说:“你照顾老人是应该的,别总拿这件事出来算账。”
我确实犯过错。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到,贺柏舟就会在关键时刻站在我身边。
我曾经以为,他不是不在乎,只是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不知道怎样处理。
所以当他第一次从共同账户转走两万八千元时,我没有要求他出示每一张票据。
当他把我的工作室搬进储物间时,我也告诉自己,老人住得舒服一点没有关系。
当他把备用钥匙交给赵淑琴时,我还主动提醒婆婆夜里开灯要小心台阶。
这些退让没有换来尊重,只让他们觉得我还可以继续退。
贺柏舟站在门口,声音低了下来。
“春蓉也是我亲姐姐,她现在正是最难的时候。”
我问:“那我呢?”
他抿了抿嘴。
“你至少还有工作,也有父母可以商量。”
这句话让我彻底安静下来。
原来在他的计算里,我有一份每月七千四百元的工资,就应该承担更多。
我父母还活着,就意味着我可以自己解决问题。
而他的母亲、姐姐和外甥,只要开口,就能优先使用我们的钱和房子。
当天中午,我去书房拿贷款合同。
赵淑琴的房门没有关严,文件柜正好挡在门后。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银行宣传单。
看到我,她把纸张折起来,放进了抽屉。
“找什么?”
我说:“贷款合同。”
她笑了一下。
“柏舟说这些东西先放我这里,免得你收拾书房时弄丢。”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
她回答得很自然。
“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我本来不想管,可春蓉确实需要一点帮助。”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看向那个锁着的文件柜。
柜门右下角有一道新刮痕,像是刚被什么硬物撬过。
赵淑琴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抬手压住抽屉。
“你放心,里面没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我说:“那就把钥匙给我。”
她的手停在那里。
几秒后,她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
“柏舟会和你解释。”
我回到客厅,没有再争。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近一年的共同账户流水全部下载下来,又把房产证、贷款合同和保险单的存放位置逐一记在备忘录里。
下午三点,贺柏舟的手机在餐桌上亮了一下。
他正在阳台接电话,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预览。
“抵押登记材料已收到,请携带双方身份证和房产证原件办理面签。”
我只看清了这一行,便把目光移开。
晚上,贺柏舟回来后,我问他:“你今天是不是把房产证原件交给银行了?”
他脱外套的动作停在玄关。
赵淑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贺柏舟看了她一眼,才对我说:“你先别急,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那一刻,我知道,文件柜里被藏起来的,不只是几份资料。
5
贺柏舟说完那句话,赵淑琴已经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什么事情没有那么严重?”
我问。
贺柏舟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回答。
“银行那边只是做前期评估,还没有正式办理。”
“短信说的是面签材料。”
“银行发这种提醒很正常,很多时候只是系统通知。”
他解释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我看着他。
“房产证原件在哪里?”
他抿了抿嘴。
“在妈那里。”
赵淑琴把抹布叠好,放到餐桌边。
“是我让柏舟先拿过来的。”
我转头看她。
“你准备拿我们的房子给赵春蓉做抵押,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你听到抵押两个字就紧张,事情还没确定,我说了只会让家里不安。”
“这是我的房子。”
“也是柏舟的房子。”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们是夫妻,柏舟帮自己的姐姐,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我问:“既然可以商量,为什么要把房产证原件藏起来?”
赵淑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藏,是暂时保管。”
贺柏舟走过来,挡在我和她之间。
“好了,先吃饭。”
我没有坐下。
“我想看看银行的评估材料。”
“还没有出来。”
“那短信是谁发来的?”
“中介帮忙联系的。”
“哪家中介?”
贺柏舟的目光移到窗外。
“就附近一家。”
我拿出手机,把那条短信翻出来。
“短信里写的是贷款服务中心,不是普通中介。”
他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查这些做什么?”
“确认我们有没有被别人拿去申请贷款。”
“我说了没有正式办理。”
“可你已经把房产证原件交出去了。”
我的声音不高,赵淑琴却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柏舟,你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像是在和你过日子吗?”
贺柏舟皱起眉。
“妈,你先回房间。”
赵淑琴站着没动。
“我只是替你觉得不值。”
“她这些年花在娘家身上的钱,你从来没有问过。”
我说:“我父母没有从共同账户拿过一笔钱。”
赵淑琴看向我。
“你爸爸住院那次,柏舟不是给了你三千元吗?”
“那三千元是他自己的工资转账,我后来已经还回共同账户。”
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爸爸做心脏支架时,贺柏舟说手头紧,只转给我三千元。
我卖掉一条旧项链,又向同事借了两万元,才交够住院费用。
赵淑琴却把那三千元说成了贺柏舟替我承担的全部责任。
贺柏舟没有替我解释,只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这件事明天再说。”
我问:“你要去哪儿?”
“送妈去医院。”
赵淑琴立刻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
“我今晚不舒服,想去急诊看看。”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七点二十。
她下午还在阳台晒被子,晚饭前也吃了两碗粥。
贺柏舟却没有犹豫,转身扶住她的手臂。
“我陪你去。”
我站在玄关,看着赵淑琴换鞋。
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双拖鞋,而是一双外出用的软底鞋。
鞋柜上还放着她的医保卡和身份证。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可以解释成她临时不舒服。
可她既然只是突然去急诊,为什么证件早早放在鞋柜上?
贺柏舟拿起车钥匙时,手机又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明显变了。
我没有靠近,只看见通知栏里出现“材料补正”四个字。
他迅速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裤袋。
我问:“银行又找你了?”
“工作上的消息。”
“晚上七点多,银行还会通知你工作?”
他没有回答。
赵淑琴回头看我。
“你别总盯着柏舟的手机。”
“我没有看他的手机。”
“可你这样疑神疑鬼,谁受得了?”
她说完,扶着贺柏舟走出门。
电梯门合上前,我听见她低声说:“别把原件放在家里,明天一早先送到春蓉那边。”
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我听清。
我站在门口没有追出去。
回到客厅后,我先查看了共同账户。
下午五点十七分,账户里又少了六千八百元。
收款方是一家名为“禾顺商务咨询”的公司。
备注写着“资料服务费”。
我立刻截图保存,并拨通了银行客服。
客服只能确认,这笔钱从共同账户转出,无法告知贷款申请进度。
我又联系了房产所在地的不动产登记中心,咨询共同共有房屋办理抵押是否需要双方到场。
工作人员告诉我,具体以登记材料和办理类型为准,但我可以携带身份证、结婚证和产权资料,先查询名下不动产登记信息。
我把这句话记在备忘录里。
随后,我打开赵淑琴之前发到家庭群里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她坐在老家那套房子的客厅,墙角摆着一个蓝色铁皮文件盒。
她当时配的文字是:“旧东西整理出来,柏舟小时候的资料还在。”
那张照片已经是一个月前发的。
而昨天搬进她房间的文件柜,正好少了一个蓝色文件盒的位置。
我把照片和今天的流水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事情还没有全部露出来。
可那些被刻意分开的细节,已经开始指向同一个地方。
6
第二天早上,贺柏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纸袋。
赵淑琴跟在他身后,脸色看起来并没有急诊之后的疲惫,反而精神了不少。
她进门后先换鞋,再把纸袋放到餐桌上。
“柏舟,你买的东西放我房间,别让她收错了。”
我正在厨房煮粥,听见这句话,关掉了炉火。
贺柏舟把纸袋提起来。
“妈,这是给你买的护腰和保健品。”
赵淑琴点了点头。
“护腰两千三,保健品一千七,医生说我腰不好,不能省。”
我看向那只纸袋。
前一天晚上,共同账户刚转出六千八百元资料服务费。
现在又出现四千多元的消费。
我问:“昨晚急诊花了多少钱?”
贺柏舟把纸袋放进她房间,出来时语气淡淡的。
“没多少钱,做了个检查。”
“检查单呢?”
“在妈那里。”
赵淑琴端着水杯走过来。
“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共同账户的支出。”
她看了贺柏舟一眼。
“柏舟,你不是说今天要给我换药吗?”
贺柏舟立刻拿起车钥匙。
“对,差点忘了。”
我站在餐桌旁,手里的勺子碰到碗边,发出一声脆响。
“你今天不是要陪我去医院吗?”
这句话说出口后,贺柏舟明显怔了一下。
今天是周六。
原本约好的男性生育检查,就在上午九点。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八点二十五分。
“妈的药昨天没取到,医院那边催得急。”
“取药可以下午去。”
“医生只让今天取。”
我拿出手机,把医院发来的预约短信递给他看。
“这个检查改期会影响后面的安排。”
他低头看了几秒,没有接我的手机。
“那就先改一次。”
“医生说这是根据我的周期排的。”
“你一定要在今天逼我做选择吗?”
他的声音抬高了一些。
赵淑琴站在门口,手指扶着门框。
“算了,柏舟,你陪她去吧,我自己坐公交也行。”
贺柏舟立即转身。
“妈,你身体不舒服,怎么能自己去?”
我看着他扶住赵淑琴的胳膊,忽然觉得那张预约单变得很轻。
我把它从桌面上拿回来,折成四方形,放进病历袋。
“你不用去了。”
贺柏舟回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
“我自己去。”
他皱着眉。
“你一个人去做这种检查?”
“之前的检查本来就是我一个人做的。”
赵淑琴低声说:“夫妻之间,别因为一次安排闹得不愉快。”
我看向她。
“我没有闹。”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贺柏舟却把车钥匙攥得更紧。
“我先送妈去医院,回来再陪你。”
我问:“你确定能赶上?”
他没有回答,只是扶着赵淑琴出了门。
我打车到医院时,刚好八点五十七分。
缴费窗口排了十几个人,我一边取号,一边给贺柏舟发消息。
“我已经到了,你到医院后直接去男科检查室。”
他过了二十分钟才回复。
“妈这边还没结束,你先做你的。”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医生看完我的检查单,问:“丈夫到了吗?”
我说:“他临时有事,今天不能做。”
医生把预约单退回给我。
“那只能重新排号,下一次可能要等两周。”
“两周之后是什么时间?”
“目前还不能确定,要看号源。”
我点了点头。
在护士抽血时,针尖扎进手背,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护士问:“紧张吗?”
我说:“还好。”
可直到贴好棉签,我才发现掌心已经全是汗。
中午回到家,餐桌上摆着一只新买的电饭煲。
我记得很清楚,家里的旧电饭煲只是内胆有一道小划痕,前几天我还问过维修店,换内胆只要一百六十元。
赵淑琴坐在沙发上,正在拆包装。
“这个是柏舟买给我的。”
贺柏舟从厨房里端出汤。
“妈说旧的煮出来米饭太硬,我就换了一个。”
我拿起新电饭煲的购物小票。
金额是一千二百八十元。
付款账户仍然是我们的共同账户。
我把小票放回桌上。
“这个月家里的生活费还没交。”
贺柏舟把汤放到赵淑琴面前。
“物业费不就一千多吗?下周交也来得及。”
“房贷是二十六号扣款,账户余额已经不够覆盖下个月的固定支出。”
他停了一下。
“我会想办法。”
“你准备怎么想办法?”
“我发工资后补进去。”
“你的工资还要还车贷,也要给妈买药。”
赵淑琴拿起勺子,轻轻吹了吹汤。
“柏舟现在压力已经很大了,你就不能体谅他一次?”
我看着她面前那只一千二百八十元的新电饭煲,又看向手机里刚刚收到的医院通知。
下一次检查时间,暂定两周后。
而我知道,这两周里,账户里的钱还会继续减少。
当天晚上,我打开家庭记账软件,把每一笔支出重新标注。
六千八百元资料服务费。
四千一百六十元药品和保健品。
一千二百八十元电饭煲。
还有那张被贺柏舟藏在母亲房间里的房产证。
我按下保存时,屏幕上跳出一句提醒:“本月可用余额不足以覆盖预计还款。”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堵着一口没有咽下去的水。
第一次,我没有再把这笔支出归类为家庭照顾。
我在备注栏写下:“未经共同确认的支出。”
随后退出了记账软件。
7
周一晚上,贺柏舟发工资的短信比他本人先到。
我正在阳台收衣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工资到账,一万三千八百元。
这是他升成夜班主管后的第一个月工资。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他每个月发工资后,先往共同账户存一万元,用来支付房贷、生活费和后续检查费用。
剩下的钱,他自己留下三千八百元,负责交通、车贷和个人开支。
我看着那条到账提醒,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点踏实感。
只要这一万元按时存进来,下个月的房贷就不会断。
可十分钟后,共同账户没有任何入账记录。
贺柏舟回到家时,手里拎着一袋熟食,赵淑琴跟在他身后。
我把晾衣夹放回篮子里,问他:“工资到了吗?”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到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转一万元到共同账户?”
赵淑琴把熟食盒放到餐桌上。
“今天不是刚发工资吗?你怎么一进门就问钱?”
我没有看她,只看着贺柏舟。
“二十六号扣房贷,还需要交保险和水电。”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转?”
贺柏舟走到餐桌旁,打开熟食盒。
“我先留着有用。”
“什么用?”
他拿出一盒烤鸭,声音比平时低。
“春蓉那边门面已经谈好了,房东只给三天时间。”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不是说还没有确定吗?”
“现在确定了。”
“她要多少?”
贺柏舟把筷子递给母亲。
“先交五万八千元转让费,后面还要装修。”
“这五万八千元和你的工资有什么关系?”
“她手里还差三万。”
我看着他。
“所以你准备把这个月的工资给她?”
“不是全部。”
“你打算给多少?”
“先给两万。”
赵淑琴接过筷子,轻声说:“她只差这一次,等门面开起来,就能慢慢还上。”
我问:“她做什么生意?”
“卖熟食。”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烤鸭。
这是贺柏舟刚从春蓉原来工作的店里买回来的。
他以前说过,赵春蓉没有经营经验,不能一下子投太多钱。
可现在,转让费、装修费、进货费加在一起,至少要十几万元。
这已经不是临时周转,而是把我们的家庭收入推到她的生意里。
贺柏舟拿出手机。
“我先转两万,房贷我下个月再补。”
“你上个月也说下个月补。”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不耐烦。
“这次是姐姐真正要开始做事,不能因为你不愿意,就让她错过机会。”
我问:“那我的检查呢?”
“检查可以往后排。”
“医生说下一次号源不确定。”
“那就等有号再说。”
我看着他按下转账确认。
两万元从他的工资卡转进了赵春蓉的账户。
收款人姓名和账号尾数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
我没有抢他的手机,也没有继续争吵,只把那串数字记进了备忘录。
赵淑琴夹了一块鸭肉放进他碗里。
“柏舟,你这些年辛苦了。”
贺柏舟低头吃饭,没有回答。
我把共同账户的余额页面打开给他看。
“扣除房贷后,只剩下六万一千四百元。”
“我知道。”
“如果你不把工资存进来,下个月的贷款和固定支出就不够。”
“差多少我来补。”
“你刚刚已经把两万转出去了。”
“我不是还有工资吗?”
“你的工资已经不在账户里。”
贺柏舟把筷子放下。
“你非要在妈面前说这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