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十月十八,从化温泉后山起了一场雾,一峰蹲在山道口的石墩上套工装,套到第二只袖子,手停住了。
“陈老板的车上得来吗。”
“上不来。”守料的汉子把手电往坡下晃,“雾把道口堵死了,车轮一滑就下沟。”
“样板房那边谁在。”一峰问。
“我在这儿看料,谁看房。”守料的把手电往上抬了抬。
坡下的雾又涌上来。
“把料场的灯点上,我上去一趟。”
“又出事了。”守料的汉子把手电递过去,“这两晚山上不干净。”
“料场的灯别灭。”一峰把袖子扯到底,站起来。左耳背那颗痣上挂着一粒雾水,他抹了一把,按得痣发红。
样板房在半山一处平台上。地板泡着水,墙纸从踢脚线撕到窗框下沿。
“东西都摆回去了。”一峰站在门里,“我天没亮进来,头一眼只当是脏了。”
“马桶呢。”
“马桶里塞了半桶水泥,结死了。”
“水什么时候灌的。”加代蹲下去捻了捻地板上的水。
“不知道。我上来的时候干了半层。”
“自来水。”加代说,“谁把管子拔了。”
“院墙外头那根浇花的。”一峰往窗那边指,“拔了往屋里灌,灌完又插回去,接头那儿一圈新泥。”
“钥匙谁有。”加代伸出手。
“我一把,陈老板一把,装家具那家有一把,交工那天没要回去。”一峰说。
“三把。”加代站起来,绕过床垫走到窗边。窗台那排样册摆得齐,边上压着一只烟灰缸,缸里三个烟头,掐得很短。
“烟头谁的。”
“工人不抽这个。”一峰拿起来看一眼,“带嘴的,外头买的。”
烟灰落在他的鞋面上。
“工地有人抽带嘴的么。”
“钢筋班的老陈抽,可他抽完往地上弹,不往缸里放。”
“看这口子。”加代把烟头放回缸里,撕口的下沿很平,没有毛边。
“这是内行。”他说,“糟蹋完把东西摆回去,外行看只当脏了。真要是工地人手不干净,谁有闲心把四颗钉子摆齐。”
“你是说外头的人。”
“外头的。”加代往窗外看了一眼,“一晚上弄成这样,得四个人,带家什,还得知道屋里哪根管子出水。”
“他们今晚还来么。”
“来。”加代说,“活没干完。房还能看的时候,他们就得再来一回。”
“那我今晚守着。”
“一个人守不住。”
“我守了两晚上了。”一峰说。
一峰把积水往外扫。扫到第三下,坡下有车轮打滑的声音。“陈老板上来了。”一峰说。
“这房装了九万三。”他没进门就先说。
“九万三。”一峰低头。
“一峰。”陈老板走进屋,脚在积水上踩出一声,“你在我这工地睡了几晚。”
“四十一晚。”
“四十一晚。”陈老板弯腰看那面墙纸,“房让人糟蹋一夜,你睡的是哪门子觉。”
陈老板敲了敲窗。
“是我看的不严。”
“看场的一个月八百。”陈老板直起腰,“我请条狗,狗还会叫两声。你会什么。”
“我认。”一峰两只手垂在裤缝边上,指头动了一下。
“我工地上二十三个人。”陈老板往外走,“这两天你先别看了,去把各人的铺盖翻一遍,看谁兜里多了钱。”
“工地的人不干这个。”
陈老板的手在门框上停住。
“出了事,先看自家门里的人。”陈老板停在门口,“我做了二十年房,这话一回没错过。”
“陈老板。”加代站在窗边,没回头,“这房不是工地人干的。”
陈老板转过身。“你哪位。”
“北京的,姓加。”
“北京来的包工头?”陈老板把车门拉开一半,“我这工地不问来路,只看房。”
“只看房。”加代走过来,“你工地上二十三个人,一天十二块工钱。谁拿得出九万三的本钱,往自己看管的房里倒半桶水泥。”
“说得好听。”陈老板把手从车门上收回来,“房让人弄了,我找谁去。”
“找弄的人。”
“弄的人在哪。”
“在山下。”加代往坡下抬了抬下巴,“一晚上下来四个,穿凉鞋,走一条道。”
“你替看房的说这话,图什么。”
“不图。”加代说,“我兄弟在这工地上一个月八百。他要是走了,这房没人看。”
“没人看我换人。”
“换人也一样。弄房的人不在你工地里。”
“那你给我指出来。”
“指不出来。”加代说,“我只要三天。三天里房再让人弄一回,工钱我自己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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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板走到工棚那头,回来时拎着一卷铺盖往地上一扔。
“看房的睡房门口。”他说,“从今晚起,你别回棚子。”
铺盖散开,一只搪瓷缸滚出来,磕了一声。
“陈老板。”一峰蹲下去卷铺盖,“棚子里还有我一把锯,一盒钉子。”
“明天一块搬下来。”
“缸是我的。”一峰把铺盖卷回去,那只缸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搁在铺盖卷上头。
“工钱呢。”陈老板拉开车门。
“押着。”一峰说。
“押着。”陈老板上了车。
“房不是你弄的。”车下去以后,加代说。
“我知道不是我。”
“那你还低头。”
加代没再问。
“低头省事。”一峰把铺盖往样板房门口搬,“他押着我的工钱,我月底还得往家里寄。”
“寄多少。”
“一百二。”
“你回去睡。”加代往坡下走,走到一半停下。
“这房几时装完的。”
“上礼拜。”一峰跟上来,“这块地一亩八万。样板房装了一栋九万多,家具家电全新。”
“夜里这条道没人走。”一峰往坡下看。
“看房的从哪儿上来。”
“车到山道口,人走上来。”一峰往下指,“一条道,上来一袋烟工夫,下去也一样。”
小卖部是一间铁皮棚,门口堆着两箱空汽水瓶。小亮是加代从东莞带来的人,先一步站到棚子门口。“就是这儿。”小亮说。
“那桌打牌的,四个人。”加代往棚子里看了一眼。
“汽水。”加代把五毛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从冰柜里摸出一瓶,拿起子起了盖。“凉的。”
“这两天上山下山的人多么。”
“多。”老板娘把瓶盖丢进铁盒,“拉料的、看房的、量地的,一天十几拨。”
“有不干活的么。”
老板娘往牌桌那边看了一眼。“生脸都是来喝汽水的,喝完就走。”
“穿凉鞋的呢。”
“穿凉鞋的我记着。”她把抹布拧了一把,声音放低,“十来个,一拨一拨的。”
冰柜响了两声。
“他们跟你说过话么。”
“说过。”老板娘把瓶子摆齐,“让我夜里把棚子门关上,说山上有事。”
花衬衫把牌往桌上一磕。“给钱。”他伸出手,等了两秒,才抬头看加代,“山沟里盖几间房,也配摆谱?”
桌上另外三个笑起来。
“我说的是这号人。”花衬衫把赢的钱捋齐,“在山上砌几间样板房,门口挂一块牌子,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
“打牌呢。”加代把汽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加爷。”小亮在门口站着,看过来了。
“别动。”加代摇了下头。
出了棚子,小亮跟在后头。“这号人不收拾。”
“收拾得了。”加代往坡上看,“他们住在邻盘工棚里,十二个。今天按两个,明天换四个下来,按住的都是跑腿的。”
“那就看着。”
“看着。”加代把汽水瓶放回车头,“回去把料场后头那间空棚子腾出来,窗子钉上。”
“我这就去。”小亮说。
“腾棚子做什么。”
“放人。”
“放几天。”小亮问。
“放到他们不敢再来。”
那天夜里,一峰把铺盖铺在台阶下,带了一把铁皮手电、那只搪瓷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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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多,山道上有了脚步,四个人,都穿凉鞋。
一峰把手电照过去。“站住。”
“照什么。”最前头那个抬手挡光,“我们找水喝。”
“水在小卖部。”
“山上的水甜。”那人往前走,走到台阶下,抬脚把搪瓷缸踢翻。
一峰去捡,一只手按在他后脖子上,把他往碎石里按。他伸手撑地,手背在石头上蹭破一块,红珠子一颗一颗渗出来。
另一个人踩住那只缸,脚跟一转,缸扁了。
“看房的。”按着他那人蹲下来,“今晚别抬头。”
“我就看房。”
“房是给人看的。”那人把他脸往土里按了按,“你今晚什么也没看见。”
“房里的东西你们摆回去的。”一峰说。
“摆得整齐吧。”那人笑了一声,“比你摆得整齐。”
一峰没抬头。他听着四个人进了屋,水声、木头声。“别动。”屋里有人喊了一声。
那四个人出来的时候,天边有一线白。“走。”最后一个还回头看了一眼平台。
“又弄了一回。”一峰爬起来,手背上的红珠子在袖口蹭了一道,墙纸口子被拉到了头。
门框上那截绳空了。
天没亮,一峰往呼台打了个电话,留的是工地门房那台座机号,守了半个钟头,等来一个回电。
天亮以后,加代的车停在平台边。“房又让人弄了。”小亮下车说。
样板房的门虚掩着,门口那块验收合格牌让人摘下来扔在花坛里,牌面糊着一层泥。
“泥糊死了。”加代把牌子拎出来,立在墙根下。
“手。”
“蹭了一下。”
“几个下来的。”加代往他手上看了一眼。
“四个。”一峰说,“十一点多,凉鞋,不是本地口音。”
“说了什么。”加代问。
“说今晚别抬头。”
“翻东西了么。”他把手电关了。
“一个抽屉都没翻。”
“不是来偷的。”加代看那行脚印,“是来让这房不能看的。”
“一条道。”加代站起来,“他们下回还走这儿。”
“加爷。”一峰把那只扁了的缸拿在手里,“房我还能看。”
“看。”加代往山道那头走,“今晚上你跟我下去。”
“这个弯。车过不来,人也得一个一个过。上头一处,下头一处。”
“堵这儿。”一峰明白了。
“堵这儿。”加代往前走,边走边说,“你手底下能叫几个。”
“能动手的六个。钢筋班那几个手上有劲。”
“六个都听你的。”一峰说。
“六个够。”加代绕过一个水坑,“小亮带四个。绳子要麻的,帆布两张。”
“帆布做什么用。”
“搭在头上,人就喊不出声。”加代站起来,“抬到料场后头去。”
“料场后头那间锁着,钥匙在我这儿。”一峰说。
“他们要走别处呢。”
“别处是荆棵,人钻不过去。”加代往坡下指,“就这一条。邻盘工棚往左一里半,十二个白天砌墙。”
“十二个。”他走了两步,“今晚先收下来的。”
当天夜里十点,山道拐弯处蹲了十个人,荆棵长到膝盖。加代把麻绳头递给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