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湖西肃托之后，泰山又来一遍？

1940年的泰山区，是鲁中根据地里最硬的一块，不仅专署建得最早，党员的发展也快，仅莱芜一县就发展党员8000人，一切都像在往上走。

但是以1940年8月的一场“肃托案”为肇始的一系列肃托案件，还是把自己人手里那把“锄奸”的刀的杀伤力给无限扩大。

1. 一顿饭没吃，成了"托派证据"

这起托派案件导火索非常小，甚至可以毫不谦地说有些荒唐。

泰山地委宣传部宣传科长刁芙萃原名王毓鉴，在北平私立宏达高中读书时，参加过“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七·七”事变后，他随平津流亡学生返回山东参加抗日工作。

他有个哥哥叫王毓铨，后来是旅美的明史专家（新中国成立后经周恩来批准回国，任中国历史研究所研究员）可能是“托派”，在他留美期间，两兄弟之间通过几封信。

他当时对地委社会部的工作有不同看法，认为杀人太多，对党不利。其间还曾流露出对地委宣传部部长偶尔不尊重的情绪。于是在诸多“疑点”加持下，他自然成了怀疑对象。

还有一点儿不利因素，当时泰山地委社会部副部长吕剑光刚从山东分局学习回来，主打的就是一个“怀疑一切”。听到关于刁的情况后，他派了代一科科长刘敬斋盯刁芙萃。

颇有“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经成立了”的意思，抓捕已经只是需要一个契机由头而已。

好巧不巧的是，这年麦收前，莱芜县鲁西区宣传委员陈峰曾在家中酒后失言，对鲁辛乡党总支书记李希伊说：“待麦子熟了，要动员鲁西村贫苦农民抢地主一点麦子吃。”

这个事儿吧，李希伊并没有当真，也没有做具体布置，鲁西村也没有发生抢麦事件，但陈峰的话却传扬开来。此事也被负责侦察刁的刘敬斋知晓，所以上纲上线，认为陈锋这是一起破坏统一战线的行为，也就把这件事和“托案”联系在了一起，一如前文，在刘敬斋心里他也罪名落实了。

而恰在这个时候，刁芙萃到兰沟崖村（莱芜县鲁西区委驻地）检查工作。区委书记郭居鉴开了个油坊，便备了四盘菜，想留他吃顿饭。但被刁芙萃婉拒了，他坚持赶回机关就餐。郭居鉴、陈锋、亓信忱（鲁西区抗日自卫团团长亓信忱也是该村人，当时因公事也在现场）刘敬斋四人一起送走了他。

这件事刘敬斋虽然目睹，可是却把"刁芙萃的拒餐"行为写成了“破坏统一战线”、“吃吃喝喝”、“托派”进行了汇报。

在怀疑一切的背景下，泰山地委社会部未作复查、核准，陈峰便成为了泰山肃托案的第一个受难者。

8月28日，抓自卫团长亓信忱。刑讯、指名诱供。陈、亓“供”出刁芙萃。再抓刁芙萃。

在酷刑下，刁芙萃被迫承认自己是“托派地委书记”，又咬出彭子芳是“组织部长”、王墨林是“宣传部长”。按图索骥，地委机关、莱芜县区，一个月抓进去近30个干部。一时间人人自危、朝不保夕。

到了九月底，听说日军要扫荡。泰山社会部决定"丢掉包袱"——决定立即处决一批“托匪分子”。

9月29日深夜，牛头河村，陈峰、谷德、刘子芬、王俊峰、王莹等16人被处决，加上此前刑讯致死的莱芜县委南部办事处书记李耐夫、莱芜县青救会会长孟华，第一批错杀18人。

9月30日反"扫荡"途中，又杀刘进、王鉴数人。首批被捕者中，幸免于难的仅有亓信忱、亓丰珠、郭居鉴、李新华等6人。幸存者之一的亓信忱后来回忆：每个人自己挖好坑，第二个把第一个埋了，再等下一刀。

至于刁芙萃以及他供出来的“宣传部长”王墨林，因为是“要犯”并未在29日时被处决，反倒是在转移中被敌人俘虏。精神已经失常的王墨林后来被骗出了据点，劫回泰山地委社会部后处死。

至于刁芙萃则活到了建国之后（不过因为间断地做过一些伪事，因而获刑）。

而这也不过只是一系列泰山托案的开端而已。

后面又有刘佩久被冤杀、彭子芳被冤杀、王大脚案”、“沈念武案”和“王浩案等等。

二、白超之死

1941年初，泰山地委社会部联合莱芜县公安局，抓了民运部长李雪峰、县妇联主任白超。

彼时白超不到20岁，枣庄流亡学生，李枚青的妻子，已经怀了身孕。

酷刑之下，两人"承认"是"托派县委负责人"，被押送山东分局社会部。路上白超奋力抗争，结果被活活勒死——一尸两命。

同期还"审"出第二个"托匪县委"：田长啸、韩寓吾、李德霖……田长啸临刑前喊"冤枉"，喊"中国共产党万岁"。

这一时期，泰山区没有逻辑，只有预设立场，只要怀疑也不需要证据，你就是“托派”。

值得也是必须提及的是，1941年2月，中央刚就湖西肃托发过决定，明确定性"严重政治错误"。按说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泰山该有教训，可是刹车一旦失控，其动能惯性，连教训都刹不住。

这一点即便是1941年冬，中央电山东分局：彭子芳是好同志，注意假案；山东分局也发指示"要注意假案"也难以阻止。

1942年1月，莱芜"学山案"：一个派出所干事为掩盖情杀其杀害了抗日村长李友芝，伪造"托派名单"埋在田里，自己捡回来上交，按名单抓了二十多人，因复刑讯逼供，他们都“招认”了“托匪”身份，朱勤民等3人被判处决，幸赖山东分局社会部审讯科长高明宇制止才死里逃生。

同月"泰莱边案"：一个怕参军的村青年捏造"民兵背心是暴动信号"，一夜抓百人，已经杀了区长、农会会长、上港区长三人。

这一次又是高明宇赶来，在刑场前叫停才避免了更大规模的处决。

1. 为什么湖西之后，泰山还来一遍

为什么中央文件发过了，急电拍过来了，上级也派人下来了，这种制造的冤案还是层出不穷？

问题当然不只在吕剑光（泰山区公安局局长）一个人。

靠刑讯生产“口供”，"口供"又能直接决定生死，那么刹车键就只握在了办案人自己手里。

1942年2月，高明宇复查。3月，泰山地委开群众大会公开平反。4月5日，山东分局发《关于泰山区锄奸错误的决定》——但决定里还留着"刁芙萃等是奸细"的尾巴，没彻底翻过来。

一直到1983年，依中组部精神，泰安地委才把案子彻底平反：刁芙萃不是托派。李雪峰不是奸细。所有错杀错捕，一律昭雪。可是其中代价又何其惨痛。

考据注：泰山肃托时间线、人物与案中案见沂蒙党史史志《泰山肃托案（上/下）》、泰安革命烈士陵园《泰山区的“肃托”错案》；白超事迹见中国军网及莱芜妇联纪念文；1983年平反口径见山东地情档案；刑场细节、莲花山七青年等来自亲历者亓象岑、亓信忱回忆，属转述材料，正文未过度展开。1942年山东分局决定当时仍留“奸细”尾巴，彻底平反在198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