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工棚让人围了一个月!加代摇响那口铜铃,围棚的给三百人退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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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七月的一个晌午,东莞城郊一片刚封顶的厂房前,空地晒得发白,左帅蹲在招工棚口,竹竿挑着红布,写着招工三百人。
左帅替厂里招工,跟加代是过命的交情。招工棚毛竹搭的,棚口原先挂一口铜铃,报名的凑够一批摇一长声,厂里派中巴来接。眼下铃没了声,棚前排着长队,队不冲报名桌,冲着棚外支起的三张茶水桌。
挑蛇皮袋的后生探头问前头:“阿叔,登记要几多钱?”
前头的中年人回头,压着嗓子:“登记不要钱。棚外那桌,茶水钱,五十。”
“五十?”后生眼睛瞪圆了,“进厂头一个月工钱才四百多,这一下就去了一成多。”
“你不交,后头三百个人排着队交。”中年人苦笑,“我看了半个月了,交钱的进棚,不交的回家。规矩就是这么个规矩。”
后生捏着袋角站了半天,从贴身口袋摸出一卷零票,数出五十,手在抖。
棚外有人扯着嗓子喊:“交钱的站左边,领条子!不交的别堵道!”
茶水桌前,收钱的汉子拿粉笔在小黑板上划道:“今儿第四十七个。都快点,后头还有一百多号。”
中年人跟后生搭话:“后生,第一次出来揾工?”
“第一次。”后生把条子折好,“阿叔,这钱交得值不值?”
“我信厂,不信这桌茶。”中年人压低嗓子,“记着,条子收好,别让人白收。”
后生应了一声:“好。”
报名先得往一个歪戴草帽的汉子手里交五十块茶水钱,领一张手写条子,才许进棚登记。这汉子人称三只手,镇上闲散拢的一伙归他,四十多号人散在场子四边叼着烟。



一个月前不是这样。左帅抱着报名簿在棚里坐着,来一个登一个。后来三只手的人把棚口一坐,规矩就改了。左帅头一回抱着报名纸出棚散,让光膀子的劈手夺过去撒了一地,他蹲在日头底下捡。
“左师傅,何苦呢。”光膀子的蹲在旁边看,“厂里招工,镇上有人照应,这不是应该的?”
周围跟着起哄:“就是,应该的!”
左帅捡完最后一张,站起来拍拍纸上的土,没还嘴。
光膀子拍拍他后背:“左师傅,好脾气。这年头,好脾气值几个钱?”
左帅把土拍干净,转身回棚。
第二回更狠。他抱着重新誊好的簿子过棚口,光膀子的把一杯凉茶泼进他怀里,簿子洇透了大半,又捏着他的手背往棚柱的铁丝上带了一下,手背见了红。“厂里没规矩,我们替厂里立。”光膀子的说。
左帅低着头,把洇透的簿子一页页揭开晾着,没还嘴。
看热闹的闲散起哄:“左师傅,明天还来不来?”
“来。”左帅说,“簿子晾干了我还用它。”
当天夜里他打了呼台,守到后半夜。
加代是前晌坐厂里的中巴到的。下车就有眼尖的凑到三只手耳边咬话。三只手把空茶缸摇得哗哗响,踱过来,眼睛只往人鞋尖上瞟:“招工的来了一批又一批,懂行的都先递茶水。七月天,一碗凉茶,不亏你。”
加代看了看他,又看看他身后四散的人,没接茬。
“茶水钱,进的是谁的兜?”加代终于开口。
三只手咧嘴一乐:“进的是规矩的兜。先生,规矩也是钱堆出来的。”
“规矩。”加代把这两个字咂了咂,“一会儿我倒要掂掂,你这规矩有几两。”
“掂?”三只手把茶缸往桌上一蹾,“先生,掂坏了不赔。”
左帅听得手心冒汗,把加代往棚里让:“代哥,里头坐。”
三只手在后头笑:“请先生进棚,茶水五十,记先生头上。”
他又冲加代背影补了一句:“外来的先生,先前也来过一个说话硬的,第二天头上裹着布走的。”
左帅在棚里听得真切,出来拽加代的袖子:“代哥,别理他。”
加代让他松手:“我不理他,我理工。工是三百个人吃饭的门,他堵的是门。”
加代绕场子走了一圈,看看队,看看茶水桌,又看看棚口那口哑了的铃,回棚坐。
左帅把报名簿推过来,嗓子哑的:“代哥,一个月了。一人五十,一天平均九个交钱的,三十二天,一万四千四进了他们的腰包。工人交完钱还得赔笑,厂里催了三回,我这张脸,让人按在地上擦了三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最咽不下的是,茶水钱这个名目,是从我这张报名桌前立起来的。工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
“戳吧。”加代翻着簿子,“戳到开工那天,就没人戳了。”
“没人戳了,戳过的那些话呢?”
“话长在别人嘴里,活路长在自己手上。”加代抽出一张工牌纸,掂了掂,“纸备了多少?”
“三百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左帅把簿子往桌里推了推。
加代点头:“好数。记住这个数,一天都不能错。”
左帅苦笑:“代哥,你说得轻巧。洇了的那本旧簿子,我还收在铺底下。”
“收着。”加代说,“簿子是茶水泡的,泡不掉字。哪天有人不认,你就把簿子亮出来。”
“好。”加代从他手里接过剪子,一边裁工牌纸一边说,声音只够两个人听,“下午你去厂部,把开工日子定死,红纸写出来,贴棚口。再把三百张纸编上号,点两遍。另叫两个人带个呼机去镇上,打呼台留厂部的座机号,三只手那伙人在哪儿吃在哪儿睡,摸清了守着等回电,别露头。”
左帅捋了一把袖口:“那这一棚人呢?”
“日子一定死,铃就有声了。”加代把裁好的纸码齐,“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左帅把袖口捋了又捋:“一个月我都忍了,不差这两天。就是苦了队里那些后生,天天在日头底下站着。”
“让他们站。”加代说,“站着的都是眼,谁交了钱,交了多少,站久了就都看明白了。”
左帅问:“代哥,工牌纸要不要先写上日期?”
“写。白纸黑字,谁也改不了。”
下午,红纸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光膀子当众把红纸揭下来,折成四折,丢进三只手的茶缸里:“贴告示?先问过茶水摊。”围着的闲散哄笑。
有人怪声怪气地喊:“左师傅,认栽吧!”
三只手端起茶缸抿了口,慢悠悠地说:“左师傅,厂里的红纸,不如我这缸里的茶水灵。信不信,明天这队,一个都不给你留?”
“红纸是厂里盖了章的。”左帅说。
“章是铁打的,缸是瓷的。”三只手敲敲茶缸,“都在我这桌上摆着。”
围着的闲散又哄笑。光膀子把红纸捞出来抖开,带着茶色:“左师傅,纸都泡透了,拿回去裱起来吧。”
队里有人把话摔过来:“左师傅,这茶水钱,是不是你跟厂里对半劈的?”
左帅把手里的红纸抖了抖:“对半劈,我那一份,明天摆在这张桌上,你们当面数。”
“人家当着你的面揭了红纸,你连声都不敢吭。”那人往棚口一指。
“我这张桌子在这儿摆着。”左帅把纸折起来,“跑了我,跑不了桌子。”
后头一个女工小声问:“女工也要交五十?”
那人头也不回:“一样交。”
左帅把那张泡透的红纸摊在膝盖上抚平,压回簿子底下,从头到尾没抬眼。
傍晚前,光膀子又带三个人进棚,把报名桌一角一抬,工牌纸撒了一地,混着泥。“棚里太挤,腾腾地方。”他跨在条凳上说。



加代从桌后站起来,一只手按在抬起的桌角上,往下一压:“桌子放下。”
光膀子手上没松:“先生,棚里挤,我们帮着腾。”
“帮着腾也行。”加代把桌角往泥地上一顿,“抬一次十块,从你们茶水钱里扣。”
光膀子松了手,桌面落回地上。
“第二回。”加代把脚边的纸踢到一处,“谁再抬桌,茶水桌我给你码到棚口。”
左帅蹲着捡纸,低声:“捡一张,少一张,明天还裁。”
“裁。”光膀子笑了,“裁到厂里黄了,看你还裁给谁。”
“裁给三百个工人。”左帅头也不抬,“厂黄不黄,轮不到你惦记。”
光膀子踢了踢桌腿:“左师傅,耳朵挺灵,嘴倒紧。”
“我嘴笨。”左帅说,“只会数数。三百张,三百个号,一张都对得上。”
光膀子乐了:“数数?数到你厂黄为止。”
“那就数到你走为止。”左帅说。
左帅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吹掉脚印。
加代在长队边上走了一趟。挑蛇皮袋的后生认出他,小声问:“先生,这工还能不能报上?”
“能。”加代说,“你的条子留好,钱数记清。”
“记清了,五十,前天交的。”后生把条子抽出来给他看。
加代把条子还给他:“收好,别沾水。”
后生郑重地点头:“哎。”
中年人捅了捅他:“这位先生说话有数,信他。”
加代又朝队尾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傍晚收工,长队比晌午还长。
招工棚口那口铜铃让人拿铁丝拧死了挂在柱子上,铃锤上缠着布,棚前长队排出半条土路。
夜里十点,镇东头一间赁的老屋还亮着灯。三只手一伙在窝里分茶水钱,桌上一堆零票。呼机早回过电:“老屋,后门通鱼塘。”加代带八个人,阿坚领一个绕到鱼塘那头堵后门,自己带六个走院门。
院门一推,堂屋的灯先灭了。一条板凳从门里飞出来,砸在门框上。
“有人进来了!”屋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守后门的是三只手的人,听见前头响,提电筒绕过来,正撞上阿坚,电筒掉进鱼塘,人让两只手别住,脸按在塘边的石板上。
里头递出几根扁担,顶在门当间,头两个弟兄退了半步。阿全侧身插进去,攥住扁担梢往怀里一带,那人收不住脚,撞在门框上滑坐下去,扁担横在门槛上,让后头的人一脚踩断。
光膀子的从里屋蹿出来,抱着加代的腰往桌上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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