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艺术加工,请勿与现实关联或对号入座,内容仅供休闲娱乐,请理性阅读。
01
我叫赵伟峰,今年三十二岁。
在这个二线城市里,我只是一家商业设计工作室的资深主创。
每天早晨睁开眼,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下个月那三千二百块钱的房贷。
这个岁数的打工人,心气早就被磨平了。
我不爱惹事,也不想出头,只想安安稳稳画完手里的图,把属于自己的提成一分不少地装进口袋。
周五下午五点半,办公室里敲键盘的声音明显慢了下来。
大家都在数着秒针等六点打卡,准备迎接难得的双休日。
突然,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郭总迈着大步走了进来,站在走廊正中间,用力拍了三下手掌。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郭总全名叫郭建平,四十五岁,是这家工作室的小股东兼日常运营负责人。
平时在公司,他最喜欢说的话就是“格局”和“兄弟情”。
“大家都把手里的活儿停一停,听我说两句!”
郭总红光满面,嗓门提得极高,生怕外面的保洁阿姨听不见。
所有人都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咱们二组的伟峰,带着团队熬了整整两个月,改了八版方案的那个商场全案,甲方今天下午终于全款签了!”
郭总一边说,一边朝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办公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坐在工位上,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后背却是一阵发凉。
两个月的通宵,组里四个人熬得眼圈发黑,我掉了大把的头发,强子甚至在工位上流过鼻血。
熬过了方案,我本来以为郭总会直接把项目奖金的单子批下来。
但郭总话锋一转。
“作为公司的老大哥,我不能让干活的兄弟们寒心!”
“今晚,谁都不许回家吃泡面,我私人做东,请二组的功臣们吃大餐!”
“地方我已经订好了,市中心新开的那家‘松竹’顶奢日料,带大家好好犒赏一下味蕾!”
听到“松竹”两个字,坐在前台的小徐立刻捂住嘴巴,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
组里的助理强子则是愣愣地看着我,眼里满是不知所措。
换作刚毕业那会儿,老板当着全公司的面说私人请客去高档餐厅,我肯定感动得恨不得连夜再画两套方案。
但在职场里摸爬滚打了快十年,我早就学会了把事情往深处想。
郭总平时是个连复印纸多用两包都要在周会上冷嘲热讽的人。
夏天办公室的空调,他规定必须打在二十六度以上,下班早关五分钟都要查电表。
这样一个抠搜到骨子里的人,在非年非节的周五傍晚,突然高调宣布自掏腰包请客?
而且去的是人均消费两千起步的顶奢日料?
这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关上电脑屏幕,心里没有一丝兴奋,只有一种本能的防备。
02
晚上七点整,市中心的“松竹”日料店。
这家店藏在一栋闹中取静的仿古建筑里,门脸极其低调,连个显眼的招牌都没有。
我们一行六个人穿过幽暗的回廊,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进了一间宽敞的榻榻米包厢。
除了我和郭总,还有行政秘书小徐、我组里的助理强子,以及组内另外两个负责渲染效果图的年轻设计师。
郭总一进门,就大模大样地坐到了正中间的主位上。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带着奔驰车标的车钥匙,随手扔在黑色的木质矮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都坐,别拘束,到了这里就当是自己家。”
郭总解开西装扣子,靠在软垫上,姿态摆得十足。
服务员穿着考究的制服,半跪着送上来几份用竹简装订的菜单。
郭总连看都没看一眼底部的价格数字,直接大手一挥。
“把你们店里当季最好的主厨定制套餐拿上来,按人头配。”
“既然是犒劳核心功臣,就得吃最好的,免得传出去说我郭建平亏待了一起奋斗的弟兄。”
小徐坐在旁边,眼里冒着崇拜的光彩,拿出最新款的手机对着精致的餐具连连拍照。
她刚毕业转正没几个月,月薪六千,哪见过这种阵仗。
强子坐在我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局促地把双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强子今年二十八,老家在农村,母亲常年患病需要吃药,全家都指着他每个季度的项目提成贴补家用。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赵哥,这地方看着太贵了,一顿饭顶我一个月工资吧……”
我没说话,只是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他的大腿,示意他别出声。
我拿起面前那份竹简菜单,随意扫了一眼右下角的数字。
所谓的当季主厨定制套餐,一位标价两千六百八十元。
这还不包括百分之十五的包厢服务费。
六个人,光是基础套餐就要一万六千多。
我心里那把算盘飞快地拨动起来。
工作室虽然刚拿下了大案子,但真正的大股东严总上个月才收紧了现金流,严厉削减了运营费。
郭总只是个占股百分之二十的小合伙人,手里根本没有大额支票的直接动用权。
他哪来的一万多闲钱,平白无故请我们吃这顿饭?
我端起服务员刚倒上的温水,小口抿着,胃里隐隐泛起一阵不安。
03
前菜和刺身一道道端了上来,摆盘极其繁复讲究。
小徐忙着在朋友圈发九宫格,配文全是“感谢最好的老板带飞”。
郭总很受用这种崇拜,脸上一直挂着自得的笑。
但吃着吃着,他皱起了眉头,把手里的骨瓷小酒杯往桌上一磕。
“这套餐里配的清酒是什么玩意儿?水唧唧的,一点劲都没有。”
服务员赶紧躬身解释:“先生,这是套餐内附带的大吟酿,如果需要更高品质的,我们酒窖里有……”
“去拿一瓶十四代,要黑绳那款。”
郭总眼皮都没抬,直接打断了服务员的话。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抖。
十四代黑绳,这种高端日料店的加价率极高,一瓶至少在八千到一万以上。
六个人的饭局,开一瓶上万的酒?
强子他们几个年轻孩子不懂酒的行情,只觉得瓶子好看,还在跟着郭总起哄。
酒瓶起开,碧绿色的酒液倒进分酒器里。
郭总亲自端起一杯,越过桌子,递到了我的面前。
“来,伟峰,这一杯我必须单敬你。”
我赶紧双手端起杯子,身子微微前倾:“郭总,您太客气了,这都是大家一起熬出来的。”
郭总笑了笑,伸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这力道很大,压得我肩膀往下沉。
“伟峰啊,你来公司三年了,干活踏实,我是看在眼里的。”
郭总抿了一小口酒,身子往后仰,眼神开始在我的脸上打转。
“做设计嘛,不能光低着头画图,还得学会抬头看路,得学会给领导分忧。”
我屏住呼吸,没有接话,只是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恭敬模样。
“你也知道,严总平时不管具体业务,只盯着账本,把财务管得跟铁桶一样。”
郭总叹了口气,语气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很多时候,为了维系团队的士气,为了让大家有干劲,我这个做老大哥的,都是自掏腰包在贴补。”
“但人情归人情,规矩归规矩。”
郭总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有些低,却字字带着机锋。
“懂事的骨干,在这个时候就得有眼力见。有些事情,走公账不好走,但在项目成本里稍微消化一下,大家都有面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冷了下来。
虽然旁边的小徐还在咔嚓咔嚓拍照,强子还在嚼着三文鱼腩。
但我脑子里的警报已经拉响了。
郭总这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
他根本没打算自己承担这笔昂贵的开销。
他这是在提前给我打预防针,想借着这顿饭的由头,把这笔两万多的高额吃喝,算进我们二组刚刚拿下的项目成本里。
或者更恶毒一点,直接从我们组的奖金池里平摊扣除。
我捏着那个冰凉的酒杯,胃部一阵抽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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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半小时,包厢里的暖气烘得人头晕脑胀。
郭总那瓶近万的清酒喝了大半,话也越来越多,满嘴都是当年他如何白手起家、如何带着百十号人打拼的陈芝麻烂谷子。
我借着上洗手间的名义,拉开包厢门走了出来。
走廊上的空气比里面清爽很多,但我的后脑勺依然隐隐作痛。
走到长廊尽头,洗手间旁边就是消防通道的安全出口。
那扇绿色的防火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争吵声。
我本来没想偷听,但那个熟悉的声音让我猛地停住了脚步。
“我都跟你说了八百遍了,今晚是在招待一个极其重要的大客户!”
是郭总的声音。
他和平时在公司里威严、从容的语调完全不同,声音里透着一股气急败坏和焦躁。
“你能不能别总是在这种时候查我的额度?我能刷多少钱?我还要不要脸了?”
防火门里传来急促的踱步声。
“什么叫又超支了?下周回款不就补上了吗?你赶紧在手机上把副卡给我解冻!”
电话那头显然拒绝了他的要求,甚至传来了女人尖锐的质问隐约声。
郭总的声音猛地拔高,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恼羞成怒。
“行行行!你把副卡停了是吧?我不用你的卡总行了吧!你别后悔!”
电话被挂断了。
里面传来一声狠狠踹向垃圾桶的闷响,接着是郭总沉重的喘息声。
我站在阴影里,后背贴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屏住了呼吸。
原来如此。
所有的迷雾瞬间被吹散了。
郭总在公司里总吹嘘自己家里资产上千万,豪车好几辆,老婆温顺贤惠从不管事。
实际上,圈内早就有人传言,他的财政大权全被家里那个强势的老婆卡得死死的。
他的日常开销全靠绑在老婆主卡上的信用卡副卡。
今晚他在包厢里装大款,点了人均两千七的套餐,开了一万块的洋酒。
结果到了快结账的时候,他老婆突然在后台锁死了副卡的额度。
他手里根本没有足够的钱来付这顿饭。
人在打肿脸充胖子、退路被彻底切断的时候,最容易做出没有底线的损招。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个烂摊子甩给在场的某个人。
而在场的人里,小徐刚毕业没钱,强子是穷小子,另外两个是愣头青。
唯一有一定积蓄、能刷得出这笔钱、而且在公司资历最深的,只有我。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04
我没有立刻回包厢,而是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发白,眼底满是红血丝。
正好,连妆都不用化了。
我推开包厢门走进去的时候,郭总已经回到了座位上。
他的脸色比刚才难看了很多,虽然还在勉强笑着,但眼神飘忽不定,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残羹冷炙散发着油腻的气味。
“服务员!”
郭总突然招了招手,声音有些发虚。
服务员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革账单夹。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那个……把单子拿进来,算算现在多少钱了。”郭总清了清嗓子,眼神根本不敢去看那个夹子。
服务员恭敬地把账单夹递到郭总手边:“先生,连同酒水和服务费,账单已经打出来了。”
郭总连翻开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干笑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把那个黑色的夹子轻轻一推。
账单顺着光滑的木质桌面,直直地滑到了我的面前,停在我的筷子旁边。
“小赵啊,你先看看对不对,年轻人记性好,核对一下菜品。”
郭总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我,脸上的笑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包厢里的小徐还在低头修图,强子还在专心致志地把最后一片刺身往嘴里送。
没人意识到这一推背后藏着什么。
账单推到我面前的那一秒,我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是一记无声的绑架。
在饭局上,账单落在谁面前,谁伸手翻开了,往往就意味着谁要负责结账。
只要我伸手接了这个夹子,郭总顺水推舟一句“小赵你先垫一下,周一回公司我给你签字报销”,在场所有下属的注视下,我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然后呢?
到了周一,他只要来一句“项目预算超支报不了”,这两万多块钱就会烂在我手里。
我每个月的工资交完房贷只剩四千块钱生活费,两万多相当于我大半年的积蓄。
我绝不可能跳进这个坑里。
我没有去看那个账单夹一眼,甚至连碰都没碰一下。
我猛地伸手捂住胃部,身体剧烈地弯了下去,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
“赵哥?你怎么了?”旁边的强子吓了一跳,筷子掉在了桌上。
我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刚才用冷水洗脸留下的水渍,看起来就像冷汗。
“我……我下午吃了头孢……”我声音颤抖,呼吸急促,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刚才郭总敬酒,我脑子发昏,忘了这茬……现在心慌得厉害,胃里烧得不行,呼吸不上来……”
听到“头孢配酒”四个字,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郭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着我。
“赵哥!我送你去医院!”
老实的强子吓得面无血色,站起身就要来架我的胳膊。
小徐也吓得放下了手机,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别……别碰我,我自己能走!”
我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
郭总坐在主位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伸手似乎想拉住我,嘴唇动了动:“伟峰,要不要紧?要不叫个救护车……”
“不用!郭总,我打车去最近的急诊洗胃,你们慢慢吃,别扫了兴!”
我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我不顾强子的阻拦,一把推开包厢的推拉门,大步走了出去。
我走得极快,穿过日料店幽暗的长廊,穿过门口弯腰鞠躬的服务员,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出了仿古大门。
十一月的夜风迎面吹来,刺骨的寒意让我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哆嗦。
但我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药物反应,而是劫后余生的剧烈跳动。
我在路边拼命挥手,拦下了一辆刚刚下客的绿色出租车。
钻进后座,反锁车门,车窗摇上去的那一刻,我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师傅,去金茂花园,走高架。”
车子启动,汇入了市中心的滚滚车流。
我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手心全是冷汗。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在老板和同事面前演这一出“装病逃跑”,吃相太难看,太不体面。
但体面能值几个钱?
在生存危机面前,虚伪的社交礼仪一文不值。
我摸出手机,按下了静音键,然后闭上了眼睛。
05
我是被枕头底下剧烈的震动声吵醒的。
虽然调了静音,但连续不断的蜂鸣震动,在寂静的深夜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机,屏幕刺眼的亮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五十分。
屏幕上是一连串未读微信,全都是前台小徐发过来的。
最顶上是一张长长的结账对账水单照片。
我把图片放大,刺目的数字赫然立在最底部:
消费总计:28400元。
水单下面,跟着一条长达五十多秒的语音,以及两段满含哭腔的文字。
“赵哥,你怎么半路把单逃了啊?”
“郭总后来喝多了,睡在包厢沙发上怎么叫都叫不醒!服务员拿着账单堵着门不让我们走!”
“郭总的几张卡全都刷不出来,显示被冻结或者额度不足!强子他们身上加起来只有几百块现金!”
“最后店里要报警,我没办法,刷爆了自己两张信用卡,连花呗额度都套完了才把账结了!”
“郭总中途醒了一次,他说这顿饭本来就是你承诺请大家的,是你把大家扔在店里不管了!赵哥,你怎么能这样啊?”
我靠在冰冷的床头,看着那一行行充满责备和委屈的文字,脑子里原本残存的睡意瞬间被一股邪火冲得干干净净。
两万八千四百块。
郭总喝得人事不省?
卡刷不出来?
店里要报警?
最后逼得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刷爆信用卡结账?
更荒谬的是,郭总醒来竟然反咬一口,说这顿饭是我答应请客的?
白天在大厅里,他拍着巴掌、扯着嗓子说“我私人做东犒劳核心功臣”的嘴脸,仿佛成了我一个人的幻觉。
我捏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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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只有三秒钟。
三十岁以后的职场生存本能,强行把我的理智拽了回来。
在这个时候,在微信上跟她打字对骂没有任何意义。
气急败坏的发泄,只会留下更多容易被断章取义的话柄。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床头灯,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另一部备用旧手机。
我打开备用机的录音功能,放在桌上,然后用主力手机直接拨通了小徐的语音通话。
铃声只响了半秒就被接通了。
听筒里立刻传来了小徐撕心裂肺的哭声。
“赵哥!你终于接电话了!我下个月房租怎么办啊?我信用卡下周就要还款了,最低还款我都凑不齐啊!”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极度的惊恐和绝望。
对于一个初入职场的女孩来说,两万八千块钱是一座能压垮她信用的巨山。
我放缓了语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沉稳。
“小徐,你先别哭,慢慢说,深呼吸。”
小徐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着凌晨结账时的惨状。
我没有打断她,等她哭声稍微小了一点,我才开口提问。
“小徐,我问你,周五下午下班前,郭总在大厅里拍手宣布的事情,你在场对吧?”
“在……在场。”
“郭总是怎么说的?原话是什么?”我语气极为严肃。
“郭总说……说为了犒赏我们二组,他私人做东,请大家去吃松竹日料……”小徐抽噎着回答。
“好。那我走的时候,有没有任何人跟我说,这顿饭要我来付钱?”
“没有……可是后来郭总说……”
“郭总后来是怎么跟你说的?你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我紧逼着问。
小徐的声音小了下去:“郭总卡刷不出来,服务员脸色很难看。郭总拉着我的手,让我先把卡拿出来刷了,他说这顿饭本来是赵伟峰答应请大家的,明天到了公司,让赵伟峰全额转给我……”
“所以,是他让你刷的卡,是他口头许诺让你找我报销,对不对?”
“对……赵哥,那我这钱到底找谁要啊?我真的要走投无路了!”
“找谁让你刷卡的人要。”
我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小徐,录音和账单你都留好。这顿饭不是我组的局,菜不是我点的,一万块钱的酒不是我开的,谁让你刷的卡,谁才是这笔债务的承担者。明白了吗?”
挂断电话,我看着备用机上已经录制完成的音频文件,顺手点了上传云端备份。
06
周一早上八点半。
我和平时一样,踩着打卡机走进了公司大门。
一踏进大厅,我就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的异样。
原本喧闹的办公室,在我进门的一瞬间,声音突然诡异地低了几个分贝。
前台位置上,小徐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脸色惨白地坐在那里。
她看到我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和怨恨,迅速把头低了下去,死死咬着嘴唇。
我走过办公区的大走廊。
平日里跟我有说有笑的几个老员工,目光跟我一接触,就飞快地移开,假装在专心看着电脑屏幕。
强子坐在工位上,看到我走过来,猛地站起身想张嘴喊我:“赵哥……”
但他旁边的一个男同事立刻伸手拉了拉强子的衣角,轻声咳嗽了一下。
强子愣了一下,涨红了脸,又极其难堪地坐了回去,双手死死捏着鼠标。
整个办公室里充斥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暗流。
我甚至不用去打听,就能猜到周末这两天公司内部的八卦群里传得有多难听。
一个“资深主创带着团队吃两万八顶奢日料,中途逃单,逼得刚转正的女实习生刷爆信用卡垫钱”的恶臭故事,显然已经被加工得绘声绘色。
我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椅子,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开机,倒水,整理桌面上的草图。
我的动作稳定而从容,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既然他们想看戏,我就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半点心虚的破绽。
上午十点,郭总办公室的百叶窗被拉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郭总的内线电话直接打到了我的桌机上。
“伟峰,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拿起手机,推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郭总正坐在茶桌后面,手里拿着紫砂壶,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叶。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他脸上,看不出半点宿醉或者尴尬的痕迹,整个人显得慈祥而沉稳。
“坐,伟峰,尝尝我新搞到的老班章。”
他递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汤。
我拉开红木椅子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郭总,找我有事?”
郭总放下茶壶,靠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副表情,活像一个为了不成器的弟弟操碎了心的老大哥。
“伟峰啊,周五晚上的事,闹得有点不像话了。”
他皱着眉头,语气极其温和,却字字带着机锋。
“你身体不舒服,提前去医院,这个情有可原,我不怪你。”
“但是啊,年轻人做事,不能太计较,眼光要放长远。”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盯着我。
“小徐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一个月就挣那么几千块钱,无依无靠的。”
“那两万八千块钱,她一个人肯定扛不住。整个周末都在群里哭,全公司的人都在看笑话,这影响多坏?”
我看着他,冷眼旁观着他的表演,一句话也没说。
郭总以为我被他的气场震慑住了,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这样吧,伟峰,我看在你的面子上,退一步。”
郭总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大度地说道:
“小徐刷的那两万八,你给小徐转一万八。”
“剩下的一万块钱呢,做老大哥的也不让你难做,我自掏腰包,私人给你补贴上。”
“这事儿咱们就这么翻篇了,别在公司里闹大,免得坏了你以后带团队的名声。”
听听。
多么大公无私、多么体恤下属的好领导。
他看似自掏腰包帮我分担了一万块,实际上是在用一种近乎流氓的逻辑,强行把两万八的债务坐实在了我的头上。
只要我从兜里掏出一分钱转给小徐,我就等于在全公司面前承认了:
周五晚上是我逃单,是我害得实习生垫钱,是我亏欠了大家。
07
我把那杯老班章往郭总面前轻轻推了推。
茶水泛着微光,纹丝未动。
“郭总,这笔账,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办公室里,清脆得像冰块碎裂。
郭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眼神里的慈祥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上位者的冷意。
“伟峰,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在帮你收拾烂摊子,你听不出来吗?”
“郭总,谁的烂摊子,谁心里清楚。”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毫不避让。
“第一,周五下午在大厅,是您当着全公司二十几号人的面,说项目过了,您私人做东犒劳大家。”
“第二,日料店是您订的,两千六百八的主厨套餐是您点的,近万块钱的十四代黑绳是您让服务员开的。”
“第三,我离开是因为突发身体不适,离开前,没有任何人通知我这顿饭需要我买单。”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拿出手机,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小徐半夜刷卡,是您亲口授意的。您当时说的是‘明天让赵伟峰全额转给你’。”
“郭总,我的钱包不是公司的公款,更不是您的提款机。”
“我没有点过那些天价酒水,也没有承诺过请客。谁消费,谁买单;谁许诺,谁兑现。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郭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办公室里的空气压抑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我,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赵伟峰,”郭总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你这是铁了心要跟我对着干了?”
“你别忘了,你的项目提成,二组的季度奖金,最终的签字权在谁手里。”
“你为了这点钱,连前途都不要了?”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郭总,前途是靠我画图做方案挣出来的,不是靠背黑锅换来的。”
“如果干活的人要替领导的虚荣买单,这种前途,不要也罢。”
说完,我没有等他发火,拉开门直接走了出去。
08
下午两点半。
每个月的二十号,是公司财务公布上一季度项目核算表和提成明细的日子。
办公室里的气氛本来就压抑,财务小刘把各组的电子明细表发到部门主管邮箱时,整个设计部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指望着这笔辛苦了两个月的血汗钱过年、还贷。
鼠标滚轮往下划,我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后一栏的“最终实发提成”上。
然而,看到那个数字的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原本按照合同和回款比例,我们二组这个季度应发项目奖金总共是三万两千元。
其中强子作为主力助理,应得一万两千块。
另外两个新人各四千块。
我自己作为主创,原本应该拿一万两千块。
但是在表格的“扣除项及部门专项开支”一栏里,赫然用刺目的红色字体标注着一行小字:
“项目庆功宴专项餐饮支出:-28400元(经部门负责人审批,由二组项目奖金池冲抵)。”
扣除两万八千四百元后,整个二组剩余的项目奖金,只剩下了可怜的三千六百块钱!
分摊到每个人头上,少得可怜!
而强子那一万两千块钱的救命钱,直接被归了零!
郭总根本没有从小徐手里硬要钱,也没有继续跟我纠缠那一万八!
他直接动用了他作为运营负责人的财务审批权限,把周五晚上那顿荒唐的顶奢日料,以“项目庆功支出”的名义,强行扣在了我们整个二组的血汗钱上!
还没等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工位前面的隔板突然被人猛地推开了。
老实巴交的强子手里死死攥着刚刚打印出来的工资条,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他眼圈通红,眼泪在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彻底爆发:
“赵哥……他们说这顿饭是你同意从咱们组里扣的,我妈下周还要交透析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