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黑市往往躲在暗处，但驾照扣分交易却在公众视线下进行。
一名女子因涉嫌参与所谓“现金换扣分”计划而被控欺诈后，这个公开运作的黑市随之浮出水面。
接下来，我决定亲自加入这场交易，了解它究竟如何运作。
驾照扣分制度原本是为了让驾车人士对违规行为负责，并遏制危险驾驶。
【驾照扣分交易黑市就在公众视线下运作。图片：ABC News / Christopher Gillette】
摄像头拍到车辆违规后，处罚通常会发给登记车主，包括驾照扣分和罚款；具体扣分数目及罚款金额视违规行为而定。
如果车主当时没有驾驶车辆，可以指定当时真正驾驶车辆的另一名司机。
司机一旦累积太多扣分，就可能失去驾照。
制度看似简单，却有一个根本漏洞：它以申报人的诚信为前提，而这种信任正在遭到利用。
【交通违规通知会发给登记车主，但车主可以指定另一名司机承担罚款。图片：ABC News / Christopher Gillette】
每分收费$50，网上公开招揽生意
社交媒体上有大量个人、帖子和页面宣称能够“抹掉”驾照扣分。
它们采用的都是同一套做法：收钱后，虚假申报由他人承担驾驶违规责任。
有些人直接用扣分换取现金，另一些人则在网上留下电话号码。
他们大多要求通过WhatsApp联系。我于是发出了第一条消息。
【Facebook上有大量声称可以清除罚款和驾照扣分的公开群组。图片：ABC News / Christopher Gillette】
Tom Hartley：嗨，我是Tom，看到你在Facebook上发的扣分帖子。能帮忙吗？
对方1：嘿，伙计，把罚单照片发给我，我们再看怎么处理。
Tom Hartley：能解释一下流程吗？
对方1：每分50澳元，完成指定后另加罚款金额。
【Facebook上出现的一则相关广告。图片：ABC News / Christopher Gillette】
对方说，先要从我这里取得几项资料，再替我完成指定。之后，我会收到Service NSW的确认电邮，罚款也会马上从Service NSW应用程序中消失。
对方要求提供罚款通知编号、违规日期、全名和电邮地址，并询问我目前是否有罚单。
【Facebook群组中有关清除驾照扣分帖子的例子。图片：ABC News / Christopher Gillette】
另一段对话一开始就直奔主题。
Tom Hartley：嗨，我是Tom。我在Facebook看到你关于驾照扣分的帖子，想问你能不能帮忙。
对方2：嗨。你要处理多少分？
Tom Hartley：怎么操作？
对方2：网上指定。指定后付款。哪个州的？
【《7.30》在一个小时内就买卖驾照扣分一事拨打了4通不同的咨询电话。图片：ABC News / Christopher Gillette】
Tom Hartley：昆州。你能做吗？
对方2：可以。方便的话我可以打给你吗？
昆州法律在特定情况下允许当事人未经对方同意录下谈话。因此电话打来时，我接听了。
在一个小时里，《7.30》一共接触了4名提供驾照扣分交易咨询的人，每通电话持续5至10分钟。
他们无一例外地错误承诺，这类交易不会带来任何风险。
【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各种帖子，声称付费就能“抹掉”驾照扣分。图片：ABC News / Christopher Gillette】
其中一人声称自己直接在“驾照办公室”工作；当我们质疑其身份是否合法时，他马上反驳。
另一人则说自己只是中间人，并非亲自经营或监管这项计划。
他还为这项服务作了推荐，称那个人“很会做这一行”，因为“帮我免掉了罚款”。
“把罚单发来，我们替你指定，之后就没事了，伙计。你不用担心驾照会被吊销之类的事。”
我们遇到的大部分计划都很业余，只是在Facebook页面上发布广告，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
唯一的例外是一个网站，它的外观与Service NSW——新州官方在线行政门户——惊人地相似。
【该网站采用了类似官方Service NSW网站的配色。图片：ABC News / Christopher Gillette】
我出于好奇按下联系按钮，页面随即把我转到WhatsApp。
Tom Hartley：嗨，我叫Tom。我有扣分需要处理，可以帮忙吗？
对方3：没问题，你被扣了什么分？
Tom Hartley：3分，还有一张423澳元的安全带罚单。能说说具体怎么做吗？
对方声称，自己可以通过指定驾驶员的方式处理罚单，并声称能够使用相关系统中的实时虚拟账户，让申请迅速获得批准。
他提出，处理一张约434澳元的罚单和3分扣分，总收费550澳元；如果当天办理，可以降至500澳元。
对方还声称，只要提供罚款通知编号、违规日期和罚单登记姓名，几分钟内便可完成，并且可以在确认处理后付款。
【网站允许潜在客户提交交通罚单资料。图片：ABC News / Christopher Gillette】
按这个报价计算，扣除罚款金额后，第一种方案平均每个扣分收费约38澳元，折扣方案则约为22澳元。
这是我当时收到的报价中最便宜的一批。
Tom Hartley：你说的虚拟账户是什么？我会惹上麻烦吗？真的能办成吗？
对方3：不会有麻烦，当然能办成；你付款前就能看到已经处理好了。
我继续追问操作流程，以及对方是否经常这样做后，对方的态度突然改变。
Tom Hartley：能解释一下流程吗？你做过很多次吗？
对方3：你从哪里拿到我的号码？
这些遍布全国、不断出现的驾照扣分计划，规模究竟有多大，很难核实，也难以量化。
不过，《7.30》掌握的证据显示，这个黑市正在昆州蓬勃发展。
【收费金额会按交通违规类型变化。图片：ABC News / Christopher Gillette】
一名女子涉嫌转移1150分，罚款超过60万澳元
从法院处理的案件已经可以看出，昆州扣分制度存在重大弱点，极端的扣分累积竟能长期不被发现。
正是这个漏洞，让“现金换扣分”计划多年来在公众视线下运作，并发展到商业化规模。
一宗仍在审理的案件显示，一名27岁女子被指在被捕前累计1,150分，罚款超过60万澳元。
昆州侦探指称，这名女子在布里斯班以南的Woodridge被捕前，已通过社交媒体经营这类扣分骗局“至少4年”。
她被控将1,266项交通违例转到自己名下。
在昆州，累计12分就可能面临驾照停牌风险；她涉嫌累积的扣分几乎达到这一上限的96倍。
【昆州司机累计12分后，驾照可能被停牌。图片：ABC News / Christopher Gillette】
昆州警方金融与网络犯罪组警员表示，她从“想避免驾照停牌的司机”身上获利。
昆州警方侦缉警司Craig McGrath在她被捕后说，据称使用这些服务的许多司机本应被停牌，却仍能继续在道路上驾驶。
她目前仍被羁押，预计本月稍后在布里斯班裁判法院出庭，面对一项欺诈指控。
但一名司机如果能在这么长时间里累积如此多扣分，为什么一直没有被发现？
《7.30》向负责管理扣分制度的机构提出了这个问题：昆州税务局（Queensland Revenue Office，QRO）和交通与主要道路厅（Department of Transport and Main Roads，TMR）。
两者没有直接回应。
代表两家机构回应的政府发言人只说：
“一旦发现欺诈罪行，就会依法全力处理。”
对于机构如何发现欺诈、多久发现一次等进一步问题，相关方面没有作答。
Griffith University网络安全专家David Tuffley表示，如果政府系统“连这么明显的模式都看不出来”，就意味着系统根本没有侦测控制措施。
他告诉《7.30》：
“4年来每周转移5次，而且据称全都转到同一个驾照上。”
“昆州对1,200次扣分转移的审查，显然还不如银行审查一笔200澳元的刷卡消费严格。”
“多数漏洞很难找到、也难利用，但这个漏洞不是。”
【网络安全专家David Tuffley说，昆州现有扣分制度很容易被钻空子。图片：ABC News / Christopher Gillette】
负责管理昆州这套制度的机构，不愿说明有多少司机逃过停牌、涉事人士是否被调查，以及系统设置了哪些保障。
Tuffley告诉《7.30》：
“我们已经无法保证身边的司机都有资格上路。”
“当扣分可以买到，安全措施就变成了有价交易；只有付得起钱的人，才能继续驾驶。”
“问题必须在政府系统内解决。”
10年提交1400份虚假指定，逃避罚款超42万澳元
《7.30》披露的一宗刑事案件显示，昆州政府几年前就已得知有人通过虚假指定驾驶员逃避扣分和罚款。
2016年2月，Bin Zhang在布里斯班Clem7隧道超速，被罚235澳元并扣3分。
他没有接受处罚，而是付钱给另一名男子，让对方在通知上填写虚假司机资料。
Zhang签署声明后把通知寄出。
此后6年，他又重复了19次这一做法，花钱让对方帮自己躲避违规处罚；其中3次，他还“捏造”了一个虚假身份。
到2022年底，Zhang因此逃掉5,798澳元罚款和55分扣分。
但他只是更大计划中的一名客户。
昆州地方法院判决称，那名“主要涉案者”曾帮助数百名驾车人士以同样方式违法。
2012年至2022年间，共有1,400份虚假指定被提交，令相关人士逃掉超过42万澳元罚款。
2024年2月，Zhang被判4个月监禁，刑期全部缓期12个月执行，并被取消驾驶资格6个月。
他的多次上诉均告失败。
【Bin Zhang因参与虚假指定骗局而获判缓刑。图片：ABC News / Christopher Gillette】
另一男子卖扣分赚超10万澳元，最终被判入狱3年
另一宗案件涉及一项“荒唐计划”，《7.30》披露的案情显示，这项计划持续之久，令一名地方法院法官“震惊”。
Nicholas John Anforth每天吸食1克可卡因，每月为此花费6,000澳元。
为了供养毒瘾，他需要寻找收入来源。
Beenleigh地方法院量刑时获悉，23岁的Anforth当时使用化名，在Facebook上刊登服务广告。
被摄像头拍到违规的司机可以把罚单照片发给他；只要支付罚款，再按每个扣分另付100澳元，Anforth就会替他们解决问题。
【Anforth为被摄像头拍到交通违规的司机提供帮助。图片：ABC News / Christopher Gillette】
不过，Anforth并不替客户缴罚款。
部分扣分转到了他自己名下；另有“约144次”，他把扣分转给了3名不知情的男子。
这些男子被虚假指定承担的罚款总额达到9.3万澳元。
直到2024年，其中一名男子发现自己名下累计了2万澳元罚款，这起违法行为才曝光。
那时，Anforth已经收入超过10万澳元。
警方逮捕他时说，他虚假指定的扣分合计695分。
Anforth承认欺诈、企图妨碍司法公正，以及3项获取或处理他人身份信息的罪名。
他于6月被判入狱3年。
Dzenita Balic法官说：
“我实在不敢相信，这件事竟然持续了这么久，却一直没有某种机制发现……同一个人收到了这么多罚款。”
【在昆州，驾照扣分欺诈案件很少被起诉。图片：ABC News / Chris Gillette】
王室检察官Paul Kay也认为案情令人难以理解。
他告诉法庭，按理说“应该会有警示出现”，而这个计划本身“似乎很容易实施”。
他说：
“这直接触及昆州司法管理和驾照管理制度的核心：一些人仍在路上驾驶，但他们的驾照本来可能已经因交通违规而被停牌。”
昆州警方不愿告诉《7.30》，Anforth的客户是否被调查，也不愿说明他的行为曝光后是否采取了任何防范措施。
QRO和TMR同样没有回应有关追查大规模欺诈性指定计划所涉司机的提问。
《7.30》了解到，两家机构各自展开的调查都受到资源限制。
专家呼吁全面审计：不能等到转移1200次才发现
《7.30》获悉，面对这些违法行为，昆州警员曾多次向政府机构反映这一问题，但迟迟看不到改变，令他们感到沮丧。
有关机构没有回答现行制度是否足以发现这类欺诈计划，而是交由政府发言人回应。
发言人说：
“交通与主要道路厅、昆州税务局与昆州警察局密切合作，识别、评估并应对涉嫌欺诈行为。”
【昆州政府发言人说，各机构正合作打击涉嫌欺诈。图片：ABC News / Christopher Gillette】
Tuffley认为，从已经被起诉的3项计划来看，欺诈显然“藏在”各机构之间的衔接漏洞里。
他说：
“交通部门、税务部门和警方都可以如实说自己完成了工作，而问题正出在这里。”
“必须有人为整件事负责。”
他认为，昆州政府应立即进行审计。
他说：
“把数据查一遍，深呼吸，然后弄清楚问题到底有多大。”
“今后若再出现类似骗局，应该在第5次转移时就被发现，而不是等到第1,200次。”
【持有昆州驾照的司机可以把罚款和驾照扣分转给另一人，但对方也必须持有昆州驾照。图片：ABC News / Christopher Gillette】
只要漏洞不消失，利用漏洞的办法就不会消失。
像我这样提出简单咨询并不违法。
但律师警告，任何人若真的通过这类方式逃避交通违规处罚，都可能被起诉；经营这类服务的人也一样。
律师Kristy Bell告诉《7.30》：
“一旦有人明知故犯地提供虚假资料来转移违规记录，就可能构成刑事犯罪。”
“无论是花钱找人承担扣分，还是出售这项服务，性质都一样。”
“两方都可能面对严重刑事指控，甚至被判实际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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