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
迷糊中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岳母的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打来电话，肯定出事了。
"小陈，你岳父心梗了，在家里，你们快过来！"岳母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旁边的妻子许薇还在睡，呼吸均匀。我伸手摇她的肩膀："薇薇，醒醒，你爸出事了。"
她翻了个身，没睁眼，含糊地说："嗯……什么事……"
"你爸心梗了，你妈打电话来的。"我继续摇她。
许薇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又闭上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让你爸等死吧，别吵我睡觉。"
那一刻，我手僵在半空。
什么？
她说什么？
"许薇！"我提高了音量，"你再说一遍？"
她这才彻底醒了，坐起来看着我，眼神有些茫然："怎么了？"
"我说你爸心梗了，在家里，你妈让我们赶紧过去！"我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重复。
她脸色瞬间变了，抓住我的手臂："什么？我爸？心梗？"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句"让你爸等死"还在我耳边回荡。我以为岳母说的是我爸，我以为她是误会了，但现在看她的反应，她根本不知道是她自己的父亲出事了。
不对。
刚才她说"让你爸等死"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
"你刚才说什么？"我问。
"我说什么了？"她已经开始找衣服穿，"快走啊，我爸在哪个医院？"
"你说，让我爸等死。"
许薇的动作停住了，手里的外套掉在地上。
"我……我刚才没睡醒，我以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卧室，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陈默，你等等我！"
我没等。
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开车出小区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她站在楼下，外套披得歪歪斜斜，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但我没有停车。
凌晨的街道很空，红绿灯在规律地变换着颜色。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在轻微地发抖。
"让你爸等死吧。"
这句话是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我们结婚五年了。五年里，我每个月都会去看我父母，带着东西，有时候是他们爱吃的点心，有时候是新买的衣服。许薇很少跟着去，每次我问她，她总说工作忙，或者身体不舒服，或者约了朋友。
一开始我没在意，觉得年轻人都这样，跟父母不亲近很正常。
但慢慢地，我发现她不仅是不去，连提都不愿意提。我妈生病住院那次，我在医院照顾了三天，她一次都没来过，只在微信上转了两千块钱，说让我给妈买点营养品。
我当时问她："妈很想见你，你来一趟吧。"
她回复得很快："我最近真的很忙，你替我照顾好妈就行了。"
隔着屏幕，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敷衍。
手机又响了，还是岳母。我接起来："妈，我在路上了，二十分钟到。"
"小陈，救护车已经来了，我们要去市医院，你直接去医院吧。"
挂了电话，我调转方向，往市医院开。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我看见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有个穿着外卖服装的小伙子蹲在门口吃泡面，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上好像在放什么综艺节目。
他抬头看了我的车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面。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羡慕他。
01
市医院的急诊室永远都是灯火通明的。
我赶到的时候，岳父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岳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看见我，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站起来。
"小陈，医生说情况很危险，可能要做手术。"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我扶着她坐下："妈，别担心，爸身体一直挺好的，肯定能挺过去。"
"都怪我，晚饭给他做了红烧肉，他吃得有点多，我还说他呢，谁知道……"岳母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递给她纸巾，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抢救室门上的红灯在闪烁。旁边还有几个家属，都是一脸焦虑地盯着各自的抢救室门。
过了大概十分钟，许薇到了。
她头发随便扎了一下，脸上没化妆,脚上穿着一双运动鞋,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位。看见岳母,她直接扑过去:"妈,我爸怎么样?"
"还在抢救。"岳母抱着她。
许薇转头看我,眼睛里有慌乱,也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愧疚?还是什么?
我移开了视线。
"你一个人开车来的?"她问。
"嗯。"
"我……"她想说什么,但被岳母打断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外面冷。"岳母帮她整理扣子。
"我着急。"许薇的声音很小。
又是等待。
医院的走廊里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消毒水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味道。墙上贴着各种健康宣传海报,其中一张写着"关爱家人,从预防做起"。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关爱家人。
"小陈。"岳母突然叫我。
"嗯?"
"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人老了,身体最重要。你平时也要多关心关心他们。"
我点点头,余光看见许薇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对了,上次你妈住院,我们都没能去看,实在是……"岳母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的妈,我理解。"我说。
"不是我们不想去,是真的走不开。那阵子薇薇她爸刚好也不舒服,我们……"
"妈,你别说了。"许薇打断她,"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岳母闭上了嘴,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想起我妈出院那天,我一个人去办的手续,一个人把她送回家的。我妈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她看向病房门口的次数,她在等许薇来。
后来吃饭的时候,我妈问:"薇薇工作是不是特别忙?"
"嗯,最近在做一个大项目。"我撒了谎。
其实那段时间许薇每天晚上都在家追剧,我看见过她手机上的播放记录,一部剧几十集,她一个星期就看完了。
我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那让她注意身体。"
再后来,我妈就很少在我面前提许薇了。
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我们三个同时站起来。
"家属是吧?"医生摘下口罩,"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后续可能要做支架手术。"
岳母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我和许薇扶住。
"医生,那现在能见他吗?"许薇问。
"还在重症监护室,明天才能转普通病房。"
送走医生,岳母总算松了口气,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是放心后的眼泪。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反复念叨着。
天快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有护士推着早餐车走过,不锈钢碗碟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妈,您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陈默。"许薇说。
"我不走,我要在这儿守着。"
"您这样守着也没用,爸现在看不到您。"
岳母想了想,点点头:"那我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一会儿再来。你们俩也回去休息一下。"
"我不困,在这儿陪着您。"许薇说。
我没说话,找了个理由去外面抽烟。
医院门口的花坛边站着几个人,都在抽烟,烟雾在冷空气里很快就散了。一个穿病号服的中年男人咳嗽得很厉害,但还是一口接一口地抽。
我点了根烟,没抽几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回头,是许薇。
她站在离我三四米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我妈走了。"她说。
"嗯。"
"陈默,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接话。
"我真的是没睡醒,我以为……"
"你以为是我爸。"我接过她的话。
她低下头。
"所以你就可以说'让我爸等死'?"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掐灭了烟,"许薇,我们结婚五年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父母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我这次没有心软。
"我没有……"
"我妈住院你一次都没去,我爸生日你从来不记得,过年过节你能推就推。我以为你只是不习惯,但今天晚上你说的那句话,让我突然明白了。"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根本就看不起他们,对不对?"
"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是怎样?"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了医院。
我又点了一根烟,手在抖。
02
回到医院走廊的时候,许薇坐在长椅上,脸埋在手心里。
我在她旁边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
走廊里的灯光很冷,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车轮在地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陈默。"许薇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去你家是什么时候吗?"
我想了想:"订婚前。"
"对,订婚前。"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那天你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特别紧张,手心一直在出汗。"
我记得那天。我妈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还专门去买了新的茶具。
"吃饭的时候,你妈一直给我夹菜,问我喜欢吃什么,工作累不累,对我特别好。"许薇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吃完饭,你和你爸在客厅聊天,你妈把我叫到厨房,说要教我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她当时跟我说了什么吗?"许薇看着我。
"说了什么?"
"她说,'薇薇啊,我们陈默从小就老实,没什么花花肠子,以后嫁过来,你得多担待着点。他爸这辈子没挣到什么钱,我们也给不了你们什么,房子还是贷款买的,但我保证,我们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以后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和他爸有退休工资,能养活自己。'"
我愣住了。
"当时我还觉得你妈特别通情达理,特别善良。"许薇擦了擦眼泪,"但后来我才明白,她那是在示弱,在讨好我,因为她觉得我家条件比你们家好,怕我看不上你。"
"她……"我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本来应该是平等的两家人,但从一开始,你妈就把自己放在了很低的位置上。"许薇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爸妈没有这样要求过她,但她自己就这样了。"
我沉默了。
"后来每次去你家,你妈都是这样,对我小心翼翼的,生怕我不高兴。有一次我穿了双新鞋,她看见了,说'这鞋真好看,得不少钱吧',然后又说'我们老了,也不讲究这些了,薇薇你年轻,该打扮就打扮'。"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忍不住说,"她只是在夸你。"
"不是夸。"许薇看着我,"是羡慕,是自卑,是在告诉我,她知道自己配不上我。"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陈默,我不是看不起你父母,我只是……"她停顿了一下,"我只是受不了那种气氛。每次去你家,我都觉得自己像个监工,她在我面前做什么都是战战兢兢的。我想让她放松一点,想跟她正常相处,但她就是做不到。"
我脑子有点乱。
"还有你。"许薇转向我,"你也是这样。每次过节你给我爸妈买东西,都要问我买什么合适,花了多少钱。给你自己爸妈买的时候,就随便买点,还专门挑便宜的。"
"因为我爸妈不讲究这些。"
"不是不讲究,是你觉得他们不配。"许薇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陈默,你嘴上说孝顺,但你从骨子里就觉得你爸妈低人一等。"
"我没有!"我站了起来。
"你有。"她也站起来,盯着我,"你给我爸妈买进口保健品,给你自己爸妈买超市特价货。我生日你记得,你妈生日你要我提醒你。我说去我家吃饭你从来不推,我说去你家你总是找借口。"
我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走廊里又走过一个护士,她看了我们一眼,快步走开了。
"所以你就可以那样对他们?"我的声音有些哑。
"我没有对他们怎么样。"许薇说,"我只是保持距离,因为我不想在那种压抑的气氛里待着。"
"那今天晚上那句话怎么解释?"
她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真的是迷糊了,我以为……"
"你以为是我爸,所以你就可以说让他等死。"我打断她,"许薇,你知道这句话有多恶毒吗?"
"我……"
"你是不是从来没把他们当成你的家人?"我盯着她,"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他们配不上我们这个家?"
"够了!"许薇突然喊了出来,"陈默,你非要这样吗?我爸还在重症监护室,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跟我吵架?"
我们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
天已经完全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里透进来白色的光,照在磨砂的地面上。
我转身走向楼梯。
"你去哪儿?"她在身后问。
"出去透透气。"
我没等她回答,直接下了楼。
03
我在医院外面的街道上走了很久。
天亮之后,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早餐摊冒着热气,有人在买包子油条,有人在等公交车。一切都很正常,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走到一个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
脑子里一直在重复许薇说的那些话。
"你从骨子里就觉得你爸妈低人一等。"
是这样吗?
我想起结婚那年,岳父岳母给了我们三十万当买房首付,我爸妈拿出了他们所有的积蓄,八万块。
签购房合同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小声说:"钱不够你就跟你岳父岳母说,别让薇薇为难。"
我说够了。
其实不够,还差五万,是我找同学借的。
后来装修,岳父岳母又出了十万,说是给我们添置家具家电。我爸妈来看新房,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都没敢进来。
我妈说:"这房子真好,地段也好。"
我爸说:"是啊,薇薇家真是帮了大忙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站在门边,像是怕踩脏了地板。
后来我拉着他们参观每个房间,我妈看见主卧的大床,问这得多少钱。我说不贵,一万多。
她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摸床单的时候,手指都是小心翼翼的。
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吗?我也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
"小陈,你在哪儿?医生说你岳父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我马上回来。"
回医院的路上,我路过一个花店,店主正在整理门口的花。我停下来,想买一束花带去医院,但又觉得不合适。
岳父躺在病床上,他喜欢什么花?
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
然后我又想,我爸喜欢什么花?
我也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菜,喜欢看什么电视节目,喜欢什么样的天气。
我以为我很了解他们,但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医院,岳父已经被转到了普通病房。他脸色苍白,头上还插着氧气管,但人已经清醒了。
岳母和许薇守在床边,看见我进来,岳母说:"你去哪儿了?怎么出去这么久?"
"出去走了走。"
岳父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爸,您感觉怎么样?"我走到床边。
"还……还行。"他的声音很虚弱。
岳母说:"医生说要做支架手术,但不是现在,要等身体恢复一点再做。"
我点点头,坐在病房的椅子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小陈,辛苦你了。"岳父突然说。
"应该的,爸。"
"我这身体……"他停顿了一下,"以后还得麻烦你们。"
"您别这么说,您身体好着呢,这次就是个意外。"
他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许薇一直坐在病床另一边,没看我,我也没看她。
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堵墙。
04
岳父住院的第三天,我妈打电话来。
"陈默,你好几天没回家了,是不是工作特别忙?"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我已经三天没回自己家了,一直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
"嗯,有点忙。"我撒了谎。
"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我知道。"
"薇薇也忙吗?我打她电话,她没接。"
我看了一眼坐在病房里的许薇,她正在削苹果,手法很熟练。
"她也挺忙的。"
"那行,你们都注意身体。"我妈说完,又补了一句,"有空就回来吃个饭,我给你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发了很久的呆。
红烧肉。
我妈每次做红烧肉,都会炖很久,肉要软烂,但又不能碎,酱油要放得刚刚好,不能太咸也不能太淡。
她说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但我已经很久没在家里吃过她做的红烧肉了。
"陈默。"身后传来岳母的声音。
我转过身。
"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进来坐啊。"
"我透透气。"
岳母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这几天辛苦你了,又是跑前跑后又是照顾,还要上班。"
"应该的。"
"你跟薇薇……"她停顿了一下,"是不是闹矛盾了?"
我没说话。
"我看你们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岳母叹了口气,"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别放在心上。"
"妈……"我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薇薇这孩子,从小就被我们惯坏了,性子有点急,说话也不过脑子,你多担待点。"岳母拍了拍我的肩膀,"她心里是有你的。"
我点点头,没接话。
"对了,你爸妈最近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岳母犹豫了一下,"其实那天晚上,薇薇误会了,她以为……"
"我知道。"我打断她。
"你别怪她,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没怪她。"
但我心里清楚,我怪她。
我怪她说出那句"让你爸等死",我怪她对我父母的冷漠,我怪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自己的家人,却从来没有把我的家人当成自己人。
岳母还想说什么,但被病房里传出的声音打断了。
"妈,您在哪儿?"是许薇的声音。
"来了来了。"岳母快步走进病房。
我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我妈的名字。
想了想,还是没打。
我能跟她说什么?说我和许薇吵架了?说许薇看不起你们?
我妈肯定会说,没事的,都是一家人,吵吵闹闹很正常。
她一定会这样说。
因为她从来不会让我为难。
我突然想起许薇说的那句话——"她从骨子里就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
回到病房的时候,岳父醒了,许薇正在给他喂水。
"爸,您慢点喝。"
岳父喝了几口,摆摆手:"够了。"
"医生说您要多喝水。"
"知道了,知道了。"岳父看向我,"小陈,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走到床边。
"你岳母,去给我买点吃的,我想吃医院外面那家粥铺的皮蛋瘦肉粥。"
岳母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行,我去买,薇薇你也跟我一起去吧,顺便买点别的。"
许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岳父,最后还是跟着岳母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岳父。
"小陈,坐。"岳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
"这几天,辛苦你了。"他说。
"应该的,爸。"
"我知道,你和薇薇闹矛盾了。"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你们是因为什么,但我想跟你说,薇薇这孩子,从小就被我们宠着,很多事情她不懂,你多担待点。"
"爸,您别这么说。"
"不是替她说话。"岳父看着我,"我是想跟你说,你如果对她有什么不满意,就直说,别憋着。憋着憋着,小事都会变成大事。"
我点点头。
"还有……"岳父停顿了一下,"如果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你也跟我说,别让薇薇夹在中间为难。"
"您没做错什么。"
"那就好。"岳父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小陈,我知道我们家条件比你们家好一点,但我从来没看不起你们。你爸妈都是好人,踏实本分,我很放心把薇薇交给你。"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所以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别让我们两家老人担心。"
"我知道的,爸。"
岳父又说了几句话,然后就睡着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觉得很难受。
人活着活着,就活到医院里来了。
然后呢?
然后就等着子女来看望,等着身体一天天衰弱,等着最后那一天的到来。
我爸妈现在也六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但总有一天,他们也会躺在病床上,也会需要人照顾。
到那时候,许薇会来吗?
我不知道。
病房门被推开,许薇和岳母回来了。
"粥买回来了,还热着呢。"岳母说。
"爸睡着了,等他醒了再吃吧。"我站起来。
"你去哪儿?"许薇问。
"我出去打个电话。"
我走出病房,掏出手机,这次我拨通了我妈的号码。
"喂,陈默?"
"妈,明天我回家吃饭。"
"好好好,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红烧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带着笑意:"好,妈给你做。"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05
岳父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准备手术了。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楼下接了个工作电话,说完出来,看见许薇站在花坛边,正在接电话。
我没走过去,站在原地等她。
她背对着我,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能听清楚几句。
"我知道……你别担心……过几天就好了……嗯,我会处理的……"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看见了我。
"你在这儿啊。"她说。
"嗯,刚打完电话。"
我们并排往回走,谁都没说话。
快到住院部大楼的时候,我突然开口:"许薇,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对我爸妈,是不是真的有意见?"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意见。"她说,"是……不知道怎么相处。"
"为什么?"
"陈默,你真的想知道吗?"她停下来,看着我。
"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妈对我太好了。"
我愣住了。
"她对我好得让我觉得,我必须回报同样的好,不然我就是个白眼狼。"许薇的声音很轻,"但陈默,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对一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付出那么多的感情。"
"她不是陌生人,她是我妈。"
"对你来说是妈,对我来说就是陌生人。"许薇看着我,"你从小跟她一起长大,你知道她的一切,你知道她爱吃什么爱穿什么,你知道她的习惯她的脾气。但我不知道,我需要时间去了解,去适应,去建立感情。"
"那你有试过吗?"
"我试过。"她说,"我试着去你家吃饭,试着陪她说话,试着记住她的喜好。但每次去,我都感觉像在考试,我怕说错话做错事,怕她不高兴,怕你不高兴,怕你爸不高兴。"
"没有人逼你。"
"是,没有人逼我,但那种气氛就是在逼我。"许薇的声音有些激动,"你妈对我太客气了,她什么都依着我,我说什么她都说好,我做什么她都说对。她从来不批评我,从来不反驳我,就好像我是个女王,她是个佣人。"
"她只是想对你好。"
"我知道,但她这种好,让我窒息。"许薇闭上眼睛,"我宁愿她骂我两句,说我这里不对那里不好,至少那样我们还能像正常的婆媳一样相处。但她不,她永远都是那么温柔,那么包容,那么无微不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你。"许薇睁开眼睛,盯着我,"你也是这样。你从来不会为了你父母跟我争辩,你只会听我的,依着我,让着我。每次我说不想去你家,你就说好,不去就不去。每次我说你妈做的菜太油,你就说好,下次让她少放点油。"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
"但你这样做,就是在告诉我,你爸妈是不重要的,他们的感受是可以被忽略的,只要我高兴就好。"许薇的眼泪掉了下来,"陈默,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爱的不是我,是一个你想象中完美的妻子。而你爸妈,不过是你用来衬托这个完美的背景板。"
我被她的话击中了。
"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许薇擦掉眼泪,"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觉得我不孝顺,不懂事,看不起你父母。但陈默,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是怎么造成的?是谁一开始就把他们放在了那个位置上?"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晚上,岳父睡着了,岳母回家拿东西,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许薇。
我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她坐在病床边看书,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陈默,明天你还回来吃饭吗?"
我看了一眼许薇,她没抬头。
"妈,明天可能不行,这边还有点事。"
"那……后天呢?"
"后天也不一定,要不过几天再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行,那你忙你的,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放假没回家,跟同学去旅游了。回来之后我妈问我玩得开心吗,我说挺开心的。
她说那就好。
然后她转身去厨房做饭,背影有点佝偻。
后来我爸告诉我,那个假期我妈每天都会做我爱吃的菜,然后等到晚上,菜凉了,她才想起来我不在家。
我当时听了,心里有点难受,但也就那么一下子。
现在想起来,那一下子的难受,好像不够。
"许薇。"我突然开口。
"嗯?"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她放下书,看着我。
"我承认,这些年我确实做得不够好。"我说,"我以为我是在保护你,不让你为难,但其实我只是在逃避。我不想面对你和我妈之间的矛盾,所以我选择了忽略我妈的感受。"
许薇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你说的那句话,还是刺痛了我。"我看着她,"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在说我爸,那句话都不应该说出口。"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许薇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已经后悔无数次了。"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你对我父母就是没办法像对你父母一样?"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陈默,你知道我怀孕的事吗?"
我愣住了。
"什么怀孕?"
"三年前,我怀孕过一次。"
我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我没有告诉你。"许薇低下头,"那时候我们结婚才两年,我发现自己怀孕了,特别高兴,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去医院做检查,结果出来后,我拿着单子站在走廊里,想着该怎么告诉你。"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就在那时候,我碰见了你妈。"
"我妈?"
"她也在那家医院,陪你姨妈去看病。"许薇擦了擦眼泪,"她看见我手里的单子,就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当时太高兴了,就跟她说了,说我怀孕了。"
我的心突然揪了起来。
"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许薇抬起头,眼睛红肿,"她说,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我们还年轻,应该先打拼事业,等条件好一点再要孩子。"
我不敢相信。
"我说我想生下来,她说那你们以后怎么办,房贷车贷都还着,孩子生下来谁带?她年纪大了,带不动,让我好好考虑考虑。"
"然后呢?"我的声音很轻。
"然后我就没有说话了。"许薇的泪水滴在手上,"回家之后,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最后还是决定要这个孩子。但第二天,我出血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胚胎发育不好,建议流产。"
我的手在发抖。
"陈默,我不怪你妈,我知道她是为了我们好。"许薇看着我,"但从那之后,我就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面对她了。每次看见她,我都会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我失去的那个孩子。"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所以你对她一直很冷淡。"我说。
"我不是冷淡,我只是……"许薇擦掉眼泪,"我只是需要距离,我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件事,去原谅她,去原谅我自己。"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她说,"你夹在中间已经够难受了,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我低下头,手捂住了脸。
原来是这样。
原来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疏离,都是因为这个。
我突然想给我妈打电话,问她是不是真的说过那些话。
但我又不敢打。
因为我知道,她可能真的说过。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我妈的名字。
我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停在接听键上,却按不下去。
许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自动挂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