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何以安人心——文旅精神供给的功能与边界

徐伟林

促进人民精神生活共同富裕，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内在要求。回望我国发展历程，我们用几十年时间走完发达国家上百年的发展进程，物质财富快速积累，数字技术深度融入日常生活。信息碎片化、人口大规模流动叠加之下，一部分群体出现阶段性的精神调适压力。这并非个体心理层面的脆弱，而是现代化进程中需要直面的现实命题。看待文旅的精神供给价值，可以从历史、全球、战略三个维度加以把握。

从历史维度看，我国文旅发展大致历经观光、体验、精神供给三个阶段：观光重在实现 “看见”，体验重在实现 “感受”，精神供给则指向人的精神安顿。从全球维度看，国外也有依托文化遗产开展精神滋养的实践，但更多将个体心理服务作为补充；我国走的是文化浸润与社会实践相结合的发展路径，文旅正是这条实践路径的重要载体。从战略维度看，文旅精神供给，是旅游强国建设软实力建设的具体体现，是国家文化公园文化传承功能的重要落点，也为中华民族现代文明建构筑牢个体层面的人格根基。

文旅不只是消费产业。习近平文化思想要求促进人民精神生活共同富裕、巩固全体人民团结奋斗的共同思想基础，为文旅跳出单一 “观光消费” 定位提供根本遵循，要充分发挥亲身到场的体验优势，把精神滋养转化为可感知的现实场景。置于中国式现代化的大背景下，文旅具备文明建构的重要作用，一头连着物质繁荣，一头连着精神富足。

本文提及的 “精神安顿”，指个体在认知、情感、价值上获得相对稳定的精神依托。这里需要说明，文旅精神供给属于文化浸润体验范畴，不等同于心理疏导、心理诊疗服务。精神安顿是一项复杂系统工程，文旅能够发挥积极作用，但无法包办全部。讨论这项功能，首先要认清它的作用边界，厘清哪些条件下供给容易失效，相关探讨才更贴合行业实际。

一、转型阵痛：部分群体精神调适困境的生成原因

我国社会呈现显著的时空压缩特征，技术迭代、社会变迁、生活节奏多重加速交织，传统熟人社会沉淀的生活经验快速消解，部分个体的精神秩序难以跟上物质世界迭代的节奏。下文分析均指向部分群体的阶段性现象，并非全社会普遍状况，我国社会整体精神面貌保持积极向上。

算法推送带来的碎片化信息，不断削弱深度思辨能力。短视频高频感官挤压深度阅读与长周期思考，审美取向随之发生偏移。不少游客到访山水与文化遗存，优先考虑 “打卡出片” 的社交传播，凝神静观的审美体验被不断挤压，审美浸润带来的内心滋养逐步消减。

线上交往愈发便捷，却在一定程度弱化现实人际纽带。部分群体回避深度现实交往，满足于浅层次的情绪慰藉，能够包容矛盾的现实亲密关系有所减少。优绩主义向社会生活渗透，一些人将集体环境视作绩效交换的平台，非功利的情感纽带趋于弱化，个体封闭孤立的现象随之显现。

传统价值参照逐步消解，新的社会价值共识仍在培育过程当中。价值多元拓宽选择边界的同时，也抬高了个体选择成本。舆论场中一些反映现实压力的网络说法，折射出转型背景之下部分群体流露的不同情绪。

社会结构带来的压力更具隐蔽性。父辈积累的生活经验难以适配全新的城市生活场景；部分岗位劳动创造性被弱化，劳动简化为谋生工具，容易带来个体感知钝化与精神耗竭。

这类感受在青年群体、新市民、高强度劳动从业者身上体现得更为集中。看待文旅的精神供给价值，不能仅仅站在产业报表的角度，更要立足人的现实处境寻找切入点。

二、何以安顿：文旅精神供给的内在机理与失效条件

文旅的精神供给效果并不会自动实现。首先要思考，哪些情况下文旅难以实现精神滋养价值。

文旅区别于线上文化产品的核心，在于亲身到场的在场体验。人的身体不是被动接收信息的载体，而是认知生成的主体。当人们亲身走入山海古迹获得沉浸式感受，会重新审视个体得失，完成意义层面的重构。置身宏大的自然与历史现场，原有认知得到拓展，个体悲欢被置于更辽阔的时空坐标之中，由此实现情绪调节与认知更新。线上屏幕传递的只是图像，实地现场带给人的是空间尺度，这种现场感受，是虚拟体验难以替代的。

现实当中，不少文旅项目难以实现精神滋养效果。有的项目把景观简化为打卡布景，体验止步于视觉消费；有的产品行程排得过于密集，信息轰炸之下身体疲惫压倒内心沉淀；还有部分项目将本土日常生活包装为舞台展演，遮蔽真实的在地生活；也有部分产品生硬输出既定结论，挤压游客自主感悟的空间。究其根源，就是混淆了物理层面的 “到场” 与心理层面的 “到心”。

供给失效并非偶然现象，背后存在多重现实机制。激励层面，部分地方考核偏重经济指标，精神供给成效难以量化，相关投入容易不足；供给结构层面，公共文化供给与市场实际需求存在错位，公益性项目运营能力不足，市场化项目缺少公共文化担当。同时文博讲解、自然教育、研学领域专业人才缺口较大，直接制约供给质量。此外，行业尚未建立成熟的精神供给效果评估标准，项目成效缺少评判依据。如果上述机制问题得不到理顺，再好的功能理念也难以落地。

单次文旅体验带来的精神触动存在时效性，回归日常生活后容易逐步淡化。人格成长与精神安顿依靠长期文化浸润，很难依靠单次游历完成个体精神层面的彻底重塑。

文旅可以修复人与外部世界的多重联结：亲近自然，借山河风物舒缓内心焦虑；回望历史，让文化遗产不再局限于书本文字；走入现实社会，跳出算法构筑的信息茧房；回归自我，在文明现场体悟家国发展脉络。多重联结由外向内，最终回归人的精神成长本身。

文旅肩负双重使命。作为民生产业，承担扩内需、稳就业、带动区域协调发展的经济职能；作为公共文化的有益补充，承担滋养大众精神、凝聚社会共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文化使命。同时必须划清清晰边界：文旅能够提供积极的文化心理资源，却替代不了社会保障，替代不了卫健部门主管的专业心理健康服务，也无法单独化解深层次的社会结构性矛盾。国家文化公园、文博场馆等公共文旅阵地应当主动履行精神供给职能；市场化文旅项目以休闲消费为基础定位，不搞一刀切，不强制商业项目承担精神重塑任务。功能与边界相辅相成，只强调功能而忽视边界，文旅的精神价值就容易被过度透支。

三、实践进路：文旅精神供给的四条主线

四条实践方向呈现由外向内的逻辑关系，历史铸魂、在地共情重点解决群体认同与社会联结问题；自然滋养、信念培育更多落脚于个体心性与价值信念的涵养。落地实施优先选取国家文化公园、历史文化街区、国家级自然保护地开展试点，形成可评估、可推广的清单之后再逐步推开。推进相关工作，不能停留于美好设想，需要从场景建设到机制完善，再到标准构建层层推进，每条方向都要明确责任主体与配套保障条件。

历史铸魂：活化文明遗存，夯实家国认同的现场载体

当前部分文博展陈依旧存在重器物陈列、轻生命叙事，数字化建设偏重技术形式，研学体系碎片化等问题。依托五大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是推进文化遗产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重要抓手。

展陈叙事要实现从 “器物展示” 转向 “生命叙事”，厘清公益文博机构与市场化运营主体权责，明确数字化展陈是实体参观的补充，不能取而代之。山东博物馆 “鹊华秋色” XR 展的实践具有借鉴意义，坚持文史考据前置，数字团队与文史专家联合立项，脚本经过学术审核之后再开展技术开发，有效规避外包带来的内容失真。这件案例带来的启示，不在于技术手段多么新颖，而在于文史内容应当拥有前置主导地位。

责任落实层面，以文旅部门牵头，文物、教育部门配合，相关资金可从国家文化公园专项资金列支，相关工作纳入公共文化服务绩效考核；先建立文博数字化项目文史前置审核清单，优先在国家文化公园开展试点。

考古与红色研学需要进一步规范。文物部门牵头建立研学场所清单与课程审核，教育部门负责课程标准化以及学分衔接，文旅部门负责导师准入与执业监管，三方联合出台课程指南，优先在国家文化公园落地试点。依托长征、抗战革命旧址打造沉浸式现场，把抽象的家国叙事转化为可感知的实践场景。家国认同不是依靠背诵得来，而是在实地场景的浸润之中逐步形成。

在地共情：扎根市井乡土，重建人与人真实联结

数字环境之下信息茧房加剧认知隔阂，大规模人口流动放大新市民群体的漂泊感受。文旅应当跳出网红打卡的流量逻辑，把社区、街巷、乡村视作重要的文化场域。真正的人际联结，蕴藏在市井烟火当中，并不局限于景区围墙之内。

城市更新过程中要守住市井烟火，落实 “留改拆” 要求，将老城街巷、老字号、历史里弄纳入保护刚性约束。杭州留下老街开展有机更新，保住古街肌理与本土业态，但面临建设周期长、短期收益不足的现实矛盾。当地依靠分批修缮、居民部分回迁、业态负面清单，平衡保护与运营的关系。这也说明大拆大建不是唯一路径，但需要财政支持以及考核机制配套，如果考核只看重短期经济收益，有机更新模式就很难持续。历史文化保护工作切忌急功近利，也不能片面压缩必要投入。

要激活本地群众的叙事主体地位。江苏开弦弓村农民讲解员是很好的实践样本，建立 “城市记忆讲述人” 认证激励机制，由文旅联合街道开展认定并发放课时补贴。现实的难点在于，一旦补贴中断，讲解队伍就容易解散，旺季人手短缺问题也较为突出。地方文旅联合属地街道，搭建财政专项叠加文旅项目收益反哺的多元经费渠道，实行弹性上岗制度，工作时段错开农忙周期。

操作层面以文旅部门牵头，街道、财政部门配合，经费以财政专项为主、项目收益反哺作为补充，相关成效纳入街区更新绩效考核；可以选取若干历史文化街区先行开展认证试点，成熟之后再逐步推开。

楚雄彝绣依托版权登记、区域公用品牌，构建起 “产权保护 — 产业升级 — 民生增益” 的发展闭环。但品牌搭建完成之后，收益向基层绣娘合理分配仍是现实难点，需要进一步完善利益分配协议，强化行业监管。产品供给上兼顾多元需求，同步开发深度社交、静观独处两类文旅产品。不同游客有着差异化心理需求，既需要社交结伴的体验，也需要安静独处的空间，文旅产品供给应当兼顾多元选择。

自然滋养：依托生态本底，打造全民生命教育课堂

不少自然保护地还存在 “游教分离”、生态导赏人才缺口、商业开发挤压低干扰观察空间等短板，如果短板得不到补齐，生态旅游只能停留在观光打卡层面。

强化多部门协同联动，文旅、教育、自然资源、林草部门协同，在保护地划定自然教育专属空间，搭建适配不同年龄群体 “认知-体验-反思” 的课程体系。四川宝兴大熊猫国家公园研学线路具备参考价值，但课程认证、导赏员职业资质两个制度缺口尚未补齐，缺口不补齐，研学活动很容易退化为 “看动物加拍照”。优先在国家级自然保护地开展导赏员职业技能认定试点，人社、林草、文旅部门协同制定行业标准，自然教育供给纳入地方公共文化绩效考核。

落实层面由文旅部门会同林草部门牵头，人社部门负责职业认定相关工作，资金可以统筹生态保护补偿与公共文化相关经费；选取一处国家级自然保护地启动导赏员认定试点，先行确立行业标准。

要树立科学生态伦理，推广唐家河保护区 “不投喂、不惊扰野生动物” 模式，把静观自然作为核心体验。将动物福利、生态干扰度纳入文旅项目评估指标，由自然资源部门在项目审批、复核环节落地执行。同时做好公益供给，面向青少年、低收入群体开放公益自然教育点位，保障公众公共文化权益。自然教育不应成为少数群体的小众体验，而要面向全体公众打造公共课堂。

信念培育：坚持感悟留白，涵养个体自主的生命价值

精神成长重在熏陶而非灌输，文旅的定位是供给多元文化养料，而不是输出一套标准化的人生答案。

应当健全文旅领域伦理审查工作，将文博、红色文旅、心灵研学等品类纳入审查范围。厘清管控叙事内容与尊重游客个体感悟二者边界：审查对象限定产品策划、讲解文本，不去干预游客自身主观感受，审查重点聚焦政治与价值导向，防范各类玄学类营销内容。推进过程中，文旅部门联合市场监管、卫健部门开展相关工作。

针对疗愈民宿、心灵研学这类新业态，可探索出台文旅领域疗愈体验类产品内容伦理指引。该指引仅用于规范文旅文化体验内容，不涉及医疗资质认定；凡是涉及心理诊疗业务，应当严格遵循卫健部门相关管理规定。审慎把握业态准入边界，落实就医转介流程，严禁宣称具备诊疗效果，警惕 “疗愈” 标签被过度炒作，单纯用作商业溢价噱头。

产品设计不预设唯一价值结论，立足家国情怀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引导游客在山河游历、文化浸润之中完成自我省察，厚植家国情怀，培育契合主流文化的价值信念。个体精神信念是在体验浸润之中逐步生成，不能靠外部简单灌输。所谓感悟留白，就是为个体精神成长预留空间。

结语

山河不语，可安人心。

文旅的精神价值，不在于制造短暂情绪慰藉，而在于通过亲身到场的行走，修复人与自然、历史、社会、自我日渐松弛的纽带。推进中国式现代化、促进人民精神生活共同富裕，既要释放文旅的产业效能，也要充分挖掘其文明潜能。

当然，面对复杂的精神社会议题，文旅所能发挥的作用是有限的。它可以提供舒缓心灵的文化场景，但难以破解深层次结构性问题。个体精神层面的健全发展，离不开社会制度、教育体系、公共治理多方协同发力。

可优先选取文博研学、自然教育、城市更新场景开展试点评估，依托国家文化公园、历史文化街区、国家级自然保护地总结可推广的实践标准。试点探索阶段重在试错积累经验，不求全面铺开；待条件成熟逐步完善各类标准规范；长远来看，把文旅精神供给融入旅游强国、文化强国建设大局，践行我国 “文化浸润＋社会实践” 的特色路径。

发展文旅精神供给，要坚持实事求是，坚决防止概念炒作、一哄而上，严禁部分市场主体借 “精神安顿”“精神供给” 制造营销噱头，包装高价文旅产品。无数个体在山河游历当中获得精神滋养，由此凝聚起我们民族坚韧深厚的精神力量，这正是中华民族现代文明最坚实的人格根基。

作者简介：徐伟林，中国文旅科技创新研究院副院长，主要研究方向为文旅融合、产业发展和宏现环、政策。本文系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