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爱情到家国，海南古树把故事写进年轮里 | 海南周刊

编者按

近期，海南给1.7万余株古树名木办“身份证”。在海南，每一棵树都有故事。它们承载爱情、家国情、赤子情，也在海风潮汐里淬炼出独属于海岛的生命姿态。一树一风骨，一木一深情。本期《海南周刊》推出封面报道，关注这些活着的岁月标本。

爱情树 传递相守相伴的心愿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艳玫

来到海南，除了山海风光，不少游人偏爱寻访散落在海岸、古村的老树。这些原本普通的植物历经岁月生长，因当地人代代相传的故事，慢慢有了温度与寓意，成为独属于琼岛的温情风物。三亚天涯海角游览区的“抱抱树”，便是其中最接地气的一处。

三亚天涯海角游览区的爱情树。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艳玫 摄

很多到访天涯海角的游客，都会特意走到沙滩边的椰林旁，在两棵相依的椰树下驻足留影。这并非人工造景的景观树，是两株自然生长的独立椰树。受海风、潮汐影响，树干向外倾斜生长，中段相互靠拢贴合，树冠自然舒展，远远看去如同相互依偎的模样。景区称它们为情侣树、夫妻树，久而久之，成了游客寄托美好心愿的地方。

景区讲解员周千业时常站在这两棵椰树下，接待来自各地的游客，见过无数在此合影的游人。“很多人专门过来拍照，尤其是情侣和夫妻。大家看到两棵树紧紧靠在一起，就觉得很安稳、很治愈。”周千业说，这两棵椰树常年相依生长，形态格外特别。没有任何人工修剪和塑形，完全是自然和岁月造就的姿态，也正因如此，游人的好感和期许会更加真切。

常年海风拂面，潮声不绝，两棵椰树扎根细软滩涂，任凭风雨寒暑，始终静静伫立海边。年复一年，来来往往的游人在此停留，把对陪伴、相守的美好期许，悄悄留在这片山海草木之间。

在海南，像这样承载人间温情的树，不只有天涯海角的双椰。琼岛南北的古村河畔，散落着多株自带温情故事的古树。

定安岭口镇皇坡村的连理榕，是当地家喻户晓的古树。村内一株大叶榕与一株小叶榕比邻生长，数百年间根枝交织、相拥共生，树冠浓密宽阔。村里世代相传，元文宗图帖睦尔旅居海南时，与定安娘子青梅相知相伴，以植榕寄情，留下一段动人往事。如今依旧有外地访客专程到树下走走，在古树的静谧光影里，感受代代延续的乡土温情。

琼海万泉河畔的船湾村，一榕一榄两株古树隔溪相望、相伴百年，当地人亲切称其为榕榄夫妻树。海口新坡镇斌腾村内，两株树龄超五百年的见血封喉并排而立，据村中族谱记载，为村落始祖夫妻成婚当日所植，世代守护村落烟火，被村民视作相守团圆的象征。

河畔海岸、乡野村落，这些树木本是寻常植物，却因为人的情感寄托、口口相传的故事，拥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树本身不会有特殊含义，都是一代代人的心意赋予了它们灵气。”在周千业的观察里，游客喜欢这些有情树，不是追捧网红景观，而是每个人心底都向往长久陪伴、安稳相守的生活。大家对着老树合影、许愿，其实是在安放自己最朴素的心愿。

行走海南观树，从三亚海边的双椰，到定安乡村的古榕，再到万泉河畔、海口古村的夫妻树，会慢慢明白，海岛的浪漫不全是碧海白沙。那些静静站在原地，年年生长的古树，陪着一代又一代人生活，听他们的心事，传他们的故事。

这些树就这样立在海边、村落、河畔，把普通人对相守、相伴的心愿，一年一年传下去。

基因树 石缝里长出国家级“农遗”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期望

海口秀英区石山镇的岭西村处于海口羊山地区，这里除了有漫山遍野的火山石，还有一大片野荔枝树。

踏着黑褐色的火山石古道往后山走，三四百亩古荔枝林在熔岩台地上铺开。这里的古树树干粗壮，有的需两人合抱才能围起来，根系深深扎入岩石裂隙，树冠在高处交叠成一片浓荫。在岭西村春藤村小组一棵百年古荔枝树下，56岁的村民王献书仰头看了看伸向高空的荔枝树干，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们小时候，荔枝怎么吃都吃不完，大人常常上午摘了拿去海口市区卖。”

海口秀英区石山镇岭西村的古荔枝树。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期望 摄

他说的“小时候”，已经是几十年前了。岭西村现存百年以上荔枝古树1000余棵，五十年以上老树超过3500棵。岭西村内野生荔枝树群只是羊山地区野生荔枝树母本群的一部分。位于永兴、石山两个乡镇的海口羊山荔枝种植系统遗产地核心范围内，现存野生半野生荔枝林4.4万亩，其中野生古荔枝树1800余株，形成了世界罕见的野生荔枝母本群。

亿万年前的火山喷发，给这里留下了遍地的熔岩与乱石，也留下了一种近乎苛刻的生存条件：土层薄、保水差、养分稀缺。羊山地区的人民就在这样的石头缝里种下了荔枝，一代一代繁殖，自然选择，形成了海口羊山荔枝种植系统。2017年，“海口羊山荔枝种植系统”入选第四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成为全国首个荔枝类国家级农业文化遗产。但比“遗产”这个名号更根本的，是这片母本群在沉默中积累起来的东西：基因。

“羊山荔枝长期在火山熔岩缺水、贫瘠环境中自然演化，积累了耐旱、耐贫瘠、抗逆性强的独特基因。”海南省林科院热带林业经济研究所所长雷金睿研究员说，这片母本群是“荔枝遗传改良、新品种培育不可替代的材料，是荔枝抗逆育种的核心资源”。在分子水平上，它被确认为具有极高遗传多样性，被称为“世界荔枝种质资源库”。换句话说，当现代荔枝产业越来越依赖少数几个优良品种，遗传背景日益收窄的时候，羊山这片“石头缝里的基因库”，保留着应对未来气候波动和病害威胁的种源底牌。

从这片母本群中，科研人员持续采集性状优良的原生单株，选育出了我国知名无核荔枝品种“南岛无核”，以及大果型的“荔枝王”（紫娘喜）、大丁香、新球蜜荔、琼荔1号等标志性品种。省林科院相关科研人员告诉记者，这些品种已经成为海南火山荔枝的标志性品种，部分向外推广至两广、福建等区域。

王献书未必知道“种质资源”这个词，但他知道这些树意味着什么。他说，古树也有脾性，有的年份它们储存养分，有的年份则是结出累累硕果。一颗荔枝从火山岩的裂隙里吸收硒等微量元素，长成红盈盈的果子，被挑到海口市区，卖出去，换回一家人的生计；再后来，它的枝条被嫁接、被引种，在更广阔的土地上结出新的果实——这条从石头缝出发的链条，串起的正是一方厚土对一群人的托举。

华侨树 托举植胶报国赤子心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王子豪

沿着万泉河向琼海腹地溯流而上，穿过会山镇连绵起伏的苍翠山林，在东太农场合口咀队的山坡溪畔，苍老而高大的橡胶树静默伫立。

与周围“年轻”的胶林不同，这些老胶树粗壮的树干上，布满了碗口大小的畸形树瘤与纵横交错的陈年刀痕。粗粝的树皮褶皱层层叠叠，像一双双在岁月中浸染了百年风霜的手掌。

琼海市会山镇东太农场的老橡胶树。符海涛 摄

“每次走近老胶树都很受震撼，这一道道刀痕，就是一部刻在木头上的鲜活历史。”海南农垦东太农场有限公司负责人陈建华仰望着高达二十多米的树干感慨道。这22株历经沧桑的古树，正是1906年爱国华侨何麟书创办的中国第一个橡胶种植园——“琼安胶园”留存至今的百年“祖母树”。

1862年，何麟书出生于琼海万泉河畔的朝阳乡南盈村，由于自然灾害频发，1879年，年仅17岁的何麟书挥别家人，搭乘木帆船漂洋过海下南洋谋生。在马来亚（今马来西亚），他从餐馆杂工做起，后来进入一家外国财团经营的橡胶园当割胶工。

凭借过人的勤勉与聪慧，何麟书短短数年便摸透了橡胶育苗、栽培、开割的全套技术。他心头始终萦绕着一个念头：马来亚的气候、土壤与家乡海南岛十分相似，为什么中国人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种出橡胶？

1904年，40多岁的何麟书毅然舍弃海外优渥的生活返乡创业。当时，马来亚殖民当局严禁胶苗出口，他冒险将5000株橡胶苗秘密运回故土。

1906年，何麟书创立“琼安垦务有限公司”，精心培植的胶苗成活了3200余株，中国第一个民办橡胶种植园就此诞生。历经十年孤寂苦守，1915年，当第一滴雪白的胶乳顺着割刀流入胶碗时，消息震动海内外，直接点燃了华侨返琼植胶的热潮——至1934年，全岛大小胶园已发展至94家，胶树超24万株。

陈建华回忆，当年琼安胶园繁育出的母树后代，播撒至岛内外四省区，为国家突破橡胶封锁、筑牢天然橡胶产业根基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

漫长的岁月里，这批“功臣树”一直在毫无保留地奉献乳汁，直至1996年迎来保护的转折点。那一年，一棵橡胶母树在强台风中轰然倒伏枯死。“全场职工都痛惜不已，这件事让我们深刻反思，老树的价值早已不止于产胶。”陈建华说。

2003年，农场为老胶树砌起围墙，平整根部地面，让劳碌近百年的老树休养生息。如今，现存的22株老胶树整体长势稳定，但因老化、抗风力弱，管护始终是农场紧盯的大事。“除了实行常态化管护，2024年，琼海市政府还将琼安胶园胶树正式列入市级不可移动文物名单进行保护。”陈建华说。

每年，东太农场的老胶工都会带着年轻职工走进合口咀的老胶林，一边培土施肥，一边指着树干上的刀痕，将何麟书跨海引苗、老农垦人为国拾种的故事讲给年轻人听。

红军树 见证琼崖抗战烽火岁月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吴心怡

“小时候常听老人讲这棵树的故事，现在我们也要把这段故事说给下一代听，让这棵树代表的革命精神永久流传。” 儋州大成镇调南村，一棵见血封喉拔地而起。村支书符启周站在树下，仰着头说：“这棵见血封喉，村里人都叫它‘红军树’。”

树冠如盖，枝繁叶茂，调南村的这棵见血封喉高三十多米，板根像铁爪一样深深扎进土里。这里，曾是琼崖革命的烽火前线，战斗的枪声回荡在林木之间。

在儋州市大成镇调南村，见血封喉古树的板根向四周延伸。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天平 摄

“潘江汉将军于1943年前后带着琼崖抗日独立总队第四支队第一大队在调南村一带活动，这棵树就是天然哨所。”符启周说。潘江汉是从硝烟中走出来的儋州籍琼崖纵队战将，时任琼崖抗日独立总队第四支队第一大队大队长。在他所著书籍《转战琼岛十二春》中提到，儋县（今儋州）南部的大星、大成、南辰、和盛四个乡（人们将这一带统称为“四里”）地处丘陵地带，茂密的树木翠竹郁郁葱葱，“好一派南国山野的景色”。

然而，自日军侵占儋县各重要乡镇后，儋县国民党游击队六个大队接踵逃到四里，在此占地为王、抽丁拉夫、敲诈勒索、鱼肉百姓；日军也调集兵力对琼西地区进行疯狂“蚕食”，四里地区百姓一直处于日伪顽和土匪烧杀抢掠的恐怖阴影之中。

潘江汉在《转战琼岛十二春》中记载，1943年前后，第一大队在四里地区活动驻扎。“现在见血封喉旁的红色记忆广场，就是战士们驻扎、开会、练兵的地方之一。”符启周介绍，而这棵见血封喉树，因为其“长得高、望得远”，成了天然的“哨所”。

“每天，战士们轮流攀上树干，伏在枝叶间瞭望敌情，日寇从哪条路来，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树梢上的人先知道。下面的人接到信号，该转移就转移，该设伏就设伏。”在符启周的讲述里，这棵树有一种“忠勇”——它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挺拔的姿态从未改变，却为抗战作出了很大的贡献。

可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日寇很快察觉到这棵树是琼崖纵队的岗哨，派飞机来轰炸，炸断了它的一条枝干。1945年初春，四里抗日根据地的大岭栏战斗，成为琼西反“蚕食”斗争的关键一役。潘江汉率部，在调南村周边丘陵地带与日伪军展开激战。战士们以阵地战与运动战相结合的战术，毙伤敌军30余人。然而，琼崖抗日游击队独立纵队挺进队队长吴济华等4名烈士壮烈牺牲。

革命年代，古树是掩护战士的屏障；和平时期，古树成为生态文明的课堂。如今，调南村将红色资源与古树保护深度融合，打造“红色+绿色”党建研学路线，让党员干部在沉浸式体验中领悟“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深刻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