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西藏民主改革50年》白皮书、新华社《“西藏民主改革第一村”克松村的历史回声》、《西藏民主改革的完成》、西藏党建网、中国藏学网、山南网、乃东区人民政府网等国内公开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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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6月6日，下午。山南乃东县城往南七公里，雅砻河谷。
春耕刚过，青稞苗在田埂间绿得发亮，河谷里的风带着雪水的凉意，吹得屋檐下的经幡哗哗直响。
克松庄园的大庄宅立在田野中间，门前有一片草地，平日里是农奴们等着派活的地方。
这天下午，草地上的人越来越多。
全庄园的男男女女，大人小孩，从大庄宅四周的小土屋里走出来，从宅子底层的马棚、外院的牛舍里走出来，一批接一批，在草地上坐成了大大的一片。
妇女和孩子们大多赤着脚，身上的衣服补了又补。
庄园的主人索康·旺清格勒，几个月前已经离开了西藏。留在这里的，是59户、302个人，还有一本压了他们好几辈人的账。
人群前头，摆着一张桌子，工作组的同志站在桌边，庄园里的人都在等着。
而当那一双双被人支配了一辈子的手，在草地上空第一次举过头顶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春末的下午发生的事，会被克松人一代一代讲下去，一直讲到六十多年后的今天……
【一】“挺进”二字要说清：1951年10月，解放军就已经进了拉萨
“挺进”两个字，得先说清楚。
1959年的西藏，并不是一支大军头一回开进来的地方。
八年前，解放军就已经走进了拉萨城。这一层说明白了，克松庄园里后来发生的每一件事，才能一环扣着一环，顺顺当当地连起来。
1951年5月23日，《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在北京签字，一共十七条，后来人们都叫它十七条协议。
同年10月26日，解放军进入拉萨。
拉萨的街头巷尾，有人好奇地张望，有人双手合十，也有人躲在门缝后头，悄悄打量这支穿着草绿色军装的队伍。
协议里有两条，和后来的事牵连很深。
一条写明，西藏现行的政治制度，中央不予变更，达赖喇嘛的固有地位和职权，中央也不予变更。
另一条写明，有关西藏的各项改革事宜，中央不加强迫，由西藏地方政府自动进行，人民提出改革要求时，同西藏领导人员协商解决。
这两条摆在那里，等于给往后的八年定了调子：不着急，慢慢来，等。
接下来的八年，部队是“住”下来的。
进驻的官兵自己开荒种青稞，修路，办医院，办学校。
1954年12月，川藏公路和青藏公路同时通到了拉萨，高原上的物资和消息，从此有了一条条往外延伸的大路。
老百姓对这支队伍的熟悉，是从一袋袋粮食、一次次看病、一条条新路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改革的话题，一直摆在桌面上。
中央对改革采取了十分慎重的态度，以极大的耐心、宽容和诚意，劝说、等待西藏地方上层统治集团主动进行改革。
可是上层有一部分人，面对人民日益高涨的改革要求，坚持“长期不改，永远不改”。
八年下来，改革这件事，成了一块谁也绕不过去的石头。
1959年3月10日，拉萨局势急转直下。
西藏地方政府和上层的一部分人发动了全面武装叛乱。3月17日夜里，达赖喇嘛离开拉萨。
3月20日，拉萨城里战斗打响，驻军奋起还击，到3月22日，城里的战斗基本结束。
就在3月22日这一天，中央向西藏工委发出了《关于在西藏平息叛乱中实现民主改革的若干政策问题》的指示。
指示明确指出，民主改革要依靠劳动人民，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力量，有步骤、有区别地消灭封建农奴制度。
西藏地方政府拥有的耕地，必须分给农民所有，债务、乌拉和差役应予废除。
3月28日，周恩来总理发布国务院命令，决定解散西藏地方政府，由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行使地方政府职权，由十世班禅额尔德尼代理主任委员职务。
这一天，后来被定为“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日”。
中央还提出了“边平叛边改革”的方针。
春天的田地等不得人。
西藏工委立即报请中央批准，宣布没收原西藏地方政府和参加叛乱的贵族、寺庙的土地，实行谁种谁收。对没有叛乱的贵族、寺庙，土地实行减租减息。
这样，当年农区的春耕播种没有耽误。
农区的改革，分两步走。
第一步以“反叛乱、反乌拉、反奴役和减租减息”的“三反双减”为内容，第二步以分配土地为内容。
对叛乱农奴主的土地，一律没收，分给农奴。
对没有叛乱的农奴主，土地和其他生产资料除了应留的一份，多余的部分由国家出钱赎买，再分给农奴和奴隶。
牧区、寺庙也各有各的办法，牧区开展“三反两利”，寺庙开展“三反三算”。
可是政策写在纸上，总得落到一块具体的土地上才行。
西藏工委综合考虑各方面情况，决定在克松村进行民主改革试点。
1959年5月，克松在西藏工委的领导下，成了第一个进行民主改革的村庄。
从这时起，雅砻河谷里这座并不起眼的庄园，就和一个后来被人们反复提起的名号连在了一起：西藏民主改革第一村。
【二】雅砻河谷里的克松：山南六大庄园之一
克松在哪里？位于乃东县城以南7公里。今天的行政区划上，这里属于山南市乃东区昌珠镇。
雅砻河谷是雅鲁藏布江南岸一片难得的宽谷，青稞、油菜在这里一茬接着一茬地长。
雍布拉康、昌珠寺都在附近，是一片有着悠久历史的土地。庄园就修在这样一块好地方，田地平整，水渠通畅，庄宅高大，在河谷里远远就能望见。
庄园的主人，是索康·旺清格勒。克松是他在山南的六大庄园之一。这里还是索康家族祖籍所在的地方。
先得说说“谿卡”这个词。
谿卡是西藏民主改革前属于官府、寺院和贵族的庄园。
它不光是一座院子，更像一块小小的领地：田地、牲畜、劳力，全归这座庄宅管。
庄园里住的人，不是雇工，也不是佃户，是依附在庄园上的农奴。
1959年，克松庄园里有农奴59户、302人，分差巴、堆穷、朗生三种。
三种农奴，日子各有各的难处。差巴租种庄园的土地，要给庄园支差。
堆穷是小户，自己只有一点点土地，甚至没有，靠给人干活糊口。朗生地位最低，是世代依附在领主家的家奴，庄园里的农奴被叫做“会说话的工具”。
庄园的差事怎么派？
克松的堆穷和最穷苦的朗生，要给索康家族和附近的寺庙无偿提供实物和劳役，还得承担噶厦政府的税收和劳役。一份田地，三头要；一个人，几处使唤。
这样的庄园，连名字里都带着账。
据克松人的说法，建造庄园用的人工、土地、材料，都是庄园主无偿拿来的，所以“克松”这个词有“分文不出而三赢利”的意思。
一座大院盖起来，没花一文钱，赚的却是三份。
再说“乌拉差役”。这是旧西藏的一种制度，农奴要给官府、寺院、领主无偿出劳力、出牲畜、出运输，一年到头，田里的活要干，庄园的活也要干。
按旧西藏通行的规矩，领主的田要先种好，自家的地才轮得上。春耕、秋收这些最要紧的时节，往往也是庄园差事最紧的时节。
孩子也逃不开。克松村民白玛云旦回忆，农奴主规定，农奴的孩子满8岁就要牧马放羊、支差役，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八岁的孩子，在今天刚好是读小学的年纪。
达娃是这座庄园里的一户人家。她生于1937年4月，家里5口人，是克松谿卡的差巴，没有人身自由，没有土地，常常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债是压在农奴身上的另一座山。民主改革前，欠债的农奴占农奴总数的90%以上。
很多债是祖辈欠下的，永远还不清，被叫做“子孙债”。借一回，就是一辈子，借了再借，一代传一代。
还有一件东西，克松人到今天还会说起。
克松社区的洛桑卓玛老人回忆，旧西藏的克松庄园门口，一年四季都悬挂着一根象征农奴主司法特权的法杖，这代表着克松比其他庄园更加黑暗和残酷。
日子是什么滋味，索朗顿珠记得清楚。他后来说起，那时候夜里常常惊醒，因为害怕迟到，迟到要挨鞭子。
再往大处看，这样的庄园在西藏不是个别。
占当时总人口95%以上的农奴和奴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人身自由。克松只是这幅大图里的一小块，59户，302人，一户一户数过去，每一户的名字都写在庄园的账上。
庄园里识字的人也少得可怜。
民主改革之后，有人回忆，1959年的克松，识字的只有管家。账怎么记、债怎么算，一支笔握在管家手里，农奴们只能按手印。
【三】管家的谣言：“红汉人”要来了
1959年的春天，克松庄园里先传开的不是改革，是谣言。
庄园管家旺堆次仁到处散布消息，说“红汉人”就要来了，他们是要吃人的。
这样的话，在山南的庄园里不是只传到克松一处。农奴们很少走出河谷，对外头的世界知道得太少，一句话传一句话，传到最后，就成了一件吓人的事。
索朗顿珠一家就是这样躲出去的。
他们躲到了附近的亲戚家，可就算对未来充满恐惧，农奴们也没有跟着农奴主跑。这一点值得多想一想。
庄园主要走，大庄宅里的管事人要吓唬人，可是田里干活的人，宁可躲进亲戚家的土屋里，也没有挪窝。他们的根，就在这片田里。
庄园里的气氛，在三四月间越来越紧。
有克松老人后来回忆，那是藏历三月十五日前后的一个夜晚，叛乱分子在谿卡的屋顶上，通知农奴们把马喂好。
老人说，具体的日子不记得了，可那天夜里的情形，一辈子都忘不掉。
马是给谁喂的，又要往哪里去，农奴们心里谁也没底，只是照着吩咐，把草料添进槽里。
主人的去向，很快有了结果。索康·旺清格勒参与武装叛乱，企图阻挠民主改革，继续维持封建农奴制度的统治，1959年武装叛乱失败后，叛逃国外。庄园里那座大宅子，一下子没有了主人。
没有主人的庄园，并不等于没有规矩。管家还在，账还在，债也还在。
农奴们躲在亲戚家，既不敢回去，也不敢不回去。就在这时，有消息从庄园里捎出来。
不久，留在庄园里的乡亲们捎来话，说解放军来了，对人特别好。这话从河谷这头传到那头，一户一户往回传。
躲在外面的人，将信将疑，一个接一个回到了庄园。
回来的人，赶上了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在工作队的领导下，农奴们分到了土地和房屋，有的人还被安排住进了农奴主的庄园。
索朗顿珠笑着回忆，就算索康跑回来，也没有证据再向他们要债了。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真的相信，解放了。
工作组是什么时候来的？1959年5月，克松在西藏工委的领导下，第一个进行民主改革。
工作组里有一位名叫丹巴见参的同志，后来兼任了克松第一个党支部的书记。
他和同事们住进庄园，一户一户地走，一家一家地问。
民主改革的第一件事，是划清楚阶级成分。
庄园里谁是差巴，谁是堆穷，谁是朗生，谁是庄园的管事人，谁和叛乱有牵连，要一户一户地弄明白。
这是土地改革的基础，后来分土地，依据的就是“叛与未叛”这个根本原则。
这中间，还有一件要紧事：春耕。
3月以后，西藏工委立即宣布，对叛乱者的土地实行谁种谁收，对没叛乱的实行减租减息。
在克松这样的庄园里，对农奴来说，这意味着当年春天种下的青稞，收成不会再全部交给庄园。
河谷里的青稞苗，一天一个样。
哪块地归谁种，今年收了怎么分，农奴们心里一笔一笔地算。六月初，工作组决定召开一次全庄园的大会，把话摊开了说，把事情交给大家来办。
那个下午，草地上，该来的人都来了。
【四】1959年6月6日下午：302人第一次举起手
1959年6月6日的下午，克松庄园的草地上，坐满了人。
工作组召开了全庄园农奴大会，选举农民协会筹委会委员。
当时随军的记者，在日记里记下了这一幕。他写道，全庄园的男男女女，大人小孩，从大庄宅四周的小土屋、宅子底层的马棚、外院的牛舍里，陆陆续续走来，在草地上坐了一大片。
谁只要看一眼这群人，就会懂得一点什么是农奴制度。
这一片人，坐在草地上，没有谁高声说话。妇女和孩子们几乎没有穿靴、鞋，全赤着脚。
有人把孩子抱在怀里，有人蹲在后排，把身子缩成一团。他们习惯了站在庄园的墙根底下听人吩咐，今天坐在庄园的门前，是要自己拿主意。
农民协会是什么？简单说，是庄园里的劳动人民自己的组织。
过去，庄园里的事由管家说了算，派什么差，收多少粮，欠多少债，全凭管家一张嘴、一本账。
从今天起，要有一个由农奴自己选出来的班子，代表大家说话，办大家的事。
这个班子，先叫“筹委会”，意思是筹备成立农民协会。
选谁？桌子前面站着几个人。尼玛次仁、基嘉、乌金、多吉、阿旺，他们站在圈中的桌子前面，额头上、鼻子上都冒出了汗，眼睛里放着喜悦的光。
汗是紧张出来的，光是高兴出来的。这几个人，过去在庄园里，大多是别人使唤的人，今天却要站在全庄园的人面前，等着大家表态。
其中的尼玛次仁，是庄园里最苦的一类人。后来有人介绍，他在旧社会是奴隶。
一个当过奴隶的人，要被大家推到前头，替大家说话，这件事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怎么选？答案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举手。
围着他们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把手高高举起来。随军记者写下了这样的话：这是一双双被人支配的手，今天第一次自由地举了起来。
这一刻，每一双手都有自己的来历。
有的手，从八岁起就在放牧、背柴、支差。有的手，在打麦场上被皮鞭抽过。
有的手，在债据上按过手印，一按，就是一辈子，甚至是子孙几代人。这些手握惯了缰绳、锄头和背篓，没握过选票，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它们愿不愿意。
克松村民后来讲起旧日的规矩，说农奴见到主人，腰要一直弯着，眼睛只能看主人的脚面，不能对视，要不然就会挨鞭子。
一个整天弯着腰的人，要把手举过头顶，这一下，是把一辈子的姿势，倒过来了一次。
手举起来了，一只，两只，几十只，上百只。
6月6日，302名衣衫褴褛、蓬头赤脚的农奴，第一次高高举起了手，行使翻身做主的权利，选出了西藏第一个农民协会筹委会。
草地上没有锣鼓，也没有鞭炮。这一幕里最响的声音，是衣袖摩擦的沙沙声，是有人压低的抽泣声，还有河谷里一阵一阵的风声。
随军记者写的是“在这个庄园前面过了第一次民主生活”。
庄园还是那座庄园，门口的那块草地还是那块草地，可站在草地上的人，已经不是昨天的人了。
选出来的人，没有忙着发表什么讲话。
大家很清楚，眼前要办的事太多：田怎么分，债怎么算，粮食怎么收，孩子怎么办。
一个会开完，只是把一件大事的头起了，后面还有一连串的事，要一件一件做下去。
太阳慢慢偏西，河谷里的光软了下来，大庄宅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草地上。
散会的时候，人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有人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那座曾经需要弯着腰才敢靠近的大庄宅。
而当农奴们放下举过头顶的双手，转身望向那座大庄宅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这座庄园里会发生一件又一件让他们一生都忘不掉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