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末世短篇】空鼓

第1章【铁皮】

我的手掌被生锈的铁皮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不算深，但脏。

超市的货架塌了一半，灰尘从破窗里斜着落进来，落在罐头盖和碎玻璃上。我把手往背后藏，指尖先摸到外套下摆的线头，粗粗的一根，蹭过伤口，疼得我牙关紧了一下。

三秒后，周檐蹲在地上，捂住了自己的左手。

“你又怎么了。”我说。

“你别藏。”她额头冒汗，声音却很稳，“你手掌。铁皮，左边第二道缝。”

我没说话。末世里活过两个月的人，一道口子不算什么。我见过断腿的人自己拿锯条锯脚，也见过有人被碎玻璃划开小臂，拿烧红的铁皮按上去止血。我手上这点伤，本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我说过多少次了。”周檐站起来，把手从左手掌上拿开。她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你受伤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疼不疼无所谓，但我在找东西的时候突然手心疼，我会以为是我自己的手废了。”

“说了你就不疼了？”

“不会。”她说，“但我能提前有个准备。”

她从背包里翻急救包，拉链卡了一下。她拿指甲去撬，撬开了，掏出纱布卷往我这边一扔。纱布落在我脚边，滚了两圈。

“自己包。我看不见你的手，包不准。”

我低头拆纱布。她别过脸去看货架后面那面墙，左手却一直在抖。我拿牙齿咬住纱布一端，右手拧开碘伏瓶盖，往伤口上倒。疼得我牙关紧了一下，周檐的肩膀也跟着紧了一下，很轻，像有人从背后按了她一下。

“你以后受伤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没看我。

“为什么。”

“我刚才说了。”

“你刚才说的是‘我会以为是我自己的手废了’。那不是我受伤之前说一声能解决的问题。”

她回过头来看我。她看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像先把你的脸拆成几个几何块，量好比例，再重新装回去。

“你故意的。”她说。

“故意什么。”

“故意划的。你看到那块铁皮，你知道能划破手，你还是把手伸过去了。”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碘伏倒多了，顺着我的手腕流下来，滴在地上，颜色像锈水。周檐盯着那几滴碘伏，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比我高半个头，站着的时候总在找一个能靠的东西。现在她靠的是货架立柱，柱子上有灰，她的袖子蹭上去，灰沾了一片。

“你在测试我。”她说。

“对。”

“测出来什么了？”

“测出来你三秒之后会捂手。位置准，时间准。比我预想的准。”

“你以为我骗你？”

“我以为可能是巧合。”

周檐没说话。她弯腰把急救包合上，扣好卡扣，放回背包侧袋。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找事情做。拉链拉上的时候，她整个人松了一点。

“你去那边看看。”她指超市最里面那排货架，“罐头应该在那后面。我去看药品区。”

“你手不疼了？”

“你不也说了，我没伤。”

她走了。我蹲在地上收拾纱布包装纸，发现急救包里的纱布卷少了两卷。我记得很清楚，三天前在药店废墟里翻到整包，十卷装，这才用了三回，应该还剩七卷。现在只剩五卷。

我以为自己记错了。末世里活过两个月的人，谁没记错过几件事。

但周檐从药品区回来的时候，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干嚼的，没喝水。我问她吃什么，她说“薄荷糖”。她口气里没有薄荷味，有一股苦味，像碾碎的阿司匹林。

我没追问。

那天傍晚我们在超市后间过夜。周檐用指节敲了一圈墙壁，敲到东面那堵时停了一下，说：“这面不是承重，明天不走这边。”我靠在墙角整理背包，发现急救包的扣子被扣到了最里面一格。我早上扣的是第二格。

周檐躺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闭着眼，呼吸均匀。她左手搁在睡袋外面，手指微屈，指甲剪得很短，甲缝干净。那是一双常碰泥土和碎砖的手，但指甲干净得不对劲。

我把手电关了。黑暗里听见她翻了个身，动作很轻。

“颜洁。”

“嗯。”

“明天换条路走。超市东边那条巷子太窄，万一有人堵头，跑不了。”

“你刚才敲墙的时候就在想这个？”

“……你睡不睡。”

“睡。”

她没再说话。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的呼吸节奏慢下来，真的睡着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想那两卷纱布，想她干嚼的“薄荷糖”，想她捂手的三秒。

她早就知道了。比我说出来早得多。

第二天早上她比我先醒，坐在门口用一块碎镜片刮鞋底的泥。我走过去，她把镜片收起来，说：“今天走西边，绕远，但有两个岔路口。”

“周檐。”

“嗯。”

“你昨晚吃的什么。”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然后继续刮鞋底。

“薄荷糖。”

“你背包侧袋里那板药是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鞋底的泥刮干净了，她把碎镜片插回背包侧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维生素。”

“维生素苦的？”

“我买的便宜。”

她背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你走不走。”

我跟着她走了。走出超市门的时候，晨光从楼缝里打过来，照在她后颈上。她后颈有一道旧疤，指甲盖大小，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我跟在后面，把急救包的扣子重新调到第二格。

走了十几步，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纱布少的那两卷，以后我补给你。”

她没解释那两卷用在哪里了。我也没问。但她走路的时候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那个口袋的布料被什么东西撑着，走一步，鼓一下，停一步，又鼓一下。铝箔的棱角隔着布顶出来，长方形的轮廓，边角硬邦邦的，压在她胯骨的位置。

我走在她后面，看那个轮廓随着步子一明一暗地硌着她的腿。

那只手今天早上没有抖。

第2章【三秒】

那天下午我们在一栋半塌的居民楼里歇脚。三楼，楼梯断了一半，但三楼那户的门是完整的，锁着。我从隔壁阳台翻过去，从里面把门打开了。周檐进门第一件事是敲天花板，敲了三下，说：“上面还有半层，塌不了，但别蹦。”

她蹲在厨房角落翻柜子，我在客厅找到一个坐垫还完好的沙发，坐下来，卷起左边袖子。

我掐了自己左小臂一下。不重，指甲陷进肉里，大概三秒，松开。

我在心里数：一、二——

周檐在厨房里皱了一下眉。右手伸过来摸了摸自己左小臂，揉了两下，继续翻柜子。

我掐了右小臂。一、二、三——

她揉右小臂。

我又试了左腿。手隔着裤子掐大腿内侧，留了三秒。她蹲着没动，但左腿往外撇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膝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然后回头看我。

“你在干什么。”

“做实验。”

“什么实验。”

“你过来坐。”

她拿着两盒过期的午餐肉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另一头。我把掐过的位置指给她看：左小臂、右小臂、左大腿。她听完之后，把自己左边袖子卷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左小臂，上面什么都没有。

“你掐你自己，我这边疼。”

“对。延迟三秒。左小臂那次我数到二你就皱眉了，右小臂数到三，左腿数到二点五，你撇腿。平均下来三秒左右。”

“你怎么数的。”

“一秒钟掰一下手指。你没看见？”

“没注意。”她说，“我在找午餐肉。”

“你早就发现了。”

“发现什么。”

“延迟。”

她低头看午餐肉盒子，翻过来看保质期，用手把盒底的灰擦掉。保质期是去年八月，现在是十一月，过期三个月。她拿指甲把“2027.08”那行字刮了一下。

“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把她手里的午餐肉抽走，放在茶几上，“第一天？我们碰见那天？”

“那天你处理那个人伤口的时候，我在二楼看到玻璃药瓶碎了，划了脚。你捂了一下脚。”

“所以你那天捂手是因为——”

“你划破手，我三秒之后捂手。第一次。”她说，“后来你每次受伤我都记了一下延迟。大概三秒，有时候两秒半，有时候三秒半。你受的伤越重，延迟越短。”

“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总有用。”

我看着她。她坐得笔直，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着转。她很少做小动作，一旦做了，说明她在想事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你受伤我会疼？这你也知道。你知道的比我早还是比我晚，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不知道你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她站起来去翻厨房第二个柜子，留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我把她刚翻过的午餐肉拿起来看，底部被指甲刮过的地方有一行很浅的字，她用指甲划出来的——“3s”。她刚才刮盒子的时候写的。

我走到厨房门口。她蹲在地上翻柜子下层，整个背对着我。

“你在口袋里的药是不是止痛药。”

“是。”

“吃了几次。”

“几次。”

“几次。”

她站起来，手上拿着半袋盐，倒了一点在手心里，尝了尝，吐掉。

“你管我吃几次。我又没多吃。”

“你提前吃的。”

“那不然呢？等你划完手我再吃？那还止什么痛。”

“所以你每次都是，我受伤之前，先把药吃了。你怕我感觉到你疼。你怕我感觉到了之后——”

“我没怕什么。”她打断我，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但很快压回去，“我吃个药，你管我。”

“你吃的止痛药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没说话。

“三个月前我们才认识。你从第一天就在准备。”

“我准备的事多了。压缩饼干我囤了六袋，消毒水囤了三瓶。准备止痛药怎么了。”

“你准备了多少。”

她把手里的盐袋往灶台上一放，盐撒出来一些，落在灶台上，白花花一小摊。

“够吃到春天。”她说，“够不够。”

“够。”

“那你还问。”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把那两盒午餐肉打开，用筷子挖着吃。她过了一会儿从厨房出来，坐回沙发那头，也开了一盒。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吃了半盒午餐肉。

“晚上吃什么。”她问。

“压缩饼干掰一半。”

“你掰得匀吗。”

“掰个饼干有什么匀不匀的。”

“不匀我吃小的。”她说。

我从背包里摸出压缩饼干，掰开，递给她一块大的。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看着墙上那个破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外面雨水的铁锈味。

她吃完半块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口袋里摸出那板药，抽出一粒，干咽了下去。喉结没动，她咽药的方式很特别，像直接把药吞下去，不经过嗓子的弯道。咽完之后她发现我在看，把药板塞回口袋。

“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吃。”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我疼之前三秒。”

她没接话，站起来去堵墙上那个洞，用一块硬纸板加胶带。贴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效果，回头说：“明天找块塑料布，纸板挡不住雨。”

那天晚上我趁她睡着，摸了一下她外套口袋。药板在里面，铝箔那面朝里，药粒那面朝外。我摸到铝箔上有坑坑洼洼的印子，像被指甲反复掐过。我没把药板拿出来。手缩回来的时候，她在睡袋里翻了个身。

“别翻我口袋。”

我手僵在半空。

“明天翻。”她补了一句，声音含糊，像梦话，又不太像。

我手收回来，没再动。黑暗里她的呼吸慢下来了，带着几秒钟的停顿，像机器待机。

药板的事我没再想。但那个口袋里的药板形状一直在我脑子里——铝箔面贴着她外套的内衬，药粒面朝外，每一粒药的位置都对应着铝箔上一个凹坑。十粒装，凹坑有深有浅，深的是掐破了的，浅的是掐了但没拿药。

我听着她呼吸的间隔，数到第四个停顿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掐铝箔干什么。”

她没睁眼。过了几秒，她说：“数着。还剩几粒。”

“还剩几粒。”

“你猜。”

“不猜。”

“九粒。”她说，“省着吃，够吃到春天。”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眼睛还闭着。

“你明天翻口袋的时候，别把药板拿出来。拿出来铝箔响，我听见。”

“你听见了怎么样。”

“听见了我就醒。醒了我就睡不着。睡不着明天没力气走路。”

“那你别告诉我药板在哪个口袋。”

“左口袋。左边两粒，右边一粒。”

“你为什么告诉我。”

“你问的。”

她呼吸慢下去了。这次没再说话。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想着她说的“左二右一”——她连怎么藏都规划好了，左边放两粒是因为她习惯用右手翻东西，摸左口袋的次数少；右边放一粒，是应急用的。

她把所有事情都提前安排好，提前到我没机会反应。

第3章【二楼】

第三天我们进了那栋半塌的居民楼。周檐走前面，我走后面。她在每个楼梯口敲一下墙，说“这面不行”“这面可以”。我跟着她敲的节奏走，她敲三下，我踩一脚。

上到二楼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户的门半开着。周檐走过去，用脚尖把门顶开。门板往里倒，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楼板断了。

我听见一声脆响，然后她整个人掉下去，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住。下面是一堆碎砖和木条，她仰面摔进去，左腿磕在水泥块边缘。她没叫，咬着牙，脸白了。

我蹲下来按自己的左腿。膝盖下面，胫骨中段，钝痛，四级左右。疼的位置不在我身上，我左腿好好的，但那个疼是实打实的，从膝盖下面一直放射到脚踝。

“别下来。”她在下面说，“楼板不结实。”

“你左腿。”

“我知道。”

“腓肠肌位置，中度。落地的时候脚踝内翻，对吧。”

“……你怎么知道得比我还清楚。”

“因为你疼的时候，我这儿——”我指自己左腿，“——是四级钝痛。你要是骨折了，会是七级以上锐痛。现在四级，扭伤加轻微拉伤。骨头没事。”

她在下面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拿我当疼痛刻度表？”

“对。你以后受伤，不用描述。我感觉得到。”

“那我要是疼死了呢。”

“你不会。我感觉得到之前，你不会死。”

她从砖堆里爬出来，左腿踩地的时候歪了一下。我下不去，楼梯全断了。她自己扶着墙，找到一截斜着的楼板，从侧面绕上来。上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发白，额角有汗，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把汗蹭掉了。

她坐在楼梯口，把左腿裤管卷起来。小腿外侧有一道很深的划伤，从膝盖下面一直到脚踝，伤口里嵌着碎玻璃和灰黑色的渣子。伤口边缘已经开始肿了，泛着青白色。

我从背包里拿急救包，拆纱布，用牙齿咬住一端。周檐伸手撑住我肩膀。

“你别蹲太低，”她说，“天花板在掉渣。”

我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水泥板确实在往下掉细粉，簌簌地落在我头发上。

“你先管你自己。”

“我管了。我坐着呢。”

我用过滤水冲伤口，水是前天在河边接的，烧开过，灌在矿泉水瓶里。冲下去的时候周檐攥紧了我肩膀，指头掐进我外套。

“疼？”

“不疼。”

“那你别掐我。”

“我掐你是怕你蹲不稳。”

“你手在抖。”

“抖的是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抖。但她说的没错，我感觉到的那种抖跟手上的抖是两回事。她疼的时候，我膝盖下面的位置会跟着抽一下，不是很疼，像有人用指头在膝盖里面按了一下，按完松开。手是稳的，感觉是晃的。

“你先别动。”我把碎玻璃一块一块夹出来，用碘伏冲伤口，再倒碘伏。最后一点碘伏，我全倒上去了。周檐嘶了一声，牙关紧咬，下颌那条肌肉绷得很明显。

“没了。”我把空瓶扔到墙角，“碘伏用完了。”

“够用就行。”

我把纱布缠上去，缠了两层，用胶带贴住。周檐低头看自己小腿上的包扎，用手按了按纱布边缘。

“你包得比上次好。”

“上次你也没让我看。”

“上次我自己包的。”

“我知道。纱布少了两卷。”

她不说话了。

伤口处理完之后，我注意到伤口边缘有一层很淡的东西，灰白色的，像霉，但比霉细，用碘伏冲不掉，用纱布擦也擦不掉。那些灰白色的丝嵌在皮肤表层下面，顺着伤口边缘长了薄薄一圈。

“这是什么。”

周檐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上次摔的那块地方也有。”

“上次？什么时候。”

“五天前。超市二楼，踩空了一级台阶。小腿上擦了一块，后来就长了这东西。洗不掉，不疼不痒。”

“你不早说。”

“不疼不痒我说它干什么。”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那些灰白丝，刮不下来，嵌在表皮层里，像纹身，但更浅。刮的时候周檐没反应，不疼。我自己手掌那道铁皮划伤，我低头看了看，伤口边缘也有，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你手上的也有。”周檐说。

“我看到了。”

“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但真菌感染早期是灰白色的。菌丝。”

“真菌。”

“末世之后什么东西都长得快。孢子、霉菌，到处都是。我们天天在废墟里翻，吸进去的、蹭进去的，不知道多少。”

“会死吗。”

“不知道。”我把纱布收起来，“但伤口没发炎，没化脓。暂时不会。”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左腿有点跛，但能走。

“能走就行。”她扶着墙说，“这栋楼不能住了。掉渣太厉害。去隔壁那栋，我刚才在二楼看过了，框架是完整的。”

“你先歇会儿。”

“不歇。天黑之前得找到地方。”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刚才说，我疼的时候你感觉到的是四级钝痛。”

“对。”

“那你现在感觉到的是几级。”

“四级。但位置变了，从膝盖下面移到脚踝了。你走路的时候伤口在扯，每走一步是一阵两秒左右的刺痛。二级到三级之间。”

“所以你现在知道我每走一步有多疼。”

“知道。”

“那你走我前面。我走得慢，你在前面探路，我跟着。”

我走到她前面去了。走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四级。记住了。”

第4章【药板】

第四天晚上，周檐睡得很沉。她发烧了，低烧，三十七度八左右，伤口有点红肿，但没化脓。我给她换了纱布，让她吃了半片消炎药——我背包里翻出来的，不知道过期多久了，但总比没有好。

她睡着之后，我把她外套口袋里的药板摸出来了。布洛芬缓释胶囊，一板十二粒，还剩九粒。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我们认识的第一周。

药板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很小，笔尖把铝箔都压出了凹痕——“左2，右1”。左边口袋两片，右边口袋一片。我翻了翻她左边口袋，果然还有两粒，用一小块纱布裹着。右边口袋一粒。

我坐在她旁边，就着蜡烛看那板药。铝箔上有指甲掐的印子，每一粒对应的铝箔位置都掐了一下，有的深有的浅。浅的是没掐破，深的是掐破了铝箔但没拿药。我数了数，掐破铝箔的正好三粒。

三粒。

三粒就是她提前吃的次数。

我盯着那三粒掐破的铝箔看了很久。第一粒，是我在超市划破手那天，她在我受伤之前就吃了，所以她没感觉到我的疼。第二粒，是我在居民楼下面被钢筋蹭了胳膊，她又提前吃了。第三粒，是前天我处理她腿伤的时候——她疼之前先把药吃了，所以我感觉到的是她吃药的后果：她感觉不到自己的疼，我也感觉不到她感觉不到。

我把药板翻了个面，背面那行字冲着自己。“左2，右1”。她连怎么藏都规划好了。左边口袋放两片，是因为她习惯用右手翻东西，摸左边口袋的次数少。右边口袋放一片，是应急用的。

我把药板放在茶几上，就放在她睡袋旁边。蜡烛快烧完了，火苗跳了两下。她在这时候睁开了眼。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药板，又看了一眼我。

“翻我口袋了。”

“你说过让我翻。”

“我说的是‘明天翻’。”

“昨天说的，今天就是明天。”

她没接话。坐起来，伸手把药板拿过去，翻了个面看了看，又放回茶几上。药板在茶几上躺在我们两个人中间，铝箔那面朝上，蜡烛光在上面照出一个小白点。

“三个月。”我说。

“差不多。”

“你从第一天就开始准备了。”

“没有第一天。”

“什么时候。”

“药店那次。你在给那个人处理伤口，我看你手上没戴手套，直接上手碰血。我想这人以后肯定不管不顾地受伤。我得想个办法。”

“所以你就囤了止痛药。”

“我囤了很多东西。”

“你提前吃，我就感觉不到你疼。你就感觉不到我发现你疼。你就不疼了？”

“我感觉不到你发现，我就不用解释。”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午餐肉过期了。我盯着她的脸看，她没闪避，也没迎上来，就那么平平地让我看。

“你连怎么藏都规划好了。”我把药板翻了个面，背面朝上。

她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你不也规划了？做对照实验的时候，你掐自己之前先看我一眼，看我在不在看你的手。”

“我在做实验。”

“我也在实验。实验你到底什么时候会发现。”

“那你实验出结果了？”

“实验出来了。”她把药板拿起来，往自己外套口袋里塞，“你比我想的发现得早。我以为你能撑到春天。”

“我要是到春天都没发现呢。”

“那我替你疼到春天。”

她说完这句话就躺回去了，把睡袋拉到下巴，背对着我。蜡烛烧到底了，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我听见她咳嗽了一声，闷在睡袋里，很短。

“你发烧还没退。”我说。

“退了。”

“三十七度八。”

“三十七度二。”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给我量的时候看了体温计，我也看了。”

“……那你烧还没退。”

“我吃药了。”

“退烧药还是止痛药。”

“都吃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变平了，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呼吸节奏跟真睡着不一样，真睡着的时候她会有几秒钟的停顿，像机器待机；现在没有那个停顿。

“周檐。”

“嗯。”

“你下次提前吃药之前，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受伤了？”

“不会。”

“那你说什么。”

“说了我就知道你在替我疼。”

她没回话。过了十几秒，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黑暗里看不太清她的脸，只看得见轮廓。

“你告诉我有用吗。”她问。

“有用。”

“什么用。”

“我能记住你替我疼了几次。”

她安静了一会儿。

“你记这个干什么。”

“有用。”

“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

她没再说话。这次她真的睡着了，呼吸里出现了那个几秒的停顿。

第二天早上她把药板拿出来放在茶几上，铝箔那面朝上，三粒掐破的铝箔冲着我。她坐在旁边吃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我，比昨天那块大。

“你吃大的。”她说。

“为什么。”

“我发烧。胃口不好。”

“发烧才要吃。”

“你话多。”

她咬了一口饼干，把药板推过来。

“你拿着。以后你给我管药。”

“我管？”

“你管。我提前吃跟你说一声。你来决定我什么时候吃。”

我把药板拿过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左2，右1”。我拿圆珠笔把那行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一行新的——“她疼之前，我先知道”。

周檐歪头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走了。今天去找塑料布，那个洞挡不住雨。”

她走到门口，我还在茶几旁边坐着。我把药板又翻过来看了一遍，铝箔上那三粒掐破的洞对着蜡烛光，洞的边缘卷起来，像被火烧过。我拿指甲沿着一粒没掐过的铝箔按下去，按到一半停住了。

我没掐破。

我把药板塞进自己外套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铝箔面朝里，药粒面朝外。走路的时候药板在胸口硌着，每走一步，硌一下。

第5章【裂痕】

吵起来是在第五天晚上。

白天我们找塑料布没找着，只翻到几块硬纸板和一卷生料带。周檐把生料带缠在窗框的裂缝上，缠了三层，缠完用指节敲了敲窗框，说：“风从这条缝进来，纸板挡不住，明天还得找塑料布。”

我在旁边烧水。铁罐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罐底结着一圈白垢。我把铁罐从火上拿下来，放在水泥地上晾着。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为什么不吃药。”我问。

周檐没回头，手指还按在生料带上。“忘了。”

“你昨天答应我的。提前吃跟我说一声。”

“我说了。你说‘等会儿’。”

“我说的是‘等我把纱布拆完再吃’。你没等，你直接吃了。你吃了之后手才不抖的，我看得出来。”

“那你到底让不让我吃。”

“我让你吃。但你得告诉我你吃了。你告诉我了，我才知道你什么时候替我疼的。”

“你知道了然后呢。你知道了能怎么样。你不受伤了？”

“我尽量不受伤。”

“你尽量个屁。”她转过身来，指我右手虎口，“你今天翻纸板的时候手又划了一道。你看，没多深，但红着。”

“那是纸板划的。”

“纸板划的也是伤。你受伤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我说了你能怎么样。你不疼了？”

“你不能每次都这样。你受伤之前想一下我这边要疼三秒。”

“我每次都想。我想了，所以我现在才跟你说。以前我不说，现在我跟你说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你受伤之前问一下我。”

“问你什么？问‘周檐我要划破手了你疼不疼’？你肯定说‘不疼’。你上次腿摔成那样你都说‘不疼’。”

“我那是——”

“你那是什么。你那是怕我担心。你疼的时候我这边有感觉，你知道我这边有感觉，所以你吃药把感觉压下去。你觉得你是在保护我。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吃药之后，我这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不知道你在疼，我也不知道你吃了药不疼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站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卷生料带，攥得指节发白。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新糊的塑料布上，啪啪响。她没立刻回话，低头把生料带往桌上一扔。卷滚到桌边，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她没去捡。

“颜洁，你到底想怎么样。”她说，“我提前吃药，我瞒着你，我错了。行了吧。那你说怎么办。我以后不吃了，疼就疼着，你每次受伤我都跟着疼三秒，你满意了？”

“我没说让你不吃。”

“那你说什么。”

“我说你提前吃之前跟我说一声。就一声。你说‘我吃了’，我说‘知道了’。就完了。你别让我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看了我一会儿。窗外的雨小了，塑料布上的啪啪声变成嘀嗒声。她弯腰把生料带捡起来，放在桌上，手指在卷芯上按了一下。

“你刚才拆纱布的时候，”她说，“牙齿咬的那头是毛边。”

我愣了一下。

“毛边那头应该朝外。你咬了毛边，纤维会沾在伤口上。”

“……你吵架的时候看我的手？”

“你手在我面前，我不看手看什么。看你脸？你脸有什么好看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刚拆的纱布。确实，咬的那头是毛边，纤维散着。我平时会摸一下再咬，今天没摸。

“你看，你又划了一道。”她指我虎口。

“周檐。”

“嗯。”

“你过来。”

她走过来了。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我。

“你手给我。”

她把手伸出来。我把她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有四道指甲掐的印子，是她自己攥的。

“你攥自己攥的？”

“手冷。”

“手冷攥自己？”

“你管我。”

我把她手合上，两只手拢在一起搓了两下。她的手确实凉，指头冰凉，掌心还有一点温度。

“你以后手冷跟我说。”

“说了你能怎么样。你手也凉。”

“两个人搓总比一个人搓暖。”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抽回去，走回窗边把生料带重新缠在窗框上。缠完之后她从背包里翻出压缩饼干，掰了一大一小两块，大的那块放在我这边，小的留给自己。我没说话，把自己的掰回去一半放在她袋子上。她又给我掰回来。

“你别掰了。”我说。

“你先掰的。”

“你发烧刚好。”

“我好了。”

“你腿还没好。”

“我腿没事。”

我把饼干拿起来咬了一口。她也拿起来吃了。两个人站在窗边吃饼干，听着雨打在塑料布上的嘀嗒声。过了大概一顿饼干的工夫，她开口了。

“我刚才想说的是，你划破手的时候，我这边疼三秒。但我疼的那三秒里我不知道你划到哪了、有多深、有没有东西嵌进去。我只能根据疼的位置和性质猜。有时候猜得准，有时候不准。你手上那道铁皮划的，我猜准了，是因为你划在手掌外侧，那个位置疼起来特点明显。但你要是划在手指缝里，我分不清你是划了食指还是中指。”

“所以你提前吃药，是因为你不想猜。”

“我提前吃药，是因为我不想在找不到你的时候，突然手指头疼。”

她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以后受伤，不用先跟我说。你只要在疼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一眼。我看得见。”

“看一眼就够？”

“够。”

她转身去收拾背包，把塑料布加固了一遍，把火堆里没烧完的木头抽出来埋进沙土里。我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雨，雨里夹着雪粒子，打在塑料布上沙沙响。

门外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金属拖在地上的声音，哐当，哐当，有节奏，像有人拖着铁链走。

周檐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了我一眼。

“关灯。”她说。

我把火踩灭。黑暗里她在窗边蹲下来，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根撬棍。

脚步声停在巷子口。一个男人的声音：“就这家。灯刚灭的。”

另一个声音：“敲门。”

“不敲。扔块砖进去。”

砖头砸在门板上的时候，周檐的左手攥紧了撬棍。三秒之后，我的左手跟着攥了一下。黑暗里我听见她呼吸没变，但她攥撬棍的手又紧了一扣。

“几个人？”我压低声音问。

“至少三个。”她说，“巷子口两个，墙边一个。墙边那个在敲墙。”

“敲墙？”

“在听。听哪面墙薄。”

砖头又砸了一下门板，这次比刚才重。周檐把撬棍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摸到了我的手腕，把我往后推了一把。

“你站我后面。”

“你站我后面。”

她没接话。巷子口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里面的人，别紧张。我不抢东西，我就聊两句。”

周檐的右手在我手腕上按了一下，按完松开。

“你猜他聊什么。”她低声说。

“聊我们俩谁疼。”

“对。”她把撬棍扛回肩上，“让他聊。砖头砸完了，他总得进来。”

第6章【人质】

赵戎敲门的时候，我正在给急救包换纱布卷。新拆的一卷，用牙齿咬住一端，手空出来扯胶带。周檐蹲在窗边，从塑料布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三个。”她说，“一个在巷口，一个靠墙，还有一个在敲隔壁的门。”

“敲隔壁干什么。”

“试哪家有人。”

门板被拍了两下，不重。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粗，甚至有点客气：“里面的人，别紧张。我不抢东西，我就聊两句。”

周檐把撬棍从背包侧袋抽出来，没举，拎在手里，垂在腿侧。她朝我使了个眼色，让我退到货架后面去。我没退。她把撬棍换到左手，右手把我往后推了一把，手掌按在我肚子上，用了力。

“你站我后面。”

“你站我后面。”我掀开她的手。

门板又响了两下，这次重了点。那个声音又说：“我数到三。一。”

周檐把门闩拉开了。

赵戎站在门口，比我想的矮，肩膀宽，穿一件物流公司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左胸绣着“迅达仓储”四个字，线头磨白了。脸上戴一副金丝眼镜，右边镜片碎了一角，用透明胶粘着，胶带边缘发黄。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脚上一只棉鞋一只胶鞋。

“颜洁，周檐。”赵戎说，“你们俩的名字我打听过。一个护士，一个盖房子的。好搭配。”

“你怎么知道我们名字。”周檐没放下撬棍。

“超市东边那条街，你们上个月去过药店。药店老板姓刘，他嘴碎。”赵戎推了一下眼镜，推的是碎的那边，胶带被推得翘起来一点，他又按回去，“我今天来不是抢东西。我给你们演示个事。”

他转过头对那个年轻人说：“阿良，手。”

阿良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背上有几道旧疤，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泥。赵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打开，刀背朝下，递给阿良。

“敲。”

阿良没接刀，看了我一眼。很短，大概一秒钟，然后把刀接过去了。他用刀背在自己肩膀上敲了一下，不重，但实打实磕在骨头上，磕完之后他龇了一下牙，没出声。

我左边肩膀猛地一沉，像被人从上面按了一掌。不疼，酸，又酸又胀，顺着锁骨往脖子根爬。我膝盖弯了一下，周檐伸手扶住我胳膊。

赵戎看着我，笑了一下，牙齿有点黄。

“你看，我不碰你们。我连门都没进。我让阿良敲他自己，你肩膀疼。”他把折叠刀收起来，揣回口袋，“我再给你演示一个。”

他让阿良伸出手，用刀背在阿良手背上弹了一下，弹完阿良手背红了一片。三秒后周檐的右手手背一抽，她把撬棍换到左手，右手甩了甩，像甩掉一只爬上来的虫子。

“看到没有。”赵戎推了推眼镜，“我不碰她，她手也疼。你们俩这个关系，很有意思。”

“你想干什么。”周檐的声音很平。

“讲道理。”赵戎在门框上靠了一下，工装外套的拉链磕在水泥上，响了一声，“我那边有四十个人，老的小的都有，一天两顿稀粥。前天死了个老头，不是因为饿，是因为糖尿病，没药。我管不了。但我能管的，我管。我管的方法靠什么？靠他们怕我。”

他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阿良的肩膀：“我让阿良敲他自己，疼的是你们。你们要是跟我的人绑在一起，我敲阿良，疼的是你们的人。你们服不服？”

“所以你来绑我们。”我说。

“我不绑你。”赵戎摇了一下头，“绑人费绳子，还得看着。我跟你做笔交易。”

他从工装内兜里掏出一根尼龙绳，比筷子粗一点，军绿色，一头打了结。他把绳子扔过来，落在门槛上，弹了一下。

“今晚之前，你们自己决定。谁来换阿良的位置。阿良在我那边专门负责挨疼，挨了四个月了，手上脚上都是伤。你们来一个，替阿良。不来也行——”他指了指阿良，“我每隔一小时敲他一下。敲到你们来。”

阿良站在赵戎身后，把两只手又插回袖子里，低着头看自己脚上那双不配对的鞋。胶鞋那只脚的大脚趾位置鼓出来一块，鞋面磨得发白，旁边有一片深色。

“他脚怎么了。”我问。

赵戎回头看了一眼阿良的脚：“走路磨的。没鞋换。”

“不是磨的。”我说，“鞋面那个位置，如果是磨的，会磨在脚趾关节外侧。他那个在脚趾内侧，是砸的。谁砸的。”

赵戎脸上那点笑意收了一点。他重新推了一下眼镜，这次推的是没碎的那边，推完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两秒。

“阿良不听话的时候，我得让他知道疼。”他说，“这不算过分。你要是不服，你替他。”

周檐往前迈了半步，被我一把拽住后领，勒得她脖子往后仰了一下。

“你绑我一个，等于绑我们两个。”我对赵戎说，“你亏了。”

“怎么亏。”

“你绑我，她疼。她疼的时候她会拼命。你绑她，我疼。我疼的时候我会拼命。你绑谁，都多一个不要命的。”

赵戎看了我一会儿。巷口有风灌进来，把他工装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拉链头磕在水泥地上，叮了一声。

“你说的有道理。”他说，“所以我不用绑。我用敲。”

他转过身，拍了拍阿良的后脑勺，拍了两下，像在拍一件工具。“走了。一小时后我再来。我敲阿良，你们听着。”

他们走出巷子的时候，阿良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没落在我脸上，落在周檐脸上，停了一两秒，然后转回去，跟着赵戎走了。他那只胶鞋的鞋底开了一半，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声音在巷子里拖了很远。

周檐把门闩插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刚才拽我领子。”

“你要冲上去。”

“我要跟他谈条件。”

“你没条件可谈。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她走到窗边，从塑料布缝里往外看，“赵戎。以前在物流仓库干夜班主管。工装上的字是迅达仓储，那仓库在城东，末世前我路过一次，三层楼，钢筋混凝土框架，后来烧了半边。他能从那种地方活下来，说明他不傻。”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他刚才推眼镜的时候，推的是碎的那边。碎的那边在右边。右撇子推右边，说明他右手用得多。右手用得多的人，不会把刀递给左手的人。”

“所以呢。”

“所以他让阿良敲自己的时候，他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什么，我没看清。但肯定不是刀。刀在阿良手里。”

周檐把撬棍靠在墙边，坐下来，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他说一小时。现在还有五十分钟。你打算怎么办。”

我从急救包里把纱布卷拿出来，摊在茶几上。四卷。一卷撕成三指宽的条，一卷没动，一卷拆开铺在茶几上。周檐看着我把纱布撕成条，没问干什么。

“你撕纱布干什么。”她问。

“做实验。”

“什么实验。”

“他让阿良敲自己，疼传过来有三秒延迟。如果延迟可以被占住，他的方法就失效了。”

“怎么占。”

“先制造一个疼，占住通道。后发生的疼传不过来。”

周檐看了我一会儿。她把左手伸出来，袖子卷到肩膀。

“你勒我。我先试。”

第7章【敲】

“你手上有伤。”我说。

“所以才让你勒。勒到我说停。”

我把纱布条绕在她小臂上，绕了两圈。她攥住两端，勒下去。纱布陷进皮肉，她小臂上那条旧伤口的边缘被挤得发白。我数到三，松开。

“什么感觉。”我问。

“压迫痛，持续性。位置在小臂中段，不是点状。”

“好。”我站起来，从墙角碎玻璃堆里挑了一块三角形的，“现在你勒住别松。我划一下自己。三秒之后，你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她攥紧了纱布。我用碎玻璃在手背上划了一道，不深，血珠冒出来，慢慢渗成一条线。

三秒。

周檐的左手小臂一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手背上那道新划的口子，她没有反应。

“手背没感觉。”她说。

“手臂呢。”

“手臂有。你勒的。”

“手背真没感觉？”

“真没。”

“再勒紧一点。”

她加了一把力。我等了三秒，用碎玻璃在手背上划了第二道，和第一道平行，隔一个指头。

这次周檐的手背猛地一缩。

“感觉到了。两道都感觉到了。”她松开纱布，揉了揉小臂上勒出的红痕，“第一次为什么没感觉到。”

“因为你当时正在感觉勒痛。勒痛先发生，划伤痛后发生。通道一次只能传一种。先来的占住了，后来的传不过去。”

周檐盯着自己手背看了两秒。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两道划痕在我手上。

“所以赵戎让阿良敲自己的时候，我们中间只要有一个人先制造一个疼——”

“阿良的疼就传不过来。赵戎会以为他的方法失效了。”

周檐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没人。她用手指敲了敲窗框，敲了三下，停下来。

“他要是发现方法失效，他会换一种方式。”

“对。他换方式的时候，我们就有时间。”

“什么时间。”

“跑的时间。或者打的时间。”

“你打算打他。”

“我不打人。我是护士。”

“护士也会打人。”

“护士不打人。护士让人不疼。”

周檐转过来看我。巷子里有风，塑料布哗啦响了一下。

“你手在抖。”她说。

“没抖。”

“你刚才划自己的时候，手在抖。”

“那是划。不是忍。”

“有区别吗。”

“有。划是精细动作。忍是粗活。粗活不抖。”

周檐没再说什么。她把纱布条从茶几上拿起来，绕在自己左手臂上，做了一个活结。她把一端递给我。

“你拿着。赵戎来的时候，你勒我。我忍。你判断。我要是忍不住，我松纱布。你看见我松纱布，你就松手。”

“你的手臂今天已经勒了两回了。”

“没事。明天淤青，后天就消了。”

“周檐。”

“嗯。”

“你刚才说，赵戎要是换方式，你会提前吃药。”

“对。”

“药呢。”

她把外套口袋翻出来。药板还在，还剩六粒，铝箔上密密麻麻全是掐痕。

“你吃了几粒了。”

“没数。”

“你骗我。你昨天说以后提前吃跟我说一声。你今天又没说。”

“我刚才要跟你说。你说‘先试’。”

“我让你试，没让你吃药。”

“我还没吃。我就掏出来看看。”

她把药板举起来给我看了一眼，然后塞回口袋。

“赵戎来了再吃。现在不吃。”

“为什么现在不吃。”

“现在吃了，他要是十分钟后才来，药效过了，白吃。”

“所以你还是打算吃。”

“我打算让他以为我们在忍。”

巷子口的砖头响了。有人踢了一脚碎砖，砖块滚到门板上，磕了一下。

周檐把撬棍拿起来，掂了掂。

“来了。你站前面。”

“你站我后面。”

“这次你站前面。我站你后面。我手上有纱布，你在前面挡着，赵戎看不见我勒你。”

我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赵戎站在巷子中间，手里没刀，空着手，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

“想好了没有。”他说。

“想好了。”我说，“你敲。”

赵戎笑了一下，转头对阿良说：“敲。这次敲手背。”

阿良伸出右手，赵戎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折叠刀，打开，递过去。阿良用刀背在自己手背上弹了一下。三秒后，周檐在我身后勒紧了纱布。

我没有疼。

我的小臂上传来一阵持续的压迫痛，勒得很紧，紧到手指尖发麻。但阿良那一下，手背上的弹痛，我没有感觉到。

赵戎盯着我的脸。我看着他。他脸上那点笑收了一半，又收了一半。

“没疼？”

“你说呢。”

他又让阿良弹了一下，这次弹在同一个位置，比刚才重。三秒后周檐把纱布又紧了一扣。我还是没疼。

赵戎推了一下眼镜，推的是碎的那边。胶带翘起来一点，他用手按回去，按了两下。

“有意思。”他说。他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打开，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冒出来。

三秒后，周檐在我身后抽了一口气。

我转过头看她。她左手手背缩在袖子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感觉不到，”赵戎说，“她能感觉到。我划我自己，疼的是她。”他往前迈了一步，“你们俩，谁是疼的那个，我现在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我说。

“我知道她比较疼你。她替你扛着，你替她站着。”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离我不到两步远，“我还知道一件事。我划我自己，她疼了。她疼的时候，你这边有没有感觉？”

我没有说话。

“没有。对吧。她疼，你不疼。因为我的疼先传给了她，你这边什么都没收到。”赵戎把折叠刀收起来，揣回口袋，“你刚才让她勒你，是为了堵住我传过去的疼。这个法子不错。但你堵住的是阿良的疼。我自己的疼，你堵不住。”

他转过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我改主意了。不用你们换阿良。你们俩，搬到我那边去。我给你们一个单独的地方，你们住着。我不碰你们。但你们得帮我干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看个人。那个人前两天感染了，伤口烂了。我那边没人会弄。你弄好了，我就不敲阿良。弄不好——”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每天划自己一道。划到她受不了为止。”

他指了指周檐。

阿良站在赵戎身后，把手缩回袖子里。他那只穿胶鞋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块干泥巴。胶鞋鞋面那块深色又洇开了一点，比刚才大了。

周檐在我背后把纱布松了。她把手背藏进袖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跟你去。”她说。

“你站我后面。”我说。

“我站前面。他划他自己，疼的是我。你站前面没用。”

赵戎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三下，拐弯，没了。

周檐把袖子卷起来，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白痕，是赵戎划自己那一下传过来的。肉眼看不出伤，但她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指头缩了缩。

“疼？”

“不疼。麻。”

“赵戎明天还会来。”

“明天之前，你教我怎么堵他的疼。”

“堵不住。他自己划自己，疼直接传给你，没有中间人。我这边什么都没收到，因为通道被他占住了。”

“那就让他占着。”周檐说，“他占通道的时候，你干什么。”

我想了想。阿良站在巷子口没走，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着我们。他脚上那只胶鞋的鞋底开了一半，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颜洁。”周檐叫我。

“我在想。”

“你想的时候手别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没抖。但周檐已经转身进屋了，她没看见。

我跟进去，把门关上。周檐蹲在火堆旁边，用木棍拨了两下，火苗跳起来。她没抬头，说了一句：“他明天来的时候，我站前面。”

“你站后面。”

“我站前面。他划自己，疼的是我。我站前面，他看见我疼，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他赢了，他就不防你。”

“你疼的时候，我这边没感觉。他划自己那一下，通道被他占着，我什么都收不到。”

“所以你站后面。你看他的手。他划自己的时候，手怎么动，刀怎么拿，划多深。你看清楚了，你才知道他下次划哪里。”

“你看清楚了又怎么样。”

“我下次提前占通道。你划他的时候，他疼。”

“我划他？”

“你不用刀。你用纱布勒我。我疼的时候，通道占住了，他划自己的疼传不过来。他以为他划了，我没疼。他会再划。他再划的时候，通道还是占着的。他划三次，三次都不疼。他会以为他的方法失效了。”

“然后呢。”

“然后他会换方式。他换方式的时候，你看着他换。他换什么，你记什么。记完了，我们想下一步。”

周檐把木棍扔进火里，火苗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你记。”她说，“你记性比我好。”

第8章【清创】

周檐的腿是搬进平房之后第三天夜里恶化的。

我们从超市后间搬到了隔壁巷子的一间平房里，砖墙，水泥地，门是铁皮的，比超市后间严实。周檐用指节敲了一圈墙，说：“西面这堵是承重，别靠。”她把背包放在西墙根，人睡在东墙，中间隔了两米。

夜里我听见她翻身，翻了三次，第四次没翻回去。我摸黑坐起来，手电按亮，光打在她脸上。她额头有汗，嘴唇发白，左腿裤管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那道伤口的纱布洇出一圈黄褐色。

“几天了。”我蹲下去。

“三天。”她说，“你昨天换纱布的时候我就没让你看。”

“你把纱布拆了。”

“我自己换的。”

“你换的纱布缠反了。毛边朝里，纤维粘在伤口上。”

“所以你拆的时候费劲。”

我没接话。把纱布一层一层揭开，最后一层粘在伤口上，我用过滤水冲了两遍才揭下来。伤口边缘那一圈灰白色的东西扩散了，从伤口往外爬了大概一指宽。伤口中间有黄白色的脓，不多，但闻着不对。我用手按了一下伤口旁边的皮肤，硬，热，按下去有个坑，回弹很慢。

“感染了。”我说，“得清创。”

“清到什么程度。”

“清到出血。把坏死的、感染的、菌丝长进去的，全刮掉。”

“刮到骨头？”

“刮到肉。骨头要是露出来，我就停。”

周檐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根木棍，是从扫帚上拆下来的，一头用布缠着。她咬在嘴里，咬了两下，布上洇出唾沫印子。我伸手把木棍抽走。

“别咬。牙齿会崩。”

“那我咬什么。”

我把拆开的纱布叠成几层，塞到她左手里：“捏这个。捏紧了告诉我。”

她捏了。我把剪刀用火烧过，晾到不烫手，又用最后那点碘伏冲了伤口。碘伏瓶底只剩一个瓶底的量，我全倒上去了。周檐的腿抽了一下，她咬住下嘴唇，纱布在手里攥成一团。

“现在开始。你疼就捏纱布，别捏我。”

“为什么。”

“你捏我，我手会抖。”

剪刀下去的时候，她没出声。我剪开伤口边缘那圈灰白色的皮肉，剪到有血渗出来的地方。血是红的，不是黑的，说明坏死的范围不大。我一块一块剪，剪下来的坏死组织扔在旁边的水泥地上，灰白色混着黄，一小堆。

“冲洗。”我说。

周檐没动。

“周檐。冲洗。”

她把头转过来，看着我。嘴唇松开了，下嘴唇上有两个牙印，快破了。

“你说。”

“我说步骤。你疼的时候，听我说话。”

我继续剪。

“冲洗。从中间往外，别来回擦。边缘要剪到出血。不要动。清创面不能碰灰。不要动。剪刀每剪一下，用碘伏擦一遍。不要动。”

我每说一句“不要动”，她就小声跟一句。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声音跟上了。

“剪刀钝了。”我说。

“用你修眉毛那个镊子。”

“那个没消毒。”

“你手里有碘伏，消。”

我放下剪刀，从急救包里翻出那把修眉镊子，用碘伏擦了，递给她看：“这个头是尖的，进去的时候会疼。”

“你进。”

我把镊子探进伤口深处，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不跟着镊子走。金属碎屑，从二楼摔下来的时候嵌进去的，被新长出来的肉包住了。

“有东西。嵌在肉里。取不出来。”

“什么东西。”

“金属。可能是铁皮或者钢筋碎屑。小，但深。我没手术钳，镊子夹不住。”

“你夹。”

“夹不住。夹出来一半会断在里面。”

周檐把纱布从左手换到右手，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伤口中间有个黑点，镊子尖抵着它。

“你往外挑。”

“挑断了怎么办。”

“挑断了就留在里面，等它自己长出来。”

“会发炎。”

“已经发炎了。你挑。”

我换了角度，把镊子尖插到碎屑底下，一点一点往外撬。周檐攥纱布的手攥得指头泛白，但她没出声。我把碎屑撬出来的时候，她整个左腿抖了一下。

碎屑掉在水泥地上，很小，不到米粒大，一面锈，一面沾着血和灰白色的菌丝。

“出来了。”我说。

“嗯。”

“我现在要剪伤口边缘的感染组织。比刚才疼。”

“你剪。”

我剪。她攥纱布，攥到指节咔了一声。

“先别动。”我说。

“不要动。”她跟着说。

“先别动。”

“不要动。”

“周檐。你声音在抖。”

“我知道。你不要停。”

“我停一下，你再喘口气。”

“不停。你停了，我白疼了。”

我把最后一块感染的边缘剪掉，血涌出来，鲜红的，量不小。我用纱布压住，压了三层，让她自己按着，我把剪刀上的血擦干净。

“压五分钟。松开会出血。”

“嗯。”

“你这几天为什么自己换纱布。”

“你忙。赵戎的事。”

“赵戎的事不差五分钟。”

“差。你昨天在巷子口蹲了一个小时，看赵戎的人走哪条路。你回来的时候，我这边伤口已经换完了。”

“所以你瞒着我。”

“我没瞒。你问我，我就说了。”

“你换纱布的时候，我这边一点感觉都没有。”

“因为我自己换的纱布没有感染。没有感染就没有痛。没痛你感觉什么。”

“你换纱布的时候不疼？”

“疼。但疼在表皮。你那边收到的是钝痛，你以为是自己的腿麻。”

“所以这三天你一直在自己换纱布，一直在疼，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的腿麻。”

“你腿没麻？”

“我腿没麻。我以为是坐久了。”

周檐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纱布，又看了我一眼。

“你腿不麻，那这三天你感觉到的是什么。”

“感觉到你在疼。但我以为是你在搬东西扭了腰。”

“我没搬东西。”

“我知道。我以为是你在忍着不搬。”

她不说话了。过了几秒钟，她把按在腿上的手松开，纱布已经洇透了，但血没继续往外涌。

“颜洁。”

“嗯。”

“你以后别蹲太低。刚才你剪的时候，我看你膝盖在抖。”

“我没抖。”

“你手没抖。膝盖抖了。你蹲了快二十分钟。”

“我蹲得住。”

“你蹲得住，但你膝盖疼。你膝盖疼的时候，我这边也有点感觉。你知道这个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起来歇一下。”

“因为你在流血。”

“我流我的血，你歇你的膝盖。这两件事不冲突。”

“冲突。我起来，剪刀就放下了。剪刀放下，你伤口就敞着。”

“敞着几秒钟不会死。”

“你刚才说不要停。”

“我说的是你不要停。我没说你不准歇。”

我把压血的纱布又加了一层，用胶带贴好。周檐靠在墙上，把腿伸直，看着我收拾地上的坏死组织和带血的纱布。

“那东西取出来了，”她说，“但伤口里面还有菌丝。灰白色的，跟之前一样。清创清不掉。”

“清创清的是坏死组织。菌丝嵌在活肉里，剪不掉。剪掉活肉，伤口永远长不好。”

“所以菌丝会一直在。”

“会一直在。除非它自己退。”

“什么时候退。”

“不知道。冬天它长得慢。春天可能更慢。如果它跟温度有关，天热了它可能就退了。”

“天热了要多久。”

“三四个月。”

周檐看着自己小腿上的纱布。水泥地上那堆剪下来的坏死组织旁边，有一小片碎屑，就是刚才撬出来的金属片。她用指头把它拨过来，捏起来看了看。

“锈的。”她说，“嵌了快半个月。这半个月我走路一直觉得里面有东西。”

“你不早说。”

“我以为是什么东西硌的。没当回事。”

“你以后有东西硌你，跟我说。”

“说了你能怎么样。给我开刀？”

“能给你开刀。”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

“你手现在不抖了。”她说。

“清创是粗活。”

“刚才你取碎屑的时候，你屏住呼吸了。我听见了。”

“你听那个干什么。”

“你屏住呼吸的时候，我这边伤口不那么疼了。你呼吸一停，我就知道你在集中注意力。你注意力集中的时候，手比平时稳。”

“所以你刚才不出声，是故意的。”

“我出声你就分心。你分心，碎屑就断在里面。”

“周檐。”

“嗯。”

“你疼的时候，可以出声。”

“出声能帮你取碎屑？”

“不能。但你能好受一点。”

“我不需要好受。我需要碎屑出来。”

我把急救包合上，扣好卡扣。剪刀擦干净了，放回侧袋。周檐看见了，没说话。

“赵戎明天来。”她过了一会儿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他划自己。他划自己，疼的是你。我堵不住。”

“所以呢。”

“所以我不堵了。”

“什么意思。”

“他划自己的时候，你就疼。我不拦着。疼完之后，我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还没想好。”

“你刚才想了。”

“我想的那个办法不一定行。”

“说。”

“赵戎划自己，疼传给你，三秒之后通道空出来。如果我在他划完之后的三秒内，也制造一个疼，这个疼会传给他。”

“传给赵戎？”

“对。他划自己，他疼了，但他是原发痛，不经过通道。三秒后通道空出来，我划自己，这个疼会传到他身上——只要他跟我们绑定了。”

“他跟我们绑定了吗。”

“他敲阿良的时候，阿良的疼能传过来，说明阿良跟他之间有通道。他划自己的时候，你疼了，说明他跟你之间也有通道。通道是双向的。他传给你，你也能传给他。”

“所以我在他划自己之后的三秒内，划自己，他就疼。”

“对。”

“但我划自己的时候，我疼。我的疼也会传给你。”

“对。所以你划的时候，我先占住通道。你先划，我后划。你划完，通道占住了，三秒后我的疼传不过去，他的疼也传不过来。”

“那你怎么疼到他。”

“我划的时候，你占着通道，我这边传不过去。但赵戎那边——他划自己之后三秒，他的通道是空的。我这时候划自己，我的疼会传给他。”

“你确定。”

“不确定。但可以试。”

“要是试错了呢。”

“试错了，你多疼一次，我多疼一次，赵戎不疼。他明天再划一次。我们再试。试到他对了为止。”

周檐把腿上的纱布按了按，站起来走了两步。左腿有点跛，但比刚才好。

“你明天站我后面。”她说。

“我站前面。”

“你站后面。我划自己的时候，你在前面跟赵戎说话。他看你的脸，看不见我在后面干什么。”

“你划自己的时候，我看你。”

“你看我，赵戎就看见你在看我。他回头看我，就看见我在划自己。”

“那我不看你。”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赵戎以为我们在互相担心。他不会想到我在划自己。”

“周檐。”

“嗯。”

“你划自己的时候，划浅一点。别划太深。”

“你划自己的时候，不也没划深。”

“我划的是手背。你划的是手臂。手臂上血管多。”

“我避开血管。”

“你知道血管在哪吗。”

“你是护士。你告诉我。”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巷子里有风，铁皮门被吹得响了一下。

“肘窝内侧，别划。腕子内侧，别划。前臂外侧，可以。避开那两条青筋。”我指了指她左手臂外侧，“就这里。划一道浅的，出血就行。”

“知道了。”

“你划的时候，我帮你占通道。”

“你占通道的时候，我这边也疼。”

“我知道。”

“你占通道的时候，用什么。”

“用这个。”我把剪刀从急救包里拿出来，打开，刃口对着自己的小臂内侧，比了比，“我剪一下自己。”

“剪多深。”

“比清创浅。”

“比清创浅是多少。”

“剪破皮，出血。”

周檐走过来，把剪刀从我手里拿过去，合上，放回急救包。

“你明天用纱布勒。”她说，“别用剪刀。”

“纱布勒的疼不够强。赵戎划自己那一下，他用了力。他手背上那道口子，血珠子冒得比我手背上那两道加起来都多。他划得狠。纱布勒不住那么强的疼。”

“你用剪刀，我心疼。”

“你心疼的时候，通道就占住了。”

“颜洁。”

“嗯。”

“你明天要是剪太深，我就把你的剪刀扔了。”

“你扔了，我用碎玻璃。”

“你用什么都不行。你只能勒。勒不住，我们就再想别的办法。”

“勒不住，赵戎就不疼。他不疼，他明天再划一道。后天再划一道。你手上的白痕会变成血痕。血痕会变成口子。”

“那你就让他划。”

“我让他划，你疼。”

“我疼。但我不用看你剪自己。”

她把急救包拿过去，合上，扣好，放到我够不着的那一边。

“你明天勒。”她说，“勒不住就勒不住。我不准你剪。”

我看着她把急救包放到墙角，又用背包压在上面。

“周檐。”

“嗯。”

“你不准我剪，那你明天划自己的时候，我不准你划太深。”

“你管我。”

“对。我管你。你划太深，我就把纱布松开，让赵戎的疼传过来。你疼的时候，你就没力气划太深了。”

“你松开纱布，你自己也疼。”

“我疼没关系。你不准划深。”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过身去整理睡袋，把两个睡袋并排放了，中间留了一尺宽的空隙。

“你今晚睡里面。”她说。

“为什么。”

“赵戎明天来。你睡外面，他进门第一个看见你。你今晚睡里面，养精神。”

“你睡里面。你腿上有伤。”

“我腿上有伤，我睡外面。赵戎看见我腿上的伤，他会觉得我弱。他觉得我弱，他就不会太防我。”

“他防你什么。”

“防我划自己。”她把睡袋拉链拉开，钻进去，面朝墙，“关灯。”

我把灯关了。黑暗里听见她翻了两次身，第三次没翻回去。

“周檐。”

“嗯。”

“你腿疼不疼。”

“不疼。”

“你撒谎。”

“疼。但我能忍。”

“你忍着的时候，我这边也有感觉。”

“什么感觉。”

“钝痛。在小腿外侧，大概三到四级。”

“你困不困。”

“困。”

“那你睡。你睡着了，我就不那么疼了。”

“为什么。”

“你睡着的时候，呼吸慢下来。我听着你的呼吸，就忘了腿的事。”

我在黑暗里躺下来，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慢下来了，中间有几秒的停顿。

第9章【火】

赵戎第二天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傍晚，阿良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罐豆豉鲮鱼、一包压缩饼干、三根蜡烛。他把袋子放在门槛上，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插回袖子里。

“赵哥让我送来的。”他说。

“他自己怎么不来。”周檐站在门框旁边，撬棍靠在腿边。

“他去别的聚落了。带了三个人。走之前让我送这些东西过来，说‘别让他们饿着’。”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少说三五天。”

“他走了，你怎么办。”

阿良笑了一下，笑完了说的话是反的：“没事，我不用他管。”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别的。”我问。

“说了。他说‘让他们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想什么。”

“他没细说。他就说了这一句。”

阿良往后退了一步，脚上那只胶鞋在地上拖了一下，啪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把脚往后缩了缩。胶鞋鞋面那块深色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大了一圈。

“你脚上那只胶鞋，”我说，“脱下来我看看。”

“不用。”

“我让你脱。”

他看了我一眼，弯下腰把胶鞋脱了。袜子上有血，脚趾内侧磨掉了一块皮，新肉露在外面，边缘发白。

“你坐门槛上。”我从急救包里翻纱布，“那只脚也脱了。”

他坐了。我把两只袜子都脱了。那只脚上旧伤新伤叠在一起，内侧磨破了一块，外侧被什么东西砸过，指甲盖翻了一半，底下是紫黑色的淤血。

“这个砸的。”我按了按淤血的位置，“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赵哥让我敲自己，我敲在脚背上了。”

“你敲的时候没数？”

“数了。但赵哥说敲轻了不算。”

“这次给你处理一下。下次别敲了。”

“不敲不行。不敲赵哥自己来。他自己来，敲得更重。”

周檐在旁边没说话，把豆豉鲮鱼罐头打开，倒进铁罐里，架在火上热。阿良抽了抽鼻子，看了一眼罐头，又低下头看我给他处理脚伤。

“你们俩，谁疼谁比较多？”他问。

“一样多。”周檐说。

“那你们运气好。”

“运气好什么。”

“我跟赵哥绑的时候，疼的都是我。他敲我，我疼。他划自己，我也疼。我疼了四个月了，他一次都没疼过。”

“你为什么跟他绑。”我问。

“不绑就死。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发烧，躺在一个废弃仓库里，三天没喝水。他给我水，给我药，说‘跟我走，帮我个忙’。”

“帮什么忙。”

“帮他疼。”

周檐把热好的罐头端过来，放在门槛上，给了阿良一把勺子。阿良接过去，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掉进罐头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吃。

“赵哥说你们会想通的。”他吃完之后说，“他说你们俩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们要是想通了，就让我带个话。他说他知道一个办法，能让我们所有人都不疼。他说这个办法要用到你们俩。”

“什么办法。”

“他没说。他说等你们想通了他再说。”

阿良走了之后，周檐把剩下的两罐豆豉鲮鱼收进柜子里，蜡烛放在窗台上。她坐下来，把左腿伸直，按了按伤口旁边的皮肤。

“阿良刚才说，赵戎知道一个办法，能让我们所有人都不疼。”

“他说的‘所有人’，指的是他和他的人。”我说。

“也可能指我们四个。”

“赵戎这个人，不会做亏本买卖。他说‘所有人’，至少包括他自己。不包括阿良。阿良在他那里就是一块肉，疼的肉。他给肉吃、给肉穿，但肉不能上桌。”

“所以他说的办法，是拿我们俩当什么。”

“不知道。但他要我们‘想通’。想通什么？想通跟他合作。怎么合作？他需要我的护理技能，上次他说了。他需要你干什么？”

“空间判断。他控制一个四十人的聚落，需要一个懂结构的人告诉他哪栋楼能住人、哪条路能撤。我之前在超市敲墙的时候，他可能看见过。”

“所以他想让我们俩都过去。我管人，你管房子。”

“但他不会直接绑我们。他要用条件换。他先让阿良敲自己，吓我们。再让阿良送东西，哄我们。等我们觉得他还有人性的时候，他再提条件。”

“他现在走了。他说三五天。三五天之后回来提条件。”

“对。”

“那我们三天之内，得想出办法。”

周檐把药板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茶几上。六粒药，铝箔上全是掐痕。

“这个，”她说，“你管着。”

“你吃吗。”

“不吃。但赵戎回来的时候，我要吃。”

“你吃了，他就感觉不到你疼。”

“对。他感觉不到我疼，他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感觉不到你疼，他就不知道我在忍什么。”

“对。他以为我们怕疼。他以为我们怕疼，他就会用疼来吓我们。他不知道我们怕的是什么。”

“我们怕的是什么。”

“我怕你剪自己。你怕我划自己。这两个，赵戎都不知道。”

她把药板推过来，推到茶几中间。

“你把它藏起来。藏到我想吃的时候你拿不到的地方。”

“你让我藏。”

“对。你藏。我找不着，就不吃。赵戎回来的时候，他划自己，我疼。我疼的时候，你看着我。你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你在。我就不用吃药。”

我把药板拿过来，走到窗边，把其中一粒抠出来，放在窗台上，铝箔那面朝上。剩下五粒连着药板，塞进急救包最里层，扣好卡扣，又把急救包塞进背包最底层，拉链拉上。

“窗台上那粒，”我说，“是给你看的。你想吃药的时候，你看一眼窗台。那粒药在那儿，你不用吃它。”

“另外五粒呢。”

“我藏。你找不着。”

“你要是反悔了呢。”

“我不反悔。”

“你反悔了，我就自己翻。翻到了，我吃。”

“你翻不到。”

“藏哪儿了。”

“不告诉你。”

她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粒抠出来的药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去。

“不吃。”她说。

“我知道。”

“你藏好。别让我翻到。”

“翻不到。”

那天晚上，周檐把火生起来。火堆不大，几根碎木头架在铁罐里，火苗从罐口冒出来，烧得铁罐底部的漆皮卷起来，发黑。

“你把药板给我。”她坐在火堆旁边，伸出手。

“哪板。”

“你藏的那板。”

“你说不吃。”

“我不吃。我扔。”

“扔哪儿。”

“扔火里。”

我把急救包从背包底层翻出来，拆开，拿出那板药。她接过去，看了看，手指在铝箔上摸了一遍，摸到那些掐痕，停了一下。

“这板药我买了三个月。每次你受伤之前，我先掐一下铝箔，把药抠出来，干咽下去。掐了多少次，我没数。后来你发现了，我说不藏了。但我还是藏了。我藏的是怕你发现我在疼。你发现了，我就得跟你解释我为什么疼。我不想解释。”

她把药板举到火堆上面，铝箔对着火苗。

“以后不藏了。”她说，“疼就一起疼。”

“你提前吃，我就不用知道你在疼。你扔了，我就得知道。”

“对。你得知道。”

她把药板丢进火里。铝箔受热卷曲，噼啪响了一声，塑料泡罩融了，药粒掉进火里，烧出一股苦味。周檐看着火，手停在半空，那个干吞的动作做了一半，嘴里什么都没有，喉头动了一下。

我把水杯推过去。

“我没吃药。”

“我知道。喝水。”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杯底有一层灰，她没倒，晃了晃喝下去了。

火烧了十几分钟，药板烧完了。我从灰里把铝箔残片捡出来，边缘焦黑，中间还有一片完整的铝箔，上面印着“布洛芬缓释胶囊”几个字，被火烧得皱巴巴的。我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粒抠出来的药并排。

周檐走过来看了一眼。

“留着干什么。”

“留着。”

“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放着。”

“那我也放一个。”

她从背包里翻出那把修眉镊子，放在窗台上，铝箔旁边。

“你放镊子干什么。”

“你放铝箔干什么。”

“没用。”

“没用你放。”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台上那两样东西。铝箔皱的，镊子旧的，并排放着，中间隔一个指头的距离。

“赵戎回来的时候，”周檐说，“他要是划自己，我疼。我疼的时候，我看窗台。窗台上那粒药在，我就不吃。”

“嗯。”

“你藏的那五粒，你藏好。”

“嗯。”

“你藏哪儿了。”

“你翻。”

“我翻到了怎么办。”

“你翻不到。”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去整理睡袋，把两个睡袋并排放了，中间那一尺宽的空隙，被她用背包填上了。

“你今晚睡我旁边。”她说。

“为什么。”

“火堆晚上不能灭。我起来添火的时候，你看着我。”

“你添火我看着。”

“你看着我，我就不用吃药。”

“你添火的时候不疼。”

“添火不疼。但我起来的时候腿疼。腿疼的时候我想吃药。我看着你，我就不吃了。”

我在她旁边躺下来，面朝火堆。她躺在我左边，面朝墙。

“周檐。”

“嗯。”

“你明天教我敲墙。”

“学那个干什么。”

“赵戎回来的时候，我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是不是真的。”

“他说他那个办法能让我们所有人都不疼。他要是撒谎，他说的那个‘办法’需要结构判断。你要是能听出他话里的假话，我就能听出他话里哪句是真话。”

“我明天教你。敲墙先学听空鼓。实心的声音闷，空心的声音脆。赵戎要是说‘这栋楼能住’，你敲一敲，听声音，就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好。”

“你学的时候手别抖。”

“敲墙不抖。”

“你敲墙的时候，我在旁边。你敲错了，我告诉你。”

“你不会敲错。”

“我会。我敲错的时候，你告诉我。”

火堆里有一块碎木头塌下去，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周檐把睡袋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颜洁。”

“嗯。”

“你今天没剪自己。”

“我答应你了。”

“你明天也不能剪。”

“明天看情况。”

“什么情况。”

“赵戎回来，他划自己，你疼。你要是忍得住，我不剪。你要是忍不住，我剪。”

“我忍得住。”

“你忍得住的时候，你手会攥成拳头。你忍不住的时候，你手会松开。你手松开的时候，我就剪。”

“你看见我手松开，你就把剪刀给我。”

“给你干什么。”

“我扔了。你没法剪。”

“你腿疼的时候走不到我面前。”

“那你把剪刀放远点。”

“放多远。”

“放到我走不到的地方。”

我把剪刀从急救包里拿出来，站起来，走到门口，开门，放在巷子对面的窗台上。那是隔壁废弃平房的窗台，离我们门口大概五步远。

“放那儿了。”我回来关上门，“你走不过去。”

“我走得过去。”

“你腿疼的时候走不过去。”

“我腿不疼的时候走得过去。”

“你腿不疼的时候，我不用剪。”

她没再说话。火堆里的火苗跳了两下，她把睡袋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你睡里面。”她说。

“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我说了三遍你都没动。”

我往里面挪了挪，她往外挪了挪，两个人中间还是那一尺宽的空隙，背包填着。

“关灯。”她说。

我把手电关了。火堆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她的呼吸慢下来了，中间有几秒的停顿。

半夜，风向变了。火堆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压得一矮，烟倒灌进来。周檐先醒，坐起来，摸黑把门缝的布条重新塞紧，又拿铁罐扣住火堆，只留一条缝进气。我翻身坐起来，她已经蹲在通风口旁边了，耳朵对着铁栅栏。

“风从西北来。”她说，“比昨天硬。”

“硬多少。”

“打在铁皮上，声音脆。脆就是硬。硬风冷。冷风从门缝进来，火撑不到天亮。”

她把通风口的挡板往下拉了半寸，风进来得少了，火稳了。她坐回睡袋旁边，没躺下，把撬棍横在膝盖上。

“你睡。”我说。

“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

“你腿疼。”

“我坐着守。坐着不动，腿不疼。”

“你刚才蹲下去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地。”

“撑了一下，没疼。”

“没疼你撑什么。”

“撑一下稳。稳了就蹲得住。”

“你蹲住了。”

“蹲住了。风挡了。火不灭了。”

“你守到几点。”

“你听见我敲铁罐，你就起来。”

“你敲几下。”

“三下。”

“三下是换班，还是有事。”

“三下是换班。有事我敲两下。两下急。”

“你敲两下，我起来先拿撬棍。”

“对。”

她说完，把撬棍靠在肩头，闭上眼睛。呼吸没慢，是浅睡。我躺回去，没闭眼，看着火堆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等她敲铁罐。

第10章【冬天】

入冬比周檐算的早了六天。

她站在安全屋门口，用指节敲了敲门框旁边的水泥墙，敲了三下，停下来，又敲了两下。

“这堵墙不行。冻胀会把砖缝撑开，撑到第三场雪的时候，墙会往外鼓。”她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房顶，“房顶是预制板的，接缝处有裂缝，雪化了之后水会渗进来。”

“所以你选了这个车库。”

“车库的承重墙在地面以下，冻胀影响小。通风口朝南，冬天有太阳的时候能进一点暖。只有一个出入口，好守。”她走到车库最里面，用指节敲了敲后墙，“这堵是混凝土的，实心，敲不出空鼓。后面是土坡，不会有人从那边来。”

车库里堆着前任主人留下的东西：一个铁皮柜，两把折叠椅，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墙角有一摊干了的油漆，红色的，干了之后缩成硬壳。周檐把铁皮柜挪到西墙根，柜子底下垫了砖，柜顶铺了一块塑料布。

“你的东西放这边。”她指了指柜子左边，“我的放右边。”

“中间呢。”

“中间放吃的。谁拿了谁记。”

“记哪儿。”

“柜门上用粉笔写。我捡了半截粉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白色粉笔，在柜门上画了一道竖线，中间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什么。”

“写今天吃了多少。压缩饼干按块算，罐头按罐算。蜡烛按根算。”

“蜡烛也要记。”

“蜡烛晚上用。你晚上起来添火，要用蜡烛。”

“我用你那个。”

“你用你自己的。你自己的用完了，跟我借。借了要还。”

“一根蜡烛怎么还。”

“你下次捡到蜡烛，还我一根。”

“我要捡不到呢。”

“捡不到就欠着。欠到春天。”

“春天要还吗。”

“春天不用还。春天我们就不点蜡烛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罐头盒，一个装豆豉鲮鱼的，一个装黄桃的。她把两个罐头盒并排放在桌子中间，从背包里摸出一根蜡烛头，用刀切成两段，一段放在一个罐头盒里。

“一个放你那边，一个放我这边。”

“为什么。”

“省蜡烛。”

“分开点更费。一根蜡烛烧两个小时，两根蜡烛烧一个小时。分开点，一个小时烧两根。一起点，两个小时烧一根。”

“那分开点。”

“你刚才说省蜡烛。”

“我说的是省蜡烛。分开点，一个烧完另一个还能留着。”

“你明明知道分开点更费。”

周檐没接话。她把两个罐头盒并排放在桌子中间，蜡烛挨着蜡烛。我没说话，伸手把右边那个罐头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挪了半寸。她又挪回去半寸。我又挪过来半寸。

“你挪什么。”她说。

“你挪什么。”

“我那边空。”

“你那边空你挪蜡烛？”

“蜡烛放中间，你那边灯暗。你晚上换纱布看不清。”

“我换纱布用不着蜡烛。我摸黑换。”

“你摸黑换，纱布缠反了怎么办。”

“我缠了半年了，没反过。”

“你上次就反了。毛边朝里。”

“那是着急。赵戎在外面。”

“你现在不着急。你把蜡烛挪中间。”

“我没挪。”

“你挪了。我看见了。”

“那是你挪的。”

“你挪的。”

两个人各攥着一个罐头盒，蜡烛在中间晃了一下。周檐先松了手，罐头盒落回桌子中间。

“放中间。”她说，“谁也别挪。”

“好。”

“你晚上换纱布的时候，往中间靠一靠。光够得着。”

“我换纱布的时候你睡着了。”

“我睡着了你也靠一靠。光够得着，你换得快。换得快，你少疼。”

“我换纱布不疼。”

“你换纱布不疼，你拆纱布疼。你拆纱布的时候牙齿咬纱布，咬得咯吱响。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还装睡。”

“我没装。我醒了，没睁眼。”

“你醒了不帮忙。”

“你换纱布的时候手稳。我帮忙，你反而分心。”

“你分心，我手更稳。”

周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把蜡烛往中间又推了推。

入冬之后雪来得勤。第一场雪之前，我们把车库门缝堵上了。周檐用塑料布和胶带把门缝贴了三层，贴完了用指节敲了敲门板。

“门板不隔风。风从门缝进来，火堆烧不旺。”

“那怎么办。”

“里面再加一层布。旧衣服撕成条，塞门缝。”

“旧衣服只有一件。”

“撕一半。剩一半你穿。”

“你撕我的衣服。”

“你的衣服厚。我的薄。”

“你的薄你撕你的。”

“我的撕了不够长。你的够长。”

“你量过？”

“量过。你外套袖子，一只袖子撕三条，两条塞门缝，一条留着补别的。”

“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睡着的时候。”

“你晚上不睡觉，量我的袖子？”

“量袖子不费事。手一拃，一拃一拃量过去。”

“你手在动，我这边有感觉。”

“你翻了个身，把睡袋蒙头上了。”

“我蒙头是因为我以为你在翻东西。”

“那你现在知道我在量袖子。”

“知道了。”

“知道了你撕不撕。”

“撕。”

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拿剪刀把一只袖子齐根剪了，剪成三条，两条塞门缝，一条叠好放回柜子里。剩下一只袖子的外套穿在身上，左边有袖子，右边光着。周檐看了我一眼。

“你右边冷。”

“不冷。”

“你右边冷。你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我右手插口袋里是习惯。”

“你习惯插右边。你今天插了左边。左边有袖子，你插左边，说明右边冷。”

“你连我插哪个口袋都看。”

“你在我面前。”

周檐没接话，把剪刀放回急救包，从柜子里翻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大一小两块，大的递给我。

“你吃大的。”

“为什么。”

“你少了一只袖子。”

“少了一只袖子跟吃饼干有什么关系。”

“少了一只袖子你冷。冷消耗热量。你吃大的，补热量。”

“你这是什么算法。”

“工科算法。”

“你是建筑系，不是伙夫系。”

“建筑系也学热工。热工算热量，伙夫也算热量。一样。”

我接过大的那块，咬了一口。她咬了一口小的，嚼了两下，从自己那块上掰了一小块递过来。

“干什么。”

“你刚才咬太大口了。你嘴小，咬太大口嚼不烂。嚼不烂咽下去胃疼。胃疼我这边有感觉。”

“我胃不疼。”

“你胃疼的时候我这边有感觉。现在没感觉。但你咬太大口，过一会儿就有感觉了。”

“你连我咬多大口都管。”

“你咬太大口我看着难受。”

“你难受你别看。”

“我不看你看什么。”

我把她递过来的那一小块接过去，塞进嘴里。她看着我嚼完了，才咬自己那块。

入冬之后第三场雪之前，我切菜切到了手指。

“嘶。”

周檐在车库那头补睡袋。她头也没抬，说：“右手食指。”

“你怎么知道。”

“你切的是左手按住的那根萝卜。萝卜滚了一下，你刀偏了，切到左手食指指尖。切口不深，但刀上有锈，你得冲水。”

“你连我切哪个手指都知道。”

“你‘嘶’的时候吸了一口气。吸气的时候舌头往左边顶了一下。左边舌头一顶，说明疼在左边。左边手切了，疼在左边。”

“你连我舌头往哪边顶都知道。”

“你在我面前。”

我把手指冲了水，用纱布包上。周檐走过来看了一眼，把纱布拆开，重新包了一遍。

“你包得松。松了掉，掉了进灰，进灰感染。”

“你包得紧。”

“紧了我这边有感觉。你手指上的纱布勒太紧，我这边手指头发麻。你重新包，包到不勒。”

她包完，把纱布头塞进去，拍了拍我手背。“好了。不勒。你试试弯一下。”

我弯了一下手指。她点了点头，回去继续补睡袋。

那天下午我搬铁皮柜的时候扭了腰。

“你腰。”周檐在火堆旁边烤手。她没回头。

“没事。”

“你搬柜子的时候腰往左偏了一下。偏的时候你右手撑了一下膝盖。右手撑膝盖，说明腰左边扭了。左边腰肌轻度拉伤，不严重。你坐一会儿，别弯腰。”

“你怎么知道我右手撑膝盖。”

“你撑的时候柜子晃了一下。柜子晃的时候我这边手上有感觉。你右手撑膝盖，我右手掌心有压力。”

“你连我手撑哪儿都知道。”

“你在我面前。”

我坐下来，靠在墙边。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把手放在我腰左边，按了按。

“这儿？”

“往下一点。”

“这儿？”

“再往下。”

“这儿。”

“对。”

她按了两下，手劲不大，但按到位置的时候我腰上那股拧着的劲松了一点。

“你手劲正好。”我说。

“你腰肌拉伤，轻按放松，重按加重。我按轻的。”

“你怎么知道按多轻。”

“你刚才缩了一下。你缩的时候我这边腰上也缩了一下。你缩得轻，我按得轻。你缩得重，我按得更轻。”

“你连我缩多轻都知道。”

“你在我面前。”

她按了五分钟，站起来，把火拨旺了一点。我把睡袋从墙边拖过来，铺在地上。

“你睡里面。”她说。

“为什么。”

“你腰扭了。里面靠墙，你翻身的时候有墙挡着，翻不了太大。翻不了太大，腰不二次拉伤。”

“你腿上有伤。你睡里面。”

“我腿上有伤，我睡外面。你腰扭了，你睡里面。你腰好了我再睡里面。”

“你腿伤什么时候好。”

“春天。”

“春天之前你一直睡外面？”

“我睡外面，我起来添火方便。你睡里面，你腰不二次拉伤。”

“你起来添火的时候腿疼。”

“我腿疼的时候看着你。看着你，我就不吃药。”

“那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你睡你的。”

“你看着我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你腰不疼了？”

“腰不疼了。”

“腰不疼了，你起来添火。我睡。”

那天夜里，我把两个睡袋并排放了，中间留了一尺宽的空隙。周檐从外面回来，看见两个睡袋并排，没说话，把自己的睡袋往我这边挪了半尺。空隙从一尺变成半尺。我听见睡袋拉链响，没睁眼。过了一会儿，我把自己的睡袋又往她那边挪了半尺。两个睡袋挨上了。她的睡袋拉链硌着我的睡袋边。

“你挪什么。”她说。

“你挪什么。”

“我腿疼。睡袋挨着暖和。”

“你腿疼你睡里面。”

“你腰疼你睡里面。”

第二天早上，我先醒。周檐的睡袋挨着我的，拉链头硌在我胳膊上。我没动。过了一会儿，她醒了，也没动。

“你醒了。”我说。

“嗯。”

“你拉链硌我胳膊。”

“你胳膊挪开。”

“你拉链挪开。”

“我拉链连着睡袋。睡袋挨着你。我挪睡袋，我就得挪。”

“那你挪。”

“我挪了，空隙又出来了。空隙出来，冷。”

“你冷你挪回来。”

“我不挪。”

周檐把睡袋拉链头拽了拽，塞进睡袋里面，不硌我胳膊了。我把自己的睡袋往她那边又挪了一寸。

入冬之后，周檐每晚坐在通风口旁边听风。我问过她一次。

“你听什么。”

“风的声音不对。”

“哪儿不对。”

“风向变了。之前从北面来，今天从西北来。西北风硬，打在墙上声音脆。脆说明风大。风大，墙冷。墙冷，墙里面的砖缝冻得快。冻得快，砖缝扩得快。扩到第三场雪，墙会鼓。”

“鼓了怎么办。”

“鼓了往院子里倒。院子是空的。砸了就砸了。但墙倒的时候有声音。声音传到超市那边，赵戎听见了，他会出来看。”

“他出来看，我们就走。”

“对。墙倒的时候我们走。不走巷子，走院子。院子后面有条小路，通北边。”

“你什么时候看的。”

“上个月。你睡着的时候。”

“你晚上不睡觉看路。”

“看路不费脑子。费腿。腿在走，脑子就歇了。”

“你腿上有伤。”

“走慢点就行。”

“你走的时候我这边有感觉。”

“你翻了个身，把睡袋蒙头上了。”

“我蒙头是因为我以为你在翻东西。”

“那你现在知道我在看路。”

“知道了。”

“知道了你蒙不蒙头。”

“不蒙。”

“不蒙你看着我。”

“你走的时候我看着。”

“你看着，我腿不那么疼。”

“你腿疼你坐下。”

“坐下看不见路。看不见路，我记不住。”

“你记路干什么。”

“墙倒的时候我们走。走的时候不能踩空。踩空，你腰二次拉伤，我腿二次拉伤。我们两个都拉伤，走不远。”

“你连我踩空都算好了。”

“你踩空的时候我这边有感觉。你右脚踩空，我右脚脚腕有感觉。你左脚踩空，我左脚脚腕有感觉。你踩空一次，我记一次。记完了，小路哪里能踩，哪里不能踩，我都知道。”

“你连我踩空都记。”

“你在我面前。”

周檐把撬棍靠在墙边，坐下来，用指节敲了敲地板。

“这下面是空的。可以挖个地窖。”

“先种点东西。”

“种什么。”

“不知道。能活的。”

“能活的种楼下。地窖挖在楼下。楼下的地挖松了，种东西。种下去，浇水上肥。上肥，楼下有肥。有肥，地窖不空。地窖不空，冬天不饿。”

我没接话。低头把纱布卷从膝盖上拿起来，叠好，塞进急救包侧袋。周檐看了我一眼。

“你叠纱布。”

“嗯。”

“你叠纱布的时候不说话。”

“我在想地窖挖多深。”

“多深。”

“冻土层下面。挖到冻土层，菜根不冻。”

“冻土层多深。”

“看土。车库里这土，干，硬，挖下去一尺就是冻土。挖两尺，到不冻的。种东西，根要扎在不冻的土里。”

“两尺够吗。”

“看种什么。种菜，两尺够。种树，不够。”

“我们种菜。”

“嗯。”

周檐把撬棍从墙边拿起来，扛在肩上，走到门口。她打开门，外面的天是灰的。她眯着眼看了看巷子对面的窗台，那把剪刀还在上面。

“剪刀还在。”她说。

“没人拿。”

“你昨天放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还不说。”

“我说了，你就得放回来。放回来，你就能剪自己。”

“你腿疼的时候走不过去。”

“我腿不疼了。”

“你腿不疼，我不用剪。”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拿背包，出来的时候把撬棍拎在手里。

“走吧。去看墙。”

“看什么墙。”

“超市那面墙。赵戎在里面生火那面。我上个月看的时候有斜裂缝。入冬之后又冻了两场，不知道裂到哪儿了。”

“你想推墙。”

“我想知道墙什么时候倒。”

“墙倒了怎么办。”

“墙倒了，赵戎在超市里的东西就埋了。他得花时间清废墟，没空来找我们。”

“墙要是砸到人呢。”

“超市那边现在没人。赵戎去别的聚落了，他带走了三个人。阿良在聚落看门，不会去超市。”

“你怎么知道。”

“阿良昨天来送东西的时候说的。他说赵哥不在，他每天去超市看一眼，看有没有人偷东西。他只在门口看，不进去。”

“所以墙倒的时候，阿良不在里面。”

“不在。”

“你算好了。”

“我算好了。”

两个人出了门。巷子里的风从西北来，打在脸上硬邦邦的。周檐走前面，每走十几步停下来敲一下墙。

“这面不行。”

“哪儿不行。”

“砖缝里的砂浆酥了。冻了两场，砂浆掉渣。春天一化，墙会往里倒。”

“往里倒还是往外倒。”

“往里。这边是巷子，那边是院子。往外倒会堵巷子，往里倒会砸院子。院子是空的，砸了就砸了。”

“所以走这边。”

“走这边。靠墙走，别靠太近。离墙一臂远。”

“为什么。”

“墙往里倒的时候，一臂远能跑开。贴着墙走，跑不开。”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离墙一臂远。她也让了一步，两个人并排，中间隔了一臂宽的空隙。

走到超市那条街的拐角，周檐停下来，用指节敲了敲拐角的墙，敲了三下，听了听，又敲了两下。

“这堵墙可以。实心的，敲不出空鼓。超市那面墙在这堵后面，拐过去就能看见。”

她拐过去，我跟在后面。超市的屋顶塌了一半，货架露在外面，上面压着碎砖。赵戎生火的那面墙还在，裂缝从屋顶往下走，斜的，从上往下裂，裂到墙中间分了个叉，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周檐走过去，用指节敲了敲裂缝左边的墙，敲了三下。

“空的。”

又敲了敲裂缝右边的墙。

“也是空的。”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墙的倾斜角度。

“往火堆那边倒。赵戎在里面生火，热胀。冬天冻，冷缩。热胀冷缩来回两次，墙就酥了。第三场雪之前会倒。可能更快，下一场雪就倒。”

“我们推不推。”

“不推。让它自己倒。我们推，会留下痕迹。自己倒的，赵戎查不出来。”

“所以我们就等着。”

“等着。雪再来一场，墙就差不多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天光映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你手冷吗。”

“冷。”

“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来。她把她的手放上来，两只手拢在一起搓了两下。她的手也冷，指头冰凉，掌心有一点点温度。

“你手也冷。”我说。

“两个人搓总比一个人搓暖。”

“你这话我之前说过。”

“我知道。我学你的。”

“学我干什么。”

“学你，就不用自己想了。”

她把我的手搓了两下，松开，把手插回自己袖子里。

“回去了。”她说，“今天把车库的门缝再堵一层。雪化了之后水会渗进来，门缝底下会结冰。结冰之后门打不开。”

“堵门缝用什么。”

“塑料布加胶带。塑料布我捡了一块，在后巷。”

“后巷有狗。”

“狗走了。我昨天去看过，狗窝是空的。”

“狗窝在哪儿。”

“后巷第三个垃圾桶旁边。狗窝里有一块塑料布，干净的，没沾狗毛。我拿回来了。”

“你昨天出去过。”

“出去了一趟。你睡午觉的时候。”

“我睡午觉的时候你出去了，我这边没感觉。”

“我出去没受伤。没受伤你感觉什么。”

“你出去的时候摔了怎么办。”

“摔了我就回来。我认得路。”

“你出去之前跟我说一声。”

“我说了。你睡着了，没听见。”

“你说了我没听见，你就再叫一声。”

“叫了。你翻了个身，把睡袋蒙头上了。”

“那你应该把我拽起来。”

“把你拽起来，你就不能睡午觉了。你晚上要守夜，白天得睡。”

“你出去的时候，我要是醒了发现你不在，我会以为你出事了。”

“我留了纸条。放在你手边。”

“我没看见。”

“你醒了之后往左看。纸条在睡袋左边。”

“我往左看只看见你的睡袋。”

“纸条压在睡袋底下。你掀开就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压在我手边。”

“压在你手边，你翻个身就压坏了。压在睡袋底下，你掀睡袋就看见了。”

“我掀睡袋的时候把纸条带起来了，没看见。”

“那你今天开始，纸条放你枕头边上。”

“枕头边上放什么。”

“放纸条。我出去的时候留。你出去的时候也留。”

“我出去留什么。”

“留你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走哪条路。我回来找不到你，就沿着你留的路找你。”

“你怎么找。”

“你走哪条路，路上会有脚印。我沿着脚印走。”

“雪停了脚印就没了。”

“雪停了我就等你。等到你回来。”

“等不到呢。”

“等不到就出去找。你走的时候留了纸条，我知道你走哪条路。我沿着路找，找到你为止。”

她说完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你走不走。”

我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中间隔着一臂远。巷子里的风从西北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伸手拨，就那么让头发挡着半边脸走。

当天晚上，她把两个烛台从桌子中间并排放着，挪到了我这边。

“干什么。”

“你那边暗。”

“你挪过来你那边暗。”

“我那边有火堆。”

“火堆快灭了。”

“灭了再点。”

“点了费蜡烛。”

“费蜡烛就费蜡烛。你换纱布看得见。”

“我换纱布用不着蜡烛。”

“你用不着我用得着。你换纱布的时候我看得见。看得见你换得对不对。不对我告诉你。”

“你告诉我我改。”

“你改的时候手在动。手在动，我看得见。看得见，我放心。”

第11章【菌丝】

周檐把撬棍横在门框上，堵着门，不让我出去。

“你刮一点就行了。刮完了回来。”

“刮不出来。菌丝不长在空气里。”

“那你也别用手碰。”

“我不碰。我就刮一点。”

“用什么刮。”

“急救包里那把镊子。”

“那把镊子我上次夹过你脚上的淤血。”

“我烧过。”

“烧过也不行。那是进嘴的东西。”

“镊子不进嘴。”

“进我嘴。你用镊子夹过我的伤口。”

我从急救包里把镊子拿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我用酒精棉擦过了。没有酒精，用过滤水冲了，在火上烧了十秒。比你嘴干净。”

周檐把撬棍从门框上拿下来，没放下，拎在手里。

“我跟你去。”

“你腿没好。”

“我腿好没好，我自己知道。你出去摸菌丝，我不在旁边看着，你摸完了回来告诉我‘没事’，我信不信？”

“你不信。”

“那你还说。”

她走在前面，用撬棍拨开巷子里的碎砖和雪泥。雪停了两天，化了一半，地上湿漉漉的，踩一脚带起一片黑泥。巷子尽头那栋楼的一楼，整面墙都长了菌丝，灰白色的，从墙根往上爬，爬到窗户下沿停住了。菌丝贴着墙面铺开，像一层薄霜，但比霜厚，手指头伸过去能感觉到它有一点点弹性。

“你别碰。”周檐在后面说。

“我不碰。我就看看。”

“你看看就行了。镊子别拿出来。”

我把镊子拿出来。周檐的撬棍在地上磕了一下，磕掉一块冻泥。

“我说了别拿出来。”

“我刮一点。不碰到墙。”

“你怎么刮。”

“镊子尖离墙半寸，刮空气。”

“空气里有菌丝？”

“孢子。菌丝网上有孢子。我刮一点孢子，放在瓶子里。瓶子里的孢子如果能长，说明这东西是活的。活的才能随温度变化。”

周檐看了我一会儿。她把撬棍换到右手，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镊子给我。”

“我自己刮。”

“你刮的时候手抖。手一抖，镊子尖就碰到墙了。”

“我不抖。”

“你手冷。今天零下三度，你在外面站了十分钟，手早就僵了。手僵了拿镊子，要么刮不到，要么刮过头。刮过头就碰到墙了。”

我把镊子递给她。她用镊子尖在菌丝网表面虚虚地刮了两下，刮下来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她左手掌心里。她把掌心合拢，走到我面前，摊开。

“够不够。”

“够。”

我把玻璃瓶拿出来，瓶口朝下，让她把粉末倒进去。她倒的时候手很稳，粉末落在瓶底，薄薄一层，灰白色里混着一点雪水。我把瓶盖拧上，揣进外套内袋。

“回去。”她说。

“等一下。我想试一个事。”

“什么事。”

“你站这儿别动。”

我把手掌贴在墙上。周檐的撬棍还没放下，看到我把手贴上去，撬棍往上一抬。

“颜洁。”

“我就贴一下。”

“你把手拿下来。”

“三秒。”

“你拿不拿。”

“你数三秒。三秒之后我拿下来。”

她盯着我的手掌，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数到三，把手拿下来。就在我手离开墙面的一瞬间，周檐的左手猛地一缩，撬棍差点脱手。

“手。”我说。

“你手。”

“你手怎么了。”

“麻。像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在掌心。”

“掌心哪个位置。”

“正中间。往外扩散。”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看了看。掌心什么都没有，不红不肿。但她用右手按了按左手掌心，按下去的时候左手缩了一下。

“疼？”

“麻。压着的时候有点疼。像针扎。”

“几秒之后开始的。”

“你把手贴在墙上的时候。你贴上去，我这边就麻了。你手拿下来，麻就停了。”

“你确定是我贴墙的时候。”

“你贴墙之前我什么事都没有。你贴上去，我手就麻。你拿下来，麻就停。你贴了三次，我麻了三次。”

“我贴了一次。”

“你手掌贴上去，手指头动了三下。你动一下，我这边抽一下。”

我把手伸出来看了看。手掌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白粉末，和瓶子里的一模一样。

“墙上的菌丝网是活的。我的手贴上去，菌丝网接收到我手掌的温度和压力，把信号传到了你身上。你手上的菌丝和墙上的菌丝是同一种。它们之间有通道。”

“所以墙能当对讲机。”

“传不了声音。只能传触觉。而且需要有人碰它。”

周檐把撬棍杵在地上，双手叠在撬棍顶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颜洁，你有时候比赵戎疯。”

“赵戎拿菌丝绑人。我在搞清楚它怎么工作。知道了它怎么工作，才知道它什么时候不工作。”

“它什么时候不工作。”

“温度低的时候活跃，温度高的时候活性下降。冬天最活跃。春天会弱下去。”

“你怎么知道。”

“这面墙朝北，常年阴着，菌丝长得厚。往南走两条街，墙朝南，晒得到太阳，菌丝就薄。同一个菌种，向阳面长得慢，背阴面长得快。温度影响活性。”

周檐从撬棍上直起身来。

“所以春天来了，这东西会退。”

“会弱。退不退不知道。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活跃。”

“如果它退了，我们就不共享了。”

“对。”

“不共享了，我这边就感觉不到你了。”

“对。”

她把撬棍从地上拔起来，在手里转了个向，扛在肩上。

“走吧。回去。瓶子里的东西别洒了。”

那天晚上我把玻璃瓶放在窗台上，瓶口用纱布蒙着，橡皮筋扎紧。瓶底的灰白粉末沾了水，慢慢洇开，洇成一小片灰白色的糊。天黑之后我点了一根蜡烛放在瓶子旁边，想看看粉末会不会有什么变化。看了十分钟，没变化。周檐坐在火堆旁边削一根木棍，削下来的木屑掉进火里，噼啪响。

“你盯着那个瓶子看多久了。”她头也没抬。

“十分钟。”

“看出什么了。”

“没有。”

“那你别看了。过来烤火。”

我又看了五分钟，把蜡烛吹了，走过去坐在火堆旁边。周檐把削好的木棍递给我，一头削尖了，另一头削平了。

“干什么用的。”

“捅火用的。你那根烧没了。”

我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桦木的，比之前那根轻。

“你削了多久。”

“你盯瓶子的时候。”

“你削木头的时候，我这边没感觉。”

“你削一个试试。”

我拿刀在木棍上削了一刀。三秒后周檐的右手拇指外侧抽了一下，她没出声，把拇指翻过来看了一眼。

“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削木头的刀感。”

“所以你没感觉到我盯瓶子。”

“盯瓶子不产生痛觉。你眼睛看东西，手不动，没有痛觉信号。你削木头，手在动，肌肉和皮肤有压力，菌丝通道传的是痛觉，不是视觉。”

“所以刚才我贴在墙上的时候，你感觉到麻，不是疼。”

“麻也算触觉的一种。菌丝传的应该不只是痛觉，是广义的体感。但痛觉最明显，因为痛觉信号最强。”

“那你在急诊处理伤口的时候，我这边感觉到的也是麻？”

“你感觉到的应该是我手指头的压力和动作。不是麻。是钝钝的压力感。我按下去，你那边就被按一下。我松开，你那边就松一下。所以你之前说‘你念步骤的时候我手不抖’——我念步骤的时候手指头在伤口上移动，你那边感觉到的是移动的压力。有规律的压力让你觉得稳。”

“所以你的手指头在我这边。”

“对。我动一下，你动一下。”

周檐把刀放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又看了看我的手。

“你削木头的时候，我这边感觉到的也是你手指头的压力。”

“对。”

“所以你在外面干活，我在安全屋里坐着，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只要你在动，我就知道。”

“你不动呢。”

“你就不动了。我这边也静下来。”

她把刀收进刀鞘，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瓶子。

“瓶子里那个东西朝我长了。”

我走过去。蜡烛已经吹了，但火堆的光映在窗台上，够看清楚。瓶底的灰白糊朝瓶子的一侧爬了一点，爬得很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一侧冲着她坐的位置。

“它朝你长。”

“为什么朝我长。”

“你身上有菌丝。它认得菌丝。瓶子里没有营养，它往有营养的地方爬。”

“所以它知道我在哪儿。”

“它知道菌丝在哪儿。你身上的菌丝和它同源，它往你那边爬。”

周檐把瓶子转了个方向，把朝向她的那一面转到背对她。过了十几分钟，瓶底的菌丝糊又慢慢朝她那边爬回去。

“它转回去了。”

“你身上有菌丝，它闻得到。”

“它闻我干什么。”

“它不闻你。它趋温。你体温比瓶子高，它往热的地方爬。”

“所以你手贴墙上，我这边会麻。”

“对。墙上菌丝感应到我的体温和压力，信号传到你的菌丝，你的菌丝告诉你的神经末梢‘有东西碰了墙’。你的脑子把那个信号翻译成‘手麻’。”

周檐把瓶子转回来，放在窗台上，让菌丝冲着她的方向。

“你怕吗。”我问。

“怕什么。”

“这东西朝你长。”

“它朝我长，说明它认得我。认得我，就认得你。认得的两个东西，总比不认得的好。”

她把火堆拨旺了一点，往里面添了两块碎木。

“你明天干什么。”她问。

“去找赵戎。”

“找赵戎干什么。”

“告诉他，他的痛觉人质机制有个漏洞。”

“什么漏洞。”

“他让阿良敲自己，疼传到我们身上。但如果我们主动制造一个更早的疼，占住通道，阿良的疼就传不过来了。他不知道这个。他以为疼是即时传的。”

“你告诉他，他就知道了。”

“他不会信。他会试。他试的时候，我们占通道。他试完了，发现阿良的疼传不过来，他会换一种方式。他换方式的时候，我们就有时间。”

“有什么时间。”

“跑的时间。或者打的时间。”

“你打算打他。”

“我不打人。我是护士。”

“护士也会打人。”

“护士不打人。护士让人不疼。”

周檐把火堆旁边烤着的半块压缩饼干翻了个面，烤另一面。

“你明天去的时候，我跟你去。”

“他可能会绑你。”

“他绑我，你占通道。”

“他绑你，你疼。我占通道，你就不疼了。但通道占着的时候，我也疼。我疼的时候手不能动。手不能动，我就没法给你解绳子。”

“你不用解绳子。你占通道就行。我疼的时候你占通道，我不疼了，我自己解。”

“你自己解不了。他绑人用的是尼龙绳，打的是死结。”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在巷子里看见阿良了。他手腕上有绳印。尼龙绳，单结，绕两圈。死结在手腕内侧。”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你削木头的时候。阿良从巷口走过去，没进来。他手腕上的绳印是新的，皮都磨破了。他看见我在看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了。”

周檐把饼干从火上拿下来，掰成两半，大的递给我。

“你吃大的。”

“你烤的。”

“你明天要去找赵戎。吃大的，有力气。”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她也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吃饼干。火堆里的碎木噼啪响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很快灭了。

“明天去之前，你把那个瓶子带上。”她说。

“带瓶子干什么。”

“赵戎要是绑我，你把瓶子里的菌丝倒在他手上。”

“倒在他手上干什么。”

“你不是说菌丝能传体感吗。他手上沾了菌丝，你捏瓶子，我这边有感觉，他手上也有感觉。他感觉到的时候，他就知道我们玩的是什么。他要是怕了，就不绑了。”

“他不怕。”

“他不怕，他也会犹豫。犹豫的那几秒，够我解绳子。”

我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周檐。”

“嗯。”

“你明天站我后面。”

“这次你站我前面。我离墙近，墙上的菌丝认得我。赵戎要是碰我，墙上的菌丝会传信号。你站在旁边，我手一贴墙，你就能收到信号。你就知道该占通道了。”

“你手贴墙的时候，我这边也疼。”

“不疼。我贴墙是给信号，不是制造疼痛。我手掌贴上去，你那边感觉到的是压力。不是疼。你收到压力信号，就知道我准备好了。你收到之后，再制造疼痛占通道。”

“我制造疼痛，你也疼。”

“我疼没关系。你别让我解绳子的时候疼。”

“你解绳子的时候疼呢。”

“你占着通道，我就不疼。”

“你骗我。”

“我没骗你。”

“你骗我。你解绳子的时候手指头在动，动就会疼。占通道堵的是外来的疼，堵不住你自己动的时候的疼。”

“那就疼着。”

“你疼着解绳子，解得开吗。”

“解得开。我手稳。”

“你手稳个屁。”

“你刚才说‘你手别抖’。”

“那是刚才。明天不一样。”

“明天也一样。我手稳。你占通道就行。”

她把剩下的饼干渣倒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明天要是手抖，我就把瓶子砸了。”

“砸瓶子干什么。”

“砸瓶子，你就没东西往赵戎手上倒了。你没东西倒，你就得靠我解绳子。你靠我解绳子，你就得看着我。你看着我，你手就不抖了。”

“我不抖。”

“你不抖，我砸瓶子干什么。”

她走到睡袋旁边，把睡袋拉开，钻进去，面朝墙。

“关灯。”

我把火堆旁边的蜡烛吹了。黑暗里听见她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颜洁。”

“嗯。”

“明天瓶子别放急救包里。”

“放哪儿。”

“放你口袋里。手能够到的口袋。”

“好。”

“你手要是抖，你别倒瓶子。你把瓶子给我。我倒。”

“你倒，我这边也疼。”

“我疼没关系。赵戎看见我疼，他会犹豫。他犹豫的时候，你占通道。你占通道，我解绳子。”

“你解绳子的时候疼呢。”

“疼就疼。总比你手抖把瓶子洒了强。”

第12章【路】

周檐把那张纸箱板摊在桌上，用烧黑的木炭画路线。从安全屋门口开始，往东两条巷子，往北一条街，超市在东北角，她用指节在超市的位置上敲了三下。

“这面墙，斜裂缝。”她在超市右侧画了一条斜线，“从上往下走，裂到中间分叉。赵戎在里面生了火，热胀。入冬之后又冻了两场，裂得比上个月宽了一指。”

“你什么时候量的。”

“昨天。你盯瓶子的时候我出去转了一圈。”

“你腿还没好。”

“走慢点就行。我绕着超市转了一圈，没进去。赵戎的人把东西搬空了，门口堆了碎砖，里面没人。”

“那阿良呢。”

“阿良在后门。他蹲在后门台阶上啃一块压缩饼干。我没叫他。”

“你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没看见你？”

“他看见我了。他往旁边挪了挪，把台阶让出一半。”

“你坐了吗。”

“没坐。我站在台阶下面问他，赵戎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我又问他，你手上的绳子谁绑的。他说赵戎走之前绑的，说‘绑着稳当’。”

“阿良怎么回答的。”

“他说‘赵哥是好人’。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完了说‘他不绑别人的时候，确实不坏’。”

周檐把木炭在超市后门的位置点了一下。

“后门通一条窄巷，巷子两头都能走。如果从后门进去，出来的时候走东头，东头通我们这边。走西头，西头通赵戎聚落的方向。”

“阿良知道你会从后门走吗。”

“他知道我会走。他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走。他给台阶让了一半，说明他不想拦我。”

“他想让你进去。”

“他想让赵戎回来的时候扑个空。赵戎问他有没有人来过，他说没有。赵戎不信，自己进去看。进去发现东西没了，墙裂了，他得花时间清废墟。清废墟的时候没空找我们。”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等雪再下一场。雪一下，脚印就没了。赵戎回来，看不出我们走过。”

“下一场雪什么时候。”

“我估摸着三五天。墙上的裂缝在扩，扩到第三场雪就该倒了。赵戎回来的时候，墙刚好倒。他忙着清废墟，我们走我们的。”

“我们走哪儿。”

周檐把木炭往纸箱板左下角画了一条线，线穿过三条街，拐了两个弯，最后停在一个方块上。

“北边。出了城，建筑密度低，菌丝扩散慢。这里有个旧学校，框架结构的教学楼，我路过过一次，墙没怎么裂。楼后面有片空地，雪化了能种东西。”

“种什么。”

“不知道。能活的。”

她把纸箱板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张图，画的是安全屋周围一百米的范围，标注了每一堵墙的承重结构、哪面墙朝南、哪面墙有裂缝、哪条巷子能走、哪条巷子是死路。

“这张图你画了多久。”

“三个晚上。你睡着之后。”

“你晚上不睡觉画图？”

“我睡。画完再睡。画图不费脑子，费手。手在动，脑子就歇了。”

“你手在动，我这边有感觉。我以为你半夜起来翻东西。”

“你翻了个身，把睡袋蒙头上了。”

“我蒙头是因为我以为你在翻东西，我不想管你。”

“那你现在知道我在画图。”

“知道了。”

我把图拿起来看了一遍，用手指头点着超市的位置。

“你把超市标成禁区，写了三个字——‘勿入，倒’。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写到一半笔断了，我拿指甲刻的。纸板太厚，木炭画不上去。”

纸上“勿入，倒”三个字确实是用指甲刻的，凹下去的槽里没填木炭，纸板起毛了。

“你指甲劈了。”

“劈了一个。右手食指。”

“我看看。”

她把右手伸过来。食指指甲从中间劈了一道缝，缝里嵌着黑泥和纸板纤维。我从急救包里把镊子拿出来，用酒精棉擦了擦，把缝里的泥和纤维挑出来，挑的时候她没缩手。

“指甲剪了。”

“剪了不方便。画图要用指甲。”

“画图用木炭。指甲是刻字的。你字刻完了，指甲可以剪了。”

“剪了，下次刻字怎么办。”

“下次刻字用剪刀尖。”

我把镊子放下，从急救包里翻出那把圆头剪刀，把她右手食指的指甲齐根剪了。剪下来的指甲掉在桌上，弯弯的一小片，上面沾着黑泥。

“你左手的也剪了。”

“左手指甲又不劈。”

“你左手也要刻字。刻左边墙的时候用左手。”

她把左手伸过来。我把左手指甲也剪了。剪完把她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甲都剪到肉了，边上有一点点毛刺。

“疼吗。”

“不疼。剪指甲疼什么。”

“剪指甲不疼，但你指甲缝里那些泥挑出来的时候，我这边有一点点刺刺的感觉。不疼，但你知道有人在动你的手。”

“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刺刺的。像有人拿针尖在你手指头上碰了一下。”

“那是镊子尖碰到你手指头了。”

“镊子尖碰的是你的手指头。”

“我的手指头。你感觉得到。”

她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甲剪短了，手指头干净了，看上去跟以前不太一样。

“你以后画图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让我画。”

“我不让你画，是因为你晚上不睡觉。你不睡觉，我这边也睡不踏实。你画图的时候手在动，我这边一直有刺刺的感觉，睡不深。”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是我自己的手在抽筋。”

“你手抽筋？”

“我手不抽筋。我以为是你的手在动，我这边跟着抽。我不知道你在画图。”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你下次画图之前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抽了？”

“说了我就不用猜了。”

她把纸箱板卷起来，用一根橡皮筋扎住，塞进急救包侧袋。

“图放你那儿。”她说。

“为什么放我这儿。”

“你脑子里记路不行。你出门不记路，上次去超市，回来走错了两个巷口。”

“我记路。是巷子长得一样。”

“巷子长得一样，所以我画图。图放你包里，你走丢了拿出来看。看完了放回去。”

“你脑子里有图。”

“我脑子里的是我的。你包里的是你的。你走丢了，我脑子里的图帮不了你。你包里的图能帮你自己。”

“我走丢了你会来找我。”

“我找你可以。但我找你需要时间。你有图，不用等我找。”

我把急救包拿过来，拉开侧袋拉链，把卷好的纸箱板塞进去。侧袋里还有半卷纱布、一把剪刀、一截蜡烛、那板药里抠出来的一粒药，现在多了一张图。

“塞得进去吗。”她问。

“塞得进去。侧袋还有空。”

“空了把蜡烛拿出来。蜡烛放外套口袋。侧袋留给图。”

我把蜡烛从侧袋里拿出来，揣进外套内袋。侧袋里现在就剩纱布、剪刀、药、图。

那天下午周檐坐在门口削一根新木棍，削到一半停下来，用指节敲了敲门框旁边的水泥墙。敲了三下，听了听，又敲了两下。

“这堵墙不行。”她说。

“哪儿不行。”

“水泥标号低，冻了两场，表面酥了。春天一化，墙皮会掉。掉的时候砸不到人，但墙皮掉完了，里面的砖露出来，砖缝里的砂浆也酥了。酥了之后墙会往里倒。”

“往里倒是哪儿。”

“这边是巷子，那边是院子。往里倒会砸院子。院子是空的，砸了就砸了。但墙倒的时候有声音。声音传到超市那边，赵戎听见了，他会出来看。”

“他出来看，我们就走。”

“对。墙倒的时候我们走。不走巷子，走院子。院子后面有条小路，通北边。”

“小路你走过？”

“走过一次。上个月。路窄，只能一个人走。两边是砖墙，墙上有碎玻璃。走的时候别碰墙。”

“碎玻璃扎手。”

“扎手。但比走巷子安全。巷子太宽，赵戎从超市出来一眼就能看见。小路看不见。”

她把木棍削好了，递给我。

“你拿着。走小路的时候用。”

“干什么用。”

“拨碎玻璃。墙上的玻璃碴子松了，你拿棍子拨掉，别用手碰。”

我接过来掂了掂，比上一根重，桦木的，一头削尖，一头削平。

“你削了几根了。”

“三根。一根捅火，一根走小路，一根备用。”

“备用放哪儿。”

“放你背包侧袋。走小路之前拿出来。”

“你不拿？”

“我拿撬棍。撬棍比木棍好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瓶子。瓶底的菌丝糊已经朝她那边爬了半个瓶底，灰白色的，贴着玻璃往上爬了一点。

“它还在朝你长。”我说。

“嗯。”

“你怕吗。”

“我比较怕你明天又去摸墙。”

“我不摸。”

“你上次也说不摸。手贴上去贴了三秒。”

“三秒是你数的。”

“我数到三你就得拿下来。你贴了三次。”

“我贴了一次。”

“你手指头动了三下。”

“那不算三次。”

“算。你手指头动一下，我这边抽一下。三下就是三次。”

“好。下次我贴墙之前先跟你说。”

“你别贴。”

“我不贴。我拿瓶子。瓶子里的菌丝不咬人。”

“瓶子里的菌丝朝我长。”

“它朝你长，说明它认得你。认得你，就认得我。”

“你这话说过了。”

“我说过的话可以再说。”

“说多了就不好听了。”

“那我不说了。”

她把瓶子转了个方向，菌丝冲着我。过了几分钟，菌丝又慢慢朝她爬回去。她看着瓶底的菌丝，忽然伸手把瓶子拿起来，瓶底对着火光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菌丝还是朝我。”她说，“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她把瓶子递给我，瓶底灰白色的糊贴着玻璃，确实朝她站的那一侧聚得厚一些。

“你站那边，我站这边。”她说，“你拿着瓶子，我走开三步。”

我拿着瓶子站到窗边。她走开三步，站到火堆旁边。过了几分钟，瓶底的菌丝开始慢慢朝火堆方向爬——朝着她站的位置。

“它跟你走。”我说。

“它跟的是温度。火堆旁边热。”她走回来，把瓶子接过去放回窗台，“你手凉，瓶子在你手里温度低。我站火堆旁边温度高。它往热的地方爬。跟认不认得我没关系，跟温度有关系。”

“所以春天温度高了，它就不爬了。”

“对。温度高了，到处都是热的，它不用爬。不用爬，就不朝我长了。”

“不朝你长，你就不知道我在哪儿。”

“对。”

“那你怎么办。”

“我看你。”她把撬棍扛回肩上，“你在我面前，我看得见。看得见，就不用菌丝。”

第13章【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早上起来，车库门被雪堵了一半，推了一下，推开一道缝，外面的雪堆到门槛上面。通风口的铁栅栏上结了冰溜子，一根一根挂在栅栏下面，透明的，里面冻着碎树叶和灰。

“你别上去。”周檐站在门口，仰头看通风口。

“雪堵了一半。不清理，火会灭。”

“我去。”

“你腿上有伤。你上去，腿一使劲，伤口会裂。”

“你手掌上也有伤。上次蹭掉一层皮，还没长好。”

“我手掌有伤，但我腿没事。腿没事，踩梯子稳。你腿有伤，踩梯子不稳。踩不稳从上面摔下来，比手掌蹭破皮严重。”

周檐没说话。她把撬棍靠在门框上，走过来站在梯子旁边，两只手扶着梯子。

“你上去。我扶梯子。”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踩上梯子。梯子是折叠的铝梯，踩上去嘎吱响。周檐在下面扶着，两只手攥着梯子两侧，指关节撑得发白。我爬到第三级，够到通风口的铁栅栏，用手把雪往外扒。雪冻硬了，扒不动，我用木棍捅了两下，捅下来一块冻雪，砸在雪堆上，碎成几块。

“你站稳。”周檐在下面说。

“我站得稳。”

“你左脚往外挪一点。梯子左边那个脚没踩实。”

我低头看了一眼。梯子左边那个脚确实悬空了一点，底下的雪化了又冻，结了一层冰壳。我把左脚往外挪了半寸，踩在梯子横档正中间。

“好了。”

“你手别扒雪。用木棍捅。”

“木棍捅不干净。边角还有。”

“边角不用管。捅中间。中间通了就行。”

我用木棍捅中间的雪，捅了七八下，捅通了。通风口中间露出一道缝，能看见里面的铁栅栏。我又捅了两下，把缝扩大到两拳宽。

“行了。下去。”

“还有一边。”

“哪边。”

“右边。右边还有一块冻雪。”

“那块冻雪在栅栏外面，不挡通风。你下来。”

“我捅一下。捅完了就下来。”

我用木棍去够右边那块冻雪，够了一下没够到，脚往外挪了半步。梯子嘎吱响了一声，右边的脚往外滑了一寸。周檐在下面看见了，两只手把梯子往墙边推。

“颜洁你下来。”

“我够到了就下来。”

“你够不到。你脚往外挪了。你挪回来。”

我把脚挪回来。木棍换到左手，右手撑着墙，左手用木棍去够右边那块冻雪。够到了，捅了一下，冻雪碎成几块掉下去。就在这个时候，脚底下的冰壳裂了，梯子右边的脚往外一滑，整个梯子歪了一下。

我往下跳了一步，踩在雪堆上。雪堆塌了，脚底下一滑，手掌撑在水泥地上，蹭掉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混着雪水和灰，黑红黑红的。

周檐从门口冲出来，没穿外套。她出来的时候左手先动了一下，按在自己右手掌上，按完才低头看我。

“你回去穿衣服。”我从雪堆里爬起来。

“你手掌。”

“皮外伤。你回去穿。”

“你手掌蹭掉一层皮。水泥地，有灰，灰嵌进去了。你得冲水。”

“我冲。你回去穿衣服。”

“你先冲。”

“你先穿。”

两个人在雪里站着。雪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没穿外套的肩膀上。她伸出来要拉我的那只手冻得发红，手指头有点僵，指甲盖发紫。

“你回去穿衣服。我冲水。”我说。

“你冲水，我看着。”

“你穿衣服，我冲水。你穿好衣服出来，我还在冲。”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去了。出来的时候穿了两件外套，一件是她自己的，一件是我的。她把我的那件扔过来，扔在我头上。

“穿上。”

“我冲水就进去。”

“穿上。你冲水的时候穿。”

我把外套穿上，走到车库后面的水桶旁边。水桶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我把冰敲碎，舀了一瓢水，冲在手掌上。水冷得刺骨头，冲上去的时候手掌火辣辣地疼。周檐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没说话。

“疼？”她问。

“不疼。”

“你手在抖。”

“水冷。”

“水冷不抖手。水冷抖的是你。你手疼，手才抖。”

“我手不抖。”

“你手在抖。我看见水从你手掌上流下来的时候抖了一下。”

我把手冲完，用纱布包上，用牙齿咬住纱布一端，右手把胶带撕下来贴了两道。周檐伸手把纱布的另一头拿过去，帮我撑着，让我把胶带贴好。

“你进去。”我说。

“你先进。”

“你穿了两件外套，我穿了一件。你比我暖。你先进。”

“你手上有伤。手上有伤的人先进。”

“我手上有伤，但我腿没事。我腿没事，我走路快。我先进去，你跟在后面。我先进去把火拨旺，你进来的时候火是旺的。”

她没再争，转身往车库走。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手掌那个位置，冲干净了？”

“冲干净了。”

“灰呢。”

“冲掉了。”

“你冲的时候我这边有感觉。水冲在伤口上，刺刺的。你手一抖，我这边抽一下。”

“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你在外面冲水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等你，手一直没抖。你冲第一下水的时候，我这边刺了一下。你冲第二下水的时候，刺感轻了一点。你冲第三下水的时候，刺感没了。我知道你冲干净了。”

“你站在门口用我的痛觉判断我冲没冲干净。”

“对。”

“你进去，我烧水。手冷，烧点热水洗一下。”

她进去了。我跟进去，把门关上，把门缝用旧布条塞紧。火堆里的火快灭了，我拿木棍拨了两下，添了两块碎木，火重新烧起来。周檐坐在火堆旁边，把两只手伸出来烤。

“你手伸出来。”我说。

“干什么。”

“我看看。”

她把右手伸过来。手掌上什么都没有，不红不肿。我用指头按了按掌心，她没缩手。

“不疼？”

“不疼。”

“麻？”

“不麻。”

“那你怎么知道我冲水的时候刺了一下。”

“感觉到的。你水冲上去，我这边刺一下。刺完就没了。”

“所以我的疼传到你那边的时候，不是持续的。是断断续续的。我手抖一下，你那边抽一下。我手不抖，你那边就没感觉。”

“对。”

“那你今天晚上可能会发烧。”

“为什么。”

“你出去的时候没穿外套。你在雪里站了至少五分钟。你回来之后一直在火堆旁边坐着，没动。你手指头还是凉的。”

“我手凉，但我没发烧。”

“你现在没发烧。晚上会烧。”

“晚上烧晚上再说。”

晚上她烧了。我把湿布敷在她额头上，换了两回。第三回换的时候她抓住我的手，抓得挺紧，手指头扣在我手腕上。

“你手掌那个位置，记得换药。”

“你先管你自己。”

“我管了。我在管。”

“你烧到多少度了。你管什么了。”

“三十八度五。我管你手掌。你手掌那个位置，灰没洗干净，会感染。”

“我洗了。”

“你洗的时候我这边有感觉。刺了一下。刺完就没了。说明你冲得不够深。灰嵌在皮肉里，冲表面冲不掉。你得用镊子把嵌进去的灰挑出来。”

“你烧糊涂了。”

“我没烧糊涂。我清醒的时候想不起来。烧糊涂了才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你手掌上的灰。水泥灰，碱性。嵌在伤口里会灼伤。你得挑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掌。纱布包着，看不见里面。我把纱布拆开，就着火光看伤口。伤口边缘确实有一层灰黑色的东西，嵌在皮肉里，洗不掉。

“看见了。”我说。

“看见了就挑。”

“我挑。你躺着。”

“我看着你挑。”

“你躺着看。”

“我躺着看不见。”

“你侧着躺。侧着能看见。”

她侧过身来，脸冲着我，一只手枕在头底下，另一只手放在睡袋外面。我把镊子拿出来，用酒精棉擦了擦，把伤口边缘的灰一点点挑出来。挑的时候她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

“你手别抖。”她说。

“我没抖。”

“你手在抖。”

“我手抖是因为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你手抖什么。”

“你看着我，我就想挑快一点。挑快了手就抖。”

“你挑慢一点。我不急。”

我挑慢了一点。灰挑出来，伤口边缘露出一圈红色的新肉。我用碘伏冲了一下，重新包上。

“好了。”我说。

“你手现在不抖了。”

“挑完了就不抖了。”

“你刚才挑的时候，我这边有一点点刺刺的感觉。你挑一下，我这边刺一下。你挑到第三下的时候，刺感没了。我知道你挑干净了。”

“你发烧的时候还在数我挑了几下。”

“数到三。挑到第三下，刺感没了。我就知道干净了。”

“你发烧的时候不睡觉，数我挑灰。”

“数你挑灰比睡觉有意思。”

我把纱布包好，用胶带贴住，把她额头上的湿布翻了个面，重新敷上。

“你睡。”

“你睡里面。”

“你发烧，你睡里面。”

“我发烧，我睡外面。你睡里面。你手上有伤，睡里面暖和。”

“你发烧，你更需要暖和。”

“我发烧，我身上热。你手上有伤，手冷。你睡里面，手伸到我这边来。我身上热，暖你的手。”

我把睡袋挪到她旁边，把手伸过去。她把我的手抓住，放在自己腰侧。

“你手凉。”她说。

“你身上热。”

“我身上热，你手放这儿，一会儿就暖了。”

“你睡。”

“你手别拿开。”

“不拿。”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慢下来了，中间有几秒的停顿。我手放在她腰侧，感觉到她的体温从睡袋里透出来，暖烘烘的。手掌上的伤口被暖着，不那么疼了。

第14章【碗】

第五天早上，阿良来了。脚上换了两只棉鞋，一只大一只小。

“捡的。”他说，先笑了一下，“不搭，但暖。”

周檐把撬棍靠在门框旁边，没放下，但也没举起来。阿良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往门里看了一眼。

“你们吃了吗。”

“吃了。”我说。

“赵哥回来了。昨天夜里回来的。”

周檐的手在撬棍上紧了一下。

“他一个人回来的？”我问。

“一个人。他往北追了三天，没追上我。回来的时候脸黑着，没说话。今天早上起来，他把三副碗摆桌上了。两副空的，一副实的。实的那副是他自己的。他把自己的碗里放了半块饼干，敲了一下，吃了一口。敲一下，吃一口。”

“他找你了吗。”

“找了。他问我‘你去哪儿了’。我说‘我走了走’。他说‘你走了走，碗怎么少了一副’。我说‘我拿了’。他说‘你拿了碗，你还回来吗’。我说‘我回来’。他说‘你回来，碗在’。我说完了，他就没再问了。”

“他打你了吗。”

“没有。他让我坐下来，把他的半块饼干掰了一半给我。我吃了。他看我吃完了，说‘你脚上的伤谁给你弄的’。我说‘颜护士弄的’。他说‘她弄得好不好’。我说‘好’。他说‘那你还走不走’。我说‘我不走了’。他说‘你不走了，你就别敲自己了。我换个人敲’。”

“换谁。”

“他另外找了一个人。那个人叫小罗，以前是搬货的，身体好，扛得住。赵哥跟他说‘你帮我疼，我管你饭’。小罗答应了。赵哥让我把小罗的手腕绑上，我没绑。赵哥自己绑的。绑完了，他敲了小罗一下。小罗叫了一声。我这边疼了一下。赵哥看了我一眼，说‘你还疼’。我说‘疼’。他说‘你疼，说明你还跟我连着。连着，你就别走’。”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走’。”

阿良说完，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他右手腕上还有绳印，旧的，已经结痂了。

“赵哥让我来跟你们说一声。他说墙快倒了。他去看过，裂缝比上个月宽了两指。他估摸着下一场雪之前就会倒。他说墙倒之前，让你们别去超市那边。他的人在那边搬东西。搬完了，他就不管你们了。你们走你们的，他住他的。”

“他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讲道理’。他说‘我跟她们讲道理，她们不听。她们不听，我也不绑她们。我不绑她们，别人也会绑。我至少不撕票’。”

周檐把撬棍从门框旁边拿起来，扛在肩上。

“阿良，赵戎让你来，是让你传话，还是让你看看我们走了没有。”

“他让我传话。他没让我看你们走没走。但他说了一句‘你看看她们收拾东西了没有’。”

“你怎么回他。”

“我说‘我不看’。他说‘你不看，你就说没收拾’。我说‘我说了我是狗’。”

周檐看了我一眼。我把急救包拿过来，从里面翻出半卷纱布，递给阿良。

“你脚上的伤，再换一次药。换完了再走。”

“不用。赵哥给我换了。”

“赵哥给你换的什么。”

“他拿布条给我裹的。裹得紧，但没上药。他说药要省着用。”

我把阿良的鞋脱了。赵戎给他裹的布条缠了三层，缠得歪歪扭扭，脚趾头挤在一起。我解开布条，用碘伏冲了冲伤口，重新包上。

“你回去跟赵戎说，墙倒之前我们不走。墙倒了我们走。走的时候不拿他的东西，也不动他的碗。”

“你们走哪儿。”

“北边。”

“北边是赵哥去过的地方。他觉得那边没什么可抢的。”

“所以他才不去。他不去，我们才去。”

阿良把鞋穿好，站起来。他看了看周檐，又看了看我。

“你们走的时候，带我走。”

周檐没说话。我看了她一眼。她看着阿良，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脚上有伤。”她说。

“我脚上有伤，但我走路不慢。你们走小路，我跟在后面。我不拖你们后腿。”

“赵戎回来找不到你，他会追。”

“他追不上。我认得路。我在这片混了四个月，哪条巷子通哪儿我都知道。”

“你认得路，你为什么不自己走。”

“我自己走，走到一半脚烂了，死在路上。跟你们走，你们有人会处理脚。”

周檐把撬棍扛回肩上。

“你脚好了再说。”

“脚好了你们就走了。”

“脚好了我们走的时候带你。”

“真的。”

“我说带你，就带你。但有一条，你走路的时候别拖后腿。你拖后腿，我就把你扔下。”

“不拖。”

“还有一条，你别跟赵戎说我们往北走。你说了，他追上来，我拿你是问。”

“我不说。他问我，我就说你们往南走了。”

“他会信？”

“他会信。他这个人，宁可往南追三天，也不愿意往北走一步。北边他刚去过，他觉得那边没什么可抢的。”

阿良走了之后，周檐把门关上，把门缝的旧布条塞紧。

“你给他那半卷纱布，是从我急救包里拿的。”她说。

“对。”

“你为什么不从你自己包里拿。”

“我的包里纱布只剩一卷了。你的包里还有三卷。”

“你拿我的东西给他，不跟我说一声。”

“我跟你说了。我说‘我从你包里拿纱布’。”

“你没说。”

“我说了。你说‘随便’。”

“我说的是‘随便你’。”

“随便我就是让我自己决定。我决定从你包里拿。”

周檐把撬棍靠在门框旁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瓶子。瓶底的菌丝糊朝她那边爬满了，贴着玻璃往上爬了一截。

“你给他纱布，他就会少疼一点。他少疼一点，赵戎就少一个敲他的理由。”

“我知道。”

“那你给。”

“我给是因为他的脚再不处理会烂。烂了之后，赵戎会找别人敲。”

“你这话说过了。”

“说过了可以再说。”

周檐把瓶子转了个方向，菌丝冲着我。

“他走的时候，问你什么了。”

“问我‘你们俩谁疼谁比较多’。”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一样多’。”

“他说什么。”

“他说‘那你们运气好’。”

第15章【倒】

超市那面墙倒的时候，我正在烧水。铁罐里的水刚冒泡，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砖头砸砖头，闷的，沉的，从脚底板震上来。周檐从火堆旁边站起来，手里的木棍没放下。

“倒了。”

“你怎么知道是墙。”

“我敲过。那面墙倒的声音是闷的。玻璃碎的声音是脆的。”

她把木棍往地上一杵，拎起撬棍。

“去看看。”

“看什么。”

“看赵戎在不在。看阿良走没走。看碗。”

“碗？”

“赵戎摆了三副碗。他要是走了，碗还在。碗在，人不在，说明他还会回来。”

我们走到超市那条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超市的屋顶塌了一半，货架露在外面，上面压着碎砖和雪。赵戎生火的那面墙倒了，砖头堆成一片废墟。烟囱管从废墟里伸出来，弯的，铁皮卷了边，口子上结了一层黑灰。

赵戎不在废墟里。阿良不在。

赵戎的同伴坐在路边，抱着膝盖，手插在袖子里。手腕上绑着断掉的绳子，绳头拖在地上，沾了泥。是那个叫小罗的。

“赵戎呢。”我问。

“走了。”

“走哪儿了。”

“北边。找阿良去了。”

“他走之前说什么了。”

“他说……”小罗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砖堆，“他说‘三副碗筷少了一副’。”

“就这句。”

“就这句。他说完了就走了。走之前把绳子解了，跟我说‘你走吧’。我没走。我等他回来。”

“他回来你怎么办。”

“不知道。他没说。”

周檐蹲下来，看了看小罗手腕上的绳印。尼龙绳，单结，绕了两圈，死结在手腕内侧。皮磨破了，渗着黄水。

“绳子谁绑的。”周檐问。

“赵哥绑的。他说绑着稳当。”

“绑了多久。”

“阿良走之后绑的。阿良在的时候，他不绑我。阿良走了，他绑我。他说‘阿良不在了，你得顶上’。”

“你顶上了吗。”

“顶了。他敲我，我疼。我疼，他那边没感觉。他敲了我三下，我疼得蹲在地上，他站在旁边看，看完了说‘没用’。他把绳子解了，走了。”

周檐站起来，把撬棍扛回肩上。

“你走吧。”她说。

“走哪儿。”

“随便。赵戎不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他不回来。”

“他找阿良。阿良往南走的。他往北追，追不上就会回来。回来的时候，他看见碗还在，就知道我们没动他的东西。他没动我们的东西，我们也没动他的。扯平了。”

小罗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泥，往南走了。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废墟，又转回去继续走。

“他往南走。”我说。

“南边有聚落。他去找人。”

“赵戎回来找不到他。”

“对。”

“赵戎就一个人了。”

“对。”

周檐走到废墟前面，用撬棍拨开几块砖。砖底下压着一个硬壳本，赵戎记账用的。她捡起来，翻开看了一眼。铅笔写的，一页一页的账：哪天收了什么，哪天给了谁，哪天谁没吃饭。

“他记账。”周檐把本子递给我。

“记什么。”

“记谁吃了多少。记谁没吃。记谁死了。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我看了一眼。最后一页写着：“阿良走那天，吃了半块压缩饼干。我吃了半块。碗少了一副。”

“他把阿良的碗收起来了。”周檐说。

“收起来了，怎么少了一副。”

“他收起来，是觉得阿良不回来了。少了一副，是他自己拿走了。三副碗，他收了一副，又摆了一副空的。桌上还是三副。收的那副是阿良的。摆的那副是空的。他摆着空碗，等阿良回来。”

“你这话像你敲墙。”

“敲墙听空鼓。碗看人。一样的。”

她把本子放回砖堆上，用一块碎砖压住。本子边角被雪水洇湿了，铅笔字晕开，阿良的名字糊成一团灰。

“走吧。回去。”

“不找赵戎了？”

“不找。”

“他可能会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我们还在。这就够了。”

“你这句话，像急诊。”

“什么意思。”

“急诊不说‘解决’。急诊说‘还在’。”

回去的路上，周檐走路慢了一点。左脚踩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右脚跟上。

“腿？”

“不是腿。”

“那是什么。”

“是春天快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敲了墙。声音是空的。冻土在化。冻土化了，墙根底下松。墙根一松，墙就倒。超市那面墙倒了，别的墙也会倒。倒墙的声音传得远。传得远，赵戎听见了，他会回来看看。他回来的时候，看见碗还在，他就知道没人动他的东西。没人动他的东西，他就不找我们。他不找我们，我们走。”

“走哪儿。”

“北边。北边建筑密度低，菌丝扩散慢。北边有个旧学校，框架结构的教学楼，我路过过一次，墙没怎么裂。楼后面有片空地，雪化了能种东西。”

“种什么。”

“不知道。能活的。”

“你什么时候看的那栋楼。”

“你给阿良处理脚伤那天。我出去转了一圈。走了三条街，敲了七面墙。那栋教学楼敲了五下，四下实的，一下空的。空的在二楼东侧，那面墙不能靠。”

“那你选它。”

“我选它。”

“为什么。”

“别的楼敲了，要么全空，要么全实。全空的住不了。全实的没有出口。它有出口，有一个角是空的，剩下的都是实的。够住。”

回到安全屋，周檐把撬棍靠在门框旁边，先进去，把火拨旺。

“明天走。”

“明天走。”

“你今天把剪刀放哪儿了。”

“侧袋。”

“你拿出来。我看看。”

我把剪刀从急救包侧袋里拿出来。周檐接过去，对着火光照了照。

“钝了。”

“用了半年了。”

“钝了也能剪绳子。”

“剪绳子用刀刃，不用剪尖。刀刃没钝。”

“你带两把。”

“带两把。”

“你发誓。”

“我发过誓了。”

“你再发一次。”

“我发誓带两把剪刀。”

“发誓的时候手别抖。”

“没抖。”

“抖了。你说‘我发誓’的时候手在火堆旁边动了一下。”

“那是烤火。”

“烤火的手不抖。”

“那是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你手更抖。”

“你看着我，我知道你在看。我知道你在看，我就稳。”

“那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你别说话。”

“我不说话。”

“你刚才说了。”

“我说的是‘我不说话’。”

“你说‘我不说话’也是说话。”

周檐把剪刀递回来。

“你明天走的时候，我走前面。”

“你走前面。”

“你走后面。你看得见我。”

“我看得见你，你走小路。”

“我走小路，你带两把剪刀。”

“带两把。”

她走到睡袋旁边钻进去，面朝墙。

“关灯。”

我把蜡烛吹了。黑暗里火堆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我坐在火堆旁边，把剪刀从侧袋里又摸出来，对着火炭的光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有一道细缺口，磨一磨还能用。

我把阿良留下的旧纱布从窗台上拿下来，叠好，放进急救包侧袋。铝箔残片留在窗台上，旁边是那粒抠出来的药。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中间隔一个指头的距离。

第16章【春】

北边这栋旧教学楼比我们预想的要好。一楼西侧三间教室，窗户朝南，玻璃碎了两扇，剩下几扇完整。周檐用指节敲了敲承重墙，敲了三下，停。

“这栋可以。实心的，敲不出空鼓。”

我把急救包放在地上，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纱布还有，碘伏快空了，剪刀在周檐口袋里。我把包盖掀开，让风吹进去，散散味道。

“碘伏快空了。”

“空了用过滤水冲。冲完包纱布。纱布还有多少。”

“两卷。”

“两卷够用。用到春天。”

“春天来了，碘伏不用了。伤口好得快。”

“对。”

我在窗台上放了一块新的铝箔，不是烧过的那块，是新捡的，压平了当反光板。周檐走过来，用指节敲了敲窗台。

“干什么。”

“万一有人看见。”

“你想让谁来。”

“不知道。看见再说。”

周檐把剪刀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和我的铝箔并排。

“你放那干什么。”

“你放铝箔干什么。”

“反光。”

“我放剪刀。反光。”

我看着窗台上的铝箔和剪刀。铝箔压得平，剪刀旧，并排放着，中间隔一个指头的距离。

“你放剪刀，别人看见剪刀，不知道什么意思。”

“你放铝箔，别人看见铝箔，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两个都不知道，放在一起，别人猜。猜错了，不进来。猜对了，进来。进来的是明白人。不明白的人，不进来。”

“你这话像你敲墙。”

“敲墙听空鼓。窗台看人。一样的。”

我坐下来，开始拆一卷新的纱布。不是给谁包扎，是拆着玩。纱布卷得紧，拆开之后松松软软，堆在膝盖上。

周檐坐在旁边，用指节敲了敲地板。

“这下面是空的。可以挖个地窖。”

“先种点东西。”

“种什么。”

“不知道。能活的。”

“能活的种楼下。地窖挖在楼下。楼下的地挖松了，种东西。种下去，浇水上肥。上肥，楼下有肥。有肥，地窖不空。地窖不空，冬天不饿。”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种东西。”

“刚才。窗台放铝箔的时候。”

“窗台放铝箔跟种东西有什么关系。”

“铝箔反光。反光，远处看得见。远处看得见，有人来。有人来，带种子。带种子，我们种。种了，有吃的。有吃的，不饿。不饿，冬天不冷。冬天不冷，我们过冬。”

我把纱布拆到一半，周檐伸手把纱布的另一头拿过去，帮我撑着。两个人各执一端，中间是一段被拉直的纱布。

“你手凉。”我说。

“你手也凉。”

“搓一搓。”

两只手拢在一起搓了两下，搓热了。周檐松开手，纱布垂下来，一头在我手里，一头在她手里。

“你拆纱布拆了半年。”

“拆了半年。头一回拆着玩。”

“以前拆纱布都是给我包伤口。”

“对。”

“现在拆着玩。”

“现在拆着玩。拆着玩，说明不用包伤口了。”

“我腿上还有旧伤。阴天疼。”

“阴天疼，我给你揉。揉的时候不用拆纱布。揉完了，纱布还在包里。纱布在包里，不用拆。”

“所以你拆着玩。”

“对。”

周檐把纱布那一头缠在手指上，缠了两圈，松开。纱布弹回去，又垂下来。

“你缠纱布干什么。”

“试试弹力。弹力好，包伤口紧。紧，不掉。不掉，你省胶带。”

“你现在不用包伤口。”

“不用包，也试试。试好了，下次包伤口用。”

“你试纱布，我拆纱布。两个人都有事干。”

“对。”

我把纱布拆完了。一整卷纱布松松散散堆在膝盖上，白花花一片。我把纱布叠好，放进急救包。

“叠回去干什么。”

“叠回去，下次用。下次用，拆开。拆开，叠回去。叠回去，拆开。纱布在，我们就有事干。”

“你这话像急诊的老护士说的。”

“我就是急诊的老护士。”

周檐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她把撬棍靠在墙边，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窗台上那块铝箔和那把剪刀。

“春天来了。菌丝不朝我长了。”

“不长了。瓶底那点菌丝贴在瓶底，没方向了。没方向，它不朝你长。不朝你长，你不知道我在哪。不知道我在哪，你看我。你看我，我就在。”

“你在我就在。”

“对。”

“你不在呢。”

“我不在，你看窗台。窗台上铝箔在，剪刀在。铝箔在，剪刀在，我就在。”

“铝箔和剪刀在，你就在。”

“对。”

“你这话像你敲墙。”

“敲墙听空鼓。窗台看铝箔。铝箔在，剪刀在。一样的。”

周檐走到门口，把门推开。门板歪了，卡在门槛上，她抬了一下，推开了。外面阳光照进来，照在窗台上，铝箔反出一小块白光。

“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窗台上的铝箔反着光，白亮亮的一小块，晃眼睛。

“反光。远处看得见。”

“看得见。”

“看得见，有人来。有人来，带种子。带种子，我们种。”

“种什么。”

“不知道。能活的。”

周檐把撬棍扛回肩上，走到门口。

“走了。去找点水。楼后面有水沟，水沟化了，水能喝。水打回来，烧开，灌壶里。壶里水够喝两天。两天之后，再打水。”

“你去打水，我看楼。”

“你看楼干什么。”

“看哪面墙能种东西。能种的墙，朝南。朝南的墙，太阳晒得久。晒得久，菜长得快。”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种菜。”

“刚才。你推开门，阳光照进来的时候。”

“阳光照进来跟种菜有什么关系。”

“阳光照进来，墙是暖的。墙暖，种东西长。种东西长，有吃的。有吃的，不饿。”

周檐扛着撬棍出了门。我走到窗台前面，把铝箔压了压，压得更平了。剪刀摆正，剪刀尖冲外。我退后两步看了看，铝箔和剪刀并排放着，中间隔一个指头的距离。

窗外的菌子旁边，又多了一颗。两颗菌子，灰白色，指节那么大，挨着长在窗台外面的砖缝里。

我看着那两颗菌子，伸手把窗台上的铝箔挪了挪，挪到菌子旁边。铝箔反光，光照在菌子上，菌子白亮亮的。

周檐打水回来，看见窗台上的铝箔挪了位置。

“挪了干什么。”

“挪到菌子旁边。菌子也反光。”

“菌子反什么光。菌子不反光。菌子自己长。”

“菌子自己长，长在窗台外面。窗台外面有菌子，窗台里面有铝箔。铝箔和菌子都在，看得见。”

“看得见又怎么样。”

“看得见，知道我们在这。知道我们在这，有人来。有人来，带种子。”

周檐把水壶放在地上，走到窗台前面，把剪刀从窗台上拿起来，放在铝箔旁边，挪了挪，挪到菌子正对面。

“剪刀也对着菌子。”

“剪刀对着菌子，菌子反光。反光，远处看得见。远处看得见，有人来。”

“你这话说过了。”

“说过了可以再说。”

“说多了不好听。”

“那我不说了。”

周檐把剪刀放回窗台，和我的铝箔并排。两个人站在窗台前面，看着窗台上的铝箔和剪刀，看着窗台外面的两颗菌子。阳光照进来，照在铝箔上，照在剪刀上，照在菌子上。白亮亮的。

“颜洁。”

“嗯。”

“你膝盖那个位置，阴天会肿。我记着。”

“你记这个干什么。”

“因为那是我唯一能替你记得的事。”

“那现在呢。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你干吞药片会呛。以后喝水。”

“我不吃药了。”

“你吃药的时候喝水。”

“我没药了。”

“没药了也喝水。喝水不呛。”

“你话多。”

“你膝盖疼。”

“我膝盖不疼。”

“你刚才蹲下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地。手撑地，膝盖疼。膝盖疼，你不说。你不说，我这边接得到。我接得到，我知道你疼。”

“你知道我疼，你干什么。”

“我记着。”

“记着干什么。”

“记着，阴天给你揉。揉的时候不用你说话。不用你说话，你省力气。省力气，你走路不累。”

我坐下来，把急救包拿过来，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纱布叠好了，碘伏瓶子空了，剪刀在窗台上。我合上急救包，扣好卡扣，放在膝盖上。

“你急救包合上了。”

“合上了。”

“剪刀没放回去。”

“剪刀在窗台上。窗台上剪刀反光。反光，远处看得见。看得见，有人来。”

“有人来，我们种东西。”

“种什么。”

“不知道。能活的。”

周檐把撬棍靠在墙边，坐下来，用指节敲了敲地板。

“这下面是空的。可以挖个地窖。”

“先种点东西。”

“种什么。”

“不知道。能活的。”

窗外的菌子旁边，又多了一颗。三颗菌子，灰白色，指节那么大，挨着长在砖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