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我妈学会刷短视频，是去年冬天。那天我回家，钥匙一开，客厅没开灯。她一个人坐在沙发角上，手机举得离脸很近，屏幕的光把眼镜片照得发白，声音开得很大，一个女的在里头教腌萝卜。我说妈你咋不开灯。她说看得见。
那阵子我还挺高兴。她之前不太会使智能手机，除了接电话、发语音、看天气，别的都不会。我教过两回，教到第 3 遍自己先烦了，她也不问了，说反正用不上。后来是楼下阿姨教的，说刷着玩呗，她就刷上了。
6 个小时这个数，是我帮她关弹窗广告的时候瞄到的。屏幕使用时间里写着，日均 5 小时 40 几分钟。我愣了一下，把手机还给她，什么也没说。
她自己不觉得这算多。我说妈你一天看得挺久，她说我又没耽误做饭。
我看过她刷什么。切菜的，腌咸菜的，老家的梆子戏，几集讲家长里短的小短剧，还有那种 “人老了手里得有三样东西” 的。有一条她翻来覆去看了 2 遍，讲老了手里得有点钱。看完她跟我说，这视频讲得对。说完自己又笑，说这不废话嘛。
有天她照视频里的方子做了个白菜炖粉条，端上来问我像不像。我说像。她说人家放了虾皮。我说咱家没虾皮。她说不放也行。
有一阵我想管。在她手机上翻到限制时长的功能，设了 2 个小时。第二天她打电话来，说手机不好使了，看不了。我在电话这头顿了几秒，说可能是网不好。晚上我把限制撤了。
不是放弃了。是我没法跟她解释那几个词，说不出口。
后来我在家待了 3 天，跟她一块儿看了会儿，才发现跟我想的不一样。她不是一直盯着屏幕。做饭的时候手机架在调料罐上，一边切一边听；择韭菜放腿上；晾衣服揣兜里。屏幕亮着，人未必在看。我说这也算时间。她说那不算。
我拿她没办法。
手机上那个小红心，她每看完一个都点。我说你点了人家也不知道。她说知道，人家知道有人看。我说那是数据。她说数据不也是人点的。
我没接上话。
她还爱给我转东西。转的净是些 “早上好” 的图片，一朵荷花配一行字。我经常不回，不回她过一会儿会问一句，看见没。后来我学乖了，回一句看见了。
我爸走了 4 年，这 4 年家里就她一个。以前电视从早开到晚，谁也没真看，就是屋里得有个声儿。现在电视落灰了，声音换到了手机上。
我算过我一年回去几趟。数得过来。我要是把那 6 小时砍到 2 小时，剩下那 4 个小时她干什么去。
现在我不太管了。只提醒她把音量调小点，楼下有小孩写作业。充电线给她换了根长的，从沙发这头能够到那头，不用一趟趟起身。
那个 6 小时的数字，我后来没再查过。我怕我一看，又想去设那个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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