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腊月二十三，天津保密局大院里飘着雪渣子，落地就化，满地泥浆子。
魏万年蹲在门房外头擦痰盂，棉袄袖口黑得发亮，一双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行动队队长唐志明从楼里出来，嫌他挡道，抬脚就踹。
痰盂翻了，脏水泼了老魏一裤腿。
余则成夹着公文包从旁边过，眼皮都没抬。
他正烦着，站长徐永贵刚交给他一个要命的差事，半个月内揪出站里潜伏的共党。
余则成不知道的是，刚才被他无视的那个看门老头，已经在保密局蹲了二十二年。
更不知道，他手里那份嫌疑人名册，漏了一个人。
01
腊月二十三，天冷得邪乎。保密局大院里的青砖地冻得梆硬，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魏万年蹲在门房外头拿抹布蹭痰盂，蹭一下，手就哆嗦一下。棉袄是五年前站里发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黑得发亮。
他耳朵不好使，唐志明走到跟前了才听见动静。
唐队长一脚踹在痰盂上。铁皮痰盂骨碌碌滚出去老远，脏水泼了老魏一裤腿，顺着裤管往下淌。老魏“哎哟”一声，往后缩了缩。
“好狗不挡道。”唐志明扔下这句话，大步走了。
老魏也不恼，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去捡痰盂。
林蔓抱着打字纸从旁边过，捂着嘴笑，跟同行的文书嘀咕了句什么。
两人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上了楼。
余则成夹着公文包经过时，老魏正蹲在地上拿袖子擦痰盂上的泥。余则成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到底没吭声，抬腿上了台阶。
他脑子里装着别的事。
早上徐永贵把他叫到站长办公室，把一沓材料拍在桌上，说要他半个月内把站里的内鬼揪出来。
“则成啊，你办事我放心。”徐永贵坐在皮椅上，手里转着一支派克笔，“上峰催得紧，天津这局面你也看得见。站里再不清干净，咱们谁也别想走。”
余则成点头应着。
目光落在徐永贵手边那份摊开的旧档案上。
牛皮纸封面，右下角盖着军统时期的骑缝章。
档案翻开的那一页只印了一行字：代号，钟楼。
“这个您不查？”余则成多问了一句。
徐永贵把档案合上，往抽屉里一塞，拿钥匙拧了两圈。“这个跟你没关系。你把有军衔的、能接触机密的查清楚就行。”
余则成没再问。
回到机要室，他调出全站在册人员名册，从上往下捋。站长、副站长、行动队、机要室、译电组、电讯组、总务科，一直捋到伙房和门房。
魏万年，男，六十岁，河北保定人，民国十五年入站。职务：门房。备注栏里就俩字，勤杂。
余则成盯着那俩字看了几秒，随手在魏万年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想了想，又拿笔划掉了。
一个看大门的，连电报抬头都认不全，查他纯属浪费时间。
他把名册翻回前面，开始圈重点人。
当天下午，唐志明来机要室送行动队的巡查记录，往余则成桌上一拍，嘴里骂骂咧咧。
“那老东西，让他烧壶开水，半天送不来。跑去一看，蹲墙根底下捡煤核呢。站里养他干嘛？白吃饭的货。”
余则成没接茬，低头看巡查记录。唐志明自觉没趣，晃着膀子走了。
余则成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巡查记录上写着：腊月二十，煤车一辆，送煤工两人，车牌津字零三七。
他记得那天根本没有煤车进来。
余则成放下记录，走到窗前往下看。老魏正蹲在院子里拿扫帚头子捅排水沟。捅两下，直起腰来捶捶背，再捅两下。
北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拿手背蹭了蹭鼻涕，继续捅。
余则成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当天夜里，余则成加班到十点多。下楼时整个楼黑着灯，只有门房还亮着。他走过去想倒杯热水，门房门半掩着。
老魏背对门坐着，就着煤油灯在补一只棉鞋。灯苗一跳一跳的，老魏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桌上搁着个烟盒，大前门，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
余则成推门进去，老魏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把烟盒往棉袄里揣。
“余主任，您还没走啊。”老魏点头哈腰的，脸上堆着笑。
“有热水吗？”余则成随口问。
“有有有。”老魏提起暖壶给他倒了一杯。手抖，洒了不少在桌上。余则成端了水就走，余光扫了一眼那个被塞回棉袄里的烟盒，没当回事。
一个看门老头的烟盒，能有什么要紧。
他不知道的是，那烟盒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当天进出的每一辆车、每一个生面孔、时间、车牌、几个人、穿什么衣裳，一笔一划，比站里警卫班的记录还全。
老魏不会写几个字，那上面一半是画圈画叉的记号，除了他自己没人看得懂。
腊月二十四一早，徐永贵又把余则成叫去了。
“查得怎么样？”
“刚开始，还得几天。”
徐永贵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旧档案，翻开看了两眼，又合上了。余则成注意到他手上多了一副白手套。
“这份东西，你帮我盯着点。”徐永贵把档案推过来，“军统时期留下的休眠特工名单，上面的人一个都没启用过。我就纳了闷了，上峰这时候让我查这个干什么。”
余则成翻了翻，一共七页，六个代号。排第一的就是“钟楼”，后面备注写着：民国十五年入站，至今未唤醒。
余则成目光停了一下。民国十五年，跟魏万年同一年入站。但他随即又翻过去了。同一年入站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个个都查。
“行，我留意着。”
他拿着档案回了办公室，锁进保险柜。
临锁之前又看了一眼那个“钟楼”，心想，这个人要是真在站里，藏了二十二年没动过，那得是多深的一根钉子。
他锁好保险柜，下楼去食堂打饭。经过门房时，老魏正蹲在门口啃窝头，就着一块咸菜疙瘩。见他过来，赶紧站起来让路，窝头差点掉地上。
“吃你的。”余则成摆了摆手。
老魏嘿嘿一笑，坐回去继续啃。
余则成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老魏正把窝头掰成小块往嘴里送，嚼得挺慢，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余则成心想，这老头倒是知足。
他转身进了食堂。背后，老魏把最后一块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从棉袄夹层里摸出那个烟盒，拿指甲在背面划了一道。
腊月二十四，上午九点四十，徐永贵办公室来人。少校军衔，面生，空手进，提一个牛皮纸袋出。他不认得那人是谁，但他记住了那张脸。
02
腊月二十五，天还没亮透，老魏就起来扫院子了。扫帚是竹条扎的，使了快两年，秃得只剩半截。
他弯着腰，一下一下把夜里落的雪渣子往两边豁拉。扫到门房后墙根底下，脚底下绊了一下。
煤堆塌了一角，露出个油纸包。
老魏蹲下去，拿扫帚杆拨了拨。
油纸包不大，比巴掌略长，拿麻绳十字捆着。
他解开绳子，一层层剥开油纸。
里头是一张电文纸，折了三折，上面印着保密局的抬头。
老魏把电文纸翻过来看了看，一个字不认识。但他认得那抬头底下压着的红戳子，机要室的收发章。
他把纸原样折好，重新包上油纸，却没往煤堆里塞回去。蹲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把油纸包揣进了棉袄内兜，接着扫地。
扫到前院的时候，余则成正好从楼里出来倒水。
“余主任早。”老魏直起腰来，点头哈腰。
余则成嗯了一声，把搪瓷缸里的剩水泼在树坑里。老魏扫到他脚边了，忽然咳嗽起来，弯着腰咳得惊天动地。余则成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就这一步，他瞥见了煤堆边角露出来的油纸。
余则成脚步停了。
老魏还在咳，咳完了拿袖子擦嘴，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嗓子眼儿里跟塞了鸡毛似的。”
余则成没接话，眼睛盯着那煤堆看了好几秒。他没说什么，转身回了楼。老魏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又弯下腰接着扫地。
当天下午，站里开全体会。徐永贵在台上拍桌子，说上峰又催了，再查不出内鬼，全站上下连他在内，都得吃挂落。
台下没人吭声。唐志明抱着胳膊靠在墙边，一脸不耐烦。余则成坐在前排，手里转着钢笔，心里想的却是早上煤堆里那截油纸。
散会后，余则成故意拖到最后走。等人散干净了，他下楼绕到门房后头。
煤堆边角上那个油纸包还在，不过位置挪了一点，像是有人翻动过。
余则成蹲下去，拿手绢垫着把油纸包捡起来。
打开一看，是张电文纸，内容是一份例行的人事调动通知，签发日期是半个月前。
按理说这份电文早就该归档了，怎么会出现在煤堆里？
他把电文翻过来，对着太阳光看了看纸面。指纹很乱，起码三四个人摸过。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机要室那个已经调走三个月的文书小蔡的。
余则成心里咯噔了一下。
小蔡走之前经手过什么？他调走之后，电文为什么还在站里流转？
余则成把油纸包原样包好，重新塞回煤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决定先不声张，看看这东西还会不会有人来动。
接下来两天，余则成每天夜里都从窗户往门房那边看。老魏每天准时十点关灯睡觉，门房一黑，再没亮过。煤堆也没人动。
腊月二十七，站里大搜检。唐志明带着行动队挨屋翻，从一楼翻到三楼，从档案室翻到电讯室。
余则成跟在后面，手心捏着汗。他既盼着搜出点什么，又怕搜出点什么。
翻到门房后墙根底下的时候，唐志明一脚踢在煤堆上，煤块哗啦啦滚下来，那个油纸包露了出来。
“这什么玩意儿？”唐志明弯腰捡起来，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徐永贵被叫下来的时候，脸黑得能滴出水。他捏着那张电文看了半天，抬头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老魏身上。
老魏站在门房门口，棉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子一边高一边低，整个人哆哆嗦嗦的。
“你的煤堆？”徐永贵问。
“回、回站长，那煤堆是公用的，谁都能搁东西。”老魏的声音打着颤，“我、我不知道里头有东西。”
唐志明上去就是一脚，踹在老魏腿弯上。老魏扑通跪在冻地上，膝盖磕得闷响。
“不知道？东西在你门口，你说不知道？”
老魏趴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真不知道，我连字都不认得……”
余则成站在台阶上，脑子里飞快地转。他想起那天早上老魏冲他咳嗽，想起煤堆边角露出的油纸。老魏是故意的，还是凑巧？
他决定赌一把。
“唐队长，”余则成开口了，“这份电文我认得，是机要室发出去的，签发人是我。上面还有经手人的指印，小蔡的。小蔡调走三个月了，这份电文按理说早就该归档了，怎么会出现在煤堆里，得问问总务科归档的人。”
唐志明一愣。徐永贵的目光从老魏身上挪到了余则成脸上。
“你继续说。”
“一个看大门的老头，偷一份过期的人事调令干什么？卖废纸都嫌不值钱。”余则成语气淡淡的，“真要查，不如顺着这份电文查，看看是谁在归档上动了手脚，把该收走的东西又倒腾出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徐永贵把电文折起来揣进兜里，看了余则成一眼。
“行，这事你来查。三天之内给我结果。”
他又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老魏，皱了皱眉：“行了，起来吧，别跟个癞皮狗似的。扣半年饷银，长长记性。”
老魏千恩万谢地爬起来，点头哈腰送走了徐永贵和唐志明。院子里人散干净之后，他慢慢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余则成站在台阶上没动。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看了一眼。老魏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跟往常一模一样。
余则成没笑。他转身进了楼，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一个看大门的，偷人事调令干什么？
03
站里搜出密电之后，徐永贵把老魏放了，但事情没完。第二天一早，余则成被叫到站长办公室。
徐永贵坐在桌子后头，面前摊着那份电文。他拿手指头敲着桌面，敲了七八下才开口。
“则成，你昨天替那个看门老头说话，说得挺在理。”
余则成站着没吭声。
“可我想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徐永贵抬起眼皮看他，“一个看门老头，煤堆里搜出机要室的电文，全站那么多人，怎么就你站出来替他说话？”
余则成心里一紧，面上没动。“我就是觉得事情不合常理。一个不识字的老头偷人事调令，说不通。”
“说不通的事多了。”徐永贵把电文往抽屉里一扔，“行了，你回去吧。查内鬼的事抓紧，三天期限别忘了。”
余则成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徐永贵又叫住他。
“则成啊。”
“站长。”
“你跟那个看门老头，以前认识？”
“不认识。”
徐永贵摆了摆手让他走了。余则成出了站长办公室，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明白徐永贵的意思，他现在也在嫌疑名单上了。
这让他很被动。查内鬼的人自己成了嫌疑对象，干什么都束手束脚。他得尽快拿出个结果来。
当天下午，余则成把机要室近半年的收发记录全翻了出来，一份一份对。他盯上了傅海峰。
原因很简单，傅海峰管归档，所有旧电文都从他手上过。
小蔡的指印能出现在那份人事调令上，要么是小蔡自己盖的，要么是有人用了小蔡留在旧印泥盒上的指模。
能接触到旧印泥盒的，傅海峰是一个。
余则成开始留意傅海峰的行踪。腊月二十八，他看见傅海峰下午三点多从后门出去，骑车子往东走了。余则成没跟上去，他怕打草惊蛇。
腊月二十九，他又看见傅海峰从后门出去，还是往东。
这回余则成跟了。
他远远地缀在后头，看傅海峰骑到英租界边上一个茶馆门口停下了。
进去坐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纸包。
余则成没敢跟进去，在街对面假装看报。等傅海峰走远了，他进茶馆问伙计刚才那位先生找谁。伙计说找后厨的老刘，老刘是他老乡。
余则成回来查了查，后厨老刘确实跟傅海峰是保定同乡。但这解释不了为什么每次都要从后门走。走前门又不犯法。
他把这些疑点记在本子上，越记越觉得傅海峰可疑。腊月二十九晚上，他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准备第二天交给徐永贵。
大年三十上午，余则成把报告誊清了一遍，装进信封里。他打算下午找机会递上去。
中午他去食堂打饭，路过门房时老魏正蹲在门口晒太阳，见他过来，站起来让路。
余则成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老魏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余主任，您鞋带开了。”
余则成低头一看，鞋带没开。他回头看了老魏一眼，老魏正冲他挤眼睛，朝门房里面努了努嘴。
余则成犹豫了一下，跟着进了门房。
老魏关上门，从棉袄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条。
“今早有人塞门缝底下的，我不识字，您帮我看看写的啥。”
余则成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傅，腊月二十，塘沽，出车记录有假。
余则成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这字迹他认得，是总务科一个文书的。他抬头看老魏，老魏一脸无辜地回看他。
“这纸条谁塞的？”
“我哪知道，一开门就在地上。”老魏摊手，“我想着跟傅副站长有关，不敢随便给人看，就等您来了。”
余则成把纸条揣进兜里，出了门房。他没去找徐永贵，先去了总务科查腊月二十的出车记录。
记录上白纸黑字写着傅海峰去塘沽。他又去找司机孙宇核实。
孙宇正在擦车，听余则成问腊月二十，挠了挠头。“那天傅副站长说不用车，让我歇了一天。他自己走的。”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出车记录是假的。
他又问孙宇：“这记录谁填的？”
“总务科文书填的，我就签个字。”
余则成回到办公室，把那份准备上报的报告抽出来撕了。
傅海峰要是真去塘沽出任务，没必要让人做假记录。
做假记录只有一个目的：掩盖真行踪。
可掩盖行踪又让人轻易查出来，这手法也太糙了。
他想起老魏递纸条时那个挤眼睛的表情。一个不识字的老头，怎么知道纸条上写的是跟傅海峰有关？他怎么知道要等余则成来了再给？
余则成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傅海峰的嫌疑不能报了。他得重新查。
04
大年三十下午，站里放了半天假。家在本地的都回去了，剩下几个值班的，还有回不去家的，凑在食堂包饺子。
余则成没走。他跟家里说站里值班，其实是不想回去。他一个人坐在机要室里，把傅海峰的材料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出车记录是假的，会客单也是假的，可假得太明显了。
傅海峰要是真有问题，能把假记录做得这么糙？
还是说，这些假记录是有人故意留着让人查的？
余则成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钻进了死胡同。
他决定换个方向，从那份被塞进煤堆的人事调令查起。
调令是小蔡走之前经手的最后一批文件之一，按理说早该归档封存。
谁把它从档案室拿出来塞到煤堆里的？
能进档案室的人不多，傅海峰有钥匙，唐志明有，他自己也有。叶欣悦也有，因为她要查旧底码。
余则成正想着，叶欣悦推门进来了，手里捧着一摞电文底稿，说是节前最后一批要归档的。
余则成接过来翻了翻，忽然发现里面夹了一张不是底稿的东西。
是一份会客单，腊月二十的，傅海峰的名字，来访人写着“刘记茶馆，老刘”。可余则成那天跟踪傅海峰的时候，他去的茶馆叫“春和园”。
余则成把会客单抽出来，问叶欣悦：“这个怎么在底稿里？”
叶欣悦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有点不自然。
“哦，这个啊。那天傅副站长让我重新抄一份会客单，说原来那张写错了。我抄完了把原件夹在底稿里忘了归档。”
“原来那张呢？”
“撕了。”叶欣悦说，“傅副站长说写错的东西留着容易乱，当场撕了扔废纸篓了。”
叶欣悦走后，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把线索重新捋了一遍。
傅海峰改了会客单，把春和园改成了刘记茶馆。
为什么？
因为春和园在英租界边上，刘记茶馆在城里，前者听着就不像正经去处。
可余则成亲自去过春和园，人家伙计说了，傅海峰找的是后厨老刘，老乡关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傅海峰为什么要改？
除非他那天见的根本不是老刘。
余则成决定再赌一把。他拿了会客单的抄件去找傅海峰。
傅海峰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见余则成进来，笑着让座。余则成没绕弯子，把会客单往桌上一放。
“傅副站长，腊月二十您去春和园茶馆，见的是谁？”
傅海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老刘啊，我老乡，我跟你提过的。”
“会客单上写的是刘记茶馆，不是春和园。”
傅海峰愣了一下，拿过会客单看了看。“哟，这谁填的？写错了。是春和园，我那天就是去春和园找老刘。”
“那您为什么让叶欣悦重新抄一份，还把原来的撕了？”
傅海峰的表情这回没绷住。他放下会客单，搓了搓手。“则成啊，你查内鬼查到我这来了？”
“例行核实。”
傅海峰叹了口气。
“行，我跟你说实话。那天我去春和园是见老刘，但老刘还带了一个人，我不认识。聊了几句闲话我就走了。我怕人说我私下会客，就让欣悦把会客单改了。就这么回事。”
“带的什么人？”
“不知道，四十来岁，面生，保定口音。”
余则成记下了。
他出了傅海峰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傅海峰的话听着合理，但有个漏洞。
如果只是怕人说私下会客，直接把会客单上的名字写成老刘就行了，何必把茶馆名字也改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太久，叶欣悦从旁边过，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余则成摇了摇头，下楼去了。
经过门房时，老魏正蹲在门口拿湿抹布擦门槛，擦得锃亮。余则成经过他身边，老魏抬头喊了一声：“余主任，您那裤子。”
余则成低头一看，裤腿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煤灰。他弯腰拍了拍，拍不干净。
“进屋来，我给您拿刷子刷刷。”老魏站起来，让开路。
余则成犹豫了一下，跟进去了。
门房还是那间门房，煤炉、暖壶、一张破桌子、一把椅子、一张窄床。
老魏从床底下摸出把鞋刷子，沾了点水，蹲下来给余则成刷裤腿。
余则成站着没动，眼睛扫了一圈门房。桌子上搁着那个大前门烟盒，旁边放着一摞旧报纸。他伸手翻了翻报纸，都是上个月的，没什么特别。
“余主任，您坐。”老魏一边刷一边说，“我看您这两天脸色不好，是不是查案子累的？”
“还行。”
“要我说，有些事不能查太细。查太细了，容易把自己绕进去。”老魏把刷子放回去，拿干布擦了擦手。
余则成看着他，没说话。老魏又补了一句：“我瞎说的啊，我一个大老粗懂什么。”
余则成出了门房，裤腿干净了，脑子里却多了一件事。老魏刚才那话，是随口说的，还是故意点他？
他正琢磨着，叶欣悦从楼里跑出来喊他，说徐站长找他。
余则成上楼进了站长办公室。徐永贵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份电文，脸色很难看。
“则成，你查傅海峰查得怎么样了？”
余则成留了个心眼。“还在核实，暂时没有确凿证据。”
徐永贵哼了一声。“没证据就对了。傅海峰跟了我八年，他要是有问题，我早看出来了。你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换个人查。”
余则成应了一声。
徐永贵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门房老头的事，我让唐志明又问了问。你猜怎么着？那老头说他那天看见有人往煤堆里塞东西，天黑没看清脸，但记得那人走路有点跛。”
余则成心里一动。走路跛？站里走路跛的只有一个，电讯组的报务员老周。
“老周腊月二十值夜班。”余则成说。
“我知道。”徐永贵看着他，“所以我说，你查内鬼的思路得变变。别老盯着有军衔的，有军衔的反而没工夫干这些鸡零狗碎的事。”
余则成出了站长办公室，心里翻了个个儿。徐永贵的意思是查老周，可老周在站里干了十五年，老婆孩子都在天津，不像。
他下楼时经过门房，老魏正在擦桌子。余则成在门口站了一下，老魏抬头看他，两人目光对上了。老魏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擦。
余则成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老魏说有人往煤堆里塞东西，可之前审问的时候老魏说的是“不知道里头有东西”。两种说法对不上。
老魏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05
正月初二，站里刚上班，唐志明就闯进机要室，手里扬着一封截获的电文，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抓着了！共党密信，里头有‘钟楼’俩字！”
余则成接过电文看了一眼，确实是一封加密信，译出来只有一句话：钟楼，货已备齐，初五码头交接。
徐永贵把全站在册人员集合到院子里，让唐志明认人。唐志明在队伍前面走了一圈，眼睛扫过一张张脸，最后停在了门房门口。
老魏正蹲在那儿拿煤铲子铲炉灰，棉袄后襟翘着，露出里头补丁摞补丁的衬衣。
唐志明抬手一指：“就他。”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林蔓先笑出了声，被徐永贵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徐永贵皱着眉头看唐志明：“你确定？”
“站长，这人天天在门口坐着，谁进出他都看得见。共党要往站里安钉子，还有比门房更合适的地方？”
徐永贵没说话，看了余则成一眼。余则成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一点没露。
“站长，我来审。”余则成往前迈了一步，“机要室丢过电文，跟他有关联。我审最合适。”
徐永贵点了点头。
老魏被带进审问室的时候，还在拿袖子擦脸上的煤灰。唐志明把他按在椅子上，铐了手铐，哐当一声关上门走了。
审问室里只剩余则成和老魏两个人。
余则成把台灯拧亮，照着老魏的脸。老魏眯着眼，还是一副窝囊样。
余则成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本子，拿起笔。他还没开口，老魏先说话了。
“余主任，您这灯太晃眼，能挪挪不？”
余则成愣了一下。一个被铐在审问室里的看门老头，头一句话是嫌灯晃眼？他没动灯，冷着脸问：“姓名，年龄，籍贯。”
“魏万年，六十，保定人。”老魏对答如流，语气平淡得跟报菜名似的。
“腊月二十晚上，你在哪儿？”
“门房里睡觉。”
“有人证明吗？”
“没。就我一个看大门的。”
余则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老魏，这儿没别人。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谁？”
老魏抬起头来，眯着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又亮又稳，一点浑浊劲儿都没有。
“余主任，您想听实话？”
“想。”
老魏把身子往后一靠，手铐链子哗啦响了一下。他叹了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能说了。
“别查了。我就是钟楼。”
余则成手一抖，笔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地上。他盯着老魏看了足足五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魏继续说：“民国十五年在军统挂上号，二十二年，换了四任站长，没人正眼看过我一眼。”
余则成把笔捡起来，攥在手里。“你怎么证明？”
“煤堆里那份人事调令，是我故意搁的。小蔡走之前把空白电文纸落在机要室废纸篓里，我捡了，拿他的旧印泥盖了指模。我想看看站里到底谁在查内鬼，查得有多深。”
余则成脑子转得飞快。“你为什么要暴露自己？”
“因为徐永贵开始查外围了。他昨天让唐志明把所有在册人员的原始档案调出来重审，从门房开始。我拖不了几天了。”
老魏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你查傅海峰的材料有个漏洞，他腊月二十确实去了塘沽，但你查的那个孙宇，他拿了傅海峰的钱，故意把出车记录做假，引你去查傅海峰。你顺着这条线往下走，查不到傅海峰头上，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余则成脑子嗡了一下。孙宇是傅海峰的人？
“你今晚把我拷暖气片上，明天报一个审不出东西，这事就过去了。你手里那份傅海峰的材料，赶紧销毁。”
余则成盯着老魏，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人要是双面间谍呢？
他站起来，在审问室里走了两圈。老魏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手铐搁在桌上，像个等着收工的修鞋匠。
“你孙女，”余则成忽然开口，“魏诗涵，教会医院护士。她知道你的事吗？”
老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余则成看清楚了。
“不知道。”老魏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什么都不知道。”
余则成没再问。他拉开椅子坐下，重新翻开本子。
“你刚才说的，我记下了。但我不会全信你。你今晚就在这儿待着，明天我报审不出结果，徐永贵放不放你，看你的造化。”
老魏点了点头。
“行。不过余主任，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明天放了我之后，唐志明肯定派人盯我。咱俩得装得跟以前一样，你该骂我骂我，该使唤我使唤我。”
“用不着你教。”
余则成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没回头，手按在门把手上。
“老魏。”
“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老魏沉默了几秒，嘿嘿笑了一声。“早告诉你，你敢信吗？”
余则成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后背的汗把衬衣洇湿了一片。
06
余则成那一夜没睡。
他把老魏关在审问室里，自己回了机要室，翻出全站人员档案，找到魏万年那一页。
入站时间，民国十五年三月。
介绍人，徐永贵的老上级，已故。
职务，门房。
二十二年没动过地方。
他又翻出那份休眠特工档案，对照了一下。六个代号，钟楼排第一。入站时间跟魏万年的档案完全对得上。
余则成把两份档案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用紧急渠道向组织发了一封密信，询问“钟楼”是否存在。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行字：钟楼属实，级别极高，具体情况不掌握，谨慎配合。
余则成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不掌握”三个字让他心里不踏实。组织上都不知道这人是谁，万一老魏是双面间谍呢？他决定自己查。
正月初三上午，余则成趁老魏被放回去之后，找了个借口去了一趟教会医院。他没穿军装，说是来查站里一个家属的住院记录。
护士站里，他看见了魏诗涵。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正在给病人换药。动作麻利，说话温声细语的。
余则成在走廊里转了一圈，跟门房聊了几句。
门房说魏诗涵在这儿干了两年多，人勤快，就是家里负担重，爷爷在保密局看大门，她每个月工资大半拿回去补贴家用。
余则成听完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站里的路上他绕了一段，把魏诗涵的照片从档案里抽出来，锁进了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
他没告诉老魏他去过医院。
正月初三下午，余则成把老魏叫到机要室，关上门。
“你孙女在医院干得不错。”
老魏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抹布攥在手里没动。“余主任，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组织上回复了，钟楼属实，但具体情况不掌握。我查了查你，查不出什么问题，但你孙女的底细我得摸清楚。”
老魏把抹布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余则成。他没发火，也没急，就是那么看着。
“余主任，我孙女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拿她当人质，我认。但你得跟我说清楚，你要我干什么。”
余则成从抽屉里拿出老魏那个烟盒，放在桌上。“这里面记的东西，给我看看。”
老魏犹豫了一下，把烟盒拿起来，翻到背面，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记号，圈圈叉叉，有些地方画了个小人，有些地方写了个数字。
“这是啥？”
“人。车。时间。”老魏拿手指头点着，“腊月二十那天，傅海峰从后门出去，骑车子往东。后头跟着一辆黑车，车牌没记住，但车头上有个豁口。腊月二十二，徐永贵办公室来了个少校，空手进，提个牛皮纸袋出，袋子上印着南京站的戳。腊月二十四，唐志明半夜从站里出去，带了三个人，天亮才回来，车上有血。”
余则成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这些事他一件都不知道。
“你怎么不早说？”
“你以前又没问过我。”老魏把烟盒收回去揣好，“余主任，咱俩从今儿起搭伙干。你管机要室那边的事，我管门口进出的动静。你送出去的东西往门房窗台一搁，我扫院子的时候顺手塞煤筐，拉泔水的车夫是我的人。”
“你怎么保证那人可靠？”
“他给我拉了八年泔水，我看着他娶媳妇生的孩子。比你站里那些有军衔的靠得住。”
余则成沉默了半天，把魏诗涵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在老魏眼前晃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你孙女的事，我不会往外说。但你记住，我手里有这张牌。哪天你要是走歪了，我第一个动她。”
老魏盯着那张照片被塞回抽屉，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站了几秒，点了点头。“行。咱们各凭良心。”
两人对看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正月初四，站里正式上班。
唐志明派人盯老魏的梢，盯了整整一天。
老魏扫地、烧水、挨骂、嘿嘿笑，跟以前一模一样。
唐志明晚上来汇报，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徐永贵没吭声，把那份休眠档案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钟楼那一页，拿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07
正月初五，余则成和老魏开始配合。
余则成在楼上整理傅海峰的材料，按老魏说的，把孙宇拿了傅海峰钱做假记录的事查实了，然后把材料锁进保险柜，没往上递。
傅海峰这条线暂时放了。
余则成把重点转到电讯组老周身上。老周走路跛，腊月二十值夜班，煤堆里的电文是他塞的可能性最大。
老魏那边也没闲着。
每天进出大院的人，他一个一个记。
初五上午来了个修电线的，老魏跟人聊了几句，问出那人是从塘沽来的。
下午余则成就收到一张纸条：修电线的是塘沽站的人，来了没找站长，直接去了电讯组。
余则成去查了电讯组的会客登记，上面没写这个人。老周私下见了塘沽站的人，没上报。
事情开始有眉目了。
初六，余则成把老周的材料理出一份。
老周在站里干了十五年，老婆孩子都在天津，按理说最不该是内鬼。
但余则成查到老周有个弟弟在塘沽做买卖，去年亏了一大笔钱，老周的工资填不上这个窟窿。
余则成把材料压着没报，他得等老魏那边确认老周最近有没有大笔进账。
初七上午，老魏在扫院子时“不小心”把水桶踢翻了，脏水泼了一地。
唐志明正好从旁边过，骂了一通。
老魏点头哈腰赔不是，蹲在地上擦水。
擦完水，他往门房窗台上搁了杯热茶。
余则成下楼拿茶的时候，杯底下压着张纸条：老周昨天下班去了英租界，进了一家门面，出来时兜里鼓囊囊的。
余则成顺着这条线查，发现那家门面是个当铺，老周当了一只金壳怀表，换了一大卷钞票。
初八，余则成把老周的材料交上去了。
徐永贵看完之后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先别动，再等等”。
余则成心里明白，徐永贵是要拿老周当饵，钓后头的大鱼。
初九，唐志明来报，说老周跟塘沽那边又联系了，约在初十晚上码头见面。徐永贵决定收网。
初十白天，余则成照常上班。中午下楼吃饭，经过门房时老魏正蹲在地上补棉鞋，头都没抬。余则成也没停，两人连眼神都没对。
下午三点，余则成在机要室整理文件，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推开窗往下看，唐志明带着人从后门出去了，一共五个人，两辆车。
余则成关上窗，坐回桌前。他手心里全是汗。
傍晚六点，唐志明回来了，脸色铁青。余则成下楼一问，扑了个空。码头上什么都没有，老周也没去。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消息是谁走漏的？
他回到机要室，把今天的日程重新捋了一遍。知道收网计划的人，除了徐永贵和他，就只有唐志明和傅海峰。唐志明不可能，傅海峰？
余则成正要去找徐永贵，老魏敲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一壶开水。
“余主任，给您续点水。”
老魏把壶放下，弯腰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下午傅海峰从后门出去了一趟，半个钟头回来的。”
余则成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几点？”
“唐队长出去前十分钟。”
余则成把杯子放下，出了门直奔傅海峰办公室。傅海峰正在收拾东西，见余则成进来，笑了笑。
“则成，这么晚还没走？”
“傅副站长，下午唐队长出任务之前，您从后门出去了一趟？”
傅海峰脸上的笑没变。“是啊，我去买了包烟。怎么了？”
“去的哪儿？”
“门口小铺。”
余则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出了门，下楼去门房找老魏。
“你看见他去的小铺？”
老魏摇头。“我从窗户缝里看见他往东骑的。往东没有小铺。”
余则成站在门房门口，北风灌进脖子里。
傅海峰在收网前十分钟从后门出去，往东骑了半个钟头。
老周没去码头，收网扑空。
这两件事要是连起来，傅海峰就是给老周通风报信的人。
可傅海峰为什么这么干？他是内鬼，还是另有原因？
余则成转过身问老魏：“你觉得傅海峰是什么人？”
老魏蹲在煤炉边上烤手，头也没抬。
“我看人准。傅海峰不是共党，但他怕事。唐志明那么大动静去码头抓人，傅海峰要是知道老周有问题，他肯定要提前把人放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谁也不想得罪。”
余则成愣了一下。老魏这话有道理。傅海峰要是共党，老周跑了之后他该紧张，不该跟没事人似的。
“那老周呢？跑了？”
老魏往炉子里添了块煤。“没跑。我让拉泔水的老赵盯着呢，老周今晚回家睡的，没挪窝。”
余则成看了老魏一眼，忽然觉得这老头坐在煤炉边上的样子，跟他平时认识的那个窝囊废完全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