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剑案：让人意难平的判决结果

今天也来聊聊徽剑被杀害的案子。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就发了微博，有很多博主转发。

大家都觉得这事简直太骇人听闻。

我最开始听到的消息是，两名凶手被判了死刑。

但后面几天，当我看到完整的二审裁判文书才知道——这起案件十几个人参与，竟无一人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为首杀人的赵冰，只被判了死缓（缓期二年执行），而其他协助绑架、囚禁、行凶、窝藏、包庇的同伙，没有一个刑期超过十年，大部分甚至只有短短的一两年。

我们对法律的期待是：当有人因为公开揭露犯罪，而被跨境悬赏杀害时，法律的雷霆惩戒本应该威慑后来者，让某些人掂量掂量，绝不敢为了钱去接这种单。

可现实是，这么一大群人，收了钱，接受境外的指令，肆无忌惮地在中国境内预谋绑架、杀人，最后却全都只需短短坐几年牢，就连将受害者活活打死的主犯，都能保住一条命。

这样的判决，还有什么威慑力？这不就相当于在变相鼓励更多缺钱的亡命之徒，去拿坐牢的时间换黑报酬吗？

本来很多号都写过了，我也不想再写。但这整个事件和这份裁定书，实在令人无语。

所以我决定重新梳理一下这个事，让更多人知道，在这场残忍的猎杀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不小心写了15,000字）

一

我大约在2019到2020年期间就关注了“徽剑”这个公众号。查了一下关注列表，他排在我最早关注的第14个号。

当初为什么关注他，细节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因为他那时就已经开始揭露缅北的黑产，而我当时对这类话题感兴趣。

现在网上对徽剑的角色定位有些争议，可能主要是源于他2023年下半年写的关于缅北冲突的内容。

最近媒体正在热播《缅北电诈覆灭纪实》，讲的是果敢四大家族的覆灭。

2023年10月27日凌晨，果敢同盟军联合德昂民族解放军、若开军打响了“1027行动”。他们公开打出的口号：一是打击缅甸军政府在掸邦北部的军事据点；二是铲除果敢老街以四大家族为首的电诈窝点，解救被困人员。

这场战事开打后，老街的电诈保护伞体系彻底崩塌，四大家族迅速垮台，大批电诈人员被移交中方，多名核心头目被抓回国受审。

从国内民众的情感出发，四大家族是绑架、诈骗、杀害同胞的罪魁祸首，那么不管同盟军背后的目的和利益是什么，客观上它确实端了诈骗老巢。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但徽剑没有像大部分自媒体那样只曝光四大家族的罪行，而是把笔锋也对准果敢民族民主同盟军。他的观点似乎是：当地各方势力的利益盘根错节，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正义剿诈”。

这种打破滤镜的立场，引来了一些争议。

但其实徽剑也揭露过四大家族，他大概率只是认为自己看到了其他人没看见的黑暗，想写点不一样的声音。

写缅北这些深水区的事，写了几年都无事。但转折点发生在2024年的7月到8月——他开始密集发文，揭露柬埔寨“太子集团”的核心骨干、黑产头目刘忍。

刘忍当年在明面上的包装和陈志一样，立的是“柬埔寨正经爱国华商”的人设，还到处搞慈善给自己贴金。他自然极度恐惧自己的黑产底牌被徽剑曝光，从而引起国内官方的关注。

借助AI整理了一下当时徽剑公号发布的文章轨迹（目前文章已被清空，仅供参考）：

·7月28日：《爆料：柬埔寨安徽总商会会长刘忍涉嫌绑架敲诈中国人》

·7月30日：《公开征集刘忍的涉黑涉恶证据》

·8月14日：发文爆料刘忍打算出售黄山国际大酒店，准备跑路

·8月21日、22日：连续两篇重磅，悬赏10万美金征集刘忍团伙的更多犯罪证据

·8月23日、24日：刘忍方面发声明否认，徽剑连续发文硬刚回应

·8月29日：再发长文，指控刘忍团伙涉及绑架灭口、伪造身份等重罪

到了2024年11月之后，这个处于战斗状态的号，突然停止了更新。

一开始我也没太留意，直到后来，网上传出了消息，说徽剑因为涉嫌敲诈勒索、搞虚假救援以及发布东南亚灰产不实信息，在2024年11月11日被深圳警方抓捕了。

第一点说他被警方抓走的消息来自飞机软件 大概率是凶手释放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我才又去点开他的公号，发现里面的文章已经全部消失。他的公号既没有显示“被官方封禁”，也没有显示“自行注销”，但就是点不进去主页，只剩下一个关联视频号。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他或许是被他曝光的人“设局陷害”了。

了解国内自媒体生态的人或许知道，当你曝光了某个集团后，对方主动来找你“谈价格删帖”，可能是一个陷阱——如果你真收了钱删帖，对方可能反手拿着转账记录去告你“敲诈勒索”。（当然，圈子里也确实存在真搞敲诈的号）。

今年上半年，看到央视新闻报道陈志、刘忍等跨境电诈头目终于被抓回国受审，看到《界面新闻》又提到徽剑，我心里还闪过一个念头：这下总该真相大白，还徽剑清白了吧？但他为什么还是没有任何音讯？公号为什么还是没发文章？

直到最近几天，案发两年多以后，随着那份2026年二审裁判文书在网上流出，惨烈的真相才彻底揭开——

原来，徽剑（真名吴恺），早在2024年11月，就已经被境外黑金买凶，残忍虐杀在了荒山里！

二

再细看这份裁定书，我认为其描述的作案细节和最后判决的罪名，在许多方面无法统一。

今天就来一起分析下，主使者和行凶者的目的，到底只是劫持，还是杀人。

灰色字体为引用二审裁定书原文，（）内为我的补充。

2024年10月中旬,被告人赵冰（1998年生，河南民权县村民）使用外网软件“飞机”APP时，发现网络名为“少校”的人发布有偿劫持他人任务。

为获取30万元人民币赏金,赵冰接受该任务。后双方通过“Yeechat”APP联系,“少校”要求赵冰劫持经常在微信公众号发布涉缅北电诈等信息文章的被害人吴恺,向吴恺逼问出公众号幕后主使并要求吴删除文章等，并向赵冰提供了吴恺的详细地址、近期照片和车牌号等。

【裁定书写：少校下的是“有偿劫持”的任务。那么，这个俨然被当成“事实”的说法，有证据支持吗？

飞机或者YEECHAT都是高度加密的境外通联平台。因为赵冰比同伙晚6天落网，他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只要他头脑正常，一定会清除聊天记录、卸载软件，甚至可能直接丢弃这一部手机。就算他自己不删记录，少校等人也一定会用双向删除功能，删除他这边的聊天记录。

因此，即便警方能够获取他这部联系少校的手机，技术部门要从他的手机上恢复已经被卸载掉的这类境外APP的聊天记录，都是非常困难的。

如果警方没能成功恢复数据，或者只恢复了零星片段。那么关于“少校到底下达了什么指令”，就陷入了孤证——只有赵冰自己的说辞。

赵冰为了保命，必然会死死咬住“少校没让我杀人，只让我抓他问话，是我不小心打死的”。只要把“蓄意谋杀”降格为“非法拘禁致死”，他就能逃过死刑立即执行。

但我们下面可以用常识和逻辑去推演他们的一系列操作：这真的只是一个“劫持删文章”的任务吗？

还有，这份裁定书在行文上非常耐人寻味。

它极其简略，大量核心作案内容只字未提，却偏偏在动机部分多此一举地给被害人加了个定语：“经常在微信公众号发布涉缅北电诈等信息文章”的吴恺。

电诈就电诈了，还特意强调缅北。不知道是不是写文书的人，真心认为是缅北的人指使，特意借官方文书告诉外界。但这种把矛头引向“缅北”的文字表述，多少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接了任务后，赵冰纠集了两个老乡，陈建华（1983年）和赵某华（此人后来没参与，成为证人），并驾驶小车、摩托车到吴恺在惠州市大亚湾区的经常活动地附近踩点。

【陈建华的角色很奇怪，他比赵冰大15岁，且因为故意伤害罪和盗窃罪坐过18年牢。但他就这样被一个毫无经验的小混混给纠集上了，而且整个裁定书里，他几乎没干什么活，却分到了30万。

难怪有人猜测，有可能他才是那个在飞机上领了少校任务的人，但因为自己刚出狱两年、不想再惹大麻烦，就找了一个不怕死的跟班动手。】

2024年11月初，“少校”通过“飞机”APP指使被告人曹东（91年，重庆农村人）帮助被告人赵冰。

后曹东又安排被告人慕军杰（1980年，河南人，有危险驾驶案底）等人踩点，还出资购买两辆用于作案的小车，分别登记在被告人慕军杰、陈裕庭（1989年，广西人，有盗窃、绑信前科）名下，并纠集陶友艮（1991年，重庆人，有绑架前科）、谢金龙（1986年，黑龙江人）、于文良（1978年，吉林人，有贩毒前科）参与。

【截至此时，少校已经动用了两拨人马，还特意购买了两辆专用的作案车辆。

如果赵冰是少校自己在暗网上“盲招”的，那曹东又是怎么被指使的？按理说，曹东作为这起命案的同案犯，裁定书理应清楚交代他与少校的利益关系和接受任务的途径，但它却对曹东如何介入、为何介入的信息完全省略。

我倾向于认为：少校和曹东本来就认识或者有过合作，因为裁定书提到，曹东称少校为泰哥。

由于赵冰接受任务后已经半个月过去了，踩点很不顺利，迟迟找不到下手机会，少校对这个小年轻很不放心，便又调动了自己信得过的曹东去督战和协助。曹东找了几个跟班去惠州踩点，还专门买了两辆车。

他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大本钱帮少校做事？他到底拿了什么好处？买车的钱真的是他自己出资的吗？裁定书对这些都只字未提，仿佛他是不求回报地出钱出力。】

赵冰、陈建华又多叫了几个村民：陶腾飞（1996年，河南民权县村民）、刘帅岭（1997年）、宋海军（1970年，河南民权县村民，有案底）、吕红亮（1981年，河南民权县村民，有案底）参与，并向“少校”提高要价至100万元。他们还购买了一辆用于接应的小车（粤FVD887）和一部用于作案的联系手机。

【此时，为了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他们特意新买了三辆汽车。（曹东买的我命名为车1和车2，赵冰买的是车3。）

赵冰团伙7人，曹东团伙6人，此时加起来已经达13人。

相对“劫持”的任务而言，截至此时的犯罪准备成本，高得有些反常。

如果少校的任务真的仅仅是“找到徽剑，逼问主使，并删掉文章”，甚至额外要打一顿后放人，最后的刑期都不会特别高。

这些人中大约一半都坐过牢，至于为了这样的罪名，搞出这么大阵仗，甚至专程购买三辆车来反侦查吗？

这种高昂的作案成本配置，对应的通常是法律极高风险的重罪。】

11月9日，在曹东安排下，赵冰、陶腾飞从陈裕庭、陶友艮处拿到陈裕庭名下的白色本田奥德赛汽车（车1）。

11月10日下午15时许，陶腾飞驾驶这辆白色本田奥德赛汽车（车1），载被告人赵冰、陶友艮、于文良、谢金龙，跟踪吴恺到大亚湾区澳头大温坝市场二楼停车场。

趁吴恺停车开后备箱取物时，陶友艮、于文良、谢金龙（这三个都是曹东的人）冒充警察将吴恺架上车带走。

这是我当地朋友帮忙实拍的停车场 周末下午三点 可以说是光天化日

【大家注意这一幕：11月10日正式动手的这一天，在停车场真正实施劫持的四个人里，只有赵冰一个是少校在网上招募的。

另外三人（陶友艮、于文良、谢金龙）全都是曹东找来的手下，而且“冒充警察把他架上车”这个最核心的劫持动作，也是这三个人完成的。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裁定书说少校的任务就是劫持，而通过曹东找来的人，已经能够干净利落地完成跟踪、伪装、劫持的全套动作，少校为什么还要在网上额外花100万，去招募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连踩点都搞不定的农村小混混呢？

难道一个初中文化的赵冰，在逼问有关公众号的信息时，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不。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少校真正的任务，曹东他们不愿意干

曹东等人如果早就认识泰哥，那也可能是黑灰产的老油条，他愿意接下跟踪、绑人的活，但绝不肯为了100万，沾可能掉脑袋的命案。

少校找不到熟悉可靠的人干杀人的事，只能去暗网上悬赏，最终用重金砸中了一个要钱不要命的村痞赵冰（或陈建华）。

赵冰这伙村民干不了伪装警察的绑架，曹东团伙人员就帮他们把人绑好、送上车；但为了把自己人从命案中摘出去，接下来的脏活，曹东的人绝不插手，全部交给赵冰这把“一次性杀人刀”去完成。】

随后，赵冰与“少校”联系，要求支付100万元费用。当日16时许，陈建华在河南省民权县人民医院拿到“少校”通过他人给付的100万 元现金。

【在赵冰接手了曹东手下绑架来的吴恺后，留在老家的陈建华，独自去医院拿到了少校找人交给他的100万现金。陈建华事没干多少，但钱一直是被他控制的。】

当日晚上18时许，赵冰在惠东县白花镇一山坡处按“少校”要求逼问吴恺，并删除吴恺的公众号文章，后将吴恺的手机交给“少校”安排的谢义辉（在逃）。

【绑架完后，曹东手下的三人中途就下车了，可能乘坐接应的车2离开，把吴恺留给了赵冰。

此时就只剩赵冰找来的陶腾飞开着车1，带着赵冰和吴恺两人。剩下的所有流程，曹东的人再没有参与。

赵冰把吴恺带到附近的山上后，立刻进行删文章和逼问。根据裁定书，陶腾飞也帮忙在吴恺的手机上删除文章。】

之后，由陶腾飞驾驶小车载赵冰、吴恺到广东省河源市，换乘他的两个老乡宋海军（1970年）、吕红亮（1981年）开来的白色本田汽车。

途中，赵冰将吴恺的车钥匙埋在河源一广场的花圃中，将位置发给“少校”，交由“少校”处理。

因“少校”认为吴恺未说实话，让赵冰在河源一山坡上继续对吴恺殴打、逼问。

【陶腾飞继续开着车1带着赵冰和吴恺，转移到广东河源，然后舍弃绑架时用的车1，换乘另外两个老乡开的车3。车1、车3都是为这次作案买的“一次性”车。

为什么他们要换车？显然是为了躲避警察事后的侦查，说明他们接下来还要做可能比车1的绑架更严重的罪行。

但这时，却出现了一个不太能理解的细节：赵冰把吴恺的车钥匙，转交给少校。

目前所有这些事情都是在半天内发生的。少校为什么费这么大周折，急着现在就要拿到钥匙？

如果只是要“处理”掉罪证，让赵冰自己随便扔在某个垃圾桶里不就好了？或者等事情办完后，再找人去取不就好了？为什么在赵冰转移被害人的紧急关头，要赵冰留下钥匙？

此时是11月10日深夜，吴恺的车还停在超市的停车场里。少校此时要拿到钥匙的目的，显然只有一个：找人挪车。

（若赵冰此时不留下钥匙，接下来车和钥匙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少校找人取钥匙再挪车会更麻烦。）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他们的目的只是劫持，逼问完就会把人放了，那他们冒险交接钥匙、挪车的目的是什么？就为了逗吴恺玩，让他回家后找不到自己的车？

不，挪车这一点其实就透露一个信号：他们根本没想让吴恺活着回去。

如果晚些有亲戚报吴恺失踪，警方很容易先找到他停在农贸市场二楼停车场的车，然后若查看停车场监控或询问目击证人，就会知道他被车1带走。

所以他们要把车从第一现场挪走，可能会卸去车牌后丢弃，或者制造吴恺在其他地方遇害的假象，甚至可能制造他犯罪潜逃出境的假象。

我们继续往下看，赵冰接下来又按照指令干的事，彻底暴露了他们这趟任务真正的目的。】

同月11日下午,赵冰将吴恺带到江西赣州市定南县山上一草丛。

【赵冰如果仅仅是为了打人逼问，前面所有的“明面任务”都已完成，第二天为什么要开两个小时的车，把被害人从广东跨省运到江西赣州市定南县的荒山？

如果他们真的想留活口，他们必然清楚：只要他们一走，一个大活人就会自己下山，随便找个路人借手机，就可以报警。

所以把人跨越几百公里运到外省深山的意义在哪儿？难道就是为了逗他玩，让他待会走回家的路远一点？

这种“跨省转移”，显露出一个更说得通的目的：寻找安全的抛尸地点

他们知道，把尸体丢弃在跨省的荒山野岭，即便家属在广东报案，只要没有找到尸体，失踪案就很难立为命案。

反过来，就算一具男尸以后在江西山上被偶然发现，要跨省比对失踪人口并查明身份，也会更加困难。

总之，如果没打算杀人，把他的人带多远都没意义，因为活人长了腿会自己回去，长了嘴会说出实情。

只有把尸体抛在外省深山，才对掩盖罪行有决定性的意义。

在逼问和删文章后的跨省转移行为，暴露出他们根本没想让他活着回去。】

在陶腾飞、宋海军、吕红亮三人驾车离开后，赵冰用脚踢吴恺头部，将吴恺踢晕，并拍照给“少校”。

【这是整份裁定书里最荒谬、最顺从被告人口供的一句话。

赵冰是怎么精准把握“踢晕”和“踢死”的界限的？法庭又怎么知道拍照时吴恺只是“晕了”而不是“死了”？这无非是单方面采信了杀手的自我辩护。

赵冰辩称，他曾查看吴恺的瞳孔，并为吴恺松绑，意思是，他离开时吴恺还没死，他也不想吴恺死，所以给他松绑。辩护律师还主张，是赵冰离开后，又有其他人上去，把吴恺杀了。

试想，如果真像裁定书描述的，少校的任务仅仅是“劫持逼问”，没让他杀人，而赵冰自己失手把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打晕甚至打死，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恐慌，是瞒着雇主。

他为什么还要特意拍下一动不动躺在草丛里的被害人照片发给少校？

他的这种行为，十分符合跨境雇凶杀人案中，杀手向雇主“拍尸体照交差”的流程。

其次，就算他真的检查过吴恺的瞳孔（不觉得他有这个判断的知识）并且松绑，他的行为也更像是在确认被害人已经死亡。既然已死，当然没必要绑着了，收回绑绳，不是替活人松绑，而是避免晚些尸体被发现，留下更多证据。

所以整个流程是：赵冰在荒山上，照着致命部位头部下死手狠踢，当他看到吴恺已经一动不动（死亡或者濒死），认定任务完成，于是解开绳子，拍下“尸体”的照片，发给少校交差。

有人可能会问，如果带到江西的山上是为了杀害，那为什么不先在其他地方譬如车上杀了，再带上去抛尸？

因为赵冰怕麻烦。在车上杀人，一是可能会留下血迹等证据，还得清理，二是一两百斤的尸体抬到山上去，这可不是轻松活。

他们这样子选择完全是图省事的办法，反绑他的手，堵住他的嘴，挟持他自己走到山上偏僻的荒草丛，就地处决。

还有人可能会问，如果最终计划好的结局就是杀人，为什么不用刀？而要用踢的方式？

首先我们不知道他们随身有没有带刀，很可能是带的。但不用刀刺杀，而是用脚踢，其实也体现了赵冰的怕麻烦、轻蔑和疏离。

刀捅人会流血，很可能还会弄脏手、溅身上，上自己的车前还得处理，多麻烦。他当然也可以用绳子勒死，但这也得花很大力气，且和被害人物理上更靠近。

吴恺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折磨，此时状态可能已经比较糟了。赵冰对人命极度冷漠，他此时可能觉得，这玩意自己踢几脚不就死了吗，还需要动手？

于是他高高在上地站着，用脚对着被害人的头颈部猛踢，就跟虐待小动物那样。隔着鞋子，也可以给他一种心理隔离。就这样，吴恺被他活活踢死。】

等天黑后，赵冰用枯草将吴恺盖住，将被害人吴恺遗弃在山上，赵冰乘被告人刘帅岭前来接应的汽车，逃至河南民权县｡

【如果本意只是踢晕，默认吴恺还活着，赵冰为什么一直从下午苦等到天黑，然后再特意跑回去用枯草把人盖住？吴恺醒后，自己扒拉两下不就出来了吗？

枯草掩盖和挪车、拖到跨省山上遗弃的举动一样，对活人压根没有意义，只对死人有意义。

用枯草掩盖，是显而易见的“隐蔽尸体”的行为。

为什么天黑了还要回去盖草？

可能是少校嫌他干活不干净，要他回去把尸体埋了；或者是赵冰自己下山时遇见村民，担心尸体太快被发现。

但他这种懒惰、怕麻烦的人，不可能真的挖坑埋尸。他只是等到天黑无人时，又跑回现场，找了点枯草掩盖尸体。】

陶腾飞、宋海军、吕红亮按照陈建华的指示将车丢弃在江西信丰县，后乘陈建华驾驶的小车逃至河南民权县。

事后，赵冰分得40万元，陈建华分得30万元，陶腾飞、宋海军、吕红亮各分得10万元。

【完成杀人任务后，他们分头行动。赵冰坐着刘帅岭的车走了，而剩下的三个人按照陈建华的指示，把为本案买的车3丢弃，然后坐陈建华的车逃跑。

最后赵冰和他四个老乡瓜分了100万。耐人寻味的是，陈建华几乎没干什么活，却分到了30万，仅次于动手杀人的赵冰，而且团伙里的陶、宋、吕，显然也都听他指挥。

至于帮少校买了两辆车，甚至实施了最核心绑架动作的“曹东团伙”，到底从中拿了什么好处？裁定书只字未提。】

综上，尽管这份裁定书非常简略且避重就轻，但依然可以从这些客观事实中看出：少校和赵冰的这一系列行动——极高成本投入，购买三辆躲避侦查、自己人回避第二段核心罪行、跨省转移、荒山处死、拍照交差、掩盖尸体——指向的是一整套跨境买凶杀人流程

如果仅仅想让人“删个文章、逼问两句、打一顿”，这种罪名抓了也判不重，至于需要花那么大成本，动用十几个人、买三辆车、跨越三个省份吗？

如果他们的任务是打算留活口的，那么里面许多情节就不合理，譬如为何交接车钥匙，为何拖到跨省的山上，为何回去掩盖？

但没想到，赵冰用一套漏洞百出的口供，竟然真的逃过了死刑立即执行的制裁。

三、破案

赵冰丢下尸体逃跑两天后，11月13日中午，有村民在江西省赣州市定南县龙塘镇的荒山上发现了吴恺的尸体。

唯一让人感到一丝庆幸的是，在命案面前，我国警方的破案速度和追踪能力确实是神速。

11月14日，也就是绑架发生后第四天，公安机关就在湖南省张家界市抓获了被告人谢金龙、于文良，在深圳市南山区抓获了慕军杰；

11月15日，公安机关在广东省云浮市抓获陈裕庭，在深圳市南山区抓获曹东，同日陶友艮向公安机关自首。

头一天中午发现尸体，第二天就把绑架那伙人抓了，为什么这么快？

由此可见，这起案子破案，并不是顺着“发现尸体、比对DNA，找到死者身份”这条路开始调查的。

吴恺父母双亡，无妻无子，孑然一身，失踪初期根本没有亲属去报失踪案，甚至那些亲戚都是在两年后才知道他死亡的。因此大概率失踪数据库里也没有吴恺的DNA。如果顺着这条路，那光找无名男尸的身份就得花好几天。

大家注意到没？警方是先将曹东那条线上负责前期“劫持”的人一网打尽。

从这一点看，警方最开始的立案调查，不是因为江西发现的尸体。曹东那伙人和车1、车2从没去过抛尸那一带，如果从尸体开始调查，肯定先查到车3和赵冰那伙人。

因此，警方调查大概率是因为农贸市场停车场的绑架行为。

（朋友帮我拍的二楼天台停车场，面积很大）

当曹东手下的三人，冒充警察把吴恺从大温坝市场停车场强行架上车时，吴恺或许有反抗和喊叫。但这个停车场面积很大，现场可能没什么人，就算有人看到，也搞不清状况，没人阻挠。

（这两天停车场不仅有保安，还有巡特警的车停在这。）

但事后，不知道是徽剑的朋友报告失踪，还是保安晚些上报物业，总之警方从停车场劫持开始查起。停车场进出口都有监控，警方可以分析该时段进出的可疑车辆。

前面提过，曹东出资购买了两辆用于作案的小车，分别登记在慕军杰、陈裕庭名下。顺着实名登记的车牌，曹东、慕军杰、陈裕庭这条线瞬间被警方按死。

接着，面对“把人绑哪儿去了”这样的问题，知道涉及可能掉脑袋的命案，曹东这伙人为了保命，在审讯中“吐”出了赵冰这伙人。

于是下一波抓捕紧随其后：11月20日，公安机关在山东曹县抓获主犯赵冰、陶腾飞，在江苏沭阳抓获陈建华，在河南民权抓获刘帅岭；

11月28日，抓获宋海军；11月29日，吕红亮自首。

曹东那伙人大概率如我前面所分析的，他们作为老油条，预判了在国内干这活百分之百会被抓，因此只愿意接前期跟踪、劫持的活，人一交接给赵冰立刻撤退。

他们在法律上成功切割了命案，最终被定罪的仅仅是较轻的“非法拘禁罪”。

而在他们把吴恺移交给赵冰后，真正接手“命案”的四个人，全都是赵冰那伙的（赵冰、宋海军、陶腾飞、吕红亮）。拿了30万的陈建华，因为躲开了核心犯罪环节，仅仅涉嫌非法拘禁罪。

可以说，到目前为止，公安机关的侦查既迅速又给力。他们在完成抓捕和初步审讯后，也确实是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将这四个人刑事拘留并执行逮捕的。

最让人觉得荒诞的部分，出在了最终的审判结果上：

这四个被公安机关以“故意杀人”罪名抓捕的凶手，检察院起诉的罪名变成了量刑更难达到死刑的故意伤害罪。故意杀人，是对死亡结果持追求或者放任的心态；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是仅追求、放任伤害，对于最终的死亡结果属于过失，不希望发生死亡。赵冰的行为明显是前者。在极其昂贵、专业的律师团队辩护下，“故意伤害罪”因为“如实供述”，又全部获得了依法从轻处罚。

那么，裁定书上给的从轻理由合理吗？

四、为何从轻？

我们先来看看不同罪名的定罪标准：

《刑法》232条｜故意杀人罪：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重点：法条从重往轻排，立法默认是重罪，优先考虑重刑；专门有一档“情节较轻”（如义愤杀人、长期受虐反抗杀人等），才可以落到3–10年。

《刑法》234条｜故意伤害罪（分三档）

轻伤：3年以下有期徒刑

拘役或管制致人重伤：3–10年

致人死亡/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残疾：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重点：故意伤害致死没有法定的“情节较轻”单独档位，最低起点就是十年；但法条是从轻往重排，实务里死刑判决比故意杀人严格得多，极少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赵冰把人活活打死了，为什么没判死刑立即执行，只是死缓呢？一审时检察院起诉已改成故意伤害罪，而辩方主张非法拘禁致人死亡（更轻）。本来故意伤害致死也可死刑，但辩方又提出几个从轻理由，都被一审法庭采纳，判死缓。这份二审裁定书是赵冰律师上诉，请求改判更轻的非法拘禁，二审法庭驳回，维持原判。

裁定书采纳的从轻理由，让人大开眼界。

“被告人赵冰是本案的组织者、直接致害人，应对被害人吴恺死亡负直接责任；但鉴于被害人自身疾病是其死亡的次要原因，被告人赵冰归案后具有坦白情节，依法对赵冰从轻处罚，对其判处死刑，可以不必立即执行。

被告人陶腾飞、宋海军、吕红亮在故意伤害的共同犯罪中起次要作用，系从犯，依法减轻处罚｡

被告人吕红亮、陶友艮犯罪后自首，依法从轻处罚。

被告人赵冰、陶腾飞、宋海军、曹东、陈建华、谢金龙、于文良、陈裕庭、慕军杰、刘帅岭、郭鸽鸽、陈展鹏到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具有坦白情节，依法从轻处罚。”

赵冰作为第一主犯，是怎么从轻免死的：

一，鉴于被害人自身疾病是其死亡的次要原因，

二，被告人赵冰归案后具有坦白情节。

自身疾病是什么？

“经鉴定，吴恺符合因头面部外伤致蛛网膜下腔出血及硬膜下出血死亡。”

这是法医鉴定的专业意见，明确写了是头面部外伤导致的颅内出血死亡。但紧接着，后面又出现了一句微妙的补充：

“（赣南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专家咨询意见认为，吴恺自身高血压对死亡具有一定促进作用，建议其为次要死因。”

如果法庭要把这份意见作为从轻的依据，按照裁判文书说理规范，应当写明这份材料是谁提交、谁委托、有没有经过质证、专家有没有出庭。

标准规范写法示例：辩护人提交赣南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专家咨询意见一份，拟证明……公诉机关质证认为……本院经审查，对该意见予以采纳

但对于这个从轻免死的最大理由，只轻飘飘写一句“经专家咨询意见认为……”，不写是谁提交、谁付费委托，属于文书说理上的瑕疵，也是这份二审裁定最大的争议点。

连起来看，这一条好像在告诉我们：因为被害人自己患有高血压，血管比较脆，所以才被踢死；如果换个没高血压的强壮的被害人，就踢不死。

（按照国家心血管病中心2020–2022监测更新数据：18岁及以上成人患病率：31.6%，大约每3个成年人就有1个高血压。）

照这个逻辑，如果一个孩子或者一个老人被人打死，法庭是不是也要以“健康成年人的抗打标准”来衡量，认为他们自身的脆弱性要为自己的死亡负次要责任？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有那种身体绝对健康、毫无疾病的被害人被活活打死，凶手才不会从轻处罚；而其他被害人只要自身带有任何脆弱性被打死，都可以成为罪犯从轻的筹码？

赵冰对被害人的要害部位（头颈部）猛踢，直到被害人死亡或濒死。有任何对照实验可以证明，没有高血压的人就经得住赵冰那种程度的踢打吗？并没有。

如果吴恺更强壮、没有高血压，那么他面临的或许不是活下来，而是被踢更多脚，直到死亡。

一个毫无过错的人被虐待后活活踢死，而中国人群中普遍患有的高血压，却被拉出来当作“次要死因”，让凶手逃脱死刑立刻执行，简直是对法律底线的侮辱。

此外，生怕人没看见，裁定书还把赵冰的“坦白”情节重复写了两次。

“自首”从轻的我见过不少，但这个案子中，赵冰作案后抛尸荒野，用了各种反侦察方式、躲藏逃窜，甚至让人带着他的电话卡去异地活动，刻意伪造轨迹、迷惑警方。

最后他落网，完全是因为曹东那伙人先被抓了。等警察循线追踪把他和陶腾飞按住的时候，曹东那伙人早就把他干的底牌供得一干二净了。

在铁证如山面前，他除了“坦白”还能干什么？这种走投无路下的交代，也能当成从轻处罚、留下一命的理由吗？

更可笑的是，他真的“如实交代”了吗？他们接到的价值几百万的真实任务到底是什么？陈建华为什么要分30万？少校让他逼问吴恺的是哪些问题？指向的幕后主使是谁？他真的如实交代了吗？

五、高额善后费用

在这起骇人听闻的跨境雇凶杀人案中，比荒山虐杀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后来的司法进展。

赵冰是一个穷到为了40万而杀人的无业村痞，在法庭上，他的母亲却请了全国顶尖的优秀刑辩律师来为其辩护。

他的二审有两名辩护人：盈科广州刑事部副主任郑泳彬，以及京师菏泽律所张长安律师。郑泳彬是业内知名的刑辩律师，擅长重大死刑案件辩护。

网络上流传这类律师的命案二审辩护收费可达上百万，实际律师费金额并无官方披露。但问题是，这笔不菲的律师费究竟由谁出资？

此外，赵冰那个身处农村的母亲，还能眼都不眨地掏出50万元，交给被害人家属作为“赔偿金”。

徽剑父母双亡，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也没有同胞兄弟姐妹，但在需要一份《刑事谅解书》来换取从轻时，辩方律师却挖出了吴恺父母当年收养的养子（吴炳南）的儿子吴正结。

2025年12月18日，赵冰家属一方甚至派出了两名壮汉，直接找上门。和吴恺毫无血缘关系的吴正结，被迫收下50万，出具刑事谅解书，对本案14名上诉人及原审被告人均表示谅解，请求司法机关对赵冰等人从轻、减轻处罚。

表面上看，法院在判决中指出，吴恺的这位养子后代并不属于法定近亲属范围，因此对这份50万元买来的《谅解书》不予认可，没有以此为由减轻处罚。

但裁定书中检察员的发言中还是提到：“赵冰被判处死缓而非死刑立即执行，已体现了对赔偿行为的一定考量。”

二审裁定书的11条写道：关于各上诉人和原审被告人的量刑。上诉人赵冰在共同犯罪中系主犯，是致被害人死亡的直接责任人，罪行严重，论罪应当判处死刑。

鉴于被害人自身疾病是其死亡的次要原因，且赵冰归案后具有坦白情节，又积极赔偿被害人亲属物质损失，对其判处死刑，可不立即执行，原判对其量刑适当。

同一份裁定书都自相矛盾。

不管怎么样，赵冰身上的种种操作，引发所有人的追问：他母亲的钱，到底哪儿来的？

答案不言而喻。

这里必须要留意一个时间差：同案的曹东等人是在11月14日就已经落网，而主犯赵冰直到11月20日才被抓。

这中间有6天的时间差，足够境外的“少校”以及他的上家，获悉马仔落网，并对即将落网的赵冰进行周密的指导和安排。

在少校和赵冰此前安排任务的过程中，少校未必会提及刘忍的名字，但是他必须一步步指导没文化的赵冰如何逼问吴恺，把问题一个个都喂给他，因此赵冰必然会知道，少校真正希望删除的是什么文章（虽然最后为了掩人耳目全都删除），真正希望逼问的是什么信息。

少校和他的上家深知，如果赵冰被判死刑立即执行，为了保命极大概率会交代这些信息，拖大家一起下水；而只要他一交代，国内官方就会知道，是刘忍竟然在中国境内买凶杀人。

只有聘请顶级律师死保赵冰不死，才能彻底斩断线索，实现物理和法律意义上的“双重闭嘴”。

因此，在这六天时间差内，少校和赵冰极可能达成了一场交易：只要赵冰一口咬定少校的指示仅仅是“劫持”，也绝口不提和柬埔寨相关，把水搅浑引向“缅北”，那么境外资本就会出钱帮他搞定家属、请最好的律师，让他逃过死刑。

而被高薪请来的顶尖律师，除了在法庭上捞人，在某种程度上也确保赵冰的口供控制在安全剧本之内。

对于主使者来说，他需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和保人的能力，否则以后还怎么招募人给他干脏活？

所以我们最后看到，一系列操作确实奏效了。

赵冰在残忍虐杀吴恺后，最终一审和二审的判决是：故意伤害罪，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六、钱可以买到什么？

海外电诈的敛财规模，已经膨胀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早在2018年，陈志手下的一名共谋者就曾宣称，仅太子集团旗下的杀猪盘相关犯罪，每日盈利就高达3000万美元以上，年化收益大约110亿美元——这还仅仅是疫情高峰期电诈彻底爆发前的数据。

钱多到这个程度意味着什么？基本什么都能买到。

只要拿一天的盈利，柬埔寨上上下下各个政府部门、把关人、媒体几乎都可以被买通。

这个手，也同样伸到中国境内。东南亚的黑灰产可以轻松买到公民信息，徽剑大概率早被开盒。

在我们编著的《我在电诈园区当卧底》一书中，柬埔寨一家小小电诈公司，也可以在飞机上买到国内电诈受害者的报警记录。

现实中的物理防线防不胜防。境外黑产还能轻易买到国内的垃圾人干各种违法犯罪的脏活。譬如，书里写到，仅仅为了阻止受害者在小红书上发帖，东南亚电诈公司在飞机群里买到国内的人，直接上门给受害者的家门泼粪和油漆。

我一直觉得国内很安全、管控严，这群暴徒在作案后几天内也确实被全网打尽了。如果是放在其他监控少的国家，我都怀疑这案子能不能查清楚。

但严密的监控网只能吓住那些怕坐牢、怕死的一般罪犯，却防不住为了钱不要命的底层暴徒。

像这个案子里的参与者，一半都有案底，只要价格到位，这群“闲散人员”随时会被境外黑金激活。

既然买凶杀人在这条产业链里如此成熟，那么下达这笔杀人订单的幕后主使，会不会真的像裁定书明示的那样——是缅北势力，而不是柬埔寨的刘忍？

裁定书一再提到缅北，譬如“虽然赵冰能够积极赔偿被害人亲属的经济损失并获得对方谅解，但本案被害人系因在微信公众号持续发布反对缅北电诈的信息文章而遭到不法人员组织实施的劫持和伤害，此类针对反诈人士的犯罪行为具有严重的社会危害性，应当依法从严惩处。”

我和朋友交流过，认为主使者是刘忍的可能性远远高于缅北，有几个原因：

一、作案成本。这起雇凶案100万赏金、三辆车、曹东那伙人……起码几百万；案发后给杀手脱罪请最好的律师、给“家属”赔偿50万，又要几百万。同盟军常年打游击，拿不出什么钱，也不会那么多钱花在灭口一个国内自媒体人身上。且到了2024年下半年，这些揭露同盟军的视频，已经对同盟军造成不了什么不利影响。

二、裁定书中提到的指挥软件“Yeechat”，是一款高度加密的境外聊天软件，在黑灰产圈子里，它是柬埔寨盘口和当地园区最常使用的核心通联工具。

三、选择性毁灭证据。赵冰他们拿过吴恺的手机后，删除了公众号里的所有文章（很可能是为了掩盖单删刘忍黑料的目的），但关联视频号里清一色揭露同盟军的所有视频都在。如果这事真是同盟军干的，都花这么大代价拿到手机了，肯定会把视频号一起清空。

四、刘忍完全有这个动机。揭露他的文章就发表在案发前两三个月。当时刘忍猛烈否认，还发动柬埔寨华文媒体洗白，说明爆料对他苦心经营的“正经华商”形象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他很着急。

而且徽剑是首个指名道姓、全面曝光他罪行的大V，刘忍很可能认为，在事情进一步发酵前，在中国舆论点燃之前，对徽剑灭口有必要性。

五，刘忍有这个财力。这种暗网悬赏通常都是“层层外包、层层扒皮”的。刘忍为了拔掉这根刺，开价上千万也不奇怪。这笔买命钱在黑产网络里被吃掉好几道回扣后，落到最终执行者赵冰那伙人手里，还剩100万。

六，案发前刘忍手下就已经找人打听过吴恺的住址。和吴恺相识多年的老安（化名）向界面新闻证实：吴恺遇害前一个多月，刘忍手下人员，向老安那一位身在柬埔寨的朋友打听吴恺在国内的住址，这位柬埔寨朋友拒绝透露信息。

事实上，刘忍手下9月开始悬赏的时候，飞机群就流传了这样的消息，吴恺自己就发在了群里。

在案发前一天，徽剑发了最后一条朋友圈，显示确实有中间人联系他，试图花钱买他删文章，但被他断然拒绝，并没有上套。

只要是刘忍做的，几乎可以肯定不会留活口——也就是说，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买凶杀人。

我和大家讲下这个道理：

他们在下手前，其实已经用过其他方式想让徽剑删文章，但徽剑这人软硬不吃。据说他大龄独身，也是不想把风险带给亲近的人。所以，他是做好了和黑暗势力硬杠的准备的，他这样孑然一身的人，也是没有软肋的。

刘忍肯定知道徽剑性格很犟、没有软肋，根本吓不住。对于这样的人，他花几百万找一群人去劫持他、删他的文章，有何意义？

就算删了文章、打了一顿，但只要留了活口，他跑回去就会去报警；且删掉的文章后台都有记录，分分钟就能重新发出来。

就算赵冰逼问的时候只字不提刘忍，但徽剑这么聪明，肯定能从对方的问题里知道是谁派来的，再说肯定已有不少人告诉他，刘忍手下在打听他，他自己也早知道针对他的悬赏和公关。

所以如果刘忍报复了一个倔强的大V，又让他活下去，只会让情况比什么都不做，更加失控。

本来徽剑只是爆料搜集的信息，只有他自己公众号这些流量，而这下他自己成了受害者、当事人，他可以继续发视频、接受媒体采访，讲出自己的遭遇。

刘忍指使人劫持大V、逼问、夺手机、删文章的行为，会真正变成全国甚至全球轰动的大新闻。

所以只要了解徽剑的性格，只要已经到了动手这一步，刘忍就不会想留活口。这个目标，也能和整起案件中的各种作案细节对上。

一审时检察院已以故意伤害致死起诉（最高也可死刑，但比故意杀人难），而一审法庭又采纳辩护律师提出的高血压和如实供述这两点从轻意见，判了死缓，那时刘忍没被抓。

赵冰方对结果不满意，律师上诉要求改判更轻的非法拘禁致人死亡、有期徒刑。在2026年8月二审判决下来前，刘忍的确在6月被抓了。

但不管他抓没抓，根据“上诉不加刑”原则（检察院没抗诉），二审法院只能选改判减轻或者维持原判。检察员建议维持原判，二审法庭也维持了原判。因此，问题是出在一审的时候。

没有任何一个社会，能够彻底根除黑产买凶杀人。因为穷困潦倒的垃圾人和黑市里的仇恨，总会在阴暗的角落找到彼此。

面对这类偶发、隐蔽、极端的地下社会雇凶杀人，法律是我们地上社会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们期待法律，不受黑金影响，能给出稳定、确定、严厉且无法撼动的惩罚机制。

更寄希望于司法这道最后的护城河，能用雷霆手段严惩罪犯，给受害者一个公道，防止惨剧重演。

但这份裁定书，简直让人绝望。

这么大一伙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公众场合冒充警察，劫持一个无辜的民众，车上带着手铐、钳子、绳子等工具，将人跨省转移、囚禁、虐待，包括用拔指甲等酷刑折磨，然后再活活踢死。

吴恺死后，主使人还要发动水军在网络上造谣，抹黑其名声，称其贩卖人口、虚假捞人、敲诈勒索、偷税漏税……所以被抓。什么脏水都往一个无法开口的人身上泼。

然而最后，所有参与者，全都被轻轻放过了。

裁定书告诉你，从少校到赵冰都没想他死，只不过伤害力度对一个高血压患者大了一点而已。

按照死缓正常的减刑，1998年出生的赵冰未来出狱时不过40多岁，说不定主使人已给他留了一笔钱供他享受后半生。

少校即便今后落网，也已经被定性：雇人劫持而已。

这份判决，似乎都在告诉这个世界：钱真的可以买到一切。

只要犯罪集团敛够了巨额庞大的财富，地下社会就可以深刻影响地上社会，从人命到司法。

这个判决结果，才是对被害人最为残忍的地方。

我看了几个律师的文章，看来判决是很难改了。

最后只是希望腾讯能根据裁定书，恢复徽剑的公众号上被罪犯删除的所有文章，这才是真正“赔偿”给他本人的“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