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人民网党史频道转载《河北日报》〈黄土岭上的白求恩大道〉；中国新闻网〈击毙日寇“名将之花”的抗日英雄病逝 享年89岁〉；新浪新闻转载《广州日报》〈抗日英雄李二喜26日病逝，享年89岁〉；凤凰网〈距离800米，这名八路军小战士如何击毙日将阿部规秀〉；今日头条〈抗日老英雄晚年丧子，1995年韶关市周小玉雇凶持枪杀人案侦破始末〉。案件部分依据公开报道梳理，判决结果未见公开披露。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95年9月1日，星期五，清晨。
粤北的雨下得不大，韶关北郊十里亭的柏油路面被浸成一层发亮的黑。
石油公司油运车队的驻地就在路边，往前六十米，是北郊加油站的罩棚。
这个钟点，来加油的车不多，值夜班的人正等着交接。
三声枪响从车队方向传过来，闷，短，间隔很紧。
特油部的经理探出头，看见一个人从雨里跑来。
那人跑得歪，一只手按着身上，另一只手朝前伸。
跑到罩棚底下，他只剩力气说一句让人报案救命，随后整个人塌在地上。
十里亭是韶关北郊的老工业区，厂区、仓库、加油站沿公路排开。
早上六点多，路上只有早班工人和送菜的三轮车，雨把路灯的光摊在地上，远处厂房的轮廓看不清。
倒下的人叫李建贵，三十六岁，油运车队的油罐车司机。
目击的个体店主后来向警方描述，行凶的是两个男人，穿雨衣，戴全盔，骑一辆红色摩托车。
其中一个端着五连发猎枪，拦在路中间，对着李建贵连开三枪。
行完凶，两人上车，朝十里亭镇方向走了。
李建贵在送医途中死亡。
案子报到韶关市公安局，北江分局刑警大队和市局刑警支队先后赶到。
现场没有撬门破窗的痕迹，贵重财物一件未少，抢杀说不通。
死者平日没有死仇，仇杀也说不通。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凶手事先知道李建贵几点出门、走哪条路，连动手时穿什么、骑什么车、往哪里撤，都安排好了。
死者父亲被请到刑警队。
老人七十四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说话带山西口音。
他坐在椅子上，把儿子的事从头到尾问了一遍，末了提了一个让办案人员愣住的要求：查一查，是不是日本人干的。
这个老人叫李二喜。
五十六年前，他在河北黄土岭的炮位上，用四发迫击炮弹，炸死了日军中将阿部规秀。
那门炮后来进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标签上写着国家一级文物。
案子查了将近一年。
末了查出来的人，不在日本，也不在仇家的名单上。
【一】八百米外的四发炮弹
1939年10月，日军对晋察冀根据地展开大扫荡。
11月3日，八路军在雁宿崖围住日军独立混成第二旅团一部，歼敌五百余人，大队长村宪吉大佐只带少数人逃出。
消息传到张家口，旅团长阿部规秀坐不住。
此人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在关东军服过役，1937年12月升少将，1939年6月出任独立混成第二旅团旅团长，10月2日晋升中将。
日本军界称他“名将之花”，说他擅长山地战。
11月4日，阿部规秀率一千五百余人从涞源出动，寻八路军报复。
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抓住他急于报仇的心理，命令部队且战且退，把他往东引，引到黄土岭一带合围。
11月7日下午，战斗最紧的时候，第一团团长陈正湘在望远镜里看见，远处山包上站着几个穿黄呢军官服、挎战刀的人，正举着望远镜朝这边观察。
山包下方约一百米，有一处独立小院，日军进出不断。
陈正湘判断那是指挥所，急调迫击炮连。
黄土岭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山沟，两侧山头陡，沟底一条土路，村舍散在山坡上。
八路军连夜构筑工事，把兵力埋伏在沟两侧的山梁，等日军钻进来再收口。
炮兵阵地设在山坡背面，视野开阔，能打到沟底和对面山包。
八路军炮弹不多，一门炮配几发，打完要等补给。
炮手把每一发都当仅剩的一发打。
炮位设在距目标约八百米的山坡。
炮手是十八岁的李二喜。
他带炮上来，架炮、测距、定方向，动作一气呵成。
他后来回忆，当时手里只剩四发炮弹。
前两发落进小院，院内日军大乱。
他调整炮位，把剩下两发打向山包。
硝烟散开，陈正湘从望远镜里看到，小院里的人慌乱进出，山包上的日军拖着伤兵往下撤。
当时没人知道打中了谁。
11月21日，日本陆军省公布：阿部中将在这座房子的前院下达命令时，一颗迫击炮弹飞来，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爆炸，弹片击中左腹部和双腿，造成数十处重伤，“大陆战场名将之花凋谢”。
日本《朝日新闻》以通栏标题哀叹“名将之花凋谢在太行山上”，并称皇军成立以来，中将级将官阵亡没有先例。
黄土岭一战，八路军歼灭日军九百余人。
日军收走阿部规秀的遗体，火化后运回国内。
日本报纸连续报道，军界震动。
一个中将在太行山的山沟里被八路军的迫击炮打死，在当时的日军战史里找不到先例。
战斗打到11月8日，残敌突围，八路军追了一程，收兵回山。
消息传回部队，李二喜才知道自己那一轮炮打掉了什么。
他得到“神炮手”的称号，那门82迫击炮后来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聂荣臻在军民大会上奖给他一把手枪，这枪他带到了韶关。
【二】韶关城里的沉默老兵
1950年，李二喜转业到广东韶关。
组织上要求他不暴露身份，他把那段经历收进抽屉。
单位同事只知道这个山西人话少、脾气直，没人知道他打过哪一仗。
有人问起当兵的事，他一句带过。
他在韶关成家，育有三个儿子。
大儿子早年夭折，三儿子1990年病故。
到1995年，只剩二儿子李建贵。
李建贵生于1959年前后。
1979年参加工作，先进韶关钢铁厂汽车队当司机，后来调入石油公司油运车队，开油罐车跑长途。
他身板结实，年轻时好勇斗狠，跟人争风吃醋能把对方打进医院。
打完人第二天，他拎着营养品去病房探望，把话说开，从此不再提。
朋友评价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他有个毛病，把钱看得重。
跑一趟车，路上抽百来升汽油卖给个体加油站，能赚百来块。
有时拿70号汽油冒充90号送进加油站，一个月多挣一千到两千。
同行都这么干，单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1990年代的韶关，石油公司是响当当的单位。
油罐车司机跑长途，到哪个加油站都有人递烟。
李建贵靠这份工资养家，收入不算低，手头却总紧，能多挣一块是一块。
他的妻子在韶关北江区医院工作，比他小几岁。
两人自由恋爱三年，女方父母坚决反对，她一趟一趟回去劝说，才把婚事办成。
婚后头几年还算平静。
李二喜不待见这个儿媳，嫌她性格强、打扮时髦，公媳之间长期不睦。
李建贵平时对妻子百依百顺，喝了酒就失控，动过手。
李二喜离休在家，话不多，管得细。
儿媳晚归、穿衣、花钱，他都有话说。
儿媳不顶嘴，脸色不好看，家里的气氛常年冷着。
李建贵夹在中间，白天出车，晚上回家，两头劝，两头不落好。
李二喜离休后，每月领离休费，日子过得去。
他不爱出门应酬，早上遛弯，下午看报，电视里放抗战片，他看两眼就换台。
三个儿子里，他最看重老二，嘴上不说，家里有事都交给李建贵去跑。
李建贵对父亲孝顺，逢年过节买东西，平时也常回家。
父亲管得严，他不顶嘴，转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李二喜脾气硬，认死理，跟人吵架从不认输。
家里的大事他说了算，小事不管。
儿媳进门这些年，他没给过好脸色，逢年过节也不上门。
他的离休费不高，家里开销靠李建贵的工资撑着。
钱的事他不过问，儿子的钱怎么花，他管不着。
这个家里的裂缝，邻居看不见，单位看不见，李二喜看见了一部分，也只当是家常吵闹。
【三】雨衣、猎枪与三声枪响
案发当天，韶关市区两级刑侦力量并案侦查。
法医确认，李建贵身中三枪，创口集中在躯干，失血过多死亡。
现场提取不到指纹，足迹被雨水冲散，弹壳散落在车队门前的湿泥里。
两名枪手全程没有露脸，撤离路线干净，显然提前走过不止一遍。
专案组先从死者身边查起。
同事、朋友、亲戚、初恋、情敌、有生意往来的油老板，一个一个走访。
韶关范围内四十个加油站，与李建贵来往密切的十几个老板全部排查，没有一人具备作案时间。
排查范围后来扩到同事、朋友的关系人。
与李建贵有过节、有过经济往来、有过感情纠葛的，逐一列表，逐人见面。
专案组还调取了他的通话记录和银行往来，那个年代电话不普及，能查的东西有限。
当年被他打过的情敌，说法几乎一致：李建贵打架归打架，打完就了，第二天提着东西到病房和解，不留隔夜仇。
谈过的女朋友也说，他分手分得干净，从不回头纠缠。
同事补充，他不嫖不赌，被人拉去卡拉OK，别人左拥右抱，他坐在角落，结婚以后与别的女人断了往来。
线索一条条断掉。
有人提到案发前李建贵在南郊大排档与一名女老板吃饭时跟人动过手，专案组把南郊大道旁的数百家大排档和小饭店查了几个月，没有结果。
从1995年秋到1996年春，走访四五百人，卷宗堆到半人高，案子仍停在原地。
专案组的压力一层层加码。
市局开会，分局开会，案子挂在墙上，谁接手都头疼。
有侦查员说，这个案子再拖下去，只能等凶手自己露头。
案发后一个月，专案组开过几次会，每次都定不下方向。
有人说仇杀，有人说图财，争来争去，没有一条线能落到人身上。
李二喜的信写得很硬，指名道姓说办案人员失职。
信转到专案组，组长把信压下来，没吭声。
李二喜等不下去。
他以老八路、战斗英雄的身份，向中央军委、广东省公安厅、韶关市政法委写信，指责专案组办案不力、有线索不查。
批示一层层下来，压力落回专案组。
有侦查员私下抱怨这个老头难缠，更多人开始重新审视他提的那条荒唐线索。
老人说，自己一生与人为善，没跟谁结过仇。
要说仇，只有一桩：1939年在黄土岭打死阿部规秀，日军当年派特工找过他。
五十多年过去，会不会是那边的人寻上门。
办案人员调出他的档案，才确认这个穿旧夹克的退休老人，就是当年击毙日军中将的炮手。
消息在专案组内部传开，案子多了一层分量，线索依旧没有。
1996年春天过去，专案组的第十九次案情分析会还没开。
李建贵死了大半年，凶手像雨里的两件雨衣，来得快，去得也快。
【四】一张三万元的取款凭条
1996年8月，广东省公安厅副厅长朱明健批示，省厅刑侦局大要案处副处长侯同芬、正处级调研员曾凡胜带工作组到韶关，指导破案。
工作组进驻后的第一次案情分析会，是这个案子的第十九次。
会上，曾凡胜提出换思路：不要只在死者的财、仇、情里找出路，把视线移回死者身边的人，围绕他们的关系人重新摸排。
专案组把过去一年被搁置的疑点重新翻出来，一条一条复核。
工作组把一年的卷宗重新调阅，重点人物重新谈话，连早先排除过的证人也又找了一遍。
案子拖得太久，很多人的记忆已经模糊，能补上的只有纸面上的记录。
工作组带来的不只是人手，还有省厅的权限。
银行、邮电、劳教、看守所的档案，都能调。
过去卡在权限上的几条线，这回一条条打通。
复核到银行记录时，办案人员停住了。
案发前不久，李建贵的妻子从银行取出三万元现金。
取款日期、金额、柜台记录齐全，钱取出后没有用于家庭开支，也没有留下任何大额消费的痕迹。
再往下查，三万元有了去向。
钱在一间甜品店交出，收钱的是个男人，住在十里亭挖掘机厂宿舍，抢劫、勒索、绑票，前科一长串，劳教所进过，出来照旧混。
十里亭挖掘机厂保卫科科长向警方反映，此人那辆五菱小面包车上藏着一支折叠式短把五连发猎枪。
这个男人有个少年时在劳教所认识的狱友，同样前科累累，居无定所，两人常年混在一起。
他弟弟有一辆红色幸福牌摩托车，正是目击者看到的那一辆。
摩托车常被哥哥借走。
案发之后的大半年里，那间甜品店又留下了三次记录。
李建贵的妻子与收钱的男人先后见了三次面，每次都给钱。
三万元只是开头。
专案组调取了她的社会关系，发现她与本单位一名二十八岁的电工保持不正当关系已有两年多。
电工承认得很干脆，却说不出别的。
他的摩托车借给谁、用来做什么，他一概不知。
所有零散的东西开始往一处收：取款记录、交付地点、三次见面、前科、猎枪、摩托车、逃跑方向。
每一件单独看都不致命，摆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专案组没有立刻动手。
他们给相关人上了监控，等那个居无定所的狱友露面。
8月的韶关多雨。
办案人员把那张三万元的取款凭条复印了一份，压在案卷最上面。
日期、金额、交付地点，一行一行核对完，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查了一年，人能问的都问了，路能走的都走了，答案不在外面。
李建贵不是死在仇家手里，付钱的人，天天在这个家里进出。
至于这笔钱买的是哪三枪，钱后来又添了多少，案卷里还有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