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汉书·武五子传》《汉书·江充传》《汉书·公孙贺传》《汉书·外戚传》《汉书·霍光传》《资治通鉴》卷第二十二，并参考辛德勇《汉武帝太子据施行巫蛊事述说》、田余庆《论轮台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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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和二年，公元前九十一年，长安。
未央宫的灯点到后半夜，甘泉宫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六十六岁的皇帝躺在榻上，翻了个身，睡得极不安稳。
他梦见几千个木头人，举着木棍，黑压压地朝他扑过来。
他想喊人，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惊醒的时候，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从那一夜起，这位把匈奴赶到漠北、把汉家旌旗插到西域的皇帝，看谁都像在咒他。
宫里的嫔妃、殿外的郎官、街角的巫祝，全成了可疑的人。
他说，宫中有蛊气。
他挑了一个人去查。
挑的这个人，叫江充。
一个从赵国跑来的江湖人，靠一张嘴进了宫。
皇帝把查案子的权交给他，等于把刀递给了一个最怕太子登基的人。
这一查，查出了西汉开国以来最惨的一桩家事。
据《汉书》记载，那一年被“巫蛊”两个字送掉性命的人，数以万计。
死的人里，有当朝丞相公孙贺。
有皇帝的两个亲生女儿，诸邑公主和阳石公主。
有皇后卫子夫的亲侄子，长平侯卫伉。
有皇后本人。
有当了三十多年太子的刘据。
还有刘据的两个儿子，也就是皇帝的亲孙子。
一个显赫了半个世纪的家族，几个月之内被连根拔起。
下令的人，是皇帝。
被杀的，是他的亲儿子。
父子俩到死，连一面都没见上。
那些从东宫地里挖出来的桐木小人，到底是谁埋的？
太子真的诅咒过自己的父亲吗？
一个能决断天下大事的雄主，怎么会在晚年把刀亲手递到小人手里？
要解开这三个问题，得先从那封写在牢房里的举报信说起。
也得从这对父子相处的三十年说起。
【一】一封狱中举报信，撬动了整个卫家
说到这场祸事，得先认识一个人，公孙贺。
此人是汉武帝做太子时的旧人，论资历，朝中没几个比他更老。
他娶了皇后卫子夫的姐姐卫孺，两家是实打实的姻亲。
公孙贺早年也打过仗，跟着卫青出塞，封过南窌侯。
后来赶上酎金成色不足，丢了爵位。
再靠军功和姻亲，一步步坐到太仆的位置。
卫家的富贵，一半靠刀，一半靠裙带。
卫子夫是谁？
一个在平阳公主府里唱曲的歌女，一步一步走到了皇后的位子上。
她的弟弟叫卫青，外甥叫霍去病。
这两个名字放在汉武帝一朝，就是两把最锋利的刀。
卫青七次出塞打匈奴，收复河朔，官拜大将军。
霍去病六击匈奴，封狼居胥，二十四岁病故。
靠着这两把刀，卫氏从一个歌女的娘家，变成了朝堂上最粗的一根柱子。
元狩元年，七岁的刘据被立为皇太子。
皇帝二十九岁才得这个儿子，高兴得让东方朔、枚皋写祝辞，又立了禖祠。
后来还给太子修了博望苑，允许他自己招揽门客，爱读什么书就读什么书。
太子成年，纳史良娣，生下儿子刘进，人称史皇孙。
那是一段好日子。
好日子有头。
元封五年，卫青病逝。
霍去病更早，元狩六年就没了。
两根柱子一倒，卫家的天就塌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靠的是皇后，靠的是太子，还靠着一门亲戚，就是公孙贺家。
太初二年，公孙贺被拜为丞相。
这个位子在西汉不好坐。
汉武帝一朝的前几任丞相，李蔡自杀，庄青翟下狱死，赵周下狱死。
丞相府的门槛，踩进去容易，走出来难。
公孙贺接到诏书时，跪在地上哭，不肯接印。
他说臣本是边地武人，靠骑马射箭做的官，担不起丞相这么重的担子。
皇帝不许，他只能硬着头皮坐上去。
坐上去之后，麻烦就出在儿子身上。
他儿子公孙敬声，官拜太仆，管着皇帝的舆马。
这个年轻人仗着母亲是皇后的姐姐，骄横得很，花钱如流水。
后来被查出擅自动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下狱治罪。
一千九百万，不是个小数目。
公孙贺急了，他想拿一桩功劳来赎儿子的命。
当时朝廷正抓一个叫朱安世的钦犯。
此人是阳陵人，侠客出身，犯的事不小，一直抓不到。
公孙贺主动请命，说愿去捕朱安世，替儿子赎罪。
皇帝准了。
公孙贺果然把朱安世逮住了。
朱安世被捕的时候，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他说，丞相这是拿我的命换你儿子的命，可惜南山上的竹子不够写我的状词，斜谷里的木头不够做我的刑具。
这话不是吹牛。
他在狱中写了一封上书，把公孙敬声的事抖了个干净。
头一件，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
第二件，他派人在祭祀的时候，让巫师诅咒皇帝。
第三件，他派人在甘泉宫通往长安的驰道底下，埋了桐木刻的偶人。
头一件是丑闻，后两件，是要命的事。
在汉朝，巫蛊不是小罪。
削个桐木人，写上生辰名字，埋进土里，再配上一套诅咒的话，这在宫里被视作最阴的杀招。
汉武帝一辈子求仙问药，最信这个。
这种手段在汉宫里流传了很久，妃子失宠了用它，大臣结仇了也用它。
它的可怕之处不在灵不灵，在于查不清。
土里挖出一个木人，谁能说得清是哪年哪月谁埋的？
一个查不清的罪名，正好用来办那些不能明说的案子。
公孙贺这一家，就是这么被办掉的。
更有意思的是，朱安世这封举报信，本来是公孙贺自己招来的。
他要是没去抓这个人，儿子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他抓了，儿子还是死了，自己搭上一条命，还搭上一个家族。
急中生智的人，常常败在急中生错上。
现在有人说，自己的女婿、自己的女儿、皇后的娘家，一起在咒他。
那把火，一点就着。
征和二年春天，公孙贺父子下狱。
案子还没审完，两个人就死在狱中。
死后，族灭。
诸邑公主、阳石公主、长平侯卫伉，一起被诛。
一封举报信，几条人命，四个家族。
这几个名字凑在一起，就是卫家的全部家底。
公主是皇帝的女儿，卫伉是皇后的侄子，公孙贺是皇后的姐夫。
从这一步起，太子已经成了没牙的老虎。
长安城的风，从这一刻起就变味了。
满城都在传，皇帝老了，疑心重了，谁家埋了木头人，谁家就要倒霉。
百姓互相告发，官吏借机上纲。
“巫蛊”这两个字，成了当时最好用的一把刀。
谁也没想到，这把刀绕一圈会砍到太子头上。
【二】六十六岁的老人，开始怀疑所有人
要理解后面的惨案，得先看看这时候的皇帝是个什么状态。
汉武帝老了。
他这一辈子，十六岁登基，打了四十年仗，换了七次年号。
匈奴被打残了，南越被收了，朝鲜设了四郡，西域通了使者。
天下的户口却少了一半。
《汉书》里写，那时候“师行三十年，天下户口减半”。
功业做到了顶，人也就空了。
他开始求仙。
一个叫李少君的方士说，祭祀灶神能招来鬼神，鬼神来了就能把丹砂变成黄金。
用这种黄金做餐具，能延年益寿，寿长了就能见到海上仙人。
后来又来了栾大、公孙卿，一个比一个能说。
皇帝信了，封栾大为五利将军，还把女儿嫁给他。
结果栾大的方术一个不灵，被腰斩。
仙没求到，人却一天天老下去。
到征和年间，他的身体已经很糟，怕风怕冷，长年住在甘泉宫。
甘泉宫在云阳，离长安好几百里。
一个住在几百里外的老皇帝，一个留在长安的太子，中间隔着的不只是路。
太子刘据的性子，跟父亲完全是两路人。
《汉书》说他“仁恕温谨”。
他学《公羊春秋》，后来又私下喜欢《谷梁》，讲的是礼治仁德那一套。
父亲用法家的酷吏，他偏要宽厚。
父亲连年用兵，他常常劝谏，说打仗太费民力。
父亲查办大臣，他常常从中周旋，替人说话。
汉武帝心里明白这个儿子是个守成的主儿，还跟卫青说过，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
话说得漂亮，心里那杆秤却在慢慢偏。
他喜欢的是像自己的孩子，太子偏偏不像他。
这种心思很拧巴。
他一边说太子能安天下，一边把更重的兵权交给李广利。
他一边让太子监国理事，一边把大案要案交给酷吏去办。
他一边舍不得这个儿子，一边忍不住想，换成另一个孩子会怎样。
父亲的犹豫，落到儿子身上，就是一天比一天更冷的脸色。
当时宫里正红着一个女人，钩弋夫人。
她姓赵，河间人，传说生下来双手握拳，谁也掰不开，皇帝一碰就开了。
这个说法太蹊跷，蹊跷得像有人提前编排好的戏。
她进宫后极受宠爱，住在钩弋宫。
太始三年，她生下儿子刘弗陵。
史书上说这一胎怀了十四个月。
上古传说里，尧帝的母亲也是怀胎十四月生的尧。
皇帝大喜，把钩弋宫的门改名叫“尧母门”。
“尧母门”三个字一出来，长安城里的聪明人都心里一咯噔。
尧的母亲生了尧，那尧母的儿子是谁？
是皇帝，还是未来的皇帝？
另一个有竞争力的是昌邑王刘髆，他母亲是李夫人。
李夫人早死，她的哥哥李广利是贰师将军，手里有兵。
当时朝中还有一位丞相刘屈氂，跟李广利是儿女亲家。
这两股力量搅在一起，眼睛都盯着那个位子。
太子刘据在这张棋盘上，位置最正，处境最险。
他是嫡长子，当了三十多年太子，名分最硬。
他背后的卫家却在一点点褪色，卫青死了，霍去病死了，公孙贺刚被族灭。
宫里还有个叫苏文的黄门，常年跟着皇帝，跟太子不对付。
太子去甘泉宫请安，苏文能在皇帝耳边把话拧成另一副意思。
皇后和太子派家吏去甘泉宫问安，常常连回话都等不到。
父子之间的通道，正在一点点堵死。
被堵死的不只是请安的路，还有说话的渠道。
苏文这类人最擅长的本事，是把一句好话传成一句坏话。
《汉书》里说，苏文常跟太子过不去，太子心里明白，只是拿他没办法。
有一回，太子去甘泉宫看望父亲，回来之后，苏文就在皇帝耳边说太子的坏话。
说太子听说皇帝病了，脸上还带着喜色。
这话是真是假，史书没写透，它落在一个病重的老人心里，就是一根刺。
猜忌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去，浇水的是小人，长根的是自己。
还有一个变化，藏在法度的风向里。
汉武帝后期重用酷吏，杜周、王温舒这些人办案，靠的是罗织和牵连。
太子仁厚，办冤案的时候常替人开脱。
一个要宽，一个要严，两边的路子越走越远。
朝中那些靠严刑升官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太子一登基，他们这些年办的事，都要翻出来重审。
不是一个人盼着太子倒霉，是一整条链子等着他倒霉。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江充登场了。
江充是赵国邯郸人，本名江齐，字次倩。
他有个妹妹嫁给了赵太子刘丹，算是赵国宫廷里的人。
后来江充跟刘丹翻了脸，跑到长安，把刘丹的丑事一五一十告到皇帝面前。
告的是什么事？与同胞姐姐及父王嫔妃有奸情。
汉武帝一听，大怒，发兵围赵王宫，收捕刘丹。
赵王刘彭祖上书求情，儿子保住一条命，太子之位却废了。
一个布衣，凭一张嘴，扳倒了一个诸侯国的太子。
皇帝由此看重这个人的胆量。
《汉书》写他的长相，“为人魁岸，容貌甚壮”。
个子高，骨架大，往殿上一站气势压人。
能用的人，和敢用的人，往往是同一种人。
江充被任命为直指绣衣使者，专门督察贵戚近臣。
他做事只有一个标准，就是皇帝的标准，谁的面子都不给。
有一次，太子家的人坐着车马在驰道上跑。
驰道是天子专用的路，臣子在上面走，就是僭越。
江充把人扣了，车马没收。
太子听说后，亲自派人来说情，希望江充高抬贵手，别让父皇知道。
江充不听，原原本本报了上去。
皇帝还夸了一句，说做臣子的就该这样。
这一回，两个人的梁子就算结死了。
江充心里清楚，皇帝年纪大了，一旦驾崩，太子即位，自己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人。
他要办的不是一桩小案子，他要办的是一个能让自己活下来的结果。
太子活着，他就得死；太子死了，他才能活。
案子还没开始，结论已经写好了。
《汉书》写得很直白，说他“恐上晏驾后为太子所诛”。
一个酷吏最怕的事，就是靠山先倒。
这时候，皇帝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几千个木人，举着木杖朝他打过来。
醒来之后，人就不舒服了，精神恍惚，记性也差。
江充抓住了这个梦。
他告诉皇帝，宫中有蛊气，这病不是病，是有人在下咒。
一个病人最愿意相信的，就是“我的病是别人害的”。
皇帝信了，任命江充为使者，专治巫蛊。
又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给他打下手。
这几个人凑在一起，分工很清楚。
江充主审，苏文递消息，韩说带兵，章赣管文书。
他们从外面请来一批胡人巫师，说是能看见蛊气在哪里。
巫师在院子里转一圈，指一个地方，兵丁就往下挖。
所谓证据，是巫师先指出来，再让人挖出来。
这套流程听着荒唐，在当时却是官方认下的办案方式。
一支专门挖木头人的队伍，就这么组起来了。
长安城的人从这时起才知道，什么叫掘地三尺。
【三】桐木人从东宫挖出来的那一夜
江充办案有自己的一套顺序。
他先从后宫下手，一间一间地搜。
凡是不得宠的夫人，房间里几乎都被翻出了木头人。
挖出来的东西，谁埋的，什么时候埋的，没人问。
接下来轮到皇后宫。
卫子夫住的宫殿被掘开，连皇帝的御座都拆了。
《汉书》写“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
一张御座被掀翻在地，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案子查到哪儿都不收手。
查完这两处，轮到东宫。
太子刘据的寝宫里，土被翻开，桐木人一个接一个地出土。
史书只留下六个字，“得桐木人”。
挖的过程，《汉书》只留下几个字，背后却全是画面。
兵丁拿着锄头进东宫，把地砖一块块撬开，土翻到外面堆成小山。
太子站在廊下，看着自己的院子被挖得七零八落。
他知道，东西一旦挖出来，说什么都没用了。
一个人被证明有罪的方式，是别人先挖好证据，再让他解释。
一个做工粗糙的桐木人，埋进土里，还能不能看出年月？
这些问题在当时没人敢问。
江充要的只是“挖出来了”这四个字。
太子慌了。
他想去甘泉宫当面说清楚，可那条路走不通。
皇帝病着，外人见不到。
他去找少傅石德。
石德比他还怕。
石德心里有一本账，前任丞相父子、两位公主、卫氏一族，全是栽在这个罪名上的。
师傅和太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太子倒了，师傅也活不了。
石德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成了整个案子的转折点。
他说，前头丞相父子、两位公主和卫家，都栽在这个罪名上。
如今巫师和使者掘地，真的挖出了东西。
谁知道是巫师埋的，还是本来就有的？
这事没法自证清白。
不如假传圣旨，把江充一伙抓起来下狱，把他们的奸诈审出来。
况且皇帝病在甘泉宫，皇后和家吏去问安，连回音都没有。
皇帝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奸臣却逼到这个地步。
太子难道忘了秦朝的扶苏是怎么死的吗？
这句话，戳中了刘据最怕的地方。
扶苏是秦始皇的长子，被一道来路不明的诏书逼着自杀，皇位落到了胡亥手里。
太子不是没想过别的路。
他想亲自去甘泉宫，跪在父亲床前，把话讲清楚。
这条路走不通，甘泉宫的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他又想等，等到皇帝病好，等到案子自己冷下去。
江充不给他这个时间。
使者天天在东宫挖土，挖出来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
不动手是等着被定罪，动手是把罪名坐实，两条路都通向死。
太子犹豫过。
《汉书》说他“急，然德言”。
急，是被人逼到墙角的急。
然，是认了这个理。
征和二年七月壬午，太子动手了。
他派门客冒充皇帝的使者，去收捕江充一伙。
他自己没出面，用的是门客。
门客拿着符节，一路进了江充的驻地，宣了那道根本不存在的诏书。
江充没有防备，人被拿住。
假诏书办真事，这一手在汉朝并不算新鲜。
按道侯韩说觉得不对劲，不肯受诏。
门客当场把韩说杀了。
御史章赣受了伤，突围逃出去，一路往甘泉宫跑。
事情从这一步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太子派舍人无且持着符节，夜里进了未央宫的长秋门。
他通过长御倚华，把实情报给了皇后。
卫子夫没有犹豫太久。
她调出中厩的车马，装上射手，打开武库分发兵器，又发动长乐宫的卫士。
这一步，是整件事里最要命的一步。
皇后动用的是中厩的车马和武库的兵器，这两样东西，没有皇帝的诏令谁也不能碰。
她动了，说明她认了这件事，也认了儿子的判断。
一个在后宫待了三十八年的女人，做出了一个男人都不敢做的决定。
后来清算的时候，这一条成了她最大的罪状。
一边告令百官，说江充谋反。
太子亲自监斩江充。
刀落下去之前，他骂了一句，这句话被《汉书》记了下来。
“赵虏！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乃复乱吾父子也！”
赵地的奴才，你先前搅乱赵王父子还不够，现在又来搅乱我们父子？
那些在土里埋木头人的胡人巫师，被押到上林苑里，一把火烧了。
长安城乱了。
东宫出兵的消息，比军队跑得还快。
坊间的说法一天一个样，上午说江充谋反，下午说太子要夺位。
丞相府门前围了人，武库外面也围了人。
没人知道真相，所有人都在猜，猜出来的东西比真相更吓人。
街上的人只知道东宫出兵了，武库开了，皇帝的使者被杀了。
传言跑得比马快，很快满城都是三个字，“太子反”。
太子手里有兵，有名分，有皇后，唯独没有皇帝的一句话。
而章赣已经跑到了甘泉宫。
甘泉宫里那位老人，马上就要听到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了。
甘泉宫。章赣带着伤，把这半天里发生的事全倒了出来。
江充被杀了，韩说被杀了，武库开了，长乐宫的卫士动了，长安城在传太子造反。
老皇帝听完，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怒。
《汉书》写，他说太子一定是心里害怕，又跟江充有仇，才闹出这种事来。
他派人去长安，要把太子叫来问话。
这一次，他派出去的人连城门都没敢进。
那人怕死，回头编了一句谎话，说太子反已成，还要杀臣，臣是逃回来的。
一句话，把父亲心里那点信任烧成了灰。
皇帝大怒。
他问身边的人，丞相在干什么？
身边的人答，丞相把消息压下了，不敢发兵。
皇帝的火更大了，说了句很重的话，丞相没有周公的风范，当年周公不也照样诛了管叔蔡叔吗？
这句话等于给了全天下一个信号：东宫那位，不再是儿子，是叛贼。
他下诏，捕斩造反者有赏，不出力者有罪。
诏书一出，长安城里的官吏立刻换了脸色。
谁抓的叛贼多，谁升官；谁按兵不动，谁下狱。
一道命令，把整座城的人心都推到了太子对面。
他又下了一道很反常的命令，用牛车临时围成工事，不要跟太子军短兵相接，把城门关上，切断里外的联系。
这道命令里藏着一个父亲的犹豫。
他要是真认定儿子造反，就该让军队全力扑上去。
他偏偏要围、要困、要断粮断水。
他想抓活的，想留一个能当面问清楚的机会。
下面的人不这么想，下面的人只看见诏书上写着“捕斩”
一个当爹的，一边要把儿子的兵打散，一边又不敢让自己的兵跟儿子面对面砍杀。
太子那边也在拼命。
他打开了长安的武库，放出狱里的囚徒，把宾客编成将率，凑出一支队伍。
汉武帝一朝最血腥的一场巷战，就在长安城里开场了。
五天，几万条命，父子俩隔着一座城，谁也不肯先低头。
谁也没想到，这五天里死的人，比一场对外征战还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