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花千万、用AI做电影的老板，交了大学费

AI长片的制作、许可和交付流程已经跑通，但观众付费和口碑转化，尚未完成。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陈浩

见习编辑｜张昊

头图来源｜视觉中国

“先做，保证上映！”

10月15日，采访进行到一半，博纳影业（以下简称“博纳”）行政总裁蒋德富又接起电话，语气急迫。此时，距离《三星堆：未来往事》公映只剩8天，但影片打包仍有故障，序列帧、文件格式和影院放映适配需要重新处理。作为电影出品人、总制片人，他的从业生涯超过30年，主导及参与过的大片包括《长津湖》系列、《中国机长》等，如此“紧张”的时刻很久没出现了。

“这次做完之后我们就有经验了，知道怎么弄了。”放下电话后，他解释道。

《三星堆：未来往事》是国内首部利用AI技术制作、取得“龙标”（即国家电影局公映许可证）并正式上映的院线电影。影片讲述了古蜀文明与未来危机跨时空相遇的故事：未来人类收到残缺的太空警告，考古学者江城和搭档寻找三星堆文物以补全信息，女宇航员西陵穿越回古蜀的经历，则逐渐揭示危机的来源。

来源：受访者

国庆档之后，10月下旬连续两周周票房不足2亿元。10月23日，《三星堆：未来往事》公映首日排片占比约2.9%，上座率不足1%。灯塔专业版数据显示，截至11月3日晚，累计票房仅169.8万元，观影约5.9万人次。

但在几周前，定档消息公布后，博纳影业曾在9月28日、10月9日、10月12日三个交易日涨停，总市值从约87亿元升至105亿元。公司两度发布公告，提示影片票房收益存在不确定性。

而10月26日，上映后的首个交易日，博纳跌停。观众的反馈很复杂：有的看完特别放映，认为神鸟降临、古蜀祭祀等场面“震撼”，愿意给影片8分；也有人认为人物表情呆滞、叙事线索跳跃，“相当于把一个几十集的AI短剧变成了长片”。

股吧里开始有投资者发问：博纳还要交几部片子的学费？

整个板块因AI在重新定价。近几个月，A股AI短剧、AI漫剧概念股掀起涨停潮。11月2日，短剧游戏板块指数涨逾8%，近40只个股涨停或涨超10%，芒果超媒、华策影视、上海电影、博纳影业都在上涨之列。

过去半年，AI也颠覆了影视业原有的逻辑，尤其是在短剧上。国家广电总局披露，2026年前8个月全国上线微短剧43万部，其中AI剧占比超过九成。影院也在加速失去观众，2026年上半年，全国票房同比下降40.6%，观影人次少了2亿。

虽然观众已经活在AI影视里了，但依然对AI产品很“苛刻”。蒋德富就收到过一条留言：既然你们是AI电影，就应该免费。观众天然认为，AI省下的成本应该让利给自己。问题变得具体：在这个阶段，谁来为AI内容买单？

实际上，这部片子的制作过程并不轻松。据介绍，博纳为这部电影集结近百人，两年累计投入超千万元，团队生成120余万张底图，经历上百次全片迭代。

在上映之前，博纳创始人于冬在采访中说，“电影＋AI”与“AI＋电影”将并行发展，前者辅助实景实拍，后者生产AI原生长片。六天后，他又强调，小屏上可以接受的画面，放到大银幕上可能成为马赛克，电影仍需要完整工艺、真情实感和细腻表达。

于冬并未把AI当成真人电影的替代方案。他更关心的是，博纳能否借AI改变项目成本、生产周期和内容资产的利用方式。

10月30日，博纳披露三季报。前三季度营收7.67亿元，同比下降21.07%；归母净亏损2.46亿元，同比减亏77.85%；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转正至1.58亿元。成本收缩和现金流改善是真实进展，但收入规模的确在收缩。

一定程度上讲，这部电影更像是一场“实验”。自1999年创立博纳以来，于冬多次把新项目变成连续生产能力。民营发行、港片合作、新主流大片，都曾经从一次试探变成博纳的长期优势。而这一次，他面对的问题或许更复杂：首部AI电影留下的经验，能帮博纳走出大片策略的财务压力吗？

AI“副线”

博纳很早就开始尝试AI。对这家跨过数轮技术周期的电影公司来说，起初AI也只是一道新浪花。

至少蒋德富并不陌生：市场总是先拒绝，再适应。本世纪初，中国电影从胶片转向数字，他拿着数字拷贝找影院，没人愿意放，数字设备也没人愿意安装。但短短几年后，数字放映就成为了行业标准。他由此形成一种经验：技术早期的不成熟和被拒绝，不能直接证明方向错误。

博纳的AI探索也早于《蛟龙行动》的失利。2022年，四川省相关部门向博纳提出合作意向。三星堆文物广为人知，古蜀文明却缺少完整文字记载，熟悉与神秘并存，给电影想象留下空间。

团队最初考虑真人科幻电影，但古蜀战场、大型祭祀和未来世界等场景需要高投入，故事框架迟迟未能确定。蒋德富当时反复追问团队：“怎么拍？拍给谁看？”项目因此停顿。

2023年，生成式AI开始进入公众视野，他和团队想到一个“轻”一点的办法：先用AI做一支预告片，把团队想象中的方向直接变成画面。过去导演做预览片，是把国内外电影的镜头剪在一起，告诉投资人“我要拍这个风格”。做着做着，素材越攒越多，他决定再往前一步：不如做成短剧，免费放到抖音上，看看观众的反应。2023年底，博纳成立了AIGMS制作中心，将这类探索变成组织能力。

2024年7月，AI短剧《三星堆：未来启示录》上线抖音。蒋德富自己看完成片，评价并不高。“我自己都过不了这关，我说这不行啊，这怎么拿得出去呢？”但上线不久，点击就冲到1.6亿，后来累计超过2亿。

他透露，团队原本想继续拍第二季，但到了2024年中，模型迭代的速度明显加快，于冬拍板决定把这个IP推到长片试试。“不是看今天，要看后天。”蒋德富说。

蒋德富 来源：受访者

博纳开始给AIGMS扩招。面试有四条标准：会使用AI、跟过剧组、会剪辑、能写。招进来的近百人，有做游戏的，有电视台出来的。但人招齐了，问题才刚开始。第一批人交上来的东西，单场看都不错，连起来怎么都接不上。每个人只做自己的那几场戏，对故事的理解不一样，气口、气质和延续性都对不上。蒋德富又给新员工培训了几个月的导演思维。

还有一件事让他印象很深。他派人去几家已经宣布要做AI电影的公司学习，结果人回来报告：“蒋总，我就在楼下，门锁着，里边没人。”

“他们是在炒作这个概念。”蒋德富原本以为自己在追赶，那天才发现，前面根本没有人。

《三星堆：未来往事》几乎颠覆了传统的制片流程。采访前，博纳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片中没有实质意义上的真人导演，背后是博纳的AI团队。蒋德富的解释是：“第一个吃螃蟹，我们不想给某一个人施加太大的压力。”

还有一层更实际的原因：传统剧组里，导演说戏，演员可以给出超出剧本的东西；AI不会，甚至技术不成熟的时候，都无法按导演的要求表演，连眨眼、流泪都做不到。

谁也说不准哪条路能走通，于是变成了“集体创作”。蒋德富、制片人曲吉小江、编剧、各部门负责人一起开会，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定。

博纳最开始沿用了传统剧组的17个专业分工：编剧、导演、制片、摄影、美术、灯光等，一样不少，但团队很快在一场很简单的戏上栽了跟头。

剧本里写：女人走到男孩面前，俯身抱住他。真人拍摄，这条镜头一次就能过。当时的模型处理不了两个人靠近、手臂交叠，画面会糊成一片。工作人员反复改提示词，生成几十版，都拿不到能用的画面。他们只好回去找编剧，几个人重新想这场戏：女人走近、停下、两个人对望一会儿，镜头再切到男孩的反应。剧本、分镜、生成，再重来一遍。剪辑阶段还要回头改剧本，在以前的电影流程里几乎不会发生。

来源：受访者

还有一次，工作人员想做一个“神鸟”的视角：镜头由远及近，掠过城楼。模型始终做不到，他反复看生成失败的素材，发现有一些偏离了设想，却给了一个他没想到的角度。以至于后来团队总结出一条经验：不要预设一个标准答案，先看AI给出了什么。

更耗人的是一致性。一个角色在不同镜头里，毛孔、痣、表情要一样；青铜面具换个角度，纹样要接得上；上一个镜头的人看向哪里，下一个镜头要接得住。这些在实拍现场由演员、道具和空间自然维持的事情，现在要逐帧检查。团队几人分成一组，一组看完，换一组再看，直到找不到瑕疵，他们管这叫“车轮战”。

放映端也有新问题。片子能做成2K、4K，48帧也能做，但放到大银幕上，人物会轻微晃一下，画面会丢帧。两年里，团队两度更换技术支持模型，今年3月和5月预告片里约一半的镜头，在上映版本中被替换。直到上映前几天，还有镜头在改。

“电影是遗憾的艺术。”说到这里，蒋德富提起这句名言。但首日2.9%的排片，意味着大多数观众看不到这部电影；没有大规模宣传，口碑也没有机会穿透排片。

首部作品由此留下了两项不同的结果：AI长片的制作、许可和交付流程已经跑通；观众付费和口碑转化，尚未完成。

2025年，博纳的AI影视剧收入为238.7万元；2026年半年报显示，上半年该项收入为193.23万元，仅占公司总营收0.42%。《三星堆：未来往事》并没有改变什么。

下重注

在AI之前，博纳已经下过很多次注。

1999年，于冬带着3万元积蓄和借来的27万元创立博纳。第一部发行的片子是《说出你的秘密》，拍完没人愿意接。于冬给了120万元保底，先付30万元定金，拿着合同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跑。片子最终票房约1000万元，博纳赚了约50万元。

创业之初的经历塑造了博纳的底色：敢为人先，也敢于承担风险。

2001年，于冬拿到香港电影《我的兄弟姐妹》的内地发行权。按惯例，各地院线轮着排片，要很久才能走完市场。于冬打破轮排机制，协调二十多个城市同时上映，一部小制作电影变成社会话题，票房超过2000万元。

第二年，为了拿到杨紫琼主演的《天脉传奇》的内地发行权，于冬给出保底分账，保底、宣传和拷贝投进去约700万元。片子与《蜘蛛侠》同档，最终票房近3000万元。于冬在港片发行圈站稳脚跟，也把“先下注、再做大规模”变成了自家绝招。

随后，博纳往制片和放映两端走：建制作公司、拿院线牌照、开影院；也开始从下游发行环节反向影响一部作品的题材、主创和预算。

《智取威虎山》是这条路上最关键的一次下注。上映前于冬心里还是没底：年轻观众愿不愿意看一个样板戏改出来的故事？宣传时，博纳选择淡化“红色经典”，主打谍战大片。排片起初不占优，靠口碑上涨，最终票房8.83亿元。这部成本约4800万元的影片，2014、2015两年为博纳贡献收入约2.26亿元，投资回报率近500%。

他意识到，主流价值与年轻观众之间并没有天然隔阂，问题在于能否使用当代电影语言，“香港导演、主流题材、工业制作、商业发行”可以组成一套可复制的方法。

这套方法后来被复制到《湄公河行动》和《红海行动》：2016年国庆档，《湄公河行动》拿到11.86亿元票房，博纳取得约4.7亿元的票房分账；2018年的《红海行动》把投入和回报都推到更高一级，最终取得36.51亿元票房，博纳的投资和发行毛利合计6.16亿元。

来源：视觉中国

但也不可否认，中国电影市场的扩容放大了这套系统的收益——2014年，全国电影票房不足300亿元；2019年达到近650亿元。这让大投入获得大回报，而市场进入存量竞争后，同一套系统开始暴露问题。

2022年，《长津湖之水门桥》取得40.67亿元票房，博纳在当年仍转亏。年报归因为观影需求和影片供给下降，公司放缓电影投资和发行节奏，影院租金、折旧、人工等刚性支出仍需持续投入。

2025年春节，《蛟龙行动》把这套模式的风险一次性摊开。片子搭了1比1核潜艇模型，大量镜头在水下完成，公开报道称成本约10亿元。题材审批和制作周期拖慢了发行，影片定档晚，宣传启动也晚，还撞上了《哪吒之魔童闹海》。上映17天的票房为3.93亿元，2月14日撤档；8月特别版重上后，两轮票房合计为4.28亿元。

于冬后来承认，这是“非常非常大的挫折”，他后悔没在《红海行动》之后马上拍续集，也承认观众对“套路化”表达已经疲劳。

看上去，大片策略很难再单独承担一家公司的未来。降低投入、缩短周期、分散单片风险，成了于冬必须回答的问题。

今年4月，爱奇艺创始人龚宇在接受《中国企业家》专访时，曾经下过一个判断：最快今年夏季、最迟今年秋冬季，一定会出现纯AI生成的长片；明年会更多，5年之后，可能一半以上的头部作品是AI生成。

整个行业都在等这个秋天。爱奇艺的“燎原计划”要在2026年上线40余部电影，后续立项里AIGC占一半，7月31日已有10部AIGC电影进入开发；腾讯视频4月宣布，三季度要推出一部90分钟的AI电影；优酷拿出最高135万元的激励，收60分钟以上的AIGC网络故事片；芒果TV在8月31日端出了30集AI长剧《后西游记》……

直到10月23日，“倒计时”归零。博纳第一个把AI长片真正送进院线，一个传统电影公司，抢在了平台前面，只不过第一个撞线的，没有拿到奖励。它的下一部AI电影《计划外：广寒行动》已经开机，有了第一部的经验，蒋德富预计常备团队可以缩减到约50人，制作周期缩短至数月。

博纳过去穿越一轮轮周期，把一次次成功复制成系统优势。如今，也需要将一次并不完美的公开“试验”，演进成更稳定的创作和更清晰的收入。

秋天已经过去，第二部AI电影或许几个月后就会上映。而那时，观影人数和外部收入，将比“第二部AI电影”这个标签更能说明博纳是否跨过了生产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