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本文依据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展陈资料、《解放军报》与中国军网公开报道、人民网党史频道关于上甘岭坑道战的记述、《抗美援朝战争史》相关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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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天就没了的人，和打了几年还在的人
1950年11月，朝鲜北部长津湖，气温零下三四十摄氏度。
那年河北沧州有3000多名年轻人随部队入朝，其中近百人参加了长津湖战役或者相关的阻击、后勤任务。
几十年后，老兵王金荣坐在盐山一家电影院里看一部讲长津湖的电影，中途站起来敬了两次礼。
他当年在27军政治部跑通信，全班12个人，打完那一仗只剩他和战友曲洪业。
2018年6月，两个人在北京重逢，隔了60年。
同一个冬天，新兴里，老兵薛振西趴在1米多深的雪里一整夜，鞋、袜子跟脚冻在一起。
回国后他10个脚趾全变了形。
有一回他正用小铁锹挖坑道，飞机来了，炸弹掀起的土把他整个埋住。
他从土堆里爬出来，摸摸脑袋，没伤。
1952年11月5日，上甘岭597.9高地3号阵地。
四川金堂来的胡修道，21岁，第一次真枪实弹跟人拼命。
这一天他一个人打退41次进攻，歼敌280余人，天黑前还站在阵地上。
1953年1月，还是597.9高地，江苏兴化来的张桃芳上了狙击台。
32天，436发子弹，214个。
最险的一回，对手的子弹贴着他头皮过去，他的子弹先进了对方的脑袋。
还有一回，敌人的子弹打穿他的棉大衣、棉衣、绒衣，把里头的白衬衫都打黄了，他身上一点皮没破。
一边是头一天上阵地就没了，一边是打了几年还全须全尾地下来。
这个差别，到底差在哪儿？
问过几个从朝鲜回来的老兵，说法差不多：头一天就死的，多半不是死在不会打，是死在不知道该先干什么；打了几年还在的，也不是天生会躲，是把几件小事做成了习惯。
长津湖打完，27军光是冻伤造成的非战斗减员就有10588人。
当时负责收容的一位老兵下令把冻伤严重的往后方送，没有一个肯走，说的话是：就是爬也要爬到战场去。
这几件小事，后来被叫作“四句保命密码”。
四句话不长，每一句都是别人拿命试出来的。
【一】新兵上阵地的头一天，先学会的不是开枪
1952年10月14日4时，上甘岭。
300门火炮、27辆坦克、40架飞机，往597.9和537.7两个高地上砸。
火力最猛的时候，平均每秒钟落弹6发。
两个高地的面积加起来3.7平方公里，山脚下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叫上甘岭，高地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4时整，炮火准备开始；5时，步兵跟着炮火往上冲。
这一天后来被记为战役的第一天。
这两个高地在五圣山主峰南4公里，是前沿上的两个支撑点。
谁占着，谁就能俯视对方一大片阵地。
头7天，这里的打法叫“昼失夜反”：白天敌人占表面阵地，晚上志愿军反击夺回来。
7天里，45师往这两个山头上填了21个连，各个连伤亡都过半，有的连队打剩几个人。
阵地一天里几度易手，每次易手都跟着一轮炮击和一次拼杀。
对方先后投入美军9个营、南朝鲜军8个营，也只短暂占住两个山头的表面阵地。
10月14日那一夜，7连2排往597.9高地2号阵地反击，带队的孙占元领一个班在前面开路。
腿被打断，他没下火线，端着机枪掩护战士往上冲，末了抱着手雷滚进敌群，27岁。
到10月19日，135团6连攻到0号阵地，一个加强连只剩16个人，临时编成3个小组接着上。
打到11月5日，597.9高地的表面工事早就没了。
3号阵地上只剩一块被打掉半截的青石，根部还有半人多高，勉强能藏住三个人。
胡修道就趴在这块石头后面。
带他的老兵李锋，还有一个搬弹药的滕土生，三个人守3号阵地。
李锋是班长，比胡修道早入伍几年，这个阵地上哪块石头挨过几发炮弹、哪条沟能退，他心里有数。
他入朝一年多，之前干的是在后方开山辟路，这一天是他头一回真刀真枪。
天蒙蒙亮，炮弹先到，地都在晃。
等炮声往山上延伸，敌人开始往上爬。
胡修道攥着一根爆破筒，手心里全是汗，心里数着距离：50米、40米、30米。
李锋喊了一声开火，他把爆破筒甩出去，接着手雷、手榴弹，一个接一个往下砸，砸到自己都不知道停。
李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抬头看，山坡上躺倒一片，剩下的早退回去了。
后来他讲过这事，说得挺实在：打了半天，才知道敌人已经退了，白扔了那么多弹药。
那时候前线弹药金贵，一根爆破筒、一颗手榴弹都得靠人背上来，背的人要过十道封锁线。
李锋教他的头一件事，不是怎么打，是怎么等。
“沉住气”，“敌人怕近战，别自己先胆怯了”，“打这种仗，要敢于把敌人放进来，再打他个措手不及”。
第二次敌人上来，两个多排，戴钢盔，山坡陡、土又松，走一步滑一步，索性手脚并用往上爬。
这回胡修道没急着扔，等敌人靠近了，按李锋教的打法来：先集中火力打敌群两边，把中间的人往一块挤，前面的人打得爬不起来，后面的人还往前拥，挤成一堆了，手榴弹往中间招呼。
老兵管这叫“包饺子”。
三个小时，打退10余次。
到中午，9号阵地吃紧，李锋被调走。
临走他说，我走了，你们好好守住，把咱们班的荣誉保住。
3号阵地剩两个人。
再往后，10号阵地告急。
胡修道和滕土生从弹坑滚到弹坑往那边摸，路上正撞见带队的郭三旦往10号赶，一发炮弹落在洞口，人当场没了。
滕土生也重伤下了阵地。
阵地上剩他一个。
他干了三件事：把牺牲战友的帽子一顶顶摆到阵地最前沿；在3号和10号之间来回跑，打一阵换一个地方；手榴弹拉了弦在头顶绕一圈再扔，让它在空中炸。
一个人，一条阵地，从早打到黄昏。
这一天他打退41次进攻，歼敌280余人。
天黑前大部队上来，阵地还是自己的。
上来的人看到的是：衣服被弹片撕得稀烂，浑身黑漆漆，人还挺精神，冲着他们喊，敌人被打退了，阵地还是我们的。
值得说一句的是，这一天他使的招，没有一样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等敌人靠近、打两边挤中间、换位置、造出“阵地上人很多”的假象，全是头一天从老兵那里现学的。
他自己的原话是：我从拂晓打到黄昏，那天敌人集中5个多营，光我一个人就消灭280余名。
【二】老兵的第二次上阵地，先算的是往哪儿躲
张桃芳上阵地比胡修道晚两个月。
1952年春起，一线部队开展冷枪冷炮活动。
那时候双方阵地平均距离400到500米，最近的地方只有100多米，已经在步枪射程之内。
上阵地之前，连里挑射击技术过硬的战士组成射击组，张桃芳过了考核才拿到这个位置。
1952年9月他随部队入朝，分在24军72师214团8连。
1953年1月部队接防上甘岭，他跟着上了597.9高地——就是黄继光牺牲的那个地方。
上山头头一天，他让老兵带他去看了看。
他手里那支枪是苏制莫辛纳甘M1944步骑枪，全长1020毫米，枪管520毫米，口径7.62毫米，弹头初速每秒820米，有效射程500到600米，没有瞄准镜，靠弧形标尺。
短枪身在阵地上转身快，枪管短也意味着散布大。
刚入朝打实弹，三发全脱靶。
为了练臂力，他用破床单缝了两个沙袋挂在手臂上，练到两臂挂着十几公斤沙袋还能不差分毫地扣扳机。
夜里战友常见他端着空枪，在坑道里对着晃动的油灯瞄。
头一回上狙击台，是上阵地第18天。
天快亮，对面地堡钻出两个敌人。
他没等旁边的人发令，砰砰两枪。
两枪都没中，人缩回地堡，接着一顿炮火砸过来。
事后他自己复盘：光顾着打，忘了算提前量。
第二天他学乖了，趴在射击位上等。
一小队美军出地堡，3个人落在后头。
他瞄准第一个开枪，倒下的却是第二个。
提前量是个细活：山坡的坡度、目标的个头、走的方向、速度、风速，一样算不准，子弹就偏。
两个星期，他摸出门道。
247发子弹，打死71个。
到这一步，他练的还是“怎么打”。
真正让他活下来的，是另一套东西。
他在阵地上挖了5个狙击点，点与点之间用交通壕连着，后头还挖了专躲炮的防炮洞。
1米多高的大石头边上也掏了一个。
敌人炮击，他钻洞里歇着，炮一停，出来打对方的炮手和给炮兵报目标的人。
有一天，他连着打掉3个给炮兵报点的。
对面炮兵的“眼睛”瞎了，炮就打得没准头。
对手也调了人来对付他，还用重机枪点射封锁阵地、用小口径迫击炮往狙击点位上覆盖。
上甘岭这一片后来被对方叫成“狙击兵岭”。
有一回他刚进3号狙击台，一串机枪弹贴着头皮过去。
交通壕里丢着一顶破钢盔，他顺手拾起来用枪顶着晃——以前这么干，对面准开枪。
这回晃了半天，一枪没来。
他知道遇上懂行的了。
他匍匐到壕沟尽头，猛地起身，几个箭步穿过一段空地。
刚要进狙击台，对面一个点射，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得尘土乱飞。
他两手一伸，身子一斜，像被打中一样摔进左边的掩体。
对面停了火。
他慢慢探头，先看对面的机枪掩体，两挺机枪正朝别处打。
他没出枪——那多半是诱饵，真对手藏在别处，也在找他。
找了很久，在两块紧挨着的岩石缝里看见对方的脑袋。
他刚抬枪，对方也发现了他，头一偏，机枪就扫过来。
他又被压回掩体。
这一压就是很长时间。
他坐在掩体后头，光听弹着点：对面把注意力都放在狙击台左侧，右侧打得少。
他爬到右侧，枪贴着沙袋伸出去，还是不出枪，又等了十几分钟，等到对方刚对右侧打完一个点射、枪口转向左边那一瞬，他起身、抵肩、击发。
对面也发现了他，也在转枪口。
零点几秒的差别，他的子弹先进了对方脑袋，对面的子弹贴着他头皮飞过去。
这一仗之后他还在阵地上待了些日子。
棉大衣被打穿，人没破皮；冷炮削掉半个棉帽子，头发一根没掉。
战后统计，32天，436发子弹，214个。
他那支枪后来进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有人说他命硬。
他自己没这么讲，他讲的是：炮来了往哪儿钻，打一枪往哪儿挪，什么时候不能开枪。
【三】头两句密码：先找坑，人别扎堆
把这两个人的事搁一块看，头两句密码就出来了。
第一句：先找坑，后开枪。
上甘岭的坑不是天生的。
1952年4月，15军接防五圣山，上来一看，主峰阵地上连条坑道都没有，工事简陋。
部队从12军、60军调了挖坑道的分队来帮忙，缺工具自己建炉子，捡炮弹皮打钢钎；缺炸药，冒着危险拆敌人没炸的炮弹，前后拆出3700多公斤。
一手拿枪一手拿钎，上面敌人打炮，下面自己放炮。
干了三个月，挖出9000多米坑道，5万多米堑壕和交通壕，还有4条反坦克壕。
五圣山那片阵地，从此能打、能藏、能生活、能机动。
597.9高地本身是个“人”字形，周围大小山头上修了12个阵地，3号、9号、10号三个点挨得最近，互为犄角，也是挨打最多的地方。
高地上有3条大坑道、8条小坑道、30多个简易防炮洞。
交通壕里，每个兵还挖两个“猫耳洞”，宽0.8到1米，深1米多，顶上盖2到3米厚的土石。
这个厚度有讲究，炮弹直接命中洞顶，也未必能穿。
会藏不等于会躲。
1952年10月21日到29日，表面阵地白天在敌人手里，晚上志愿军从坑道里出来打。
这9天，坑道部队出击158次，歼敌2000余人，收复7处阵地。
1号坑道是主坑道，在1号阵地底下，呈“F”形，顶上35米厚的石灰岩，两个洞口都朝北，朝着五圣山的方向。
人在里面能存弹药、能放伤员，挨炮的时候它是屋子，出击的时候它是门。
134团3营8连守在那儿，断水断粮14天，伤亡254人，歼敌1760余人，打到末了全连只剩6个人。
这面旗后来留下381个弹孔。
“先找坑”三个字，说穿了就是：到一个新地方，头一件事不是找敌人，是找炮弹落下来的时候自己能往哪儿去。
第二句：人别扎堆，命别扎堆。
1951年5月30日，63军进了铁原的阵地。
正面25公里，纵深20公里。
对面4个师4.7万人，1300门火炮，400辆坦克，天上还有飞机。
63军连打了一个多月，减员严重，加上配属的部队一共2.4万人，火炮240门。
这种仗怎么打？
189师的办法是把全师拆成200多个单位，守200多个要点，不设预备队，一上来就是以命相搏。
阵地上人摆得极少，主力藏在阵地反斜面山脚的坑洞里。
反斜面是背向敌人的那一面，敌人的炮打的是正面山坡，炮弹翻不过山脊，这一面就相对安全；代价是站在这里看不见敌人，得靠观察哨和耳朵。
前沿放几个战斗小组跟敌人纠缠，不让对方过早接近主阵地，夜里再派小部队出去袭扰。
撤下来的时候，全师只剩能编成一个团的人。
那几天189师守的阵地，工事大多被夷平，掩体和堑壕荡然无存。
人踩着一尺多深的浮土，靠弹坑和岩石遮挡，接着打。
西边涟川山口是另一副样子。
561团3营守在那儿，正面不到3公里，对面是美骑兵第1师5个营，外加4个炮兵营、11辆坦克、5辆装甲车。
第一天歼敌300余人，守住；
第二天对方2个营、8辆坦克攻了4次，没攻动；
第三天1个团从左翼突击，1个团在10辆坦克配合下直插阵地背后。
3营硬顶了4天3夜，打退10余次进攻，毙伤敌人1300余人。
美军一个军官后来这么形容：我们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发力的陆地沼泽，总觉得找不到要打的目标，却又发现目标到处都是。
道理不复杂，炮弹是按人群密度分配的。
一个连挤在一个山头上，一轮齐射就能削掉一半；拆成十几股散在200个点上，对方的炮就得一个点一个点地敲，时间、弹药全耗在拔钉子上。
这套小兵群战术，后续在上甘岭战场上同样被大量运用。
1952年11月1日，对上甘岭597.9高地，对方用100架次飞机、300多门大炮轰了一天，光炮弹就打了12万发，接着连续发动23次营连规模的冲锋，一天下来伤亡1500余人，一个阵地也没拿到。
12军在上甘岭用的也是这个路子，叫“小兵群作战”：一个组到两个班为一股，少摆多藏，随时补充。
山头上看着没人，炮一停，人从反斜面的坑洞里冒出来。
这一句听着不像战术，更像常识。
可在阵地上，新兵最想干的事偏偏反过来——往人多的地方凑，往老兵身边凑，觉得人多踏实。炮弹不管踏不踏实。
【四】坑道口被炸塌的那一天
1952年10月的一天，597.9高地。
1号坑道的两个洞口被炸塌了。
里面的人听得见上面的动静：有脚步，有凿石头的声响，还有顺着通风口往下灌的烟和瓦斯。
那几天，对面为了把坑道里的人逼出来，什么招都使：无后坐力炮抵近打洞口，炸药包炸洞口，手榴弹往里扔，迫击炮吊射坑道口，通风口灌烟、灌火、灌毒气。
2号坑道被从顶上凿眼装药，炸塌了近30米，里头的战士被土石压死2人、压伤6人。
洞口一塌，里面的人和外面就断了。
8连为了把两个炸塌的洞口重新掏开，伤亡37人。
坑道里没有水。
压缩饼干起初每人每天能分一袋，后来只分到两块，放进嘴里干得能把舌头硌破，战士们只好把饼干放在地上，让它吸点潮气再啃。
后来送上来的不是饼干，是萝卜，既能解渴又能顶饿。
3袋萝卜送进1号坑道那一晚，被说成8连最盛大的节日。
部队紧急采购了3万多公斤苹果往坑道送，能送进去的只是很少一部分。
在这样的地方，一个兵蹲在黑暗里，靠耳朵数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在哪个方向停，凿子在哪个位置响，烟从哪个口子进来。
占领表面阵地的对手也不好过。
他们的工事修在志愿军的坑道顶上，脚底下随时可能有人摸出来，那阵子被形容成坐在火山口上。
这个兵心里明白，光会藏、会散还不够。这两样本事能让他多活几天，保不了他活到末了。
把“第一天就死”和“打了几年还在”分开的，是后面两句——一句说什么时候动手，一句说耳朵怎么用。
这两句话，老兵不轻易讲。
讲早了，新兵听不懂；讲晚了，人已经没了。
真正听懂，往往是在炮弹落到坑道口的那一刻——那一刻他才明白，这两句话不是讲出来的，是有人用命换出来、摁在他手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