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1867年奥匈折衷方案相关档案与匈牙利1867年第12号法令、1910年帝国人口普查、1918年11月3日维拉朱斯蒂停战协定文本、《圣日耳曼条约》（1919）与《特里亚农条约》（1920）文本、奥地利国家档案馆关于1918年停战的馆藏说明、哈布斯堡家族官方史料网站关于1867年布达佩斯加冕的记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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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11月11日，维也纳城西的美泉宫，天还没亮透。
这座宫殿过去半个世纪里接待过皇帝、国王、大公、主教、使节，走廊里的地板被无数双靴子磨得发亮。
这天早上等在走廊里的，是一份反复改过措辞的文件，和一个三十一岁的年轻人。
他叫卡尔，哈布斯堡家这一辈被推到台面上的那一个。
两年前从叔祖父手里接过皇位时，他手上有一支共同陆军、奥地利本土军、匈牙利国防军、一支驻扎在亚得里亚海的海军，有五千万人口，有十一种官方认可的语言，还有一条通向海边的海岸线。
这天早上，他坐在桌前，把那份文件从头看到尾，看到末一句，抬起笔，签了字。
文件里没有“退位”。
写的是：不再参与国政。
签字没用多长时间。
签完，宫廷开始收拾东西，账房开始算这个冬天还剩多少面粉，侍卫把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关上。
窗外，维也纳城里已经有别的旗子在升，红白红的旧旗子正在一面一面往下摘。
他把笔放下的那一刻，桌上那份文件只有三行有效的话，三行话里没有一个“退位”，却把一栋住了五十一年零五个月的大宅子，从房产证上抹掉了。
而这栋房子最风光的那几年里，没有人留意过，它从一开始就缺一样东西——一张所有房客都签过字、并且愿意认账的房契。
【一】两家人挤一套房：一份1867年的合租协议
1866年7月3日，波希米亚东部一个叫萨多瓦的村子附近，奥地利的军队撞上了普鲁士人。
开打之前，奥军上下并不觉得自己会输。
火炮摆得整整齐齐，骑兵的马膘肥体壮，士兵训练有素。
真打起来，普鲁士人掏出的是后装击针枪，趴着装弹，趴着开火；奥军手里还是前装枪，站着装药，站着捅弹。
普鲁士的钢制后装炮在射速上也压了奥军的铜炮一头。
三个小时，奥军的阵线像被抽掉了底的篮子，哗啦一声散在山坡上。
消息传回维也纳，弗朗茨·约瑟夫坐在宫里，手指按在地图上按出一个印子。
这位十八岁登基的皇帝那年三十六岁，刚在一场战争里输掉了在德意志事务上的发言权。
东边那半套房子里，匈牙利人已经拿着旧账本站到了门口。
谈什么，谈1867年那笔买卖。
这笔买卖在书上有个文雅的名字，叫“奥匈折衷”。
说穿了就是一次分家不分户的谈判：房子还是那一栋，房产证上写两个名字，一人一把钥匙，各管各屋，共用的只有客厅。
代表匈牙利出来谈的是久洛·安德拉希，一个留着大胡子、脸上写着“你别糊弄我”的政治家，后来做了匈牙利第一任首相，还去维也纳管过两国的对外事务。
给这场谈判画出图纸的是费伦茨·戴阿克，匈牙利人叫他“民族的智者”，这人不爱喊口号，就爱坐下来算账。
账是这么算的：匈牙利要内政自主，自己的议会、政府、法院、学校；维也纳留外交、军事，以及养这两样的钱袋子。
两边头顶上架三个共同的部，一个管外交，一个管军队，一个管钱。
1867年5月，匈牙利议会通过了那部被称作第12号法令的文件，把这条线画成了法律。
6月8日，弗朗茨·约瑟夫带着伊丽莎白坐船到布达佩斯，进了马加什教堂。
他穿的是匈牙利将军制服，跪下去的时候，大主教把圣伊什特万王冠端起来扣在他头上。
同一场仪式里，伊丽莎白也被加冕为匈牙利王后——匈牙利人很清楚，要拴住这位皇帝的心，得先把皇后捧起来。
教堂里坐着个不满九岁的男孩，皇储鲁道夫。
他在作业本上记下了这场仪式，字歪歪扭扭，还拼错好几个词。
这本作业本后来留了下来，成了这场合租最实在的一份现场记录。
房子就这么住下了。
两家人，一个姓，一个屋顶，两套水电表。
毛病从签字那天起就埋好了。
最要命的一条，是共同开支的分摊：起步按七比三，奥地利出七，匈牙利出三，十年重谈一次。
听上去公道，真到谈的时候才知道，这十年一谈是这户人家最热闹的固定节目。
1877年谈，1887年谈，1897年谈，1907年再谈，每一回布达佩斯都把账本从头念到尾，每一回维也纳都说家里开销大你们不能只出这么一点。
份额一点点往上挪，到帝国散场前，匈牙利负担到了三成六。
钱谈不拢，别的事更谈不拢。
1906年2月，布达佩斯的议会僵到没法开会，警察开进了议会大厦，皇帝那边直接下令解散。
一户人家里住着的两家人，吵到要请外人来拉架，这门亲事就已经不太像亲事了。
【二】一个屋檐下十一种方言：靠翻译运转的房子
1910年，这户人家做了一次全国人口普查。
表上填出来的数字是五千一百三十九万人，面积六十七万六千多平方公里，从阿尔卑斯山的雪线一直铺到喀尔巴阡山的牧场，从亚得里亚海的港口伸到波兰平原的麦田。
维也纳城里住着两百多万人，布达佩斯八十八万，两座城都是欧洲排得上号的大都会。
这些人里，说德语的不到四分之一。
说匈牙利语的占两成。
捷克人一成三，波兰人一成，鲁塞尼亚人百分之八，罗马尼亚人百分之六，克罗地亚人、塞尔维亚人、斯洛伐克人、斯洛文尼亚人、意大利人各占一小块。
十一种语言，挤在同一套房子里。
这套房子怎么转，靠翻译。
议会开会时，一个捷克议员讲捷克语，一个波兰议员接着讲波兰语，一个罗马尼亚议员讲罗马尼亚语，记录员坐在底下，几支笔换着用。
维也纳议会大楼门口挂的“请勿吸烟”牌子不止一块，同一句话用不同字母写了好几遍。
更要紧的是军队。
全军规定指挥用德语，常用口令一共八十字上下。
士兵来自十一种语言的家庭，训练头一天先背这八十字德语，背不下来的罚跑圈。
真打起来，营长喊一句德语，连长翻成捷克语，排长翻成匈牙利语，班长把袖子一撸，直接用母语吼一嗓子。
打仗这活儿，口令能翻译，嗓子眼儿里的那股气翻不了。
麻烦在平时也冒头。
布拉格街头为了路牌上先写哪种文字，闹了几十年。
1897年维也纳那边下了一道语言法令，本意是做和事佬，结果维也纳议会里有人往主席台扔墨水瓶、吹哨子、掀桌子，闹到法令自己在1899年被撤掉。
1911年前后，布拉格一场演出、一次集会就能打起来，警察得出两队人，一队挡德意志人，一队挡捷克人。
奥地利那半边也不省心。
加利西亚的波兰人和鲁塞尼亚人各有各的学校、各有各的报纸；
达尔马提亚的克罗地亚人和意大利人为了海边几所学校吵到动手；特兰西瓦尼亚的罗马尼亚人盯着匈牙利邻居，年复一年数自己被划走了几所小学。
1907年，奥地利这半边把男性普选权落到了实处，选民一下子多了几百万。
听着像进步，落到这栋房子里，效果是各民族的政党按语言划片招人，议会里多了更多必须替自己那间屋说话的代表，能替整栋房子说话的人反而更少了。
一个房东，十一种乡愁。
这房子能撑五十年，靠的不是哪条法律，是老皇帝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站在办公桌前，一份一份看文件，谁闹了就把谁叫来，喝杯咖啡，谈半小时，许一个位置，换一次让步。
这套调度办法让房子稳了半个世纪，也让所有房客学会了另一件事：有事别一起商量，找房东单独谈。
【三】面子撑得足，里子漏着风
这户人家是会过日子的，至少在门面上是。
1857年，皇帝下令拆掉维也纳的城墙。
城墙一拆，空出来的那条带子修成一条环形大街，叫环城大道。
之后三十年，这条道上竖起了歌剧院、市政厅、议会大厦、城堡剧院、大学、博物馆，一栋比一栋气派。
石头是浅色的，屋顶是青铜的，柱子上雕的人脸一个比一个严肃。
维也纳人管这叫把体面修在街上。
城里的日子也体面。
咖啡馆里坐着写小说的、写曲子的、琢磨人的梦的，音乐厅一年四季有乐队排练，报纸一天出好几份。
一八八几年的维也纳，是欧洲最不缺话题的城市之一。
布达佩斯不遑多让。
1896年办了一场千年纪念展，把一千年的家底摆出来给人看，街上铺了新石板。
同一年5月2日，布达佩斯的地下开出了欧洲大陆第一条地铁，从歌剧院门口钻下去，从动物园那头钻出来，通车那天排队的市民排了半条街。
可这些钱都花在脸上。
账本翻过来，里子是漏的。
1873年5月9日，维也纳的股票交易所崩了，热闹了几年的大建设突然停摆，一批银行关门，一批富商变成欠债的。
这一天的德语名字叫“创办者崩溃”，意思是靠借钱盖房子的那场狂欢，散场散得很响。
1892年，帝国把银币换成金币，货币叫克朗。
这一步走得算稳，克朗在战前是欧洲挺硬的一张票子。
差距在数字上。
1913年，德国的钢产量是奥匈的好几倍，机器、化工、电气一个厂接一个厂地起，奥匈这边还靠波希米亚的老厂、加里西亚的油田、匈牙利平原的小麦和布达佩斯的磨坊撑着。
工业心脏在捷克，粮仓在匈牙利，出海口在的里雅斯特，三块地方分属三套衙门，运一车货要盖好几个章。
军队的账最不好看。
议会年年卡预算，扩军计划提一次砍一次。
1914年开打时，这支军队的火炮数量比对手少一截，炮弹储备按打一场短仗来备，军装的款式还是几十年前挑的。
1908年10月，帝国把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正式并了进来。
那天维也纳的报纸出了一版又一版号外，街上有人放炮。
这一手让帝国在巴尔干露了回脸，也把隔壁塞尔维亚彻底惹毛了。
塞尔维亚街上的小酒馆里唱的歌，词儿一年比一年硬，1911年前后还冒出一个专门搞秘密活动的地下团体，成员多是军官和年轻人。
老皇帝这时候八十岁出头，凌晨四点起床，站着批文件，一天要看上百份。
这套流程用了五十年，稳得像钟摆。
钟摆稳，是因为没人去推它。
1914年6月底，有人去推了。
【四】1914年6月28日，萨拉热窝街角的一次拐弯
1914年6月28日，星期天，波斯尼亚首府萨拉热窝。
这天天气好，阳光晒在米利亚茨卡河边的石板路上，教堂的钟敲过，街上人不多。
皇储斐迪南带着妻子索菲从火车站出来，上了几辆敞篷车，往市政厅去。
这位皇储在宫里过得并不舒坦。
1900年他娶索菲时，因为女方家世不够，婚礼上的位次被排得很靠后。
宫里的规矩管得细：检阅时她得退到队尾，看戏时不能和他同坐一个包厢，连进宫的车队都要分开走。
他为一口气跟礼宾官吵了十几年，吵不出结果。
萨拉热窝这趟差事给了他另一样东西。
这是奥匈军队在波斯尼亚的例行检阅，出了维也纳的礼法范围，当地主事的按最高规格接待，索菲坐到了他身边。
那是他们婚后十四年里，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真的一起坐在同一辆车上。
这条路线上，六个年轻人带着手枪和炸弹，分散在街边。
车队经过市中心时，一枚炸弹扔了出来，砸在车篷上弹到后面炸开，伤了随从，也伤了路边围观的人。
斐迪南下车看了一眼，说了句大意是“这人怕是疯了，我们继续走”。
车队重新上车，原定路线是沿河边开去医院看伤员。
司机拐错了弯，进了另一条街。
街角一家店门口站着十九岁的加夫里洛·普林齐普。
他走出来，抬手，两枪。
第一枪打中索菲的腹部，第二枪打中斐迪南的脖子。
车停在路边。
索菲倒下去，斐迪南还坐着，嘴里喊的是“索菲，索菲，别死，为了孩子活下去”，随后又反复说“没事的”。
随从把车掉头往总督府开，开到一半，两个人都没了气。
这是6月28日上午十点过后的事。
消息传到维也纳是当天下午。
老皇帝听完报告，脸上没多少变化，随后说了句大意是：上边那位把秩序还给了他，可惜他自己没能守住。
对面那边，贝尔格莱德正被另一种气氛裹着。
维也纳起草、柏林在后面使劲的那份文件，7月23日下午六点送到贝尔格莱德，十条要求，限四十八小时。
塞尔维亚人当晚开会，7月25日傍晚交回答复，十条里点了头的是八条，剩下的两条留了余地，其中一条是要让奥地利的官员踏上塞尔维亚的土地、一起查这桩案子。
维也纳这边的回应不是二次照会。
7月28日，宣战电报从巴德伊舍发往贝尔格莱德。
签字的是那位八十四岁的皇帝，他等了这么多年的继承问题，在一个月之内变成了另一件事。
而他只在那份文件上落下笔画的时候，没有人意识到，这两枪接着要掀掉的不是塞尔维亚的几座村庄，而是维也纳那套靠十年一谈、靠七三开、靠互相忍着过日子的合租规矩，连同它最要紧的那一样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