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你先把老大递给我，老二让妈抱。”
我抱着两个刚满月的儿子，胳膊酸得直抖。
“老二刚吐完奶，你抱他竖一会儿。”
“我身上凉，别再冻着他。”
贺闻川伸手接过大儿子，脸贴着孩子额头蹭了蹭。
小儿子在我怀里哼唧，脚后跟从包被里蹬出来。
婆婆蔺秋萍把菜篮子往墙边一放。
“给我吧，你吃饭去。”
“妈，他刚吃完，得拍嗝。”
“我养大闻川还不会拍嗝？”
她把小儿子抱过去，拍得孩子脑袋一晃一晃。
“轻点。”
“你这当妈的心也太细了，孩子没那么娇。”
贺闻川抱着大儿子坐到沙发上，解开包被看他的小手。
“这个手真有劲，刚才还抓我衣领。”
“老二也会抓。”
“他睡着呢。”
“他没睡。”
我走过去，碰了碰小儿子的脸。
孩子嘴一瘪，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蔺秋萍往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锅里还炖着汤，你赶紧盛，别凉了。”
“我抱着孩子怎么盛？”
“我抱一个，闻川抱一个，你空着手。”
我盯着贺闻川。
“你把老大给妈，你抱老二。”
“换来换去干什么？”
“你回来三天，每次都抱老大。”
“兄弟俩不都一样？”
“既然一样，你抱谁不是抱？”
贺闻川的胳膊紧了一下。
大儿子哇地哭出声。
“你看，你把孩子都吓着了。”
“我声音大了吗？”
“坐月子别胡思乱想。”
他把脸转向窗户，手掌轻轻托着大儿子的后脑勺。
我肚子上的刀口像被人从里面扯了一下。
“饭你们吃吧，我没胃口。”
蔺秋萍把小儿子塞回我怀里。
“汤里放了不少东西，不吃哪来的奶？”
“冰箱里还有我挤的。”
“瓶子里那点哪够两个孩子吃？”
“昨晚老二哭到三点，是我一个人在喂。”
贺闻川低头逗着老大。
“我明早还得上班。”
“我没让你整夜不睡，你给我搭把手也行。”
“妈不是在吗？”
“妈夜里耳朵疼，戴着棉花睡。”
蔺秋萍弯腰去提菜篮子。
“我白天洗尿布做饭，夜里实在撑不住。”
“我没怪你。”
“那你冲我摆什么脸？”
“我没有。”
“你从生完孩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谁碰一下都不行。”
我抱着小儿子站在餐桌边，睡衣前襟湿了一片。
“我一天喂十几次奶，换尿布，洗屁股，伤口还没长好。”
“你们回家只看老大笑不笑，谁看过我一眼？”
屋里安静了几秒。
贺闻川把老大举高了一点。
“爸爸的小宝，别听妈妈发脾气。”
“你别拿孩子挡。”
“我抱孩子也错了？”
“我让你抱老二。”
“我不抱。”
这句话落得很干脆。
我没接上话。
蔺秋萍把汤碗放到桌上。
“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老二身子软，他怕抱不好。”
“老大生下来才比老二重三两。”
“闻川手笨，抱顺手一个就先抱一个。”
“妈，你也觉得我在找事？”
“我没这么讲。”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去厨房看火。
贺闻川抱着大儿子往卧室走。
“你把老大放小床上。”
“我再抱会儿。”
“老二刚才哭，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连头都没回。”
“妈抱着他，我回头有什么用？”
“他也是你儿子。”
贺闻川停在卧室门口。
“别拿这种话扎我。”
我低头看怀里的小儿子。
他皱着眉，鼻梁两边还留着哭过的红印。
“我只是让你看他一眼。”
“我看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刚进门。”
“你进门先洗手，洗完就抱老大。”
“我站在床边不是看了吗？”
“你看的是老大。”
“两个孩子并排躺着，我还能只看见一个？”
“你就是只看见一个。”
他抬手把门推开。
“你现在脾气真怪。”
门碰到墙，又弹回来一点。
我怀里的孩子打了个嗝，吐出的奶顺着我的手腕流进袖口。
蔺秋萍从厨房探出半张脸。
“又吐了？”
“嗯。”
“你喂太多了。”
“他刚吃了不到十分钟。”
“那就是奶太冲。”
“妈，你帮我拿块纱布。”
“柜子里不是有？”
“我抱着孩子。”
她关掉火，慢慢走出来，把纱布放到我肩上。
“你也得学着利索点。”
我擦完孩子的嘴，袖口已经湿透。
“我从出院到今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谁带孩子不这样？”
“我没说只有我累。”
“你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
卧室里传来贺闻川的笑声。
“看爸爸，看这里。”
我站在客厅，闻着自己身上的奶腥味，突然想起孩子出生那天。
护士把两个襁褓推到床边。
贺闻川先看左边，又看右边。
他问得很急。
“哪个是老大？”
护士指了指靠窗的孩子。
“这个先出来。”
贺闻川贴过去看了很久。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高兴糊涂了。
第二天，两个孩子都在我身边。
他来送饭，先掀开老大的包被。
小儿子哭了，他站着没动。
我让他抱抱。
他后退半步。
“我手上有油。”
洗干净手后，他还是没碰小儿子。
我以为新手爸爸都怕软乎乎的婴儿。
回家以后，他学会了换老大的尿布，也学会了托着老大的脖子。
小儿子一哭，他就喊我。
“柏宁，他饿了。”
“柏宁，他是不是拉了？”
“柏宁，你看看他怎么了。”
我从洗手间出来，从饭桌旁起来，从刚合上的眼皮里爬起来。
“你先抱一下。”
“我弄不好。”
我教了五回。
他一次都没接。
晚饭后，贺闻川把老大放进靠墙的小床。
我把小儿子放在另一张床里。
两张小床是他亲手装的，床头贴着两个名字。
老大叫贺砚舟。
老二叫贺砚安。
名字是公公贺崇山翻着字典挑的。
他来家里时也偏爱老大。
“砚舟这额头跟闻川小时候一样。”
蔺秋萍立刻接话。
“可不是嘛，连耳朵都像。”
我抱起老二给他们看。
“砚安像谁？”
公公只瞧了一眼。
“孩子还小，看不出来。”
那天我没往心里去。
孩子满月，娘家人来送衣服。
我妈程素枝抱着老二看了半天。
“这孩子眉毛像你。”
“妈，他眉毛都没长全。”
“我生的闺女，我能认不出来？”
我爸戚长岭坐在凳子上剥花生。
“老二下巴也像柏宁。”
贺闻川从厨房端出果盘。
“孩子一天一个样，现在说像谁都早。”
我妈看向他怀里的老大。
“你进门就抱砚舟，砚安还没抱过吧？”
“刚才抱了。”
我抬起眼。
他没看我。
我妈把老二往前递。
“那你再抱抱，孩子不嫌爸抱得多。”
“我手上沾了水。”
贺闻川把果盘放下，去了阳台。
我妈低声开口。
“你俩闹别扭了？”
“没有。”
“那他怎么躲孩子？”
“他怕抱不好。”
我爸把花生壳捏碎了。
“老大怎么就抱得好？”
“爸，别当着孩子面讲。”
“孩子听不懂，我听得懂。”
我把老二接回来。
“你们吃水果。”
我妈没再追问。
临走时，她在门口拉住我。
“月子里别憋事。”
“真没事。”
“你打小就嘴硬。”
“妈，你快走吧，天冷。”
“缺钱就开口。”
“够用。”
“他给你工资卡了吗？”
“给了。”
这也是假的。
贺闻川的工资卡放在他自己手里。
每月房贷、水电和买菜的钱，他转给我。
我生孩子前存的那点钱，已经花在两个孩子身上。
我怕我妈跟着上火，也怕她觉得我婚后过得不好。
我的毛病就是这样。
嘴硬，脸皮薄。
别人问一句，我先替家里遮住。
等事情压到头顶，我又怪别人看不见。
晚上十一点，两个孩子轮着哭。
我坐在床边喂老二，脚推着老大的小床。
贺闻川背对我躺着。
“砚舟尿了。”
“你换一下。”
“你离尿布近。”
“我在喂奶。”
“等会儿再换。”
“裤子都湿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抱起老大。
“尿不湿放哪儿？”
“床头抽屉。”
“湿巾呢？”
“旁边。”
“新的裤子呢？”
“衣柜第二层。”
他翻了几件衣服。
“哪条是他的？”
“蓝边的是老大，黄边的是老二。”
“你为什么非得分这么细？”
“尺寸不一样。”
他给老大换好，抱在怀里哄。
老二吃完奶，仍旧哭。
“你抱砚安，我去洗奶瓶。”
“我刚躺下。”
“你现在坐着。”
“我抱着砚舟。”
“把砚舟放床上。”
“他还没睡稳。”
“砚安嗓子都哭哑了。”
“你不能先哄他？”
“我得挤奶，胸口疼得像石头。”
贺闻川抿住嘴，把老大放下。
我把小儿子递过去。
他没伸手。
孩子悬在我们中间，哭得脸通红。
“接着。”
“你先放床上。”
“你抱一下会怎么样？”
“柏宁，别逼我。”
我一下没站稳，手肘撞到衣柜门。
“我逼你什么了？”
“我抱谁是我的事。”
“他才满月。”
“满月怎么了？”
“他是你亲儿子。”
贺闻川的脸沉下来。
“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
“你非要半夜吵？”
“白天我讲，你也躲。”
“我明天要上班。”
“我明天不用上班，可我连饭都吃不完整。”
他抓起枕头去了客厅。
房门关上前，他看了一眼小儿子。
那一眼很快，像碰到了烫手的东西。
我把孩子贴到胸前。
“砚安不哭。”
“妈妈抱。”
第二天中午，我在清理餐桌时，从贺闻川昨天穿过的外套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印着一家检测机构的地址。
下面写着采样要求。
口腔内侧擦拭。
头发需带毛囊。
我来回看了几遍。
卧室传来老二的哭声。
蔺秋萍正坐在小床边。
她没抱孩子，只轻轻推了推床栏。
“你快来，砚安又醒了。”
我把纸塞进裤兜。
“妈，闻川去过检测机构？”
她推床的手停住了。
“我哪知道。”
“他口袋里有张采样说明。”
“可能单位要做什么检查。”
“单位检查为什么要采孩子的东西？”
“上面写孩子了？”
“没有。”
“那你乱猜什么？”
我抱起老二。
“妈，你看着我。”
“我看你干什么？”
“你是不是知道？”
“我知道什么？”
“闻川为什么不抱砚安？”
蔺秋萍弯腰捡起地上的袜子。
“他忙。”
“抱孩子用不了多久。”
“他累。”
“他抱砚舟能抱半个小时。”
“老大跟他投缘。”
“亲生父子还分投不投缘？”
她把袜子搭在床栏上。
“谁跟你讲不是亲生父子了？”
我没提不是亲生。
她先说了。
我的后背冒出一层汗。
“妈，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顺着你的话讲。”
“我没说亲不亲生。”
“你句句都往那儿带，我还能听不出来？”
“闻川怀疑砚安？”
“你别给他扣帽子。”
“他是不是做过鉴定？”
“没有。”
“那张纸是哪来的？”
“你去问他。”
“我现在就问。”
我拿出手机。
蔺秋萍伸手按住屏幕。
“他上班呢。”
“上班不能接电话？”
“你非得闹到他单位？”
“我只问一句。”
“柏宁，你坐月子坐得脑子都乱了。”
我甩开她的手。
“你别碰我。”
“我碰你怎么了？”
“这事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你爱信不信。”
她提起床边装脏衣服的盆，走到门口又停下。
“闻川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别把好好的日子搅散。”
“日子好不好，不是闭着眼就算。”
“你这嘴早晚吃亏。”
她端着盆去了卫生间。
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给贺闻川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被按掉。
第三遍响到快断，他接了。
“我开会。”
“你为什么有检测机构的采样说明？”
“什么说明？”
“从你外套里掉出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同事给我的废纸。”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
“他为什么给你？”
“拿来记东西。”
“上面一个字都没记。”
“我随手放的。”
“你要给谁做鉴定？”
“没人。”
“你怀疑砚安不是你的？”
“我没空跟你发疯。”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又拿起来。
屏幕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戚女士，您丈夫上次送来的样本未达到检测要求，如需重新办理，请携带本人及孩子有效材料。”
我的腿顶到床沿。
手机从掌心滑进被子里。
蔺秋萍站在卫生间门口，脸上还溅着水。
“谁发来的？”
我把屏幕转向她。
她端着盆没动。
“妈。”
“你别问我。”
“他拿谁的样本去过？”
“等他回来。”
“他拿了砚安的什么？”
“我不知道。”
“头发？”
她把盆放到地上。
“我不知道。”
“口腔棉签？”
“你别逼我。”
“是你帮他取的？”
蔺秋萍往客厅退了一步。
“不是。”
“那是谁？”
“闻川自己拿的。”
“什么时候？”
“出院前。”
我的刀口猛地抽紧。
“孩子出生第二天？”
“他就是心里不踏实。”
“为什么？”
“你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他看见你跟一个男人吃饭。”
“那是我表哥。”
“你以前没带他见过。”
“我当晚就解释了。”
“闻川不信。”
“所以他怀疑我肚子里的孩子？”
“他没怀疑老大。”
我看着她。
“只怀疑老二？”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客厅门锁传来轻响。
贺闻川推门进来，鞋都没换。
他看见我手里的手机，脸色一下变了。
“那条消息谁让你看的？”
02
“你先回答我，你拿砚安的东西做过亲子鉴定？”
贺闻川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
“你翻我衣服？”
“纸自己掉出来的。”
“掉出来你就能看？”
“夫妻之间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手机给我，我也能随便看？”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看。”
“我没兴趣。”
“你有兴趣偷取孩子样本。”
“我只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
“你心里明白。”
我走到他面前。
“我不明白。”
“非要我把话讲难听？”
“讲。”
蔺秋萍拽了拽他的袖子。
“你少讲两句。”
“妈，你别管。”
“我不管，你们能把房顶掀了。”
“掀。”
我看着贺闻川。
“今天不讲清楚，谁都别躲。”
他弯腰换鞋，鞋带扯了两次都没松开。
“两个孩子长得不像。”
“异卵双胞胎本来就可能不像。”
“老大像我，老二像谁？”
“像我。”
“你表哥？”
我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声音不大。
他的脸偏过去半寸。
蔺秋萍冲过来挡在中间。
“有话不能好好讲？”
“他往我身上泼脏水。”
“你还动手？”
“妈，你让开。”
“我不让。”
“这是我跟他的事。”
“我是他妈。”
“我还是两个孩子的妈。”
卧室里传出哭声。
老大先哭，老二跟着哭。
蔺秋萍转身往卧室走。
“你们闹吧，孩子都不要了。”
我拦在门口。
“妈，你抱老二。”
“我抱哪个还得你安排？”
“对。”
“你管得真宽。”
“闻川抱老大，你抱老二。”
贺闻川推开我。
“你去抱孩子。”
“你去。”
“柏宁，别拿孩子赌气。”
“我没赌气。”
“他们哭成这样，你听不见？”
“你听得见就去抱。”
他站在门口不动。
我也没动。
两个孩子隔着门哭。
我的胸口涨得疼，奶顺着衣服往下渗。
蔺秋萍先受不住，进屋抱起老大。
我抢在她前面，把老大接过去。
“闻川，砚安留给你。”
贺闻川扶住床栏。
“你故意的是吧？”
“你不是他爸？”
“我没讲不是。”
“那就抱。”
“他哭得厉害，我不会哄。”
“你第一次抱砚舟也不会。”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我想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老二哭得喘不过气，小拳头撞着包被。
贺闻川伸了伸手，又缩回去。
我抱着老大，站得脚底发麻。
“你连碰都不敢碰。”
“我怕鉴定结果出来以后……”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以后怎么？”
“没什么。”
“你已经把砚安当成别人的孩子了。”
“报告没出来，我没下结论。”
“样本不合格，你才没拿到报告。”
“那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别糟蹋家这个字。”
“我天天挣钱养你们，怎么就糟蹋了？”
“你养的是谁？”
“你们四个。”
“你一个月给家里多少？”
“房贷不是钱？”
“房子写着你爸的名字。”
“当初买房，我爸拿了首付。”
“婚后贷款从你工资里扣。”
“所以呢？”
“你嘴里的养家，是给你爸的房子还贷款，再给我两千买菜和尿布。”
“你休产假还有工资。”
“我的工资全花在孩子和家里。”
“谁让你乱买？”
“奶瓶、纱布、尿布、孩子衣服，哪样是乱买？”
“我没一笔一笔查你。”
“你是不查，因为不够了我自己补。”
蔺秋萍抱着老二，脸贴在他帽子边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孩子抱起来的。
“钱的事以后再算，先把孩子哄好。”
我把老大放回小床。
“妈，孩子给我。”
“你一个人抱得过来？”
“抱不过来也得抱。”
“我又没说不帮你。”
“你帮我时嘴里没停过。”
“我哪句话讲错了？”
“从我进这个门，你说我菜买贵了，说我衣服多了，说我坐月子洗头会落病。”
“我为你好。”
“你还说砚安哭是我奶不好，说他吐奶是我喂太多。”
“新媳妇听不得老人一句话。”
“我不是新媳妇。”
我接过孩子，胳膊被压得往下一沉。
“我跟闻川结婚四年。”
“前两年你们催孩子。”
“第三年我怀上了，你们问我肚子尖不尖。”
“查出双胎，你们先问是不是两个男孩。”
“生下来以后，你们又挑一个喜欢。”
“这不是挑。”
“这是什么？”
“老大跟闻川像，我们看着亲。”
“砚安跟我像，你们就不亲？”
“我没这么讲。”
“你们就是这么做的。”
贺闻川坐到餐桌边，搓了搓被打过的脸。
“只要报告出来，我自然会对他好。”
我脑袋里嗡了一下。
“要是不是你的呢？”
“那你应该给我解释。”
“你想怎么处理孩子？”
“先看报告。”
“你现在说。”
“不是我的，我凭什么养？”
“他跟砚舟同一天出生。”
“那也不是我的种。”
我把老二的耳朵遮住。
“别在孩子面前讲。”
“是你逼我讲的。”
“我就不该问？”
“你七个月还跟别的男人单独吃饭。”
“我表哥沈照临从外地回来，给我带了我姨妈做的腌菜。”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你那天陪客户吃饭，我发了消息。”
“我没看见。”
“你回家看见腌菜还吃了一碗。”
“我不知道是他带的。”
“第二天我把表哥的全家福给你看了。”
“照片能证明什么？”
“他小时候住我家，我爸妈都认识。”
“你俩吃饭时挨得很近。”
“店里吵，我听不清。”
“他还摸你肚子。”
“他伸手时我躲开了。”
“他为什么摸？”
“他想感受孩子动没动。”
“正常男人不会碰表妹肚子。”
“他手都没碰上。”
“我看见了。”
“你只看见你想看的。”
贺闻川抬头盯着我。
“两个孩子一个像我，一个像他，你让我怎么想？”
“砚安哪里像他？”
“鼻子。”
“刚满月的孩子，你靠鼻子认爹？”
“妈也觉得像。”
我转头看蔺秋萍。
她低头扯着孩子包被上的线头。
“妈，你也见过我表哥？”
“闻川给我看过照片。”
“所以你们母子俩背着我商量过？”
“他心里堵，我能不劝？”
“你怎么劝的？”
“我让他别急着闹。”
“等报告出来再闹？”
她抬起眼，没接话。
“那张纸是你从他裤兜里掏出来的？”
“不是。”
“取样是你帮的？”
“我没碰孩子。”
“你刚才讲他出院前拿过。”
“他跟我提过。”
“他拿了什么？”
“孩子帽子里有根头发。”
“刚出生的孩子，帽子里谁的头发都有。”
“所以样本才不合格。”
贺闻川接得很快。
我看向他。
“你还真觉得自己有理。”
“偷偷拿一根头发，又没伤孩子。”
“你伤的是我。”
“你要是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这句话像根细刺，扎进肉里拔不出来。
我把老二放回床里。
“行。”
“你干什么？”
“重新做。”
贺闻川站起来。
“你同意？”
“我不光让你做砚安的。”
“什么意思？”
“砚舟也做。”
“老大一看就是我的。”
“你凭什么靠脸下结论？”
“没必要浪费钱。”
“钱我出。”
“你哪来的钱？”
“我上班挣的。”
“你的钱不是留着养孩子？”
“现在就用在孩子身上。”
蔺秋萍把我拉到一旁。
“柏宁，别赌气。”
“我很清楚。”
“两个孩子都折腾，对他们不好。”
“取口腔样本不会伤孩子。”
“外面机构谁知道靠不靠谱？”
“找正规的。”
“家丑非得让外人看？”
“你儿子偷拿样本时，你怎么没拦？”
“我拦了。”
“他听了吗？”
“他心里有疙瘩。”
“我现在也有。”
贺闻川从桌上拿起车钥匙。
“明天去。”
“今天。”
“人家下班了。”
“那就明早。”
“我请不了假。”
“你去偷取样本时怎么能请假？”
“我中午去的。”
“明天中午再去。”
“柏宁，你别得寸进尺。”
“做鉴定是你起的头。”
“你非把砚舟扯进来？”
“他也是我的孩子。”
“他没问题。”
“我现在觉得有问题。”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贺闻川扯开椅子。
“你怀疑我？”
“你能怀疑我，我不能怀疑你？”
“孩子从你肚子里出来，我能去哪儿换？”
“我不知道。”
“你简直不可理喻。”
“原来被怀疑是这个滋味。”
他一脚踢歪了椅子。
老大又哭起来。
贺闻川快步走到床边，把老大抱进怀里。
“别哭，爸爸在。”
我站在另一张床旁。
老二瞪着湿漉漉的眼睛，嘴角往下撇。
“砚安，妈妈也在。”
第二天中午，我们去了检测机构。
蔺秋萍抱着老大。
我抱着老二。
贺闻川走在前面，进门先问费用。
接待人员把表格推过来。
“两个孩子都做？”
“只做一个。”
“两个。”
我和他同时开口。
接待人员看了看我们。
“确认后再填。”
“都做。”
我把证件放到桌上。
贺闻川压低声音。
“你非要浪费一份钱？”
“我付。”
“你现在学会跟我分这么清了？”
“是你先分的。”
接待人员递过两套采样工具。
“孩子太小，由工作人员操作。”
“会不会弄疼？”
贺闻川看着老大。
“不会，只擦口腔内侧。”
“先给老二做。”
“为什么？”
“他爱哭。”
“砚舟也会哭。”
“柏宁，你别挑字眼。”
工作人员抱过老二。
棉签伸进孩子嘴里时，他哼了两声。
贺闻川站在两步外。
轮到老大，他跟到采样台边。
“轻点，他嘴里嫩。”
我抱着老二，没开口。
交费时，他没有掏手机。
我刷了卡。
小票吐出来，他伸手拿走。
“我留着。”
“给我。”
“谁拿不是一样？”
“钱是我付的。”
“夫妻还分你的我的？”
“你昨天才问我哪来的钱。”
他把小票放到桌上。
回家的路上，婆婆坐在后排照看孩子。
贺闻川开车。
“报告多久？”
“七天左右。”
“能加急吗？”
“刚才人家讲了，加急要多花钱。”
“多多少？”
“你不是在旁边？”
“我没听清。”
“你只顾着看砚舟嘴里有没有擦破。”
蔺秋萍咳了一声。
“坐车少拌嘴。”
“妈，报告出来以前，你儿子还抱不抱砚安？”
“你自己问他。”
“他装听不见。”
贺闻川握着方向盘。
“等结果。”
“孩子的满月不会等。”
“你又想干什么？”
“我回娘家住。”
“你爸妈家只有两间卧室。”
“挤得下。”
“你妈白天还要去店里。”
“我爸能搭手。”
“他一个大男人会换尿布？”
“他养过我。”
“老人腰不好，抱不了多久。”
“你妈腰也不好。”
蔺秋萍立刻坐直。
“我可没喊累。”
“妈，你夜里没抱过几次。”
“白天不是我做饭洗衣服？”
“你们别吵了。”
贺闻川用力按了一下喇叭。
前面的车开得很慢。
“柏宁，你回娘家，外人会怎么想？”
“外人没跟你过日子。”
“人家会觉得我们夫妻出问题。”
“没出问题吗？”
“等报告出来就没事了。”
“你觉得没事，我不觉得。”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
这是真的。
我脑子里堵着太多东西，每一样都挤在门口。
我想让他道歉。
我又觉得一句道歉太轻。
我想让他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
看见他抱老大时，我又怕自己的气落到孩子头上。
我爱计较。
一件事过不去，我能翻来覆去掰碎了想。
我也爱逞强。
别人伸手时，我先讲不用。
真没人帮了，我又一个人在被窝里掉眼泪。
车停到小区楼下。
我妈正提着两袋鸡蛋站在单元门口。
“你们去哪儿了？”
“给孩子办点事。”
“什么事？”
“妈，先进屋。”
她看见我怀里夹着的文件袋。
“这是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成这样？”
贺闻川接过她手里的鸡蛋。
“妈，上楼再讲。”
我妈没动。
“柏宁，你讲。”
“做亲子鉴定去了。”
鸡蛋袋从贺闻川手里歪下来。
两个鸡蛋滚到地上，撞在台阶边，蛋液淌进砖缝。
我妈盯着他。
“给谁做？”
“两个孩子。”
“谁提的？”
贺闻川把袋子扶正。
“妈，是个误会。”
“别叫我妈。”
“素枝，你听孩子解释。”
蔺秋萍抱着老大走过去。
我妈把她怀里的孩子接过来。
“你们怀疑我闺女？”
“闻川没想闹大。”
“偷着做就不叫闹大？”
“他也是怕替别人养孩子。”
我妈抬起手。
她没打下去。
“柏宁，收东西。”
“妈。”
“跟我回家。”
“你家放不下。”
“地板也比这儿强。”
贺闻川挡住单元门。
“报告还没出，你们现在走算什么？”
我爸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青菜。
“堵门干什么？”
我妈把老大递给他。
“抱住你外孙。”
我爸接稳孩子。
“谁欺负柏宁了？”
“贺家给两个孩子做亲子鉴定。”
我爸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老大。
“做完了？”
“做完了。”
“行。”
他把青菜塞给我妈。
“柏宁，回去收东西。”
贺闻川伸手拦我爸。
“爸，你别跟着掺和。”
我爸把他的手拨开。
“我闺女受了委屈，我不掺和谁掺和？”
“我有理由。”
“你那理由值几个钱？”
“我看见她跟别的男人吃饭。”
“那个男人是她表哥。”
“爸，你们认识他，不代表他们没别的……”
我爸一巴掌打在贺闻川脸上。
这一下比我打得响。
老大被吓哭了。
我爸立刻低头哄孩子。
“姥爷不好，姥爷声音大了。”
贺闻川捂着脸。
“你凭什么打我？”
“凭你拿脏话碰我闺女。”
“长岭，别动手。”
蔺秋萍拉住他。
“有事进屋讲。”
“没什么好讲。”
我爸抱着老大往楼上走。
“柏宁，收拾孩子的东西。”
贺闻川堵住我。
“你真走？”
“走。”
“报告出来你别后悔。”
“后悔的人不一定是我。”
我拖出行李箱时，他坐在沙发上没动。
我妈往箱子里塞孩子衣服。
蔺秋萍站在卧室门边。
“奶瓶留下两个，闻川买的。”
我妈一下转过身。
“孩子都走了，奶瓶留给谁？”
“那也是花钱买的。”
“多少钱？”
“素枝，我不是要钱。”
“你站这儿算奶瓶，不就是要钱？”
“我随口一讲。”
“你们家随口讲的话都扎人。”
我把两个奶瓶拿出来放到床上。
“给她。”
“柏宁，你别犯傻。”
“妈，给她。”
蔺秋萍的脸有点挂不住。
“我没说不让带。”
“你留着。”
我又拿出两条她买的包被。
“这些也留着。”
“我没要。”
“你不是爱分谁买的吗？”
“我就说奶瓶。”
“婴儿床，衣柜，尿布台，哪个是你买的？”
她不吭声了。
我妈把包被重新塞回箱子。
“孩子用过的都带走。”
“钱可以还，东西不留。”
我爸站在门口抱着老大。
“快点，砚安也饿了。”
贺闻川终于站起来。
“老大不能走。”
我手里的衣服掉进箱子。
“你再说一遍。”
“砚舟留下。”
“砚安呢？”
“你先带着。”
“两个都是我生的。”
“砚舟也是我的。”
“报告还没出。”
“他肯定是。”
“你只要老大？”
“我没说不要老二。”
“你连留他都不肯讲。”
“他是不是我的还不知道。”
“你算得真清楚。”
“我只是讲事实。”
我妈推上箱子拉链。
“都带走。”
贺闻川抓住行李箱把手。
“柏宁，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昨天还觉得有一个不是你的。”
“报告出来再商量。”
“放手。”
“砚舟留下。”
我爸抱着孩子往后退。
“你敢抢试试。”
我把贺闻川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七天后见。”
回到娘家，我妈把自己的卧室让给我和孩子。
她跟我爸睡客厅折叠床。
半夜两点，老大哭。
我爸穿着背心跑进来。
“哪个醒了？”
“砚舟。”
“给我。”
“爸，你腰不好。”
“抱孩子又不是扛粮食。”
他把老大托在臂弯里。
孩子哭声很快小了。
“砚安也动了。”
“你喂奶，我来哄这个。”
我妈站在门口系衣扣。
“我去冲点温水。”
“妈，你明早还要开店。”
“少开半天饿不着。”
“我能行。”
“你能行，还能把自己过成这样？”
我低下头给老二喂奶。
“我没想到闻川会怀疑。”
“你没想到的多了。”
“妈，你别讲了。”
“我早就看出他心眼小。”
“当初你还同意我嫁。”
“你非嫁，我不同意有用？”
“你现在讲这些有什么用？”
“你看，你又冲我来。”
我爸抱着孩子晃了两下。
“都少讲一句。”
“我难受还不能讲？”
“你闺女刚回来，你先让她喘口气。”
我妈把水杯放到床头。
“行，我闭嘴。”
她转身往外走。
我叫住她。
“妈。”
“干什么？”
“谢谢。”
她背对着我站了几秒。
“谢什么，我是你妈。”
报告出来前一天，贺闻川发来消息。
“明天我去取。”
我回了一句。
“一起。”
他没有再回。
第二天上午，我把孩子留给爸妈，提前到了检测机构。
贺闻川已经坐在大厅里。
他旁边放着两个密封文件袋。
“你取了？”
“刚拿到。”
“为什么不等我？”
“你不是还没来？”
“约的十点，现在九点四十。”
“早拿晚拿有区别？”
“给我。”
他把其中一个文件袋压在腿下。
“先看砚安的。”
“两个一起看。”
“柏宁，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出丑？”
“我只想看结果。”
“你先答应我，砚安是我的，咱们就回家。”
“看完再讲。”
“你爸打我的事怎么算？”
“你骂我的事怎么算？”
“我那是怀疑，不是认定。”
“你不抱孩子已经是在认定。”
“以后补偿他。”
“他不缺一只等报告才伸过来的手。”
贺闻川盯着我。
“你非得把家拆了？”
“文件袋给我。”
他先拆开砚安的报告。
纸抽出来时，他手背上的筋鼓了一下。
我看见结论那一栏。
支持存在亲子关系。
贺闻川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就知道是误会。”
“你知道？”
“我其实一直相信你。”
“相信我，还来做？”
“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
“另一个。”
“砚舟不用看了。”
“打开。”
“他肯定是我的。”
“打开。”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封口没拆。
我用手撕开，里面的纸卡在一半。
结论露出来。
排除存在亲子关系。
我盯着那一行，腿像突然没了骨头。
后背贴着墙往下滑。
我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