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评｜澳门，何以对话世界

四百多年前，远洋舟船载着白银渡过重洋，泊入澳门内港，换取生丝、绸缎与瓷器。澳门的码头人声鼎沸，货箱层层堆叠，算盘声响此起彼伏。随同银锭、货品一同登岸的，还有远方的画稿、经卷、造像与手艺图样。不同肤色、操着各种语言的客商、工匠在此相聚，一边俯身清点货单、讨价还价、交割货物，一边闲谈故土风物，比对器物纹样。

不同文明的审美与认知在澳门彼此触碰、相互浸润，历经漫长的岁月从未改变，深深嵌入了这座城市的肌理。

11月9日，“文明互鉴国际论坛2026”的现场，全球20多个国家近300位政府部门代表、国际组织代表和顶尖专家学者济济一堂，展开近40场专题演讲与学术交流，以学术促交流、以交流促互鉴。从海上丝绸之路的帆影到如今跨越山海的聚会，澳门始终扮演着文明对话的翻译者与连接器，见证着不同文明的相遇与共生。

11月9日，“文明互鉴国际论坛2026”在澳门隆重开幕。澎湃新闻记者吴怡 摄

历史之鉴

放眼当今世界，仍有一些声音鼓吹不同文明之间只有差异和冲突，甚至渲染特定文明的优越论。

但伦敦国王学院古典学系教授休·鲍登并不这么看。他认为，荷马史诗诞生的时代，近东的神话母题、叙事范式就已经沿着地中海商路传入希腊世界，融入希腊人的文学想象。换言之，古希腊文明从来不是一个“独属于西方”、纯粹内生的文化源头。它的活力，根植于地中海文明网络持续的往来互通。如果没有吸收周边文明的养分，就不会有灿烂的古希腊文化。

可见，任何一种文明的进步都不可能靠独尊自我、排斥他者来实现。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冯时就指出，伏尔泰、卢梭、霍尔巴赫都曾经从中国思想中汲取养分，重农学派创始人、古典政治经济学奠基人之一魁奈甚至呼吁法国君主效法中国的治国理念。中华文明的道德观念实实在在参与了欧洲启蒙运动的思想激荡。

人类文明本就是多元共生的百花园，无论哪种文明的演进壮大，始终离不开交流互鉴的滋养。孤立封闭只会带来文明的停滞，开放交融才是文明生生不息的内在动力。

这个道理，绝不只存于古代典籍和学术研究之中，澳门，便是摆在人们眼前最鲜活的例证。正如澳门特区行政长官岑浩辉在本届论坛开幕致辞中所言，四百多年来，不同地域、信仰与传统的文化在此和谐共生。从世界文化遗产到活态非遗，从西式历史教堂到岭南传统大屋，无不诠释着文明在遇见中相互滋养的特质。

澳门回归祖国以来，用“一国两制”的成功实践创造了经济繁荣、社会稳定、民生改善的伟大奇迹，“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价值理念在澳门有了最生动的体现。历史用事实提醒世人，文明因多样而精彩，因互鉴而丰富，这正是人类社会向前发展的重要动力。四方宾朋不远万里、跨越山海，共同奔赴这座“华洋共处，中西合璧”之城，不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现实之问

岗顶前地的绿荫之下，岗顶剧院静静伫立。这座始建于1860年、原名伯多禄五世剧院的建筑，是中国土地上第一座西式剧院，更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澳门历史城区”的重要历史建筑之一。

仔细观察这幢建筑物，不难发现它既具有欧洲剧院当时奢华的设计风格，亦符合澳门本地的环境。两种完全不同的设计语言为何能在一座剧院里和谐地共存，还能为它平添不一样的魅力？

按照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常务副会长穆欣欣的观点，这是因为存在于澳门的不同文化不仅能够共存并行，还能实现真正的共生。如果说共存仅仅是空间上的并置，那么共生则意味着在守住各自文化特质的基础上，还能在交往互学之中生长出新的文化形态与集体归属。

比如说，澳门能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美食之都”，土生菜功不可没。什么是土生菜？它是葡萄牙人远航途经印度、马六甲带来香料与烹调方式之后，在澳门与本地食材、华人饮食传统，譬如豉油调味，长期杂糅的成果。它把中西食材共冶一炉，蕴含着族群融合共生的经历与和而不同的文化特质。

当下世界并不“太平”，百年变局加速演进，变革动乱相互交织，战争冲突此起彼伏。困扰着世人的现实问题无疑是，不同文明到底该如何相处？澳门给出的答案就是，不同文明的差异不妨碍共同发展，保持特色也可以共同创造。

过去，澳门常常被描述为西方冲击中国的“入口”，但在日本东洋文库研究部部长滨下武志看来，在欧洲人抵达之前，亚洲已经存在成熟跨海域贸易网络，所以说葡萄牙人来到澳门，只是加入既有的亚洲海域贸易体系。

换言之，澳门不只是外来文明进入中国的“门”，同时也是中华文明向外传递出去的窗口。经由澳门，不仅西方器物、观念传入中国，中国思想、工艺、生活习俗也传到葡萄牙以及各个葡语属地。

所以，跨文明交往从来不该是“中心”对“边缘”的输出，而应该是双向的文化回流。澳门实践为世界提供的重要启示就是，不同文化、不同制度未必会走向非此即彼的对立，完全可以在共同体框架下彼此尊重、共存共生。

未来之思

如果说过去不同文明交往主要是“人”的问题，那么未来，我们要面对的挑战，可能会因为新技术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复杂。

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执行主任王栋指出，当前全球人工智能治理议程设置集中在少数国家与平台，现有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侧重技术与产业，以高校科研机构为主体的包容性全球治理平台尚未形成，同时测评方法不足、人才短缺、平台缺位三重问题互相关联。“对一匹快马，我们要轻轻地勒它的缰——既不踩刹车，也不挥鞭子。”

正因为AI可能会带来全球性的风险，没有任何国家能够独善其身，所以也会促使更多国家意识到对话合作的重要性。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朱锋就呼吁，全球各国需共同合作发展，联合管控人工智能发展带来的各类风险。

当前全球人工智能治理议程设置集中在少数国家与平台，那么，对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来说，又该怎么办？中国人民大学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院副院长、国际事务研究所所长王义桅认为，“‘AI 先生’，中国能够把它本土化，让AI更好地为所有人服务，为所有国家服务，最终目的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而不是成为少数人剥削这个世界的不公平的工具。”

换言之，发展AI技术的真正目的应该是让技术造福更多国家和普通人，创造一个平等有序的多极化世界。在这方面，澳门完全可以依托自身独特的文化积淀，生产更多能够承载多元文明特质的数字文化成果，把自身四百多年来“和而不同”的城市历史经验转化为数字时代的文明样本。香港大学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中心创始主任李成也认为，粤港澳大湾区有潜力建成首个AI湾区，港澳不仅可以成为“超级联系人”，更应该成为“超级增值人”。

今年“湾区升明月”大湾区电影音乐晚会中的原创歌曲《人间银河》唱道，“明月濠江阔，坦荡寰宇中，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映映浩瀚，漫漫歌。”濠江上的一轮明月，照见的不是文明之间的壁垒，而是四海相通的广阔天地。“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意味着每一个文明主体都不应该抹平各自的文化底色，完全可以在保护好自身特色的前提下，达成相知相融。

无论是回望历史、观照现实，还是展望未来，澳门与世界的对话一直藏在数百年中西交融的城市肌理里，藏在“一国两制”包容多元的实践之中，也藏在面向AI时代，主动守护文明多样性的文化自觉里。

山海相隔，亦可心意相通；各美其美，方能汇成浩瀚星河。

澎湃首席评论员 李勤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