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你要是不能生，咱们就别登记，省得以后两家人都难受。"
贺砚池把户口本放在桌角，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一下。
我盯着那本户口本，喉咙像卡了口干饭。
"我去过三家医院，检查单你都看过，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提这个。"
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杯底擦过桌面，发出一声短响。
"我没逼你生孩子，我只是想把话先摊开。"
我把桌上的检查单抽回来，折成两折塞进包里。
"那你找我干什么，给你家做饭，给你爸妈端茶，还是给你亡妻守空房。"
贺砚池的手停在杯盖上。
他四十九岁，妻子去世两年，名下有一家做门窗的小厂，厂不大，账却乱得像没人收拾过的床铺。
我在他厂里管出纳，三十五岁，离过一次婚。
前夫嫌我不能怀孕，拿着我的检查报告到他妈面前念，念完把报告拍在饭桌上。
那天他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边嚼边说我占着位置。
后来我才知道，前夫在外面早就有了孩子。
他没等我提离婚，先把话说给他家人听，说是我不下蛋。
我搬走那天，楼下卖菜的阿姨看了我一眼，没问发生什么，只把一把葱塞到我手里。
"拿着，晚上煮面用。"
我拎着那把葱，在单元门口哭了半个小时。
贺砚池见过我最狼狈的时候。
那天厂里发工资，银行系统卡住，工人堵在办公室门口，我蹲在柜子旁边翻现金，翻到最后只剩三百多块。
有人在门外喊我是不是把钱拿去贴前夫了。
我冲出去跟人吵，吵到声音发抖。
贺砚池从车间回来，把那人拉开，又让我先把门关上。
"别在门口喊，传出去谁都不好看。"
"他们都说我拿厂里的钱养男人。"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还让我关门。"
"因为你再站外面吵，明天他们就会说你心虚。"
他这句话让我记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好听，是因为那时候没人替我把门关上。
后来他让我搬到他家住，理由是厂里离我租的房子近，早上不用赶车。
我把他的床单换成灰色，锅盖上的油垢刷了三遍，冰箱里过期的菜全扔掉。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把他的旧碗一个个擦干净。
"你不用做这些。"
"我住进来，难道让你照顾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摸了摸鼻梁，往后退了一步。
"你愿意就做，不愿意就放着。"
我最烦别人用这种不咸不淡的口气跟我说话。
听着像体谅，里面又藏着一块门板。
"你放心，我不是来抢你房子的，也不是来接替谁。"
"没人说你要接替谁。"
"你嘴上没说，墙上那张照片说了。"
客厅墙上挂着他和亡妻的合照。
女人穿着浅色毛衣，手里捏着一支桂花，笑得很自然。
我擦玻璃时碰到相框，贺砚池从书房出来，伸手把相框接走。
"别擦了。"
"灰都落到脸上了。"
"我自己来。"
他抱着相框站在沙发旁，手臂压着边框，像抱着一只不愿意让人碰的盒子。
我转身去了厨房，故意把水龙头拧得很响。
我知道自己有两个坏毛病。
一个是嘴硬，别人只要碰到我的痛处，我就先把话说绝。
另一个是爱把家里收拾到不像自己住的地方，仿佛柜门擦得越亮，别人就越找不到我。
这两个毛病很快就撞在了一起。
贺砚池的妹妹贺芙蓉来家里拿亡嫂留下的衣服。
她进门先看了看鞋柜，又看了看我。
"你就是小姜。"
"我叫姜禾。"
"我知道，厂里的小姜。"
她换鞋时把脚上的泥蹭在门垫边上。
我拿拖把过去，她往旁边让了让。
"我嫂子的衣服还在吧。"
"在主卧衣柜左边。"
"你动过吗。"
"我住这儿，当然动过。"
贺芙蓉捏着衣架，脸色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问得挺像那个意思。"
贺砚池从阳台收衣服回来，手里夹着两条毛巾。
"芙蓉，衣服拿完就走，下午厂里有事。"
"哥，你把她弄家里来，妈知道吗。"
"知道。"
"她不能生，你也知道吧。"
毛巾从贺砚池手里掉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贺砚池先一步拿了起来。
"这事不用你管。"
"我不管谁管，妈前天还问我你是不是打算再婚，她怕你老了没人照应。"
"你可以回去告诉妈，我有人照应。"
贺芙蓉看着我，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照应是照应，孩子是孩子，别混一块。"
我把拖把靠到墙边。
"你嫂子的衣服拿好了吧，拿好就走。"
"我不是来跟你吵的。"
"你不吵，话也够扎人。"
她抱着衣服往门口走，鞋尖踩到刚拖过的地面。
我没忍住。
"鞋底抬一下。"
贺芙蓉停住，回头看我。
"你还真把自己当女主人了。"
我拿起拖把，慢慢擦她脚边那块泥。
"我没当谁的女主人，我只是讨厌别人把脏东西踩进屋。"
贺砚池把门打开。
"芙蓉，走。"
门关上的时候，贺砚池站在门后没动。
我拧干拖把，水溅到手背上。
"你妹妹挺喜欢提醒别人不能生。"
"她嘴快。"
"你也这么觉得。"
"我没说你。"
"你没说，可你每天都在看那张报告。"
他抬起眼。
"我没有。"
"你没有为什么每次我不舒服，你都先问是不是胃病。"
"你脸色不好。"
"我脸色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住我家。"
"所以我连吐一口都得先报备。"
他闭了一下眼，转身去倒水。
我把拖把扔进桶里，桶里的水晃出来，沿着地砖缝往墙边爬。
"算了，我明天搬走。"
水壶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搬去哪儿。"
"我自己找地方。"
"你工资下个月才发。"
"我有钱。"
"你银行卡里还有四百七十二块。"
我抬头看他。
"你查我卡。"
"厂里发工资的账户是我让人开的，我不是查，是看到了。"
"你看到了就可以拿来堵我的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男人都喜欢说不是这个意思。"
我回卧室把衣服塞进行李袋，拉链卡在一件毛衣上。
贺砚池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你住到登记以后再搬。"
"谁跟你登记。"
"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能生，随便给张证就能把我留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再找一个只盯着孩子的人。"
"那你找我，是因为我不能生。"
"也是因为你不怕跟我吵。"
"这算什么优点。"
"至少你不会装。"
我把毛衣从拉链里扯出来，线头缠在指甲上。
"我不装，不代表我好相处。"
"我知道。"
"我嘴硬，爱乱花钱，心里不痛快还要把屋子擦一遍，你也知道。"
"知道。"
"我还会翻旧账。"
"这个我也知道。"
我气得笑了一下。
"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你上次落在厂里的东西。"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那张旧检查单。
纸边被折出了几道痕。
"你为什么留着。"
"我捡到的。"
"你捡到就该还我。"
"现在还你。"
我把检查单展开，看到最下面那一行字。
医生当时写的是，双侧输卵管通畅，排卵情况需复查。
前夫拿给我的复印件里，最下面那一行被裁掉了。
贺砚池没有看我，只把床头柜上的灯按灭。
"你没把完整的单子给我。"
02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可能能怀孕。"
我把那张检查单举到他面前，纸角碰到他的下巴。
他没有躲。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留着。"
"你自己掉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你没问。"
我把纸拍在床上。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你当时拿给我看的不是这张。"
"我拿给你的那张，是我前夫给我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装没事。"
"你当时说过，不想再听别人提孩子。"
"所以你就闭嘴。"
"我以为你不想听。"
我抓起枕头砸在墙上，枕套弹回来，落在椅背上。
"你们一个个都说为我好，最后都是把事情藏起来。"
"我没有藏。"
"你把单子放了两个月。"
"我今天才整理抽屉。"
"那你早不整理，偏偏我说搬走的时候整理。"
他抿了一下嘴。
"你想把每件事都扯成算计，我没办法。"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来。
我站在床边，半天没出声。
我确实喜欢把话往最坏的地方想。
只要别人晚回一句，我就能在脑子里搭出一整面墙。
我又不愿意承认自己怕。
我把行李袋踢到床下。
"登记可以，先把财产和孩子的事写清楚。"
"孩子的事写什么。"
"以后要是真有孩子，归谁，钱怎么花，谁照顾。"
"还没影的事，你先分。"
"我就是因为没分清，才被人踩着。"
"我没打算踩你。"
"那你签。"
第二天早上，我把一张纸放在早餐桌上。
上面写着婚前财产各自所有，婚后收入共同承担生活支出，不要求女方必须生育，若有子女，双方共同抚养。
贺砚池端着粥碗看了很久。
"你从哪儿学来的。"
"问过人。"
"你还写了我去世以后，房子不能让你立刻搬出去。"
"我住进来，总得有地方去。"
"我死了你就开始算房子。"
"我活着你都防着我，我不算，等你死了算吗。"
他把粥碗放下。
"我不会签这一条。"
"那就别登记。"
"行。"
他拿起勺子，低头喝粥。
我看着他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胸口像塞了团旧棉花。
"你就不能问我为什么要写。"
"你想说自然会说。"
"我前夫把我赶出来的时候，我连一个能睡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我拿着两百块钱去租房，不知道房东嫌我离婚晦气，不知道我在楼道里坐到天亮，也不知道我第二天去上班还得装没事。"
"我不知道。"
"所以我才写。"
"这一条我签。"
他拿起笔，在那一行下面签了名字。
我看着墨水慢慢晕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婚礼没有办。
我不想请人，也不想让别人对着我笑。
贺砚池只买了两枚素圈戒指，戒指内侧没有刻名字。
登记那天，办事窗口的女人看了看我们。
"确定是自愿结婚吗。"
我说："确定。"
贺砚池说："确定。"
"双方有无直系亲属关系。"
"没有。"
"有没有重大疾病。"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
贺砚池侧过脸。
"没有。"
窗口女人把章盖下去。
红印落在纸上，像一块刚踩出来的泥。
回家后，我把结婚证放进柜子最里面。
贺砚池把另一张放进抽屉。
"你不挂起来。"
"挂哪儿。"
"墙上。"
"墙上有你亡妻。"
"可以换地方。"
"不用换。"
"你不介意。"
"我介意也不会说。"
"你这话听着就像在等我猜。"
"你不是挺会猜吗。"
那晚我们各睡一间房。
第二天他在厨房煎鸡蛋，把鸡蛋煎得边上发黑。
我拿铲子接过来。
"你放油了吗。"
"放了。"
"油在瓶里，不在锅里。"
"你不吃我就倒了。"
"倒什么，浪费。"
我把黑边铲掉，放到他碗里。
"你吃。"
"你不是嫌我煎得不好。"
"我嫌浪费。"
他夹起鸡蛋，安静地吃完。
厂里的账比家里的饭更难弄。
我发现两笔货款没有进账，找仓库的卢贵生核对。
"这批货不是你签的字吗。"
"我只负责点数，单子是小阮开的。"
"小阮说是你让她改数量。"
"她胡扯。"
"你们两个一起去银行对账。"
卢贵生把手里的烟按灭。
"姜会计，你刚来就想把所有人都拎出来审。"
"我不拎人，我拎账。"
"账又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所以才叫你们一起去。"
小阮抱着文件站在门边，眼圈红着。
"姜姐，我没有改。"
"你没改，那你怕什么。"
"我怕卢师傅骂我。"
"他骂你，你就把单子交出来。"
卢贵生拍了一下桌面。
"你别拿老板娘的身份压人。"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
我手里的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黑点。
"你叫我什么。"
"我说你别仗着跟老板结婚，就把厂里弄得鸡飞狗跳。"
贺砚池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送货单。
"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卢贵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你们都听到了。"
贺砚池把送货单放在桌上。
"卢贵生，仓库钥匙交出来。"
"老板，我干了八年。"
"所以我给你时间把账交清。"
"你信她不信我。"
"我信账。"
卢贵生把钥匙摔在桌上，转身撞到了门框。
小阮低着头，手指捏着文件边。
"姜姐，我真的没改。"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叫我去银行。"
"因为我不想只听你哭。"
她抬起脸，眼泪掉到文件上。
"我不是哭，我是怕。"
"怕也得把账对完。"
"我明天还来吗。"
"你要是没改，就来。"
晚上回家，贺砚池把一袋青菜放在水池边。
"今天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
"你在哪儿让我难堪。"
"你当着他们的面说我老婆。"
"你不是吗。"
"我只是怕他们觉得你靠我撑腰。"
"他们早就这么觉得了。"
"所以你更该少说两句。"
我把青菜拿出来，一片片掰开。
"我不说，他们就把脏水泼我身上。"
"你每次都要把话顶到头。"
"我不顶，他们会停吗。"
"至少你不用把自己弄得那么累。"
"我累不累，不用你管。"
贺砚池转身往客厅走。
我把菜叶摔进盆里。
"你是不是后悔跟我结婚。"
他停住。
"没有。"
"那你摆什么脸。"
"我没摆脸。"
"你有。"
他回头看我。
"我只是觉得你不信我。"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我把你娶回来了。"
"娶我不是给我发信任证。"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先后悔了。
他没再接话。
夜里我起来喝水，看到他坐在客厅。
桌上放着一张医院缴费单。
我拿起来看，科室写着妇科。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把单子放回去，听见他在背后开口。
"你看到了。"
"你去妇科干什么。"
"不是我。"
"那是谁。"
他盯着桌面，喉结动了一下。
"你别问。"
"你让我别问。"
"明天我带你去复查。"
"为什么突然复查。"
"医生说你那张报告不完整。"
"哪个医生。"
他没有回答。
我刚伸手去拿那张缴费单，客厅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