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战争惹的祸？

当地时间11月3日，美国正式举行中期选举投票。

所谓中期选举，是指在总统四年任期中间举行的国会选举。与总统选举不同，中期选举不涉及总统职位，但会改选全部435个众议院席位，以及约三分之一的参议院席位。其结果直接决定国会两院的多数党归属，进而影响立法议程、预算拨款、人事确认以及对行政部门的监督力度，因此被普遍视为对现任总统执政表现的“期中考试”。

美国总统特朗普。

根据初步统计，参议院35个改选席位中，民主党已拿下20席，共和党13席，阿拉斯加与密西西比两州尚未最终计出。民主党在特朗普2024年获胜的8个州取得胜利，4名共和党现任参议员落败。共和党净失7席，使本次选举进入1918年以来总统所属政党席位流失幅度最大的前20％之列，构成典型的“浪潮选举”。这也是自1954年以来首次出现国会参议院多数党仅维持两年即告结束的情况。

众议院方面，民主党已拿下248席，共和党150席，另有37席尚未决出。32名共和党现任议员（含以独立身份参选但与共和党党团合作的凯文·基利）在改选中落败，远高于近年来平均水平。尽管9个州的新选区地图理论上为共和党新增了9个特朗普优势选区，但如果现有领先态势得以保持，民主党在这些州合计将净增约14席。

“蓝色浪潮”已成事实。民主党不仅夺回众议院，更有望以明确多数掌控参议院，从而改变未来两年美国政治的权力结构。

11月3日，美国举行2026年中期选举，选民在纽约的一处投票站投票。摄影/本刊记者 王帆

共和党何以落败？

共和党的逆风来源于多方面，经济压力与美以伊战争代价构成了落败的基础，而“腐败”议题的突然升温，则进一步放大了选民的不满。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失误与党内对总统的过度依附，最终使“失败的因子”在选举日集中释放。

美以伊战争成为最沉重的政治负担。特朗普尝试在委内瑞拉强行控制马杜罗后，将类似逻辑套用于伊朗，却遭遇截然不同的结果。这场战争未能推翻伊朗政府，反而加剧伊方的强硬立场，并耗尽美军先进弹药库存。伊朗随即加大对全球能源咽喉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力度，全球油价与柴油价格持续攀升。美国选民将物价上涨直接与特朗普政府挂钩。

与此同时，“腐败”跃升为最受关注的议题。福克斯新闻10月中旬发布的民调显示，政府腐败超越通胀、油价与医疗，成为选民首要关切，近九成受访者表示“极度”或“非常”担忧。民主党广告大量将腐败与经济负担捆绑，例如“他们在华盛顿致富，你的油价却在飙升”。这一叙事在得克萨斯州、北卡罗来纳州等关键州反复出现，例如得州共和党候选人肯·帕克斯顿因多次丑闻被对手贴上“骗子”标签。最终，北卡州前州长罗伊·库珀击败特朗普钦点的迈克尔·沃特利，以及帕克斯顿的落败很大程度上都由此造成。

特朗普的个人品牌也成为负担。外界普遍将此次中期选举视为对特朗普第二个任期“公投”。特朗普的支持率屡创新低，导致共和党候选人在竞选广告中纷纷疏远特朗普。

数据显示，众议院共和党广告提及特朗普的比例从初选时的66％骤降至大选阶段的3％，参议院广告也从77％降至22％。候选人更愿谈论经济与医疗，而非总统本人。特朗普则试图通过宣布大型项目，例如阿拉斯加液化天然气管道、艾奥瓦钢厂来提振士气，但相关细节却屡遭质疑。

承诺与落地之间的落差进一步加剧了选民的不信任。更致命的是，特朗普本人在竞选冲刺阶段仍沉迷于白宫地下保龄球馆改造、林肯纪念堂倒影池除藻等“政绩工程”，在选前最后一场演讲中大谈首都“装修”，却几乎不提选民最关心的生活成本。这种注意力错位，被共和党内部人士私下视为自我伤害。

讽刺的是，党内分裂与品牌受损却又在相互强化。共和党人一边批评大企业，一边又难以摆脱与权贵利益纠缠的形象；一边依赖特朗普动员基本盘，一边又在广告中刻意回避他。特朗普强行干预多州初选，推举忠诚度高于胜选能力的候选人，结果在得州、北卡、南卡等地接连失利。美国全国共和党参议院委员会主席蒂姆·斯科特曾公开表示，与特朗普的关系是其首要优先事项，这种忠诚优先于胜选的逻辑，最终让共和党付出惨重代价。结果是，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既失去了温和选民，也难以完全稳住传统支持者。共和党的落败，与其说是单一事件的冲击，不如说是经济低迷、战争代价与腐败感知在选举日的集中释放。

特朗普讲话画面。

民主党如何制衡？

民主党夺回参众两院后，拉开新一轮制衡特朗普政府的序幕。与2018年那次“夺回”不同，这一次民主党的准备更为充分，目标也更聚焦，调查、问责与财政杠杆，成为最可能落地的工具。

调查将是第一波行动。民主党内部已明确意识到，若调查范围过于分散，可能最终“看起来什么都查了，却什么都没查清”。因此，他们试图构建一套更统一、更持续的叙事框架，围绕“成本、混乱与腐败”展开，并将调查结果与立法解决方案挂钩。

参众两院正加强协调，避免委员会之间重复作业。即将出任众议院监督委员会主席的加州众议员罗伯特·加西亚已公开喊出“请好律师”（Lawyer up）的强硬表态。其调查优先级已随选举结果迅速调整，特朗普家族腐败居首位，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与国土安全部的执法滥权居其次。马里兰州众议员杰米·拉斯金则可能主导司法委员会，推动对特朗普与杰弗里·爱泼斯坦关系的深入追问。

参议院方面，军事委员会准备在明年1月就针对伊朗的战争举行听证会，并计划传唤“战争部长”皮特·赫格塞思做证；同时，民主党还将推动《战争权力决议》，试图限制总统的单边军事行动。新罕布什尔州参议员玛吉·哈桑有望执掌国土安全与政府事务委员会，将重点放在移民执法标准、国土安全部资金使用以及特朗普金融披露等问题上。俄勒冈州参议员罗恩·怀登则直接在社交媒体上放出“传票”一词。预计调查范围几乎覆盖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所有敏感议题，包括家族商业与加密货币交易、伊朗战争决策、“预防性赦免”马斯克、数据中心与能源交易，乃至白宫相关建设项目。

弹劾阴影同样挥之不去。尽管民主党基层对第三次弹劾特朗普的呼声仍在，但党内领导层态度更趋谨慎，担心重演前两次“热闹却无果”的结局。相比之下，针对内阁成员的弹劾更可能成为优先选项。赫格塞思因伊朗战争、加勒比海军事行动、军方高层清洗以及机密信息处理等问题，已成为最显眼的目标；卫生与公共服务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等人，也进入民主党议员的视野。即便参议院最终难以定罪，弹劾程序本身也能制造政治压力与舆论焦点。

真正具有约束力的仍是财政工具。众议院易手后，民主党即可在拨款、债务上限等问题上掌握关键否决权。联邦政府当前临时拨款将于12月11日到期，债务上限预计在2027年中触及。民主党可借机附加条件，限制特定支出或要求政策调整。即将担任众议院拨款委员会主席的罗莎·德劳罗已明确表示，不排除使用委员会传票权，调查行政部门如何使用或扣留国会已拨资金。不过，特朗普政府已多次展示绕过国会的能力，例如通过“口袋式撤销”扣留已拨资金，扩大行政特权主张，并依靠司法部拒绝执行国会的藐视指控。民主党将试图在新一轮拨款谈判中设置更严格的护栏，防止类似行为重演。

政策层面的攻防也将同步展开，医疗是优先议题。民主党计划尽早推动恢复《平价医疗法案》增强补贴、逆转医疗补助项目的工作要求，以及削减营养援助。进步派则希望进一步推进“全民医保”或降低医保资格年龄。贸易方面，即将担任参议院财政委员会主席的怀登已明确表态，将优先推动废除对加拿大的关税，并试图限制总统单方面加征关税的法律依据。科技与人工智能也将进入监督视野，即将担任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的伊丽莎白·沃伦已公开警告大型科技公司与华尔街高管，“如果违法，就会有后果”。

当然，民主党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温和派更强调经济与生活成本议题，担心过度聚焦调查会分散注意力；进步派则要求“从第一天起”全面出击。总而言之，民主党夺回国会后，美国政治将重新进入激烈权力制衡的常态。特朗普政府的政策空间将被压缩，而民主党内部中间派与进步派的张力，也将决定制衡行动的实际力度与方向。未来两年，华盛顿的政治博弈将更趋激烈。

“后特朗普时代”的两党政治走向

中期选举结果已然尘埃落定，但两党政治发展不会停止。进入“后特朗普时代”，两党皆需要做出一系列关键抉择。共和党面临“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的存续危机，民主党则要在进步派与中间派的张力中寻找新平衡。而工薪阶层选票的流向，无疑将成为2028年大选周期双方争夺的焦点。

共和党内部的清算已经开始。特朗普将败选归咎于“自己不在选票上”，而副总统万斯则更直接地将责任推给美以伊战争。万斯在选举次日发表长文，称“真正的原因很明显，就是战争”，并列出四条挽回选民的路径：结束战争、聚焦生活成本、回归“美国优先”、调整对以色列关系。这一表态被外界解读为他试图与特朗普政府的失败政策保持距离，同时又不彻底切断与MAGA基本盘的联系。佛罗里达州州长罗恩·德桑蒂斯则借本州相对稳住的局面，公开批评战争是“开放式冲突”，并强调公职不应被用于私人获利，明显在为2028年布局。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共和党未来可能走向哪条道路。有人坚持“真正的MAGA从未被尝试”，试图继续沿民粹—威权轨迹推进，万斯的走向是这条路径的关键指标；有人主张回归里根式保守主义，强调小政府、减税与法治，但这一路线已多年未能主导选举；也有人寄望于“善治复兴”，以紫州或蓝州温和州长为模板，打造去特朗普化的“新共和党人”。无论哪条路，共和党最终都需以某种方式与特朗普遗产切割，否则2028年将继续背负沉重包袱。

民主党方面，胜利并未消弭内部裂痕。进步派在密歇根、缅因等关键州取得突破，被视为左翼力量可以赢得“摇摆州”的证明。中间派候选人则在艾奥瓦、俄亥俄、堪萨斯等地成功翻盘，证明温和路线仍具号召力。双方都试图将胜利归因于自身主张：进步派强调对工薪阶层与反腐议题的坚持，中间派则强调可选举性与务实治理。党内围绕对以色列政策、国防开支、医疗改革等议题的分歧也已经显现，2028年总统初选很可能成为这些张力的集中释放场。

无论两党如何内斗，工薪阶层选票的流向都将决定下一步走向。本次选举中，多位工会成员与蓝领背景候选人当选，反映出选民对“真正懂生活成本的人”的期待。民主党若想巩固胜利，必须在降低物价、提高工资、约束企业权力上拿出实际成果；共和党若想重建基本盘，则需在抛弃特朗普个人色彩的同时，重新找到能打动工薪选民的语言。2028年美国大选，将是双方交出答卷的时刻。

（作者系上海市美国问题研究所研究室副主任）

作者：陈佳骏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