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星期几

第1章｜便签背面

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周野的字：“你昨天煮的泡面汤倒在水槽里没冲。下次冲一下。谢谢。”

我揭下来翻面，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两秒。写：“汤是我周二煮的。今天周四。你周三晚上才回来。汤在槽里待了一天，是你没冲。”贴回去，退了一步，又伸手揭下来补一句：“但你帮我收了快递。扯平。”

这回没再动它。

我和周野三个月写了两百来张便签。没一张超过三行。合同里没写这条，但我们俩都守着。我住一三五日，他住二四六。中介说时间分割合租便宜，一个白天一个晚上，互不打扰。合同上白纸黑字，0点交接居住权。我没见过周野。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便签上的字往右上斜，捺脚挑得利落。可能是男生。也可能女生写字就这样。我没问过。问了他就得回，回了我还得再写。三行不够。

那天晚上洗衣服，洗衣机在厨房角落，转起来像有人在地板底下敲钉子。我掀开盖子掏自己的衣服，手伸进去先摸到件衬衫，不是我的。袖口磨破了，线头散着，跟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拎出来看，袖口内侧有块咖啡色污渍，干了，边缘发硬。手肘那块布料薄得透光。这人要么长期对电脑，要么长期坐着改东西。跟我一样。

我把衬衫放回洗衣篮最上面，走了两步又折回去。

抽屉最里头有个针线盒。三个月没碰过，盒盖上落了层灰，我拿袖子蹭掉。打开，一卷白线一根针，还有两个备用扣子。线已经穿好了。我把衬衫铺在膝盖上，对着袖口比了比。磨损是沿着手肘缝线裂开的，不是撕的，磨久了自然开的。缝的时候针脚走得慢。不是手生，是不想缝太快。

剪断线头，衬衫叠好，放回洗衣篮最上面。

没留便签。

第二天出门上班，衬衫没了。冰箱上也没新便签。我把针线盒从抽屉最里头挪到第二层，关上，出门。

中间几天冰箱上照常有便签，洗衣液没了、快递在门口。我没回。到了周四——

第2章｜夜班门禁卡

周四下班回来，冰箱上多了张。周野：“你缝的？”

我翻面写：“线不直。将就穿。”

晚上回来那张没动，旁边多了张新的：“我问的是缝的人。”

我站在冰箱前，手里还拎着便利店袋子。三个月，我们写“洗衣液没了”“快递在门口”“水费已付”。没人写“谁”。我抽出笔，写了三个字：“那是我。”贴回去，手指在“我”字上按了一下，便签角翘起来，又按平。

周野没再回。

第二天冰箱上换了张外卖单，摊开着，红笔圈了备注栏：“加蛋。谢谢。”旁边挤一行小字：“这单你没收到。为什么。”

我把外卖单揭下来看。十月第二个周四。按合同那天归周野。我在编辑部通宵，手机扔包里，没看过外卖软件。翻出记录，配送状态写着：已退回。备注：“放门口，别敲门。”

我写便签：“十月第二个周四我不在。那单不是我收的。退了找客服。”

周野回：“客服说过了三天不能退。”

我把这张便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备注了加蛋。那单被退了。后来三个月他没再点过鸡蛋。我没在便签上问，三行不够，而且问出来像我在翻他外卖单。但我记住了。

下午洗裤子，裤兜里掉出张门禁卡。夜班编辑部，背面我用记号笔写着“别丢”。之前丢过一次，补办花了五十。这回它落在洗衣篮底，我忘了捡。弯腰去够，指尖碰到卡面又缩回来。我想看看他会不会又替我收。

第二天冰箱上多了张便签，周野的字：“门禁卡在洗衣篮底。别又说我帮你收东西不收好。”

我翻面写：“谢了。”写完没贴。把门禁卡拿在手里翻到背面，“别丢”底下还有点空，拿细笔补了两个字：“谢了。”字很小，紧贴着，不翻到背面看不见。我把卡放回裤兜，兜口朝外。他下次洗衣服手伸进去就能摸到。

晚上洗衣机转起来，我坐在客厅改稿。水声闷在厨房角落里一阵一阵。洗衣机停了我没动，等它彻底安静才过去。洗衣篮里裤子被翻过，兜口朝外。门禁卡不在篮底。

它在冰箱上。

我走过去看。卡背面朝上，“别丢”底下那两个字还在。旁边多了道很轻的铅笔划痕，像有人想写什么写到一半又划掉了。划痕底下留着半个笔画，认不出是什么字。

我把卡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回冰箱。没留便签。

第3章｜第47页折角

周野在桌上留了本书。封面朝下，书脊冲着我。我拿起来看了眼书名，没听过。翻开，第47页折了个角，折得很整齐，角尖对齐书页边线，跟拿尺子比过似的。

那天夜班回来我把书读完了。读到第47页停了一下。作者写一个人站在雨里等另一个人，“像一根电线杆在等一场雨。”太远了。人跟雨不是这个关系。但我还是翻到最后一页。折角在那儿。不读完难受。

便签上我写：“你折角在第47页，不读完难受。”

周野回：“所以你读完了。”

我：“读完了。第47页那个比喻不好。换一个。”

周野：“你改一个。”

隔了一天，我在便签背面写了半页批注，三个月来第一次写超过三行。写完自己看了一眼，像改稿子：蓝笔标逻辑，红笔标比喻。最后两行划掉了，剩下来的刚好三行。

周野看了之后回：“比你改稿子还狠。”

我没回这句。批注写得再细也是隔着一本书。我把书合上放回桌上摆正。第二天书不见了。冰箱上贴了张新便签：“书我拿走了。批注拍了照存手机里。不还了。”

周四下午四点十分，我在编辑部翻包找U盘，晚上要用的素材全在里面。翻了三遍，没有。看了眼时间。按合同周四归周野，我应该等六个小时过了零点再回去拿。我站起来拿了钥匙。

到公寓楼下抬头看了眼窗户，灯亮着。我在楼下站了大概半分钟，抽了半根烟，掐了，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没反锁。推开门，客厅灯亮着。周野坐在沙发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戴。对面坐着个人，嘴里含着半块饼干，正回头看我。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哥？你今天不是周四吗。”

我手里攥着U盘站在门口。周野站起来，耳机从脖子滑下来掉在沙发坐垫上。他看着我，我认识那种眼神。编辑看陌生稿件就这眼神：先扫结构，再找逻辑，最后停在错别字上。

林汐把饼干咽下去：“我借住周四，面试完就走。哥你忘拿东西了？”

我没看林汐，看着周野。周野看我。那种眼神从陌生稿变成了两份稿子摆一起对不上的那种愣。

周野张嘴：“你——”

第4章｜周四的门

周野那声“你”后面跟了个问号：“住这儿？”

林汐先答了：“我哥住一三五日。今天周四他忘拿东西。”他把饼干盒往茶几上一搁，腿从茶几底下收回去，鞋尖在地板上点了两下，“我就借住一晚，明天面试。”

我没看林汐，看着周野。周野的耳机还挂在沙发坐垫边上一半垂着。他看看林汐又看看我，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跟校对时对不上两版稿子的行距一样。

“周四那个人不是我。”我把U盘换到左手，右手还握着门把，“是他。”

周野没说话。他看了林汐一眼。林汐靠在沙发上，饼干渣掉在茶几上没收拾，一副“你们说你们的”的姿势。我站在门口鞋没换外套没脱，包还挂在左肩上没放下来。两张脸一样，站姿不一样。周野在看这个。

“你们长得一样。”他说。

“但他不用上夜班。”我说。

周野嘴动了一下，没出声。我把U盘塞进兜里。“你们聊。”

转身关门。门合上之前我听见林汐在身后喊了半句“哥你这就走啊”，被门板夹断了。走廊里灯是声控的，我站着没动，灯灭了。门缝底下透出光。我听见周野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里冒上来的：“你哥……周四从来不写便签？”

林汐说了什么听不清。周野又问：“那他周三写‘你累不累’——”

林汐打断他：“我不知道，你别问我。”

我往楼下走。声控灯一路亮一路灭，像有人在背后一盏一盏地关。

第二天冰箱上贴了张空白便签。没字，正正好好贴在最中间，四边对齐。我揭下来翻到背面又贴回去，没写。第三天回来还是那张，背面多了行铅笔字，很淡，像写完又擦过一遍剩个影子。能认出来四个字：“你缝的吗。”

我拿橡皮擦了，擦干净了，橡皮上沾了层铅灰。四个字只剩“你”的最后一笔，像没擦净的稿子。然后我拿笔在正面写：“是我。”贴回去的时候贴歪了，指甲按了两下翘角，没按平。

第5章｜摊便签

周六我本来不该回来。但我回来了。

周野坐在客厅，耳机挂脖子上。茶几上摊着一摞东西，我认出来了，是我三个月写过的便签。他一张一张翻，按日期排。

“你翻我东西。”

“公共区域。”他没抬头，“便签贴冰箱上，算公共。”

“那你也写。”

“我写了。你抽。”

我抽了一张。周三的。又抽一张，还是周三的。

“周三的便签都很短。”周野把手里那张举起来对着灯看，像校对，“比周日短一半。”

“因为周三截稿。凌晨一点前要签版。”

“这张呢？”他抽出一张特别短的，就一行字。

“周四写的。周四我该在，但那天加班到三点，回来倒头就睡，便签是早上六点起来补的。”

周野把便签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

“所以你从来没在便签上写过你累。”

“便签不超过三行。”我把桌上的便签按日期拢起来，“写不下。”

“那你现在说。”

我停了两秒，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掏出张折了两折的便签，摊在茶几上。正面一行字，右下角画了个很小的笑脸。小到不仔细看会当成墨点。

“这张。十月十一号。周日。”我把便签推到他面前，“你画的。”

周野看着那个笑脸没说话。

“我不知道这什么意思。”我说，“笑脸。便签上画笑脸。你以前从来不画。就这一张。我想了三天没想出来。所以——”

“所以你想当面问。”

“嗯。”

周野把便签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我那天把外卖单弄丢了，找了一下午，心情很差。写便签的时候想画个哭脸，画了两笔觉得太丑就改了个笑脸。改完发现还是丑，但懒得重写。”

“所以是哭脸改的。”

“嗯。”

“那算哭脸还是笑脸。”

“算……我想哭但懒得重写。”

我把便签收回来折好放回内兜。“明白了。”

林汐从卧室拉着行李箱出来。箱子轮子卡在门槛上，他提了一下过去了。走到玄关换鞋，头也没回：“哥，我面试过了，展览策划，下周搬公司宿舍。妈那边你帮我挡一下，我不想回老家。”

“你自己说。”

“我说了她不听。你说话她才听。”他直起身对周野点了下头，“周野哥，便签我一张没动过。你放心。”门关上。钥匙在鞋柜上搁着没带走。

周野：“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有个弟弟。”

“合同没写。”我把便签拢成一摞，拿橡皮筋扎上，“便签不超过三行。写不下。”

“你写‘我有个双胞胎弟弟’八个字，两行。”

“你写‘你周四别回来’六个字，一行半。”我看着他，“你也没写。”

周野没接这句。他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像在放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我以为周四的你才是你。”他说。

“周四那个不用上夜班。不用改第四版稿子。不用在便签上写‘汤是你没冲’。”我把橡皮筋又紧了一道，“你喜欢的是那个版本。”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从茶几下摸出张空白便签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写完翻面朝里贴在冰箱上。我看不到正面。

“你写什么。”

“你猜。”

“不猜。猜错了丢人。”

“那你等我走了再看。”

他站起来拿外套穿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冰箱上那张翻面便签，又看了我一眼。

“下周四。你别回来。”他说。

“合同写的。”

“我知道。但你周四回来，我就得重新想一遍——哪个是你。”

门关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冰箱上那张便签的背面。白纸。边角翘着。我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手指碰了碰便签边角没揭。转身回房间。路过茶几的时候把那一摞便签又按日期理了一遍，橡皮筋扎了两圈。

第6章｜长便签

我写了张便签，贴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门，一进门就能看见。

“周四那个人不是我。但便签上所有的字都是我写的。你要是不想续，我不怪你。”

背面本来还有半句，写的是“但我——”，后面划掉了。划得很重，纸差点破了。剩下的半句能认出来是“想当面说”四个字。

我把它贴在冰箱上退了一步看。三行。刚好三行。没超。

周一早上出门前看了一眼，还在。周二晚上回来，还在。周三早上，还在。周四不该我回来，我没回来。周五晚上到家，冰箱上多了张空白便签，翻过来，周野的字，两个字：“收到。”

没回答“想不想续”。没回答“周四那个人不是我”那件事。就“收到”。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空白便签翻回去，拿笔在背面写了一行：“你外卖单从十月开始没点过鸡蛋。为什么。”贴回去。

他没回。

两天。冰箱上太干净了。我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冰箱，看完去洗手，洗完手再看一眼。没有新便签。“收到”还贴在那儿，我指甲压过的翘角又翘起来了，压不平。

周三中午中介来敲门。夹克上全是烟味，手里拿着一沓黄纸红字的通知往门上一贴：“合同到期提醒。七日内回复续租意向。逾期视为不续，押金按合同条款处理。”

他看了眼冰箱上的便签又看了我一眼。“你们这种时间分割的，续租要两个人签字。都签。”走了。

我把通知揭下来看了两遍。七天。合同只剩七天。周野回来会看到门上的通知——不对，我揭下来了。我把它放在茶几上用那摞橡皮筋扎好的便签压住一角。想了想又拿起来重新贴回门上。他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冰箱上那张“收到”在灯底下泛着黄。我伸手把翘角按平。松开。又翘起来。

我拉开抽屉，针线盒还在第一层。打开看了一眼，白线少了一截，针还别在线轴上。关上，把针线盒放回抽屉最里面。又拿出来，放回第一层。

最后把“收到”便签揭下来翻到背面，在“收到”底下写了一行字：“鸡蛋问题你还没回。”

贴回去。指甲按翘角。按不平。

第7章｜周日不走

周日早上我推开门，钥匙还插在锁里没拔。客厅有人。

周野坐在沙发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戴。茶几上搁着杯水，杯壁挂着水珠，刚倒的。电视没开。他手里转着支笔。

“今天是周日。”我站在玄关，钥匙串还在手指上吊着。

“我知道。”

“你住二四六。”

“我今天不走。”

我把钥匙拔出来关门。鞋没换包没放，人就杵在那儿。

“你周日写便签一般几点？”周野把那支笔搁在茶几上，笔滚了半圈停在玻璃杯旁边。

“早上。改完稿回来顺手写。”

“今天没写。”

“今天你在。”

他拍了拍沙发旁边：“坐下。不写便签。说话。”

我走过去坐下，中间隔了个靠垫。周野伸手把靠垫拿开搁在他自己另一边。沙发垫凹下去一块，填回来得慢。

“说你周三为什么累。”

“截稿。主编改标题。改到第四版，第四版不如第一版。”

“那你怎么办。”

“改回第一版。署主编的名。”

周野笑了一声。“所以你便签写那么短。”

“写长了像抱怨。”

“我不怕你抱怨。”他伸手去够那杯水喝了一口，杯子搁回茶几上，底儿磕在玻璃面上脆响。“你写长了我才知道你周三累了。你写三行，我以为你只是不想理我。”

“三行是便签的规矩。你定的。”

“我没定。合同没写。”他顿了一下，“你定的。你第一张便签就写了两行。”

我没接话。冰箱上那张“收到”还贴着，翘角压不平。

“你只回了两个字。”我看着那张便签说。

“因为我不知道回什么。你写了那么长。‘收到’是回执。领导批文件才写收到。我就写。”

“像领导批示。”

“那你教我写。”

我把靠垫拿回来搁回两人中间。想了想往周野那边推了两寸。周野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靠垫歪在中间，他那边多一截。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去煮面。厨房和客厅之间隔了道半截墙，他坐在沙发上歪着头能看见我。水烧开的时候他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进来也没走。我把面下进锅里，打开冰箱拿鸡蛋。冰箱第二层空着。以前没注意过。

“你煮面不放鸡蛋。”周野说。

“你外卖单从来不点鸡蛋。为什么。”

“我点过。你没收过那单。”

我把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了，碎渣掉在灶台上，我用拇指拨开。蛋打进锅里，蛋清遇热立刻白了边。我没回头。

“哪单。”

第8章｜泡面与鸡蛋

“十月第二个周四。加蛋。备注写了两遍。”周野说。

蛋在锅里翻了个面。我把面捞进碗里，多的一碗推给他。

“十月第二个周四我不在。那单谁收的我不知道。林汐来只点外卖不碰快递。那单被退了。”

周野接过碗，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两下对齐了。“所以你以为我不收鸡蛋。”

“你外卖单三个月没点过鸡蛋。”

“因为那单被退了。我不知道是你不收还是你没收到。后来就不点了。”

“以后点。我收。”

他说“嗯”，端着碗回客厅。我跟在后面顺手把灶台擦了。面吃到一半周野把筷子搁下来。吃完面他洗碗我擦碗。水龙头开得小，水柱细得像根线。周野把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搓了两下，泡沫不多。他洗碗不使劲，碗在水里转一圈就捞出来。我把碗放进橱柜码整齐。最底下那只碗底有点水，我又擦了一遍。周野在旁边看着没催。

“你明天还住这儿吗。”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橱柜，门合上，吸铁石搭扣“啪”一声。

“住。周一到周日。”

周野把洗碗布拧干挂在水龙头弯上。“我也是。”

他走到门口穿鞋。鞋带系了一半直起身。“面不错。明天还煮吗。”

“明天周一。你不该在。”

“我知道。”他系好鞋带拉开门又回头，“所以我问你。”

“煮。你来。”

门关上。我站在厨房里，水槽边还挂着湿洗碗布，滴了一滴水在不锈钢沿上。冰箱上那张“收到”便签翘角还翘着。我没去按它。翘着就翘着。

第二天晚上十点，门锁响了两下。周野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袋东西，塑料袋上凝着水珠，搁在玄关地砖上，袋底洇出一小圈水印。

“你买的什么。”

“鸡蛋。还有挂面。你那个泡面太咸。”

“我吃三个月了。”

“我知道。所以买挂面。”

他把塑料袋提进厨房，鸡蛋一颗一颗掏出来往冰箱第二层码。码了半层停手。“你冰箱第二层是空的。”

“以前是空的。现在不空了。”

他继续码。码完鸡蛋把挂面搁在灶台旁边，塑料袋折好塞进垃圾桶。水烧上了。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他刚才靠的那个位置。“你住二四六。周一跑来算违约。”

“中介不管。中介只管收租。”他把挂面下进锅回头看我一眼，“你吃几两。”

“你煮多少我吃多少。”

“你这个人说话真是——”他拿筷子在锅里搅了一下，“一点准话没有。”

“准话有。只是你问了不该问的。”

“那什么该问。”

“鸡蛋为什么买了三十个。”

“因为便宜。买三十送五。三十五颗，你一天一颗，够吃一个月。”

“你算过了。”

“算过了。”

面煮好他盛了两碗，一碗推给我。我低头吃了一口。挂面比泡面硬，汤清，没那么多油。周野在我对面坐下吃了一口，皱了皱眉。“淡了。”

“你没放盐。”

“忘了。”他站起来去拿盐罐，往自己碗里撒了半勺又往我碗里撒了小半勺。盐罐搁回桌上的时候在桌面磕了一下，盐粒震出来两粒，他拿手指抹了。

“你周四到底为什么折返。”他问。

“我说了。忘带U盘。”

“你每周四都忘带东西吗。”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下次呢。”

“下次不找借口了。”

他没追问“最后一次”那三个字。他知道意思。

他筷子停了一瞬。“不找借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想来就来。不是拿U盘。不是拿文件。不是拿任何东西。”

周野把筷子搁下来，碗里还有半碗面。他没看我，看的是冰箱上那张“收到”便签。“你来了坐哪儿。”

“坐沙发。”

“然后呢。”

“跟你说话。不在便签上。”

“说什么。”

“说今天截稿第三版不如第一版。说主编把标题改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说我改回去了他也没说什么。”

“你以前只在便签上写‘周三累’。”

“三行写不下这么多。”

周野拿起筷子继续吃。吃了一会儿把碗里剩的面汤喝了一口。“咸了。”

“自己放的盐。”

“我知道。咸了也得喝完。”他把碗搁下站起来收碗。我把自己那只空碗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节，停了一瞬。不长，就一瞬。然后两个碗摞在一起进了水槽。

“你明天还煮吗。”他背对着我，水龙头开着。

“煮。但明天周二。你该在。”

“所以你在不在。”

“在。提前说。不当借口。”

周野关了水。厨房安静下来。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两声，停了。

“鸡蛋你记得吃。”他说，“三十五个呢。”

“一天一个。一个月。”

“对。”

第9章｜在吗

合同还剩三天。我掏出手机打了三个字，看了两秒，删了。

在吗。删了。

续不续。又打出来，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没按。删了。

续。整间。打了四个字没发。

我付三分之二。这个发了。

又补一句：你住周一到周日。我也住周一到周日。

发送。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我去洗了个手回来。没回。我坐到沙发上拿了本没看完的书翻了两页，一个字没读进去。手机屏幕暗了，我按了一下侧键，亮了。锁屏上什么都没有。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我没数，只是书页上的字反复跳行——手机震了一下。周野：“我付不起整间。”

“三分之二我付。三分之一你付。”

“那你多付了。”

“多付的是便签费。以后不写了。”

“那有话当面说。”

“好。”

发完这个字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你周三为什么回‘收到’。”犹豫了两秒发了。

这次等得久。十分钟。书翻到了下一页还是没读进去。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声。我拿起来。

周野：“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便签。以前不用当面想。写‘好’太短像敷衍。写‘不好’太长三行不够。最后写了‘收到’。写完了觉得像盖章。”

我盯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一样。”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删了。改成一个字：“嗯。”发了。

发完我把书合上。窗外面有人推着共享单车走过，车锁“嘀”了一声。冰箱压缩机又嗡嗡响起来。

第二天中介来敲门。夹克上烟味比上次更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门里。“续租两个人签字。都签。合同我带来了。三天内。”

他把纸质合同递过来。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周野那边空着。我把合同放在茶几上压在那摞橡皮筋扎好的便签下面。

晚上周野回来看到合同，拿起来翻了一遍，从兜里摸出笔在签字栏写名字。笔尖在“周”字的第一笔顿了一下。写完了把合同推给我。

“你签。”

我拿起笔。我的字比他的小。“林潮”两个字填在框里，笔画规矩。“续三个月。不分时间了。”我把合同翻到条款页指给他看——“整间合租”那行我昨天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没改，只是划了一下。

周野看了一眼那条铅笔线。“你划的。”

“嗯。”

“走的时候找中介要橡皮。擦掉。重新打一份整间的。”

“好。”

他把合同收走说要拿去中介那儿。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好了又直起身。“鸡蛋还有多少。”

“十七个。”

“够吃半个月。”

“不够你再买。”

“我买。”他把门拉开回头看了我一眼，“以后鸡蛋我来买。”

第10章｜冰箱里的鸡蛋

半年后。

我推开门，客厅灯亮着。周野在剪音频，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挪来挪去。屏幕上波形一截一截地跳。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今天写稿了吗。”

“写了。在电脑上。不是便签。”

“那我看不到。”

我走到冰箱前。门上干干净净，一张便签都没有，连胶印都没留下。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在锅沿上磕了，蛋打进锅里。油星子溅起来，我拿铲子拨了一下。“所以我跟你说。”

“说什么。”他耳机摘了一只歪着头听。

“今天截稿。第三版又不如第一版。”

“那你怎么办。”

“这次没改回第一版。我坚持了。主编没说话。过了五分钟说‘那就第一版吧’。”

周野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两条线搭在胸口。“进步了。”

“你呢。”

“那单八百块的活推了。后来找了个一千二的。补回来了。没赔。”

“嗯。”

“你‘嗯’什么。像领导批示。”

“跟你学的。”

周野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厨房。面在锅里滚，他拿筷子搅了一下。“你煮面现在放鸡蛋了。”

“放了。”

“以前不放。”

“以前我以为你不吃鸡蛋。”

“以前是以前。”

他从橱柜里拿了两只碗搁在灶台边上。碗底磕在石英台面上，闷闷两声。我关火把面捞进碗里，两碗。多的一碗推给他。

周野接了碗走到客厅。我跟在后面。路过冰箱的时候我停下看了一眼冰箱表面。

“看什么。”周野在沙发那边问。

“看有没有便签。”

“有吗。”

我拉开冰箱门看了眼第二层——整整齐齐两排鸡蛋，一排放了十七个另一排放了十一个。新买的在右边旧的在左边，中间空了一格，是他分开放的。“没有。但鸡蛋有。”

周野端着碗坐在沙发上。我坐过去，中间没有靠垫了。他往旁边挪了两寸我也挪了两寸。肩膀没碰到。但中间什么都没有。

吃完面他洗碗我擦碗。水龙头开得小。洗碗布拧干了挂在老地方。擦完碗我把抹布叠好搁在沥水架上。周野把最后一个碗递过来的时候没松手。

“林潮。”

“嗯。”

“你明天还住这儿吗。”

“住。周一到周日。”

他松了手。“我也是。”

碗进了橱柜。冰箱嗡嗡响了两声，停了。窗外面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一声被主人喝住。厨房灯关掉之后客厅暗了一半，周野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波形图一截一截地滚。他坐回去戴耳机，一只给我。“听听这个。客户要‘人声再近一点’。我调了三版。”

我接过那只耳机塞进耳朵。人声在左耳里响起来，很近，近得能听见换气。“第三版好。”

“我也觉得。”

他把导出按下去，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走。我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什么都没有。腿伸着脚没碰到。他的腿也伸着也没碰到。进度条走完了周野拔了耳机，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冰箱又响了一声。这次没停。嗡嗡的，持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