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茶盏递到我面前的时候，新媳妇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串外语。
我没抬头，但我看见儿子在边上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接话，低头抿了口茶，茶叶有点涩，杯子有点烫手。
等到敬酒环节，她又来了一句，这回声音大了些，旁边一桌的亲戚都扭头看过来。
我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她手一抖，茶洒了半杯，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满桌子人都愣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我儿子张着嘴，看看她，又看看我，半天没合上。
01
退休第三年，我总算把日子过出了自己的节奏。
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早市买当天的新鲜菜。
卖豆腐的老赵认得我，每次都多给切一小块。
回来路上经过小公园，跟几个老姐妹打一套太极拳，动作不标准，图个活动筋骨。
到家李兆刚起，坐沙发上翻手机看新闻。我进厨房熬粥、拌小菜，顺便把他中午的饭盒装好。他在厂里食堂吃也行，但我习惯了做。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
那天上午我正在择韭菜，手机响了。李高驰打来的，说晚上带女朋友回家吃饭。
“你处对象了？”我把韭菜搁盆里。
“处了半年了，一直没来得及跟你们说。”他声音里带着笑，“妈，你多做几个菜。”
“她有什么忌口没有？”
“没什么忌口，你看着做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冰箱前站了一会儿。
半年了才说，这孩子嘴够严的。
我翻了翻冷冻层，还有过年时候剩的半扇排骨，拿出来化上。
又去早市补了一趟，买了条活鲈鱼，称了二斤虾，挑了几样时令青菜。
李兆中午回来吃饭，我跟他说了。他嘴里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那得收拾收拾，沙发上堆的那些东西收起来。”
“我知道。”
下午我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沙发套是新换的，茶几上的旧报纸收了，李兆的烟灰缸也涮干净了。
四点开始做饭，六菜一汤，红烧肉是李高驰从小爱吃的，特意多炖了一会儿，软烂入味。
六点半，门铃响了。
我开门，李高驰站在前头，旁边一个姑娘，个子挺高，头发烫了大卷，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盒车厘子，看包装就知道不便宜。
“妈，这是美惠。”李高驰侧了侧身。
“阿姨好。”林美惠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快进来，外头冷。”我侧身让开路。
她进门换鞋，低头看了看鞋柜旁边的地垫，脚稍微顿了一下才踩上去。我没多想，把她往客厅让。
林美惠坐在沙发上，把车厘子搁茶几上。
她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电视柜上。
那柜子是九几年打的，榉木贴皮，边角有点翘，颜色也暗了。
她又抬头看沙发，这套布艺沙发是前年换的，但花色她显然不太喜欢，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李高驰给她倒了杯水，坐她旁边。
“美惠在外企上班，做市场的。”李高驰说。
“挺好。”我端了盘洗好的葡萄放桌上。
饭桌上，林美惠挺有礼貌，夸我手艺好。
但那盘红烧肉她只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就放下了，之后一直挑青菜和鱼吃。
我注意到她碗里的饭剩了大半碗，也不勉强，把鱼往她那边推了推。
李高驰一个劲儿给她夹菜，她碗里堆得冒尖，吃不动，最后李高驰自己端过去吃了。
饭后李高驰送她回去。我收拾碗筷，李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姑娘咋样？”他问。
“看着还行。”我把剩菜装进保鲜盒，红烧肉还剩大半盘，“就是不太能吃油。”
“现在年轻人都这样。”
门响，李高驰回来了，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
“妈，美惠说你做的菜好吃。”
“红烧肉她没吃几块。”
“她减肥呢，平时就吃沙拉。”
我把保鲜盒放进冰箱，随口问了句：“她平时自己做饭吗？”
李高驰想了想：“不太做，工作忙，基本在外面吃或者点外卖。”
我没再问，把碗筷洗完，解了围裙。李兆还在看电视，李高驰在旁边刷手机。我进厨房倒了杯水，手机响了，是以前外贸公司的同事老周打来的。
“明珠，那个合同的事我发你邮箱了，你帮我看一眼，法语那部分我拿不准。”
“行，我晚上看。”
挂了电话出来，李高驰头也没抬，还在刷手机。我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
“这姑娘家里什么情况？”
“她爸做建材生意的，她妈是中学老师。家里就她一个。”
“那条件不错。”
“嗯，就是有点娇。”李高驰笑了笑，“不过人挺好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老周发来的文件看完了，法语部分没问题，英语那边有两个条款翻译得不太准，我改了发回去。十一点半关灯睡觉。
李兆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那个英语还没忘呢？”
“常用就忘不了。”我闭着眼回了一句。
他也没再问，一会儿就打上呼噜了。
02
婚事是李高驰先提的。
那天他下班直接来家里，坐沙发上吃了两碗饭，吃完抹了嘴，说想年底把事办了。
李兆放下筷子：“想好了？”
“想好了。”
我看了他一眼：“她家里什么意见？”
“还没正式谈，她爸妈说想见个面。”
“那就约个时间，两家人坐下聊聊。”
见面定在周六中午，一家叫聚福楼的老馆子，李兆挑的，说那儿的菜实惠，包间也敞亮。
我和李兆十一点就到了，点好茶等着。
林美惠一家来得准时，她父亲林建国，看着挺和气，递烟给李兆，李兆摆摆手说不抽。
她母亲王秀琴，穿着打扮讲究，一进来先夸了句包间不错。
林美惠坐在她妈旁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毛衣，看着比上回更精神些。
寒暄几句，菜上来了。李兆和林建国聊了聊房子和车子的事，我在旁边听着，偶尔接一句。王秀琴把话头引到了婚礼上。
“明珠啊，我的意思是，婚礼就在市里那个五星级酒店办，你看行不行？我有个同学在那做销售总监，能拿到不错的折扣。”
“行啊。”我点了点头。
“仪式这块，我想着从简。”王秀琴夹了块鱼肉，“现在年轻人都兴西式的，交换戒指、宣誓，简简单单，又洋气又省事。”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至于敬茶那些老规矩，能省就省了吧，又麻烦又折腾人。”
我搁下茶杯。
“别的可以商量，敬茶不能少。”
王秀琴脸上的笑收了收：“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些老一套。”
“什么年代，敬茶也是李家的规矩。”我语气没变，“高驰他爷爷那辈就兴这个，到我这儿不能断。”
李高驰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意思是让我别较真。我没理。
林美惠一直没吭声，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她妈替她说话，她乐得清闲。
林建国出来打圆场：“敬茶就敬茶吧，也不费多少事，该有的礼数得有。”
王秀琴还想说什么，被林建国看了一眼，咽回去了。
“那就这么定，酒店你们来，敬茶保留。”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后半顿饭吃得还算和气，李兆和林建国聊起了钓鱼，王秀琴不怎么说话了，偶尔接两句不咸不淡的话。
林美惠一直低头玩手机，好像这事跟她没关系似的。
散席的时候李高驰去结账，我拦住了，让李兆去。王秀琴拉着林美惠先出了包间，在走廊里低声说了句什么，林美惠撇了撇嘴。
我没多看，拎包往外走。
回家路上李兆开着车，忽然说了句：“你刚才是不是太硬了。”
“哪硬了？”
“人家妈提个建议，你直接给顶回去。”
“我顶什么了？我说别的可以商量，就敬茶不能少。这是商量，不是顶。”
李兆握着方向盘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嘟囔一句：“你以前上班也没见你这么轴。”
“以前上班跟这能一样吗？”
他没接话，打开收音机听评书，一路没再提。
晚上李高驰打来电话，说美惠那边同意了，敬茶保留，但时间别太长，十分钟以内。我说行，十分钟够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那盒没拆封的车厘子打开尝了一颗。有点酸，不算多好吃。
李兆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吃车厘子，也拿了一颗，嚼了两下说：“这玩意儿卖相好，味儿一般。”
“人家一片心意。”
“我又没说什么。”
我把盒子盖上，放进冰箱，顺手把明天要用的排骨拿出来化上。
03
周末收拾屋子，我从卧室柜子最里头翻出个铁皮盒子，里头装着旧证件和照片。
最上面是一张工作证，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照片上的我三十来岁，齐耳短发，看着挺精神。
翻开来，职务栏写着“翻译”两个字。
底下压着一本英汉词典，书脊用透明胶粘过两回，封面的塑料膜都起了泡，翻开扉页，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一九九二年春购于新华书店。
是我的笔迹。
我翻了几页，里头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有些地方还夹着小纸条。那会儿没现在这些电子工具，查个词得翻半天，翻多了就记住了。
正看着，门铃响了。我把东西塞回铁盒，搁在床头柜底下，去开门。
李高驰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流程单。
“妈，这是婚礼当天的安排，你看看。”
我接过来，从上往下扫了一遍。仪式、致辞、宴席，每一项都标了时间。敬茶那一栏写着“十分钟”，备注是“简化流程”。
“行。”我把单子放桌上。
“美惠说敬茶的时候不用跪，站着递就行。”
“跪不跪的，你们自己定。茶得递，话得说。”
“说什么？”
“叫声妈，我应一声，给你红包。就这么简单。”
李高驰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就怕你跟她妈又呛起来。”
“我什么时候跟她妈呛了？”
“上回吃饭……”
“上回是商量事，我把话说明白，叫呛吗？”
李高驰挠了挠头：“行行行，你说得对。”
他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妈，美惠说她爸妈那边亲戚来不少，咱们这边坐几桌？”
“你爸那边兄弟三个，加上你姑，一共四桌够了。”
“那行，我跟酒店说。”
他起身要走，我喊住他：“高驰。”
“嗯？”
“你媳妇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他愣了一下：“没有啊，她跟我说你挺热情的。”
“那她上回吃饭怎么没吃几口？”
“她真减肥，妈，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问问。”
李高驰笑了笑：“你就把心放肚子里，美惠就是有点小性子，人不坏。”
我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
他走后我把流程单又看了一遍，敬茶那栏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司仪提醒新娘改口叫妈。我拿铅笔在“十分钟”旁边写了三个字：够用了。
然后把流程单压在茶几的玻璃板底下，进厨房做晚饭去了。
晚上李兆回来，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你还记得我以前在外贸公司具体干什么不？”
他嚼着馒头想了想：“不就是坐办公室嘛，填填表、跑跑腿。”
“嗯。”
“怎么想起问这个？”
“没事，随便问问。”
他没再追问，低头扒饭。我把那本词典从床头柜底下拿出来，擦了擦封面上的灰，搁在客厅书架上，顺手就能够着的位置。
李兆看见了，扫了一眼书脊：“你还留着这个呢？”
“留着翻翻，省得忘干净了。”
“都多少年了，早忘了吧。”
我没接话，把词典往里推了推，挨着那排菜谱和养生书。
04
婚礼前一天，我去酒店送改好的礼服。
林美惠租的婚纱腰那儿紧了点，她让改，裁缝改完让我顺路捎过去。我坐公交到酒店，上电梯找到房间，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
我正要敲门，听见林美惠的声音，说的是英语，语速挺快，跟放鞭炮似的。
我手停在半空。
“……你说烦不烦，非搞什么敬茶，老顽固一个。”
这是林美惠在说话，用的英语，带着笑腔。
另一个姑娘的声音接话，英语也流利，应该是伴娘：“你就走个过场呗，十分钟的事。”
“十分钟也是事啊，还要跪着递茶，跟拍古装剧似的。”林美惠啧了一声，“他妈做的菜也真是绝了，红烧肉腻得我一口都咽不下去，还一个劲儿给我夹。”
伴娘笑了：“那你老公不说说他妈？”
“他？他就知道他妈不容易。”林美惠声音低了些，但我在门外听得清楚，“也不想想我容易吗，婚房首付我家出了一半，婚礼钱也是两家平摊，结果连个敬茶都得听她的。”
“算了算了，明天就一天，忍忍就过去了。”
“反正她也听不懂。”林美惠笑了一声，“他妈连普通话都带口音，英语就更别提了，我跟你说这些她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伴娘又笑了。
我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那件礼服，塑料袋的提手勒得手指头有点疼。走廊那头有服务员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毯上闷闷地响。
我没推门，把礼服轻轻挂在门把手上，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件礼服还挂在门上，白花花的一团。
出了酒店大门，外头风挺大，吹得我眼睛有点干。我站在路边等公交，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连普通话都带口音。
我普通话是带点老家味儿，这我承认。但拿这个说事，还当着伴娘的面，这姑娘是真没把我放眼里。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店铺一家家往后倒。
我想起李高驰小时候，我教他认字，他学得慢，我耐着性子一遍遍教。
那会儿外贸公司活儿多，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累得够呛，但从来没跟谁抱怨过。
后来他上小学，接送没人管，李兆厂里三班倒指望不上，我一咬牙辞了职。领导挽留了两回，说你这外语水平可惜了。我说孩子要紧。
这一晃就是二十年。
回到家李兆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问了句：“送去了？”
“送去了。”
“吃饭没？”
“不饿。”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摆着李高驰大学毕业那张合影，他穿着学士服站中间，我和李兆一边一个。
我拿起相框看了看，又放下了。
掏出手机给李高驰发了条消息：礼服送过去了，挂门上了。
他秒回：收到，谢谢妈。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搁下，起身去厨房下了碗面。李兆闻着味儿过来，问还有没有。我说有，给他也盛了一碗。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面，谁也没说话。
05
婚礼当天我起得早。
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我煮了锅小米粥，煎了几个鸡蛋，跟李兆吃完打车去酒店。
化妆间里林美惠已经坐那儿了，化妆师正给她描眉毛。
她看见我进来，从镜子里笑了一下：“妈，你来啦。”
叫得挺甜。
我应了一声，把红包放她梳妆台上。她瞟了一眼红包的厚度，笑容又深了几分。
九点半仪式开始。
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来，李高驰站在花亭底下等着。
林美惠挽着她爸的胳膊从门口走进来，婚纱拖尾长长地铺在红毯上。
我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李兆。
他穿了身新西装，领带系得有点歪，我伸手给他正了正。
交换戒指、宣誓、拥吻，一套流程走完，掌声响起来。林美惠笑得很开心，李高驰也是，嘴咧到耳朵根。
十点半，敬茶。
司仪把茶盘端上来，两杯茶，热气腾腾的。李高驰先跪，端了一杯递给我：“妈，喝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红包递过去。他接了，站起来，换林美惠。
她跪在软垫上，腰挺得笔直，婚纱裙摆铺了一地。从茶盘上端起第二杯茶，双手递过来。
“妈，喝茶。”
我伸手接。
就在我指尖碰到茶杯的时候，她嘴唇动了动，一串英语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大，也就我们俩能听见。
说的是“老顽固”，前面还加了几个词，大意是“你这个老顽固”。
我手没停，接过茶喝了一口。
眼睛往旁边一扫，李高驰站在林美惠身后，他听见了。
英语没全听懂，但“老顽固”那三个字他听得明白。
他先是一愣，接着嘴角往上翘，肩膀一耸一耸的，低头假装咳嗽了一声。
他以为他媳妇在跟他妈开玩笑。
我把茶杯放回茶盘，从兜里掏出红包递过去。林美惠双手接了，仰着脸笑：“谢谢妈。”
我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说了句：“起来吧，地上凉。”
她站起来，提着裙摆往李高驰身边靠了靠。司仪在台上说了一串吉祥话，宾客鼓掌。我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李兆凑过来小声说：“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起早了。”
他哦了一声，转头去看台上。
我坐在那儿，耳朵里还是林美惠刚才那串叽里咕噜的话。老顽固，老顽固，连着说了两遍。李高驰在旁边笑的那两声，比那串英语还刺耳。
我养了他三十年，没让他冻着饿着。
他上大学那会儿，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他做早饭，怕他在食堂吃不好。
他毕业找工作，我托老同事帮忙递简历。
他买房，我和李兆把攒了半辈子的二十万全拿出来了。
今天他站那儿，听他媳妇骂他妈，他笑。
我把茶杯搁在桌上，陶瓷碰玻璃，响了一声。李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司仪宣布敬酒环节开始，新人换衣服去了。
我起身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头发是昨晚上李兆陪我染的，白头发遮住了。
脸上的皱纹盖不住，五十八了，笑纹、法令纹、眼角的鱼尾纹，一样不少。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就是个普通老太太。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抽了张纸擦干，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身出去了。
回到宴会厅，李高驰和林美惠已经换好衣服在挨桌敬酒了。
林美惠换了身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挺好看。
她端着酒杯跟在李高驰身后，笑得大方得体，跟刚才判若两人。
我坐回主桌，夹了块凉菜嚼着。
李兆在旁边说：“等会儿他们敬到咱这桌，你给个笑脸。”
“我给了。”
“你给了？你从洗手间回来就绷着个脸。”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敬酒到第五桌的时候，我听见林美惠的声音从伴娘那桌飘过来。
她背对着我，正跟伴娘咬耳朵，说的是英语，这回声音没压住，比敬茶的时候还大些。
“……我跟你说，他妈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英语更别提了，刚才敬茶我说她老顽固她都听不懂，还冲我笑呢。”
伴娘捂着嘴笑，林美惠自己也笑，笑得肩膀直抖。
我搁下筷子，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06
李兆拽了我一下：“你干嘛去？”
“敬酒。”
“还没到咱这桌呢。”
“我过去。”
我端着酒杯往伴娘那桌走，脚步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宴会厅里闹哄哄的，没人注意我。
走到林美惠身后的时候，她还在说，用的是英语：“……你说她是不是特别可笑，还觉得自己挺有规矩的……”
我开口了。
用英语，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和她旁边那个伴娘听清。
我说的是：“你刚才敬茶时候说的话，我每个字都听懂了。不光听懂了，我还得回你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