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出站口的广播响第三遍了，我举着写“刘文丽”的硬纸牌，胳膊举得发酸。
一个烫卷发的女人冲我挥手，拖着行李箱往这边挤。
我刚要迎上去，她身后呼啦啦又跟出一串，老头老太太、一个闷头抽烟的汉子、俩孩子，外加两个鼓囊囊的蛇皮袋。
我数了数人头，又扫了眼我那七座车的空座，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刘文丽的嗓门隔着老远就炸过来：“郭哥！都来了，挤挤能坐下吧？”
01
我叫郭志强，今年五十二。
退休前在单位开了十几年车，退了休闲不住，把私家车挂到平台上跑网约车，挣个油钱烟钱。
老伴前两年走了，闺女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两趟。
我一个人住这套老小区的两居室，日子说不上多好，倒也清净。
对门住着刘鑫，开小卖部的。
这人嘴甜，见人三分笑，强哥长强哥短的。
可就是有一点，手太懒。
小卖部进货，三轮车蹬到楼下，他站门口喊我搭把手。
他家换个灯泡，踩凳子够不着，又喊我。
隔三差五出门办事，顺路蹭我车，一蹭就是大半年。
我心里不痛快过。
可想想邻里邻居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为这点事翻脸不值当。
再说了，我一个人住，万一有个急事，对门好歹能搭把手。
就这么着，一直没吭声。
那天早上我刚把车擦完，刘鑫从对门探出半个脑袋，手里夹着根烟，笑眯眯地凑过来。
“强哥，忙着呢？”
“擦车。咋了。”
他把烟递过来，我没接，扬了扬手里的抹布。他也不尴尬，自己叼上点着了，靠在我车门上。
“那个，我妹今天回来，从外地，下午两点到站。我这小卖部走不开，你看……”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他一眼。刘鑫有个毛病，求人办事从来不说完整话，留半截让你自己接。
“让我去接？”
“嘿，强哥就是爽快。就我妹一个人，行李也不多，你顺路跑一趟呗。”
我把抹布拧了拧水，心里盘算了一下。车站来回四十来分钟，加上等人，一个半小时够了。下午也没单子，跑一趟就跑一趟吧。
“行，两点之前到。”
刘鑫连声道谢，临走又补了一句：“强哥你放心，就我妹一个人，不给你添麻烦。”
这话他重复了两遍。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过头看，有些话人家反复说，不是怕你记不住，是怕自己记不住。
中午我扒了口饭，把车开去加油站加满了油。
回来又把后座收拾了一遍，之前拉活儿堆的矿泉水瓶子、抹布、纸箱子全拎下楼扔了。
副驾座位上的座套拆下来抖了抖灰，又套回去。
我不是讲究人，可去接人，总不能让人家坐个乱糟糟的车。
一点半出门，路上有点堵，到车站停车场正好一点五十。
我找了个树荫底下把车停好，从手套箱里翻出个硬纸板，拿记号笔写了“刘文丽”三个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能认出来就行。
出站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举牌子的，有踮脚往里张望的，还有几个黑车司机在边上转悠，嘴里念叨着打车走不。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把纸牌举到胸口高。
等了十来分钟，广播响了，说从某地开来的那趟车到站了。
人呼啦一下往出口涌。
我伸着脖子找，一个穿红大衣的卷发女人推着行李箱出来，边走边打电话，嗓门挺大，隔着人堆都能听见。
她挂了电话左右张望，我举起纸牌晃了两下。她看见我了，脸上笑开了，拖着箱子就往这边赶。
“郭哥是吧？我刘文丽，我哥说了，麻烦你来接。”
“没事，车在那边。”
我刚要伸手接她行李箱，她一侧身让开了，冲后面招手：“快点快点，这边。”
我一抬头，后面跟上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膛，闷头走路，手里拎着个编织袋。
再往后，一个老太太搀着个老爷子，走得慢慢悠悠。
最后面还跟着俩孩子，大的二十出头，戴个耳机低头看手机，小的八九岁，一路蹦着过来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数了数人头。一、二、三、四、五、六。六个。
“刘哥跟我说就你一个人。”
我尽量把话说得平，脸上还挂着笑。刘文丽扭头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像是我说了句特别可笑的话。
“嗐，郭哥，这不我老公、我公婆、俩孩子嘛。一家人，正好一块回来。”
她说完又扭头招呼：“爸，你慢点，别摔着。”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纸牌还没放下。刘文丽已经走到马建平跟前，从他手里接过编织袋往我这边递。
“郭哥，麻烦帮拎一下，这袋沉。”
我接过来，确实沉，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硌手。
我拎着袋子往停车场走，心里开始犯嘀咕。
七座车，我自己一个座，剩六个座，他们六个人，正好。
可行李呢？
那俩蛇皮袋往哪塞？
走到车跟前，我把编织袋放下，拉开后备箱看了看。平时拉活儿后备箱是空的，能装，但两个蛇皮袋加上行李箱，够呛。
刘文丽压根没看我为难的脸色，已经开始指挥了：“建平你把那个箱子放上面，别压着底下的。妈你上车，坐前头宽敞。”
马老太哎了一声，就往副驾车门走。我伸手拦了一下，说婶子你坐后面吧，副驾我放了东西。
马老太停住脚，看了看她儿媳妇。刘文丽脸上笑容没变，说：“那行那行，妈你坐后排，我坐你边上。”
我把副驾门打开，座位上就搁了块抹布和半瓶水。我就是不想让老太太坐前头。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副驾这个位置，坐的得是心里有数的人。
马建平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又去拎蛇皮袋。
我过去帮了一把，两个人折腾半天才关上后备箱盖。
马小涛已经蹿上车了，在后座上来回蹦，伸手够车窗按钮，按下去又按上来，玩得咯咯笑。
马晓婷拉开后门，一屁股坐进靠窗的位置，耳机往耳朵里一塞，谁也不理。
马建平站在车边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拉开后门坐进去。
马老汉耳背，站在车门口没动，马老太拽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往上爬。
我搭了把手托了他胳膊一下，老头回头冲我笑了笑，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等人都坐定了，我站在驾驶座门外扫了一眼。后座坐了马晓婷、马小涛、马老太、马老汉，中间一排坐了马建平和刘文丽。加上我，七个人，齐了。
可我心里不踏实。刘鑫的话还在耳朵边挂着，就我妹一个人。现在呢？六口人。我掏出手机看了眼，刘鑫没来电话，也没发消息。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看了看后面那一排脑袋。
马小涛还在按车窗，马晓婷把耳机音量调得老大，漏出来的声儿吵人。
马老太正跟刘文丽嘀咕什么，声音压得低。
“郭哥，走吧。”刘文丽从后面探过头来。
我没动，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后视镜里这一车人，心里那根弦绷着，但还没断。人家人都上来了，总不能赶下去。先走吧，有啥事路上再说。
我拧了钥匙，车打着火，空调开到二档。出停车场的杆子抬起来的时候，我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刘哥跟我说就接你一个人，我这车虽说七座，但行李多，挤得慌。”
刘文丽在后面笑了一声：“嗐，郭哥，挤挤呗，又不远。”
我没接话，把车拐上了主路。
开了不到两分钟，马老太忽然哎哟一声。
刘文丽赶紧问咋了。
老太太说腿麻了，坐得太挤，腿伸不开。
刘文丽就冲前面喊：“郭哥，要不你再跑一趟？先把我爸妈送回去，再来接我们。”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给老太太揉腿，脸上挺着急的，可说话那个语气，就跟使唤自家司机似的，没商量，是安排。
我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没吭声。车在路口等红灯，我拉了手刹，回过头。
后面一排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我指着后排靠门那两个空位。
其实也不算空位，马老汉和马老太占着，但边上还留着点地方，小孩能挤进去。
我说：“刘哥跟我说接一个人，这俩座，剩下的自己打车。”
刘文丽脸上的笑僵住了。马建平终于抬了头，从后视镜里跟我对了一眼。马老太的哎哟声也停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马晓婷的耳机漏音显得特别响。
“郭哥，你这……”
我没等她说完，把后视镜一掰，挂挡松手刹，一脚油门下去了。
车上了直行道，后视镜里刘文丽站在路边，手还举在半空，行李箱和蛇皮袋散在脚边。
马建平蹲在马路牙子上，又点了根烟。
我心里突突跳了两下，手攥着方向盘，指头有点发僵。手机在支架上震了，来电显示：对门刘哥。
我没接。
02
车开出车站广场，拐上建设路。
手机在支架上震个不停，我瞄了一眼，还是刘鑫。
震了七八下，停了。
不到半分钟，又震起来。
我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支架上。
后面没人说话。
我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马老汉靠着车窗闭着眼，嘴微微张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晕车。
马老太坐他边上，手攥着前排座椅靠背上的拉手，脸色不太好看。
马小涛缩在他妈怀里，大概是被我刚才那脚油门吓着了。
马晓婷把耳机摘了一只，低头刷手机，手指头划得飞快。
刘文丽在后排中间坐着，脸朝着窗外，看不见什么表情。她边上马建平，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好像在给谁发消息。
车里安静了大概两三分钟。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暖风，吹得我眼皮有点发沉。我把温度调低了一档。
刘文丽先开的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郭哥，刚才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主要是老人孩子都在，我一着急……”
我没接话。她又说：“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在前面路口把我们放下来，我们自己叫车。我哥那边我去说，不让他找你麻烦。”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这回说话倒是正常了，没刚才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可我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不想跟她多掰扯。
“前面地铁口给你们停，打车方便。”
刘文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马建平忽然开口了，闷声闷气的：“地铁口不好打车，你给送到小区门口呗，又不远。”
我从后视镜里跟他对了下眼。这人从上车到这会儿，头一回说句完整话，还是替他媳妇争取好处。
“我跟你哥说的是接一个人，现在多出五口。送到地铁口，我仁至义尽。”
马建平嘴角动了动，没再吭声。
车开到地铁口，我靠边停了。
刘文丽先下车，把马小涛从座位上抱下来，又转身扶马老太。
马老汉自己慢慢往下挪，马建平从后备箱往外掏行李，蛇皮袋往地上一墩，咚的一声。
马晓婷最后一个下车，耳机还挂着，下车站稳了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打算问。
刘文丽站在车窗外头，弯腰冲车里说了句：“郭哥，今天这事对不住。回头我让我哥请你吃饭。”
我没接这话，摆了摆手，把车窗升上去，挂挡走了。
开出百十米，手机又响了。这回不是刘鑫，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郭志强是吧？我是刘文丽。”电话那头嗓门还是那么大，背景里有车喇叭声，“我刚给我哥打电话了，他说他跟你讲清楚了呀，说你知道我们一家子来。”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郭哥你听我说，我哥那人说话含含糊糊的，可能没跟你说明白。这事闹的，回头我让他给你赔不是。”
我把车靠边停了，拉了手刹。
“刘文丽，你哥跟我说的原话是，就你一个人，行李也不多。这话他说了两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可能他记岔了……”
“你哥没记岔。他是不好意思说实话，怕我不来。”
刘文丽不吭声了。我听见电话那头马建平在边上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行了，这事过去了。以后你们家的事，找你哥想办法，别找我了。”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黑。手机扔回支架上，重新上路。
回到小区门口，我没直接进去，拐到门口小卖部边上停了车。刘鑫站在柜台后面，隔着玻璃看见我车，人往后缩了一下，又站直了。
我没下车，按了两下喇叭。他磨蹭了一会儿，推开门出来了，脸上挂着那种讨好的笑，手里又夹了根烟。
“强哥，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
我把车窗降下来，看着他。
“刘鑫，你妹一家六口人，你不知道？”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我寻思着……他们可能一块回来……”
“你寻思。你寻思着先把我骗过去，到了车站我不好意思翻脸，是不是？”
刘鑫搓着手，烟在指头缝里转来转去：“强哥你看你说的，啥骗不骗的，我这不是怕你不乐意嘛……”
“你怕我不乐意，就先斩后奏。刘鑫，我跟你做了七八年邻居，你蹭我车我不说啥，你借我工具我不说啥。这回你把你妹一家六口塞给我，连句实话都不肯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烟我搁你家门口了。以后有事，找别人。”
我把车窗升上去，一脚油门，从小区门口拐进去。后视镜里刘鑫站在路边，手里那根烟还没点着，就那么攥着。
03
回到家我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换了拖鞋，进厨房烧了壶水。
手机搁在餐桌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刘鑫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后来他不打了，改发微信。
第一条：强哥，今天这事是我没安排好，你别生气。
第二条：我妹那人就那样，说话不过脑子，你多担待。
第三条：回头我请你喝酒，咱哥俩好好唠唠。
我看了一遍，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倒了杯热水，坐到沙发上。
坐了没两分钟，又站起来。
心里有事，坐不住。
我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走到阳台上站了会儿。
楼下有人遛狗，狗在电线杆子底下转圈。
天阴着，云压得低，风里有股潮气，像是要下雨。
我回屋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小区业主群。群里有三百来号人，平时都是物业发通知、谁家漏水了、谁家狗丢了。今天有点不一样。
一条消息挂在最上面，是住三号楼的老赵发的，拍了张照片。
我点开一看，车站门口，马路边上，刘文丽一家站在那儿，马老汉蹲在马路牙子上，两个蛇皮袋搁在脚边，马小涛正扯着他妈的衣角哭。
老赵配了句话：这是谁家亲戚？在车站门口站半天了，刚路过看见的。
底下有人回：不认识。又有人说：看着像是从外地回来的，估计没叫到车。
没人接话。群里安静了十几分钟。后来有人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转文字看了一眼，大意是说看着怪可怜的，大冷天的老人蹲地上。
我把手机锁了屏。
心里有点堵，但说不清堵在哪儿。
人是我撂那儿的，没错。
可我也不是没给留余地。
地铁口到了，车也叫了，是他们自己非要等出租，舍不得花钱。
我又想了想，觉得哪儿不对。
刘文丽说她哥跟她讲清楚了，说我知道一家子来。
这话是真是假？
要是刘鑫真跟她这么说的，那刘鑫就是两头瞒。
要没这么说，那就是刘文丽自己在找台阶。
不管是哪种，刘鑫这人不地道。
晚上七点多，有人敲门。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刘鑫媳妇，曹银花，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表情不太自然。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
“强哥，吃了没？”她脸上挤出个笑，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蒸了几个包子，给你拿几个尝尝。”
“不用，我吃过了。”
她站在门口没走，塑料袋还举着。我叹了口气，把门开大了点，接过袋子。
“有啥事？”
曹银花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强哥，今天的事，刘鑫跟我学了。我听了都来气，你说我那小姑子，办的是啥事嘛。一家子六口人，也不提前说清楚，搁谁谁不恼？”
我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刘鑫那人你也知道，脑子一热啥都敢应，回头又抹不开面子跟你说实话。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银花，这事不怪你。你回去吧。”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句：“强哥，刘文丽在电话里跟刘鑫吵了一架，骂他不靠谱。刘鑫现在蹲店里生闷气呢。”
我嗯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还热着。我搁在餐桌上，没动。倒不是跟包子过不去，就是觉得吃不下。
晚上九点多，刘鑫又发来一条微信：强哥，明天你在家不？我上去跟你说句话。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在。
发完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脑子里还在过今天的事。
从刘鑫早上敲门，到车站那一幕，到刘文丽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越想越觉得，刘鑫这人，以后得远着点。
可躺床上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冒出个念头：万一刘文丽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刘鑫真跟她说了“我哥跟郭志强讲好了，一家子都去”？
要真是这样，那刘鑫就是把我当傻子耍。
我摸过手机，翻到刘鑫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算了，明天当面问。
04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刘鑫上来了。
敲门声比平时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拿烟，穿得也比平时整齐，像是特意换了件干净外套。
“强哥。”
“进来吧。”
他换了拖鞋进屋，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像平时那样东张西望。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搁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强哥，昨天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坐到对面椅子上，没说话，等他开口。
“我妹给我打电话，说她要回来。我问她几个人，她说就她跟建平，还有俩孩子。我当时寻思着，四个人，你七座车，挤挤能坐下。我就没跟你细说。”
“四个人？昨天来的是六个。”
刘鑫脸上有点挂不住：“后来她又说，公婆也要来。我一听六个人了，你这车坐不下。可我那会儿已经跟你说了‘就我妹一个人’，我不好意思改口。”
“所以你就不改了。”
“我寻思着，到了车站你总不能把人撂下……”
“刘鑫。”我打断他，“你这不是头一回了。上回你让我帮你拉货，说就两箱，到了地方八箱。再上回你借我电钻，说用半天，拿走了三天。你这人办事，先斩后奏，办完了再赔笑脸。我忍你不是一回两回了。”
刘鑫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强哥，我知道我这事办得不地道。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我，我妹那人脾气大，我要是不帮她，她能在电话里骂我三天。”
“她骂你三天，你就把我豁出去？刘鑫，咱俩是邻居，你妹是你妹。你妹骂你，你受着。你把我诓过去，我受着。这道理说得通吗？”
他不吭声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语气缓了缓：“刘鑫，我跟你明说吧。以后你个人的事，搭把手没问题。你家里那些亲戚的事，你找别人。我这人不爱计较，可我也有脾气。”
刘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行，强哥，我记住了。”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
“强哥，还有个事。我妹昨天在车站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叫到车，我爸晕车，路上吐了一车。我妹给我打电话，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她那人嘴上不饶人，回头要是在小区里碰见你，你别搭理她。”
我摆了摆手，没接话。刘鑫走了，我把门关上，站门口听了听，对门传来关门声。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来，心里说不上多痛快，也说不上多憋屈。事情说开了，可刘鑫这人，我算是看透了。嘴上认错比谁都快，下回该咋样还咋样。
中午我下楼拿快递，在楼门口碰见曹银花。她正往三轮车上搬货，看见我，直起腰来打了个招呼。
“强哥，刘鑫上去了？”
“上来了。”
“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她叹了口气，把一箱方便面往车上码：“强哥，我跟你说句实话。刘鑫这人，心不坏，就是办事没脑子。他妹更是个搅事精。昨天那事，搁我我也生气。”
“行了银花，过去了。”
她点了点头，又搬了一箱货，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强哥，昨天刘文丽在电话里跟刘鑫吵，说了一句‘你邻居那车破破烂烂的，我还不稀罕坐呢’。我听了都替她害臊。”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我那车虽说不是啥好车，可开了三年，保养得干干净净，破破烂烂四个字，轮不着她说。
拿了快递上楼，我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过。刘文丽这人，往后不会打交道了。刘鑫呢，面上过得去就行。至于别的，懒得想。
可事情没完。
下午三点多，我正准备出车，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嗓门大，耳熟。
“郭志强吗？我刘文丽。”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别挂，我就说几句话。昨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哥骂我了，我婆婆也说我了。我跟你道个歉。”
我嗯了一声。
“但是郭哥，你把我一家子撂在车站，老人孩子都在，你心里过得去？”
我靠在车门上，把手机换了个手。
“刘文丽，你哥跟我说就你一个人。我到了车站，你们六口人。我车坐不下，让你打车，你说我撂你。那我问你，我欠你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
“你哥蹭我车蹭了大半年，我一句怨言没有。这回他跟我耍心眼，你跟我装糊涂。你们兄妹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当我傻？”
“郭哥，我没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你自己清楚。话我说完了，以后别打这个电话了。”
我挂了，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05
接下来两天，小区里风平浪静。
刘鑫见了我还打招呼，我也点头，但两人之间明显生分了。
以前他站门口喊“强哥进来坐坐”，现在改成点个头就过去了。
我也乐得清净。
第三天下午，我在楼下擦车，曹银花拎着菜篮子路过，站住脚跟我聊了几句。
“强哥，刘文丽昨天走了。”
“哦。”
“走之前在我店里坐了会儿，跟我倒了半天苦水。说在娘家住了三天，天天跟她妈吵架，嫌老太太唠叨。又嫌刘鑫不帮她说话，说亲哥还不如邻居。”
我把抹布翻了个面，没接话。
“我说她，你哥是不对，可你也不能全怪人家强哥。人家帮你哥多少回了，你心里没数？她听了不吭声。”
曹银花拎着菜走了。我把车擦完，坐进驾驶座试了试空调，凉风呼呼的，没问题。正准备上楼，手机响了。刘鑫打来的。
我接起来。
“强哥，你在哪呢？”
“楼下擦车。”
“你等会儿，我下来。”
不到两分钟，刘鑫从楼里跑出来，脚上还穿着拖鞋。他走到我跟前，搓了搓手。
“强哥，我妹走了。走之前跟我吵了一架，说我窝囊，连个邻居都摆不平。”
“那你觉得呢？”
刘鑫苦笑了一下：“我觉得她有病。强哥你做得没毛病，是我办得不地道。她走了也好，省得在小区里碰见你尴尬。”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今天说话倒是挺实在。
“行了，你妹走了就走了。咱俩的事也翻篇了，以后你个人的事，该帮忙我还帮。你家亲戚的事，别找我就行。”
刘鑫点头如捣蒜：“那肯定，那肯定。”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出车，在火车站又碰见刘文丽了。
那天下午我拉了个活儿到南站，客人下车，我正低头在手机上确认订单，听见有人敲我车窗。
一抬头，刘文丽站在车门外头，手里拖着个行李箱，身后还跟着马建平。
我把车窗降下来。
“郭哥，送我去趟北郊呗。”她脸上挂着笑，语气自然得像是啥事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马建平。马建平这回没闷头抽烟，冲我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你叫网约车吧。”
“叫了，等半天没人接单。郭哥你顺路带一脚呗，又不远。”
我笑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