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绑架民航

前年我有一次坐高铁回青岛，半路上听到后排两位姑娘在讨论机票和高铁票的价格高低问题，一时兴起，写过一篇《除了民航自己，似乎没人希望民航盈利》

两年来，在这个话题上，其实我一直希望民航能够盈利，同时又能满足旅客对美好出行的向往——但现在回头看，这个问题变得更复杂了。

10月28日，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向包括达美航空、美联航、捷蓝航空在内的九家企业发出调查要求，希望弄清楚这些企业是否利用消费者的个人数据，通过算法判断一个人最多愿意支付多少钱，再据此调整商品和服务的价格。

简单理解就是有人怀疑，人工智能已经聪明到能够研究每个旅客的钱包了。

当然，目前只是调查，没有证据证明这三家航空公司实施了违法的个性化定价，但这件事还是让我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一项可能帮助航空公司提高收益的新技术，究竟是应该让人担心呢，还是无所谓呢。

目光转向国内，这种担心页并不新鲜。

2021年，新华社记者曾使用两部苹果手机和一部安卓手机，在OTA平台测试机票价格。

其中，3月19日重庆飞厦门的海航HU7813航班，苹果手机显示655元，安卓手机却只要600元，差了55块钱。

这么一测，又给大家出了道新题：难道以后买机票，还得先挑手机？

（当然，当时的测试也发现，部分机票反而是安卓端更贵，单凭价格差异，还不能认定平台故意按照手机品牌实施价格歧视。）

五年过去，这个问题没有完全被解决，可能只是变了个模样。

今年6月，《羊城晚报》记者拿着一部iPhone 17和一部八年前的荣耀10，使用同一个老账号测试购票平台。

结果在OTA平台上，部分航班的基础票价相同，两部手机得到的默认优惠却不一样。

其中佛山飞上海的一段航班，苹果手机最终支付1039元，安卓手机只要1030元。

差了9块钱。

这次测试更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差价出现在优惠环节，机票基础价格没有变化，只是平台给出的优惠额度有所不同。

这至少说明消费者最终支付的机票价格，已经受到越来越多因素的影响。

可航空公司委屈的是——

平台少给你9块钱优惠，并不代表航空公司就多赚了9块钱。

机票销售渠道、代理商、平台优惠和航空公司自己的票价体系，是不同的环节。旅客看到的最终支付金额，也未必全部进入航空公司的收入。

可旅客当然不愿研究这些，他只知道，同一段航班，别人买得比自己便宜。

于是航空公司可能又多了一个不满意的旅客。

这让我想到民航这些年的处境。如果问一个普通旅客，希望航空公司赚钱吗？我估计大部分人都会说，希望啊，航空公司经营得好，航班多一些，服务好一些，大家出行也方便。

可如果接着问，为了让航空公司赚钱，你愿意多花200块钱买机票吗？

那当然不行！绝壁不行！你爱去哪赚去哪赚，肯定不能在我身上赚。

这不能怪旅客，月薪几千没理由替航空公司的财务报表操心，可站在航空公司的角度，事情又是另一番模样。

2026年前三季度，国航、东航、南航三家航空公司合计实现营业收入4052.41亿元，创下历史同期新高，归母净利润合计却亏损约84.35亿元。

收入越来越高，钱却没赚到。

油价上涨、成本压力、激烈的市场竞争，正在不断侵蚀航空公司的利润。一架飞机从起飞到落地，有些成本可以优化，有些却无论如何都省不下来。

更麻烦的是，航空公司经营困难，影响的远不止股东。

如果一家航空公司长期亏损，最终只能缩减运力、减少航线、推迟飞机引进，甚至进行人员调整，那么受到影响的，还有这个行业里无数依靠工资生活的普通人。

可如今一张机票的价格，背后已经有好几套算法在较劲。

航空公司有自己的收益管理系统，要计算一段航班究竟卖多少钱最合适。购票平台有自己的推荐、比价和优惠机制，希望吸引更多旅客完成交易。旅客也越来越聪明，打开几个APP，把同一条航线上不同航空公司的价格放在一起，谁便宜就买谁的。

大家都有自己的算盘，而且算盘打得超响。

比如，航空公司的收益管理系统经过一番计算，认为某段航班卖950块钱最合适。结果旅客打开购票平台，发现差不多时间起飞的另一家航空公司只卖880块。

——那还犹豫什么？

航空公司当然可以坚持自己的定价，但也得做好旅客转身离开的准备，为了维持客座率，它可能不得不重新调整价格。

结果就是好不容易把旅客吸引过来，系统又告诉它，这段航班的收益太低，需要提高票价。

航空公司的收益管理系统希望把机票卖出更高的价格，购票平台的比价机制又把竞争对手的低价摆在旅客面前。

两边都在努力提高自己的效率，航空公司却越来越难决定，这张机票究竟应该卖多少钱。

算法可以帮助航空公司找到某个价格下的最优收益，却不能保证竞争对手愿意配合这个价格。

更有意思的是，航空公司也不甘心一直被动挨打。

既然平台能够根据各种信息帮助旅客寻找便宜机票，航空公司当然也希望利用人工智能，更准确地判断市场需求，尽可能把座位卖出好价钱。

如果将来技术发展到能够分析每个人的支付意愿，那么同一段航班上，价格敏感的旅客可能得到更便宜的报价，愿意多花钱的人则承担更高的票价。

从收益管理的角度看，这很有吸引力。

但从旅客的角度看，谁又愿意被别人研究得明明白白，连自己最多舍得掏多少钱都被提前算好了呢？

于是，一个很荒诞的局面出现了。

旅客希望算法帮自己少花钱，航空公司希望算法帮自己多赚钱，购票平台还要在中间考虑自己的生意。

每一方的要求都很合理，每一套算法也都有它的价值。

可当大家都把自己的利益计算到极致，最后会发生什么？

我觉得，至少有一种结果值得警惕：航空公司投入越来越多的技术，收益管理越来越精细，票价变化越来越灵敏，同行之间的竞争也越来越激烈。原本靠技术获得的优势，随着大家都用上类似的技术，可能很快又被抵消了。

大家算来算去，谁也没占到多少便宜。

更何况，航空公司的算法再先进，最终也要面对真实的市场。

同一条航线上，如果航空公司太多、运力供给超过需求，大家都希望多卖几张票，那么再聪明的收益管理系统，也不能凭空创造出更多愿意坐飞机的旅客。

一家航空公司通过算法提高了自己的收益，另一家航空公司也可能因为同样的技术作出调整，大家的经营效率都有提高，可激烈的市场竞争依然存在。

航空公司可以把每一张机票的价格算得越来越明白，却未必能够把整个行业的账算得越来越好。

这才是我觉得最麻烦的地方。

（当然，低价竞争的根源还在运力供需、成本结构、航线重叠等现实问题上，不能都算到算法头上，但技术能够让价格差异更快地被发现，也让竞争对手之间的反应变得更加迅速。）

以前一家航空公司调整票价，可能还要观察一段时间的市场反应。现在，各种系统不断收集信息、更新预测，价格竞争可以变得更加精细。

可航空公司经营的许多事情，本来就很难仅凭价格判断。

一条航线眼下不赚钱，是否就应该取消？某个时刻的航班上座率不高，是否就应该停飞？为了降低成本，餐食、服务和员工配置应该压缩到什么程度？

可如果航空公司的管理者越来越依赖算法给出的短期收益指标，甚至把这些指标当成经营决策的主要依据，那么有些很重要、却暂时算不出利润的事情，就可能慢慢被忽略。

比如，一条航线对于当地经济的意义，一家航空公司长期积累的服务口碑，还有员工对企业的信任。

这些东西同样影响着航空公司的未来，却很难用一张机票的收益计算清楚。

我并不反对算法，相反，我希望民航能够大胆使用这些新技术。航空公司现在的经营压力已经够大了，任何能够真正提高效率、改善收益的方法，都值得认真研究。

但我越来越担心，整个行业会不会逐渐习惯于把经营问题都交给算法处理。

航线竞争激烈，就继续优化价格；票卖不出去，就再调整一次预测；收入不够，就把旅客的支付意愿研究得更透彻一些。

一轮又一轮计算之后，航空公司可能会发现，自己的系统已经非常先进，可那些真正困扰行业的问题，依然摆在那里。

我始终希望民航能够赚到钱，也希望航空公司大胆使用人工智能，寻找更多改善经营的办法。

可如果每家航空公司都在努力计算自己的最优收益，每个平台都在努力提高自己的成交量，每位旅客都在努力寻找最便宜的机票，最后整个行业依然赚不到多少钱，那我们恐怕就得重新想想，这些计算究竟解决了什么。

一张机票怎样卖得更贵，有算法，一个旅客怎样买得更便宜，也有算法。

可中国民航怎样才能好好赚钱，到今天，我们这个答案变得越来越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