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新华社、人民日报1980年辟谣报道；《北京日报》纪事《著名科学家彭加木罗布泊失踪之谜》；夏训诚、胡文康《与彭加木同行》；新疆若羌县人民政府网站《彭加木失踪之谜》；央视网、中国新闻网历年报道；《人民日报》2025年11月5日《罗布泊的新传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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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6月17日上午10点30分，新疆罗布泊，库木库都克。
一辆越野车的引擎盖晒得烫手，上面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纸上是四行铅笔字：我往东去找水井。彭。6月17日，10点30分。
落笔的人叫彭加木，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副院长，生物化学家，1925年生于广东番禺。
那年他54岁，带着一支十来个人的考察队，进罗布泊已经一个半月。
他就这样一个人朝东走。
要带的东西少得出奇：两公斤水，一台照相机，一本地图，没有干粮，没有外套。
六月的罗布泊白天能把胶鞋底烤软，后半夜能冻醒睡在帐篷里的人，他是队里最怕冷的一个。
当天下午，直升机按电报把水和汽油送到营地。
缺的东西到了，缺的人没有到。
此后半年，部队、直升机、警犬、上千人次，在库木库都克周围的盐壳地上翻了四遍，把一千多平方公里的面积一寸一寸过了一遍筛子。
人没找到，一只鞋也没找到。
1981年，他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罗布泊的沙子没有交出任何东西。
四十多年过去，这个名字在中国人的记忆里不但没淡，反而长成了一个悬案：一个科学家，一张四行字的纸条，一片没有边界的白。
围绕它衍生出的说法一个比一个离奇，有人说他走反了方向，有人说他被流沙吞了，还有人把他失踪的那一天精确到了分钟。
要把这件事弄明白，得从那桶见底的水说起。
【一】库木库都克：井是空的
进罗布泊这件事，彭加木惦记了二十多年。
1956年，中科院组建综合考察委员会，为开发边疆资源招募人手。
同一时间，院里决定派他去莫斯科学核磁共振，出国手续办完就能走。
他选了边疆。
迁户口那天，他把名字从“彭家睦”改成“彭加木”，取的是跳出小家庭、为边疆添草加木的意思。
1957年初，他查出纵隔障恶性肿瘤，回上海治疗。
按当时的医疗条件，医生判断他最多撑两年。
住院期间又查出网状细胞淋巴瘤，这种病一般只给人几个月。
一年后他康复出院，医生不许他离开上海，他反复申请回新疆。
1958年春天，这个刚从两种癌症里爬出来的人又上了西行的火车。
1959年，他在罗布泊北部采集土壤标本，化验出来的钾含量高得反常。
1964年，他带着三个人一辆车，沿着流入罗布泊的孔雀河、塔里木河、车尔臣河跑了四十多天，行程近5000公里，从河水里钾含量沿途递增的规律，反推出罗布泊每年大约积聚75万吨钾。
“文革”把他的计划压了十几年。
1979年冬天，纪录片《丝绸之路》要进罗布泊拍外景，他托人挤进先遣队，跟着六辆吉普车穿过楼兰古城和白龙堆雅丹，回来就上书新疆分院，要求正式组建罗布泊考察队。
1980年5月3日，罗布泊科学考察队从乌鲁木齐出发，彭加木任队长，副队长夏训诚被临时抽调出国，队伍由六名专业人员、三名司机、一名后勤组成。
第一阶段的任务是从北往南，纵穿干涸的湖底。
湖底覆盖着盐壳，锋利得像碎玻璃。
5月9日进湖，车胎连着被割，七人探路小分队走了没多远就动弹不得，只能原路退回补油补水。
5月30日，队伍第二次进湖，彭加木提出下车拿铁锤砸路，一锤一锤把车轮前的盐壳敲碎，人走前头，车跟后头。
队员们起初全反对，砸了两天之后没人再吭声。
他们沿着古河道走完全程，成了第一支纵贯罗布泊湖底的中国人队伍。
彭加木凿开盐壳，从底下瓦蓝色的沙层里取了水样，判断这里可能有重水。
6月5日，队伍抵达米兰农场。
按原计划，休整几天就可以回乌鲁木齐。
彭加木不肯收尾，他要把剩下一个月用上，沿罗布泊东部北上，穿过疏勒河故道一直到敦煌。
电报打到新疆分院，院里批了，叮嘱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联系。
装车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后来被反复讨论的决定：多装一桶汽油，少装一桶水。
依据是地图——前方库木库都克标着一口水井，到那里补水就够。
按里程算，四百多公里，两天能到。
6月11日清早出发，走到天黑，十几个小时只前进了58公里。
路面是松软的沙石，三辆车不是陷进泥坑就是困在沙窝，有时候几个小时才能拽出一辆。
往后的几天都是这个局面。
6月16日，队伍在库木库都克以西十来公里处扎营。
油表和水桶一块儿见底，汽油和水的余量都只够两天。
地图上那口“井”，实地是一片干透的盐碱洼地，井早就不存在了。
当晚，考察队向附近驻军发出求援电报，报明位置和余量。
这封电报是队员们坚持要发的，彭加木起初不同意，觉得动用直升机代价太大。
回电来得很快：原地待命，17日派飞机送水送油。
那一夜队伍打了一头野骆驼，架锅煮肉，彭加木几乎没合眼。
天亮以后，所有人都在等飞机。
他不愿意等。
直升机往返一趟要烧多少油、占用多少飞行小时、机组要担多大风险，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地图上既然标着井，走过去看看更省事。
这个想法，他从前一天争到天亮。
上午10点30分，队员们发现队长不见了，引擎盖上压着那张纸条。
队员们开着车往东追，沿着盐碱地和平地找。
脚印一路向东，穿过一片硬实的盐壳，走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忽然就没了。
不是被东西挡住，是地面上再没有任何痕迹。
【二】四遍搜寻，一千平方公里
消息最初压在内部。
1980年6月20日，新华社驻新疆分社记者赵全章到乌鲁木齐机场送人，新疆八一农学院副教授徐鹏随口提了一句，中科院新疆分院那边出事了，彭加木在罗布泊失踪。
那个年头，这类情况要严格保密。
赵全章还是半路下了车，在新疆分院值班室核实了消息，写出第一篇稿子，只作为内参报到北京。
内参里没有写悲情，写的是困难：现场只有一两架飞机，地面搜索的人手远远不够。
意思很直白，请求加人加飞机。
第二天，新华社社长穆青看到这份内参，当天拍板发公开稿。
经中央领导批示，6月23日晚上，新华社新疆分社发出第一条电讯。
6月24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了这条消息，此时距彭加木失踪已经第七天。
电视还没普及，广播和报纸是全部的信息渠道，消息一天之内传遍全国。
慰问信成捆地寄到新疆，附近的居民自发组队进沙漠找人。
一支十来个人的考察队失踪一个人，惊动的是一个国家。
搜救从6月17日下午就开始了。
头两次的任务是抢活人，车队沿着可能的路线追，飞机在空中看，人跟着脚印和车辙跑。
这种方式快，也粗，很多地方只是从边上擦过去。
7月那次，公安部出了个主意：调警犬。
全国范围征选，挑了六条最好的犬空运进罗布泊。
狗在盐碱地上跑得舌头拖到胸口，鼻子贴着六十度的地面，还是没嗅出结果。
真正的硬仗在11月。
11月10日，队伍从敦煌进入罗布泊，12月20日撤出，前后41天。
这支队伍由中科院新疆分院、新疆军区独立5团、通讯兵部队、汽车56团、兰州407部队等八个单位组成，69人，18辆越野车，带3部电台、6顶帐篷、2口行军锅、2支信号枪和4个基数的信号弹。
现场总指挥是中科院新疆分院副院长、党委副书记王熙茂。
彭加木的夫人夏叔芳随队住在敦煌指挥部，儿子彭海和上海生物化学研究所的一位办公室主任跟到现场。
这一次换了打法，拉网。
35名地面人员分成四组，每组排成一条线齐头并进，中间一人拿罗盘或举红旗定方向，人与人间隔50到80米，找完一片推下一片。
碰上沙丘、芦苇包、雅丹包，绕圈走一遍，不留空白。
低凹地和流沙地用钉耙扒。
走过的地段插小红旗，防漏防重。
搜寻范围以彭加木的宿营地和脚印消失处为中心，沿疏勒河故道，西起吐牙以西6公里，东到科什库都克，南北宽10到20公里，总面积1011平方公里。
直接参加地面搜寻的1029人次，平均每一个搜寻人次要翻近一平方公里。
补给基地设在300公里外的敦煌，运一趟油、水、粮、煤往返六天，一大半人力耗在后勤上，真正在沙子里走的每天只有三十几个人。
11月的罗布泊白天晒，夜里冻。
天不亮人就被冻醒，12月中旬水罐车里的水全结成冰，做饭要钻进罐里敲冰化水。
搜寻的人白天回不来，在外头啃冷馍、喝凉水，后期有十多位同志病倒。
41天里捡到的东西不少：两副骆驼骨架，几百年前的四个驼鞍子，清乾隆朝的铜钱、串珠、海贝、马掌，还有两件硬得能立起来的民族式皮大衣。
人，一件都没有。
这片地方吞人不吐骨头，不是从彭加木开始的。
当地驻军丢过一个副班长，出去割芦苇没回来，三年后部队路过一片沼泽，看见一副人骨立在里头，骨边平放着一根扁担、一把小镰刀。
另一名战士出去打柴，几年后人们找到的是他背的那支冲锋枪。
还有一个外出打猎的兵，隔了很久被战友发现，已经成了一具干尸。
1996年，走遍中国的探险家余纯顺在罗布泊遭遇沙暴遇难，距离完成徒步穿越全程只差几天。
他的墓就在那片荒原里，路过的人会放一瓶水。
四次大规模搜寻，加上此后几十年民间的进进出出，该动的力量都动了，该翻的地方都翻了。
人还是没有。
【三】沙子给出的答案
能找到的解释，都指向同一场风。
1980年6月16日夜里到17日上午，库木库都克一带刮起8到10级大风，黄沙贴着地面滚，天昏地暗，沙丘顺着主风一寸寸往前推。
事后搜寻队专门去气象站查过，当天有大风记录。
7月10日，第三次搜寻的队伍在库木库都克南缘找到了6月16日被打死的那头小野骆驼。
它已经被流沙埋掉九成，只露出一条腿。
一头小野骆驼的体积比一个成年人大，死了不到一个月就成了这样。
夏训诚与胡文康在《与彭加木同行》里给了两种推断。
一种是人晕倒在地，被移动的流沙掩埋。
6月16夜到17日上午那场大风，推着沙丘整体前移，一个倒下的人几个小时就能被埋平。
在场的人认为这一种可能性最大。
另一种是人躲进雅丹包避风防晒，赶上土包崩塌。
库木库都克附近散布着几百个雅丹包，硬粘土层压着疏松细沙层，风把下层掏空，上面的硬壳失去支撑就塌，塌的时候带着一阵阵闷响。
队员们在雅丹包的背风处找到过几具自然老死的野骆驼。
其余的几种可能被排掉了。
出事点周围几十公里只有陷车不陷人的盐泽，没有能吞人的沼泽。
往东穿出三垅沙到疏勒河故道尽头是底石湖，那一带有狼的踪迹，发现过白色狼粪，按彭加木当时的体力，走不到那么远。
剩下的悬念是距离。
没人算得出他在那半天里走了几公里。
戈壁滩上没有参照物，人一迷向，眼睛就不信罗盘。
队员们不止一次把几个罗盘摆在一起互相校正，走着走着，指针各自指向各人想去的地方。
当地人的说法更直接：人迷了路，头昏眼花，本能地不相信仪器，只相信自己。
地图也在骗人。
当地部队一位张工程师后来点出，彭加木在地图上标的“八一泉”，实际位置是“红十井”，两眼井相距三十多公里。
在戈壁滩上，三十公里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搜寻本身也有盲区。
那片地方芦苇包、盐碱包连片，大小沙丘星罗棋布，光雅丹包就有几百个，站在车顶上望出去，几十米以外都是一样的白，一个趴在地上的人跟地面几乎分不出来。
前三次为的是抢活人，靠跑线，油门踩到底沿着可能的路追，面上没来得及一寸寸翻。
等到11月改成拉网，两个搜救队员之间还留着50到80米的间隔，这几十米就够藏住一个人。
直升机同样为难。
低空看地面，盐壳反光、热浪、白得发亮的地表搅在一起，一具半埋的遗体跟背景同色。
飞高了看不细，飞低了看不远，机组把能飞的架次都飞了，眼里只有一片晃眼的白。
体力账摆在那里。
54岁，进罗布泊一个半月，长途颠簸，6月16日下午追猎野骆驼，晚上煮肉，几乎整夜没睡。
17日上午出门，身上两公斤水，没有一口干粮。
中午地表温度往七十度上走，下半夜却能冻死人。
所有能算的账算完，在场的人给出的是同一个判断：他大概率没有走出多远，倒在离营地不远的某个地方，被一场风、一个雅丹包、一片流沙收走了。
这个判断符合那片土地的所有脾气，唯一的毛病是拿不出物证。
1980年的中国，没有人能证明它，也没有人能推翻它。
【四】失踪第86天
时间要往前倒。
1980年7月，第三次搜寻收队。
车辙被风抹平，灶坑被沙填满，库木库都克又变回一片没有脚印的地方。
8月过去，没有消息。
9月的罗布泊地表还在四十度以上，人进不去。
关于彭加木到底怎么了，说法开始长草。
有人说他被流沙吞了，有人说他迷了方向走反了，有人说他找到了水、人却没回来。
每一种说法都能自圆其说，每一种都缺同一件东西：证据。
中科院那边，案卷一直摊在桌上。
搜寻报告一份一份归档，家属的信一封一封回，谁都知道这件事没有结。
1980年9月20日，距彭加木失踪第86天，一封从国外寄来的信送到北京，收信人是中国科学院副院长、北京大学校长周培源。
信纸只有一页，抬头称周培源为“学长”。
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信里说此人是彭加木三十年前的老朋友，1979年春天回国时还见过他一面。
看过这封信的人不多。
办公室的门关上以后，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