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袁家靠山压下来，全江湖劝加代认栽，他反手一个电话摇出半个四九城：我加代护的兄弟，天也别想动
第一章后门
1996年11月，北京的雪还没下来，风先到了。
晚上六点，天已经黑透。新街口外大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边烤白薯的铁桶冒着白气，卖白薯的老头两只手拢在棉袖筒里。金海岸歌厅门上的霓虹灯牌一明一暗，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两个保安搓着手在门口来回走。
加代站在一辆黑色桑塔纳的左边，后背靠着车门。
他今天是来送这个月的账，顺便看一眼场子。金海岸他占着五成股，账上的事他半个月来一趟。这个后门他平时不走，谁在里面喝多了，谁跟谁动了手，以前他都不管，也不想知道。
门口一个保安搓着手过来，想说点什么，看了他一眼，又退回去了。
他二十八岁，一米七八的个头。黑皮夹克敞着，里头是件灰毛衣，脚上一双皮靴，鞋头磨白了一小块。左手夹着一根红梅烟，右手把车钥匙在食指上一圈一圈转。烟灰落了一截在鞋面上，他没弹。
他抬手腕看了一眼表。六点零七分。
歌厅后门的铁皮门哐一声被撞开。
小墩子从门里滚出来，两只手撑着地爬起来，一边肩膀塌着。他那件军绿棉袄从右肩头一直撕到腰，白棉絮挂在外面，走一步掉一撮。左边眉骨上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淌下来，糊住了半只眼。他右手攥着半块砖，砖上也沾着血。
他身后追出来七个人。
前头三个是黑皮夹克，手里提着钢管。后头四个穿棉袄，两个拎砍刀，两个空着手。
跑最前面的那个是平头，追到小墩子背后，胳膊抡圆了砸下去。
钢管落在小墩子后背上，砰的一声闷响。
小墩子两条腿一软，扑在柏油路面上。砖头从手里脱出去，滚到马路牙子边上停住。他下巴磕在地上，想撑起来，手撑了两下，没撑动。
“弄死他。”平头说。
加代把烟头扔在地上，皮靴尖一碾。
加代三步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弯下腰，一只手插进小墩子胳膊底下，把人提起来塞进座位，另一只手把门带上。三个动作连着做完，中间没停。
平头举着钢管冲到车门边上，脚刹住了。
他抬头看见加代的脸。
钢管停在半空，没落下来。
后面那六个人也都站住了，有两个把刀往身后挪了挪。
加代一只手撑着车门上框，看着平头。
“人我带走了。”他说，声音不高，“要算账，后海北沿找我，我叫加代。”
平头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睛往旁边扫，没接话。
“回去跟你们家主子说清楚。”加代又说，“人是我带走的，别再找别人。”
加代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钥匙一拧，发动机响起来。
车灯亮了，照在前头那七个人身上。
他挂上挡，车往后退了半米，方向盘打过来，车头拐上马路。
车里没人说话。小墩子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着，血从眉骨那道口子上滴下来，落在裤子上，他也没擦。加代右手一直搭在挡把上，过了两个路口，才把车速放慢。
桑塔纳往东开，拐进一条胡同，尾灯在胡同口灭了。
第二章一针一线
后海北沿的一个小院。院里有棵石榴树，叶子掉光了，剩几根枝杈挑着。西屋的炉子烧着，铁皮烟囱有一段烧红了，屋里有股煤味。
加代把小墩子扶进屋，按在椅子上。
卫生所的老崔来得快。药箱往桌上一放，先拿纱布把血擦干净。小墩子把棉袄脱了半件，光着后背。老崔拿镊子夹了个棉球递过去。
“咬着。”
小墩子张嘴咬住棉球，两只手抓住椅子边，指甲盖发白。
老崔捏着弯针，穿过皮肉，一针一针往外缝，缝一针剪一次线。小墩子的背绷得紧紧的，脑门上出了一层汗，头发粘在额头上。他没喊。
后背那道口子缝了六针，眉骨上又补了三针。老崔撒上消炎粉，贴上纱布。
“年里别沾水，别吃辣。”老崔收拾药箱。
“多少钱。”加代从皮夹克内兜里掏钱包。
“记你账上。”老崔提着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椅子上的人，“这孩子骨头硬。”
老崔走了。加代把院门的门栓插上，回屋从柜子上拿下一瓶二锅头，两个玻璃杯，倒了多半杯，一杯推到小墩子面前。
小墩子端起杯子一口闷了，喉咙里响了一声。
“说吧。”
“二柱他爸临死前，把家里那个铜香炉交给他，说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小墩子用手背抹了下嘴，“前些天袁阔带人去二柱家喝酒，看见那香炉，出二百块钱要买。二柱不卖。他们出门的时候把东西抱走了，走以前推了二柱他妈一把，老太太后脑勺磕在门框上。”
“二柱呢。”
“二柱去要了两趟，门都没让他进。第二趟让人打断了一条腿，现在躺在医院，腿上打着石膏。”小墩子两只手抓着膝盖，“我下午去金海岸找他，想当面说。我在门口等了两个钟头，人没见着，后门出来一群人，一句话没问就动手。”
“他们说了什么。”
“说让我回去告诉二柱，再敢上门，下回断的是脖子。”小墩子低下头，“还说他们家袁少他叔管着全北京的警察，弄死我们几个，不费什么事。”
加代没接话。
他从桌上拿起一颗铜扣子，圆面上有凸起的图案。那是小墩子棉袄兜里掉出来的，在院门口捡回来的。
“这个哪来的。”
“我从他们棉袄上拽的。”
加代把扣子在指头间翻了两下，放在桌上，用指头推了推。
他在部队待过四年，知道背上挨这一下是什么滋味。这个孩子跟了他两年，从给他看自行车开始干起，手脚笨，认死理。
小墩子低着头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代哥，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加代看了他一眼。
“你这不算麻烦。”他说，“麻烦的是你下回还这么干。”
“我就是气不过。”小墩子说，“二柱他妈后脑勺磕的那一块，现在还包着纱布。二柱躺在医院，家里就剩他妈一个人，连壶水都提不动。”
加代没再说什么。他把桌上那颗铜扣子收起来，揣进兜里。
屋外的风刮着窗纸，啪啪响。
电话响了。加代过去接。
“代子啊。”是他娘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灶上给你炖着白菜。”
“这两天事多，过了这阵回。”
“胡同口老杜头今儿还问你呢。”他娘说，“说你俩有日子没下棋了，他给你留了两瓶酒，让你得空过去坐坐。”
“知道了。”加代说，“跟他说我这两天就去。”
他挂了电话，站在电话机边上停了一会儿。
小墩子在后头说：“代哥，你要是为难，我自己扛，这事跟你没关系。”
加代回过头看他。
“你扛。你怎么扛。”
“我明天上派出所报案。”
“睡吧。”加代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明天我去趟南城。”
临走前，他绕到东屋门口，把三儿喊起来，交代了两件事：明天去趟医院，给二柱那屋添点煤，看看他腿上的石膏换没换；再去二柱家，看老太太后脑勺的伤口上没上药。三儿披着棉袄站在门里点头，问了一句“那袁家的事呢”。加代说“你先别管”。
那一夜加代没怎么睡。他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一遍。袁家这两个字，他听过不止一次。胡同里做过买卖的人提过，南城的老板也提过。他知道这不是赔两个钱就能了的。他也知道，把小墩子交出去，明天四九城就都知道他加代是个什么人。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从炕上坐起来，把炉子里的灰捅干净，添了两块煤。
第三章南城的茶
第二天一早，加代去稻香村买了两盒点心，坐车到了南城。
李爷住一条井字胡同里，独门独院。加代推门进去的时候，李爷正蹲在院里给一盆月季剪枝，小马扎上搁着一把紫砂壶。院当中间一个孩子在弹玻璃球，弹了两下，抬头看了加代一眼，又低头去弹。
孩子站起来，跑到加代跟前，仰着脸问：“你是干什么的？”
“去，外头玩去。”李爷从月季盆后头直起腰，把孩子往旁边拨了拨。
“哟，代子来了。”李爷拍拍手上的土，“进屋坐。”
屋里桌上摆着瓜子、茶水。李爷先给自己续了一壶，又给加代倒了一杯。
加代把点心放在桌上，坐下来，把事从头说了一遍。从抢香炉说到打断腿，从歌厅后门说到七个人手里的钢管。他不快，一件一件说清楚。
李爷捧着茶壶听，没插话。等加代说完，他低头抿了两口茶，茶盖在杯口上磨了两下。
“代子。”李爷抬起头，“这事我管不了。”
加代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您跟袁家老爷子认识多少年了。”他说，“说句话都不行？小墩子没错。”
“没错。”李爷把茶壶搁在桌上，声音低下来，“我跟你说清楚这家人的底。袁阔他叔叫袁建国，市局常务副局长，治安这一摊在他手里。袁阔他爹叫袁大军，在建材公司当总经理。再往上，袁阔他爷爷，早年在四野当师长，前年才从军区参谋长的位子上退下来。这一家人，从机关到单位，哪一层都有人。”
他说完，端起壶又抿了一口。
加代坐在那儿，两手捧着杯子。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您是说，让小墩子把这口气咽下去。”
“让这孩子先躲躲。”李爷摆摆手，“东西还回去，赔两万块钱，事情就过去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这话不是白说的。”
加代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您歇着。”
走到院门口，李爷在后头喊他：“代子，你别犯轴。我年轻时候也见过你这种愣头青，最后一个都没剩下。”
加代没回头，抬手摆了摆，出了门。
出了井字胡同，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李爷的话他听明白了，这院里一大家子人，儿子在外地，孙子刚上学，谁也不敢往里掺。这不是李爷不讲情面，是这事太大，李爷的家底赔不起。可小墩子那一步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走的是一句“看不过去”。
加代抬手拦了辆车，报了个地名。
下午三点多，加代接到电话，说西四的代记饭馆出事了。
他赶到的时候，人早跑了。玻璃门碎了一地，八张桌子掀翻了五张，白菜、蒜、酱油瓶子滚在地上，墙上崩了几个黑点。一个灯泡吊在线上晃。厨师坐在台阶上，左胳膊用围裙吊着，疼得直吸冷气。两个服务员蹲在墙角，一个姑娘手背上划了一道血口子。
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没人进来搭手。有人在外头说了一句“这不是代记吗”，也没有人往里头走。
加代在地上弯腰捡烟头，一共捡了六个。他捏着其中一个看，那截烟是黄嘴的，只剩短短一小截。
他拨了110。
斜对面就是派出所，走路五分钟。警车四十分钟以后到的。
王所长下了车，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他围着一地狼藉转了一圈。
“看清人了吗。”
“没有。”
“有证据吗。”
“没有。”
“没证据不好办。”王所长喝了一口水，“你们这是生意上的纠纷，自己私下了吧，别什么事都往我们这儿推。”
“我开着门做生意，有人进来砸东西打人。”加代说。
“那就等有证据再说。”王所长转身上车，车门一关，车冒着烟开走了。笔录没做，人没留。
加代站在满地碎玻璃碴子里，把手里的烟头折成了两截。
这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饭馆里，把倒下的桌子一张一张往起扶。桌子腿折了两根，扶起来又倒下去。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装烟灰的是个豁了口的碗。
十点多，房东老周来了电话。
“代子。”老周在那头咳嗽了一声，“你这个门脸我不打算租了。玻璃和墙你赔一下，剩下半年的租金我退给你。你也别怪我，这楼底下还有别的租户，我得替人家想想。”
“行。”加代说，“明天我让人来量玻璃。”
他把电话放下，在板凳上又坐了一会儿。这个门脸他租了四年，头一年生意不好，他自己扛着煤气罐从后门往厨房里搬，后墙上那道印子还在。去年才把回头客攒起来，墙上贴的红纸价目表，是他自己用毛笔写的。
第四章一天一个电话
第二天早上，加代发现歌厅的合伙人老马没了。
柜台上留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代哥，对不住，我上有老下有小，这人我惹不起。柜上的钱我拿走一部分，算我借的。”
加代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第二天下午，跟着他的兄弟二头在胡同口被人堵住，肋骨断了两根，送到医院，人家说是自己摔的。加代去医院看了一趟，站在床边上没坐。二头躺着，说什么也不肯说是谁动的手。
“代哥，我不认得他们。”二头说。
“我知道你不认得。”加代给他把被角掖了掖，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第三天上午，两个以前一起做生意的人来了，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把一包烟抽完了。
“代哥，我们不是来劝你的。”其中一个说，“我们就说一句，你手底下三十多号人，都指着那几个场子吃饭。饭馆开不了，歌厅也开不了，他们吃什么。”
“你们的意思我懂。”加代把茶杯放在石桌上。
两个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没回头。
同一天，他传呼了七八个人。回电话的只有一个。那人先问了一句“代哥你在哪”，接着说“我这边最近有点忙，改天我请你吃饭”，就把电话挂了。
他又打了一个，打给一个在机关上班的老同学。那人接了，先说了一句“你等一下”，就把话筒搁在桌上。加代在电话这头站着等，等了有两分钟，话筒里才传来一句“我这边开会呢”，电话断了。
加代在院里坐到中午，灶上那壶水烧干了，他也没添。
他手上的钱点了一遍，一共二十来万。这笔钱要是赔出去，三个场子的租子、三十多号人的工钱，下个月就都接不上。他把烟盒捏瘪了，扔进灶膛里。
第三天下午，派出所的人上门了。
三个警察，小民警在前头敲门，王所长在后头站着。他们掏出一张拘留证，说小墩子涉嫌抢劫、寻衅滋事，带回去问话。
小墩子正躺在东屋床上，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听见动静撑着坐起来。
“他后背缝着针。”加代挡在门口。
“我们带人去看病。”王所长说。
两个民警进了屋，把小墩子的胳膊扭到背后，铐子扣上。小墩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加代一眼。
“代哥，别管我，我没事。”
他被推上门口的警车。车门砰地关上，车拐出胡同口。
加代站在院门里，看着车尾灯拐弯，站了一会儿。他两只手插在兜里，右手把打火机捏了又捏。
回屋，他拉开抽屉，把一本电话本拿到桌上，翻了两页，手指在一个号码上停住。
风把石榴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刮下来了，贴在窗台上。
他把电话本合上，放回抽屉，推上。
那天夜里他在东屋坐了很久。炕上放着小墩子没带走的棉袄，袖口磨破了，是他上个月给买的。他想起自己从部队回来的那年，背着一个铺盖卷站在车站门口，兜里揣着几十块钱，第一天晚上是在澡堂子里过的。这些年他一分一分把场子挣出来，靠的就是说话算数。明天他要是把小墩子推出去，那这些年就白干了。
第五章三天
第四天上午，一辆挂着警用牌照的桑塔纳停在胡同口。
车上下来一个人，一身警服，风纪扣扣得严实。他没进院，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我叫袁军，袁阔他哥。”他说话不快，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明天晚上六点，老莫，你一个人来。”
加代接过纸条，展开。
上头写着四条：给袁阔磕三个头；赔二十万；把铜香炉交出来；把手下三个场子过户到袁军名下。
“我弟让人踹的那一脚，这账得算。”袁军把手插进裤兜，“你来，这事就了了，你兄弟回家，你照旧做你的生意。你不来，小墩子抢劫的材料明天送上去，他这个岁数，判十年八年不难。你的事我也有一份材料，涉黑。”
加代把纸条折起来，捏在手里。
“还有一句。”袁军走到车门边，回过头，“你找人打听打听，看看四九城有谁能替你说话。”
他上车，车门一关，车开走了。
加代站在门口，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进院，压在桌上的玻璃板底下。二十万他凑得出，房子场子他舍不得，可这两条加起来他还认得了。最要紧的是头一条。
那天下午，袁家给加代下最后通牒的话，从西城传到东城，又从东城传到南城。
加代坐在屋里，往七八个地方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一个在批发市场做了十几年生意的人，那人听他说了两句，说“这边有人喊我，回头给你打”，把电话挂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一个开洗浴中心的老板，接电话的是他媳妇，说他出门了。
第三个电话打给以前带他入行的大强子。大强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代子，我四十多了，上有老下有小。”大强子说，“这事我要是掺和进去，我这辈子就完了。你自己拿主意。”
加代把电话挂了。
傍晚，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来了。他以前跟加代他爹是老同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两万块钱。
“孩子。”老警察说，“拿着钱，连夜走，去南方躲两三年。你走了，他们拿你没办法。”
“我走了，我的场子呢。”加代问。
“场子没了还能再挣。”老警察说，“人没了，什么也剩不下。我跟你爹认识这么多年，不能看着你往里填。”
加代坐在小马扎上，没接这句。
老警察看着他，叹了口气，把信封收回去，起身出门。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天黑了。加代一个人在院里坐着，手里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他把纸条折好，揣进皮夹克内兜。
然后他起身，把院里晾着的煤球收进筐里，把地扫了扫，把门栓插上。进屋，他把桌上那杯凉茶倒了，把烟盒、打火机、钥匙摆在桌角上，关了灯。
第六章老莫的桌子
第二天晚上五点四十，加代到了西直门外大街。
老莫是幢老楼，门脸高，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服务员。加代没让人陪着，一个人推门进去，上了二楼包间。
包间里摆着两张大圆桌，白桌布，餐具摆得齐齐的，桌当间放着两瓶伏特加和一壶格瓦斯。红菜汤的味儿飘在屋里。头顶的吊灯是黄的，四根青铜柱子立在屋子四角，墙上挂着画。
两桌坐了二十多个人。南城的李爷来了，大强子来了，东城西城几个场子的老板来了，几个区里说话有分量的老炮儿也来了。没人动筷子，屋里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加代进门的时候，两桌人有一半抬了头。这些脸他都认得。前两年谁家办事、谁家孩子上学缺钱，他都搭过手。今天这些人坐在桌边，手里的杯子攥着，没有一个站起来的。
袁军坐在主位对面，手里端着杯茶。他旁边是袁阔，穿着件新棉袄，脸上贴着一块纱布。袁阔看见加代进来，把腿架到椅子横档上。
“来了。”袁阔说，“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香炉呢。”袁阔又说，“东西带来没有。我这条腿让人踹的账，今天得有个说法。”
加代没理他，把门带上，走到桌边，站着没坐。
李爷先开口。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代子，今天我们来不是看你笑话。”李爷说，“你给袁家少爷赔个礼，该赔的赔了，把小墩子领回家。这事到今天为止，往后你还是你，谁也不能再说你什么。”
“是啊代子。”大强子接了一句，“低头不丢人。”
加代看了大强子一眼。上个月大强子的小儿子办事，加代去随了礼，坐了整场。大强子低下头，把烟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
桌边的人你一句我一句。
“钱不够，我们几家凑凑。”
“认个错，事就过去了。”
“兄弟，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有人给加代递了一杯茶，加代接了，放在桌角上，没喝。
“代子。”坐在李爷边上的一个人小声说，“东西还回去就得了。一个铜香炉，值不了几个钱。”
加代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没坐。
袁阔靠在椅背上，用指头敲桌子。“我听说你还有个兄弟在里头蹲着。”他说，“今晚你要是不签，明天他就得转走，往哪儿转我可管不了。”
袁军把茶杯搁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纸，啪地拍在加代面前。
一张是认罪书，上头写着小墩子抢劫，加代是幕后主使，让加代签字画押。一张是资产转让协议，三个场子、一个饭馆、两处门脸，过户到袁军名下。
“签了。”袁军说，“磕三个头。今天签，明天你兄弟回家。”
包间里静下来。桌上除了挂钟走字的声音，没别的动静。二十多双眼睛都看着门口站着的加代。
加代拿起那张认罪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回桌上，两根手指按着纸角，往前推了推，纸滑到袁军面前。
他抬起头，把两桌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李爷避开了他的眼睛，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大强子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两个在石桌边坐过的生意人，一个把脸转向窗户。
“代子。”李爷又说了一句，“签吧。”
加代伸手拿起桌上那瓶没开的伏特加，用牙咬开瓶盖，往一个大玻璃杯里倒满了。半斤多酒，他端起来，仰头，一口喝完。
他把空杯子往大理石桌面上一砸。杯子碎成几块，玻璃碴子崩了袁军一裤子。
两桌人都愣住了。有一个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袁军一拍桌子站起来。
“加代，你给脸不要脸。”
加代没看他。他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手机，把天线拉长。
“我加代混了这么多年，就一条规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护着的兄弟，天也别想动。”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满屋子人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袁阔先笑出来，笑得直拍桌子。
“打电话？”袁阔说，“你打啊。今天你就是把天王老子叫来，这个字你也得签。”
“你打。”袁军抱着胳膊，“今天你要是能叫出一个管得了我的人来，我把姓倒过来写。”
加代没搭理他们。他拇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把手机举到耳边。
电话通了。他叫出一个人的称呼，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楚：
“杜伯，我是加代。我在老莫，我兄弟让人抓走了。”
他嗯了两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坐回椅子上抽。
满屋子人互相看了看。杜伯。四九城里姓杜的，有头有脸的他们全认识，没听说哪一个能惹得起袁家。
袁军愣了两秒，笑得更响。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叫伯。”他说，“我告诉你加代，今天别说是杜伯，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朝门口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