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基尔条约》条款内容、百度百科"基尔条约""挪威-瑞典联盟"词条、中国社会 科学网《格陵兰岛的"冰与火"》、中国网《为何美国对格陵兰岛"念念不忘"》、中国青年 网《格陵兰究竟是谁在争夺 欧美列强格陵兰岛干过啥》、欧洲议会研究报告《格陵兰： 北极地缘博弈之中》、郭灵凤《格陵兰岛背后的历史经纬与地缘博弈》、美国 1916 年购 岛与 1933 年东格陵兰案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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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4 年 1 月 14 日，德国北部的基尔城，天黑得早，屋里点着蜡烛，桌上摊开一份用法文写成的条约。
签字笔放下的时候，一个存在了几百年的联合王国被拆成了两半：挪威被割给瑞典，挪威名下的三块海外属地——格陵兰、冰岛、法罗群岛——不跟着走，继续留在丹麦这边。
这份条约就是《基尔条约》。
瑞典和丹麦-挪威是签字双方，英国站在旁边看着，而且是这场谈判里分量最重的那个旁观者。
把镜头拉近一点，看条约里最不起眼的那一句：挪威的属地里，格陵兰、冰岛、法罗群岛不在交割范围。
就这一句，把一座216 万平方公里、八成面积盖着冰的大岛，从挪威的账本上划到了丹麦的账本上。
挪威人从头到尾没在条约上签字，事后也不认这个安排。
一座岛，几千公里外的一间屋子，几行字，归属就换了。
听着像天上掉下来的事儿，其实前面一百多年早就埋好了线，后面还有一百多年的官司、炮火和钞票在等着。
基尔城里那盏蜡烛灭掉的时候，屋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冰天雪地里随手画下的这条线，会在接下来的两个世纪里被翻出来、吵起来、告起来，还被重新标上一次价。
【一】这座岛最早是谁的——从 982 年到 1813 年
格陵兰岛是世界上最大的岛，面积216 万平方公里，冰盖覆盖了全岛约 85%的面积，平均厚度大约 1500 米，最厚的地方超过 3000 米。
四分之三的岛面在北极圈里，全年平均气温在零度以下，最冷的地方能到零下几十度。
这么大一块冰，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有人在上面跑来跑去。
人类在岛上的活动可以追溯到4000 多年前，后来最早定居下来的因纽特人，靠的是渔猎，海豹、鲸、鱼，就是他们的粮仓。
今天岛上大约五万多居民，八成八是因纽特人，大多住在西海岸南部那些没被冰盖住的地方。
公元982 年前后，北欧的航海者来到这里，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格陵兰"，意思是"绿色的土地"。
这名字多少有点营销味道——它大部分地方压根不绿。
真正把这块地和挪威王冠绑在一起的，是1261 年：格陵兰成为挪威的属地，跟挪威成了一家人。
再往后，北欧的王室开始联姻、结盟、合到一起。
1380 年前后，丹麦和挪威结成联盟，两边共戴一个君主，格陵兰就跟着进了"丹挪共管"的状态。
共管听着挺平等，实际运转起来不是那么回事：联盟的重心在哥本哈根，往外派船、设据点、管贸易的是丹麦这边的人，时间长了，岛上的实际管辖权一点一点沉到了丹麦手里。
这中间还有一段插曲。
1523 年，瑞典从联盟里走了出去，丹麦和挪威还在一块儿，挪威在北大西洋的领地，包括格陵兰，跟着留在丹麦这边。
从这时起，这座岛在名义上跟挪威的绳子越勒越松，跟丹麦的绳子越勒越紧。
1721 年，丹麦-挪威的传教士汉斯·埃格德在如今的首府努克附近建起定居点，这通常被看作丹麦在格陵兰重新扎根的起点。
他带过去的是传教的心思，想给岛上的因纽特人讲经，顺带做点贸易。
这条线一铺就是两百多年，后来岛上大大小小的据点，大多是从这类传教站和贸易站长出来的。
1776 年，丹麦宣布对格陵兰确立主权，把通往岛上的贸易攥在自己手里，外国船只不能随便进来。
这一步很关键——它让丹麦对这座岛的管辖从"差不多是我们在管"，变成了"法律上我们在管，而且别人别插手"。
这里有个容易被搞反的点。
常有说法讲，格陵兰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是丹麦的领土了，基尔条约只是确认一下。
条约文本自己把这话顶了回去：如果它早就归丹麦，何必专门写一句"不随挪威割让"？
在1814 年之前的法理账本上，格陵兰、冰岛、法罗群岛仍然挂在挪威名下，只是日常管理长时间由丹麦这边在做。
跟格陵兰打过交道的欧洲人，前前后后换了好几拨。
有来找西北航道的，有来捕鲸的，有来传教的，有来做毛皮生意的。
岛上真正的老住户始终是因纽特人，他们划着皮划艇追鲸、驾着狗拉雪橇穿过冰原，把一套在极地里活下来的本事传了一代又一代。
欧洲人带来的船、炮和贸易站，能改的是岛上的管理，改不掉的是这座岛本身的脾气。
把这几段连起来看，1814 年之前的格陵兰，更像一条挂在挪威名下、由丹麦打理的北大西洋贸易线：船来船往，人不多，事不少。
谁也没把它当成能决定大国格局的地方，直到欧洲的大国们真的打红了眼。
一句话概括：截至1813 年，这座岛是"挪威的名字，丹麦的手"。
真正让名字也换掉的，是欧洲大陆上打起来的那场大仗。
【二】站错队要付账——1807 年到 1813 年的丹麦
19 世纪初，欧洲被拿破仑战争搅成一锅粥。
当时北欧这几个国家的处境，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夹在大国中间，选边站等于押注"。
瑞典在1805 年加入反法同盟，跟英国、俄国站在一条线上。
丹麦这边起先想保持中立，做点海上生意，可它的位置太要命了——日德兰半岛卡在北海和波罗的海之间，谁控制了这里的海峡，谁就掐住了进出波罗的海的咽喉。
1807 年，英国先下手了。
英军登陆，逼丹麦交出舰队，丹麦没有答应，英军随即炮轰哥本哈根。
这一仗的结果很惨：丹麦六十多艘舰船被英方俘走，还有多艘被击毁，整支海军基本报废。
一个国家一半的国防是海防，海军没了，等于大门的锁被人拿走了。
被轰了一顿的丹麦转头倒向法国，跟法国结盟，跟英国打起了所谓的"炮舰战争"。
这名字听着挺唬人，实际挺心酸：丹麦造不起大船，就雇了大量小船，每艘塞上一门炮去跟正规海军周旋。
这种小船造价低、掉头快，可防护几乎为零，被击中一发就沉。
拿小舢板去顶主力舰队，顶了几年，海上贸易断了，国库空了，老百姓的日子也跟着紧起来。
仗打到1813 年，丹麦国家财政撑不住，宣告了国家破产。
一个靠海吃饭的国家，船没了，钱也没了，手里能拿出来谈判的筹码，就只剩下地图上的地。
1813 年，丹麦还把挪威的一块旧属地暂时交给了瑞典，用来换一笔喘息的钱。
这时候已经不是祖宗留下的脸面，而是能拿出来抵债的硬通货。
瑞典那边的运气也不怎么样。
1808 年到 1809 年，俄国对瑞典用兵，1809 年逼着瑞典把芬兰割了出去。
芬兰原本是瑞典的东部大半壁江山，丢掉它，瑞典在国际上的分量一下子轻了不少，心里憋着一股劲要找补。
英国这边的心情也值得琢磨。
它刚跟法国耗了十几年海战，最怕的就是别人再冒出来挑战它的制海权。
北欧这几片海连着大西洋，谁在北大西洋多占一个港口、多建一个基地，英国人的神经就要绷一下。
这笔心思，后来会直接决定格陵兰的去处。
1814 年初的谈判里，英国方面态度很明确：挪威可以归瑞典，可北大西洋上的这几块地方，不能让瑞典一并揣走。
丹麦是战败国，说话声音小；瑞典是战胜国，胃口不小；真正拍板的，是站在旁边那个海军最强的国家。
到了1813 年，战局明朗：拿破仑在莱比锡败了，反法同盟赢定了。
输家要赔钱，赔地，赔的不是自己家的地，就得拿别人家的。
丹麦是战败一方，还跟英国打过仗；瑞典是战胜一方，还丢了芬兰——于是谈判桌上出现了那笔让后世吵了一百多年的交易：拿挪威来补。
【三】基尔那一夜，以及紧跟着的挪威
1814 年 1 月 14 日，瑞典和丹麦-挪威在基尔签下和约。
核心条款就一句话：丹麦把对挪威的权利交给瑞典国王，瑞典把手里瑞属波美拉尼亚的控制权让给丹麦。
同时条约专门写明，挪威的三个属地——格陵兰、冰岛、法罗群岛——不跟着挪威走，继续留在丹麦那边。
挪威人压根没参与签字，也压根不认。
消息传到挪威，驻在当地的丹麦王储克里斯蒂安·弗雷德里克牵头搞起了独立运动。
他背后有丹麦王室的暗中支持，在挪威本地也有一批支持者。
挪威方面的人劝他：直接去要王位不明智，先做摄政，把制宪大会选出来再说。
他听了这个建议。
1814 年 4 月 10 日，国民大会在埃兹沃尔召开，着手制订宪法。
5 月 17 日，宪法签署生效，克里斯蒂安·弗雷德里克即位为挪威国王，挪威宣告自己是一个自由、独立、不可分割的君主立宪国家。
这一天后来成了挪威的国庆日，直到今天。
欧洲列强不认这个独立。
瑞典的要求很简单：按基尔条约办，跟瑞典结成联合。
克里斯蒂安·弗雷德里克的回答也不软：他是立宪君主，没有议会点头，他什么都做不了。
话说到这份上，就只能动手了。
瑞典出兵，挪威军队顶了一阵，顶不住。
1814 年 8 月 14 日，双方在莫斯谈成协议，仗打完了。
克里斯蒂安·弗雷德里克交出权力，让出王位，返回丹麦——他后来在 1839 年成为丹麦国王。
挪威议会对宪法做了必要的修改，1814 年 11 月 4 日，选出瑞典国王卡尔十三世当挪威国王，瑞典-挪威联合正式成立。
瑞典方面带兵的王储是贝尔纳多特，法国人，1810 年被推举为瑞典王储，1818 年继位。
他打仗归打仗，谈条件却很讲分寸。
挪威的宪法基本保留了下来，挪威人自己的议会也留着。
这种各过各的联合，撑了九十来年。
挪威有自己的议会、自己的法律、自己的教会，军队和外交才是两边合着办的事。
这个联合从一开始就带着拧巴劲儿。
瑞典方面觉得，这是对自己丢掉芬兰的补偿；挪威方面觉得，这是摆脱丹麦、走向独立的第一步。
同一份条约，两边各读各的。
联合维持了九十来年，挪威的议会越吵越有底气，1905 年，两边和平分手，挪威重新成了完全独立的国家。
再看丹麦这边，协议里的波美拉尼亚最后也没落到手里：维也纳会议把这块地方直接划给了普鲁士。
也就是说，丹麦用挪威换来的那份补偿，最后成了一张空头支票。
条约归条约，执行归执行，这两件事在欧洲外交史上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基尔这份和约最魔幻的地方就在这儿：割出去的挪威没照着割，换回来的波美拉尼亚没换到，唯独那句不起眼的“除外”，反倒被两边认认真真执行了将近一百年，最后还闹上了法庭。
回到基尔那间屋子。
为什么瑞典拿到了整个挪威，却偏偏把三块海外属地留给了刚刚战败的丹麦？
比较常见的说法是，丹麦人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硬把这三条命保了下来。
另一种解释把目光移到屋外：这三个属地被排除在交割之外，跟英国的态度直接相关。
英国刚打完一场不许别人挑战它海权的大战，绝不愿意看到瑞典在北大西洋再长出一块势力。
挪威要是连着格陵兰、冰岛、法罗群岛一起转手，瑞典就有了横跨北海和大西洋的跳板，英国的海上防线就等于被人插进一根钉子。
两种解释各有各的依据，史料上都没有定论。
能确定的是结果：三块地留在了丹麦名下，挪威人当年连一句像样的抗议都腾不出嗓子发。
冰岛和法罗群岛也一样，跟着格陵兰一起留在了丹麦这一边。
三块地、几百年的往来，被一句“除外”轻轻拨了过去。
挪威人那时候拼命争的，是"我们不按条约当附庸"。
至于格陵兰，没人顾得上。
等1905 年挪威完全独立，回头再看 1814 年那份文书，心里那笔账没有销：条约上写的"除外"，在他们眼里就是一笔旧债。
挪威方面的理由也有来头——格陵兰跟挪威有历史联系，挪威渔民在这片海域打了几百年的鱼，这些总不能说没就没。
争了一圈，谁也说服不了谁，事情被送上了法庭。
1931 年 6 月 28 日，挪威的捕猎者抵达格陵兰东部一处叫米格布克塔的地方，两天后在那里升起挪威国旗，宣布占据东格陵兰大片无人居住的土地，还给这块地起了名字，叫"埃里克红发的土地"。
7 月 10 日，挪威发布公告，宣布东格陵兰为挪威领土，理由是那片地方没有常住居民，属于"无主地"，而且长期由挪威捕鲸者使用。
丹麦的动作很快。
7 月初，劳格·科赫作为政府特使被派往被占领的地区，一直待到 9 月 8 日，顺路还在挪威人占着的峡湾里做了煤矿调查。
官司也递到了海牙的常设国际法院，案件在7 月 13 日正式受理。
挪威方面派出的是地质学家阿道夫·霍尔和律师古斯塔夫·斯梅达尔，丹麦的代表团里则有极地科学家劳格·科赫。
霍尔在挪威拿下斯瓦尔巴群岛和毛德皇后地的过程中也是关键人物，斯梅达尔则以立场鲜明著称——两边派出来的都是狠角色。
打这场官司，丹麦手里最硬的一张牌，是岛上这些年的实际治理：设站点、收税、管贸易、派船巡海。
挪威手里最硬的一张牌，是历史上的名分和渔民几百年在这片海上跑出来的习惯。
一张讲老理，一张讲事实，法官得在两头之间称一称分量。
法庭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几百年前的旧文书，另一样是近百年来在岛上跑船、设点、收税的那套行政管理记录。
法官要判的其实是一个特别难的问题——一块地到底归谁，看老纸，还是看谁真的管过它？
1933 年 4 月 5 日，法院宣判：12 票对 2 票，丹麦胜诉，格陵兰全岛主权归丹麦。
两位没站在多数一边的法官里，就有挪威本国的那位，他们对判决理由提出了不同意见。
判决落地后，挪威撤回了派驻的人员，丹麦随后任命了东格陵兰的负责人。
案子判完了，纸面上的归属定了。
可这座岛在纸面之外还有另一本账——一本用货物、飞机和雷达写成的账。
翻开这本账的人会发现，丹麦手里攥着的主权，还得靠一个远在北美的国家替它看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