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宋史·童贯传》《宋史·徽宗本纪》《宋史·方腊传》《宋史·韩世忠传》《续资治通鉴长编》《三朝北盟会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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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1126年）八月，广南东路南雄州。
岭南的暑气还没退，驿馆的院子里晒着几件洗过的旧袍子。
来客进门就拜，说朝廷有旨：赐茶药，召还京师，另有任用。
被拜的那位老者七十二岁，头发白透了，下巴上还留着一撮稀稀拉拉的胡子。
他抬手摸了摸，笑了，说了一句"还是少不了我"。
这半年他过得不顺。
正月里还在东京，四月贬英州，七月又改吉阳军，一路往南，越走越远，随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朝里的风向一天一变，他心里有数。
可这道旨意来得太齐整了：赐茶药、复官职、中使次日就到，一样不缺。
他把来人留下吃饭，还吩咐收拾行李。
第二天上午，宣旨的人到了。
老者整衣出迎，跪下接旨。
诏书念得很慢，十条罪状，一条压一条，从"结怨辽金"念到"创开边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他伏在地上，头还没抬起来，刀已经落下。
这位老者叫童贯，开封人，死时七十二岁。
木匣装着头，一路北送。
到了东京，挂在城头，看的人挤了半条街，史书用了四个字：观者如堵。
一个宦官，死在离京城两千多里外的驿馆里。
死前一年多，他是大宋的广阳郡王。
郡王这顶帽子，宋朝原本只给宗室。
宣和七年（1125年）六月，一道制书把它扣在了一个宦官头上。
制书里写得堂皇，说这是神宗留下的规矩——"能复全燕之境者，胙本邦，疏王爵"。
童贯掌兵二十年。
西北的羌人、西夏的骑兵、江南的方腊、燕京的空城，他都经过手。
满朝宿将里，种师道比他大三四岁；王厚、刘延庆、辛兴宗这些人，哪个不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
一个宦官，凭什么把这些人压在身下二十年？
宋人眼里的宦官，是家奴，是替皇帝看门、传话、管库房的人。
这个身份放在一个节度使的委任状上，放在一张枢密院的兵符上，放在一顶郡王的冠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别扭归别扭，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而且一发生就是二十年。
事情要从杭州的一间库房说起。
【一】杭州城里的那笔买卖
童贯生于至和元年（1054年），开封人，字道夫。
少年净身入宫，分在同乡宦官李宪门下。
李宪是神宗朝带过兵的内臣，在熙河路镇守多年。
童贯跟着他往西北前线跑过几趟，见过营帐怎么扎、粮道怎么走、军令怎么一层层传下去，也见过一个内臣在军中说话能有多硬。
他念过四年私塾，认得字，会写奏报，这在宫里已经算稀缺本事。
宋朝让宦官带兵，不是徽宗一朝的新鲜事。
太宗朝平四川，领兵的是大宦官王继恩；真宗朝的名将里头，有宦官秦翰；神宗朝五路伐夏，主帅之一就是李宪。
宦官带兵在宋代有传统，只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童贯这样一带二十年。
有本事不等于有机会。
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没轮上什么像样的差事。
看着同辈一个个外放、加官，他还在宫里跑腿，替人传话，替人看库房。
宋朝对宦官的管法，和唐代不是一回事。
开国时定下的条款很细：三十岁以上才许收养一个儿子，还得报官登记；不许结交大臣，不许与宗室通婚。
唐代宦官能养几百个干儿子、能娶官宦人家的女儿、能结成一张网，宋朝把这张网的每一根线都剪了。
宦官被拆成一个个零件，单独使用，用完收回。
零件想长大，得等一个愿意把它往大了用的皇帝。
赵佶就是那个皇帝。
元符三年（1100年）他即位，童贯四十八岁。
新皇帝派他去杭州，主持明金局。
名字听着体面，干的事说白了是替宫里收字画、收奇石、收精巧玩意儿。
这差事油水足，位置不高，多数人干几年，捞一笔就回京交差。
童贯没这么想。
明金局管的是两浙一带的书画奇巧，门道不在收，在认。
一幅字是真是假，一方砚是旧坑还是新坑，哪个寺庙里藏着唐人写经，哪个旧家败落了要出手，全靠一双眼睛和一张关系网。
童贯在杭州待了几年，把这套东西摸熟了，也把替他办事的人摸熟了。
往后他带兵，军中的粮饷、器械、探报，走的还是这套路子。
他去的正是时候。
宋徽宗爱书画，爱到肯花钱。
有一回，他花了两万钱从一个下人手里买了一把题了字的扇面，两万钱在当时差不多是一户人家一年的开销。
皇帝缺的不是钱，是懂行的人、是源源不断的好东西、是能替他把这些东西找出来的人。
杭州城里正好住着一位闲人：蔡京。
这人写得一手好字，画也来得，当年力主新法，被弹劾，落了个提举洞霄宫的闲职，困在江南。
两个人都精明，一照面就清楚对方手里有什么。
蔡京缺一条回京的路，童贯缺一个能在皇帝耳边说话的人。
蔡京把屏风、扇面、题跋源源不断往明金局送，连压箱底的王羲之字帖都拿了出来。
童贯把这些东西连同自己的奏报一起送进宫。
宫里的妃嫔、道士、近臣，也都收到过童贯的礼。
宋徽宗翻开折子看到的是字画，听到的是好话，记住的自然就是送东西的人。
身边人不明白他为什么下这么大力气抬举一个贬官。
童贯说得直白：现在的宰相眼高，巴结不上；扶一个新人上去，这份人情就是我的。
崇宁元年（1102年），蔡京拜右相。
转过年来，蔡京要给西北用兵，主帅定的是王厚，监军的人选，他推了童贯。
理由写得漂亮：童贯出使陕西十趟，五路的地形、将领的能耐，没人比他更熟。
从此两个人分工：蔡京管钱、管文、管朝堂上的文章；童贯管兵、管边事、管皇帝跟前的耳目。
朝中有人骂他们是一党，骂归骂，奏章递上去，多半没有下文。
一个宦官，就这么拿到了兵。
【二】靴筒里那道手诏
崇宁二年（1103年），大军十万往河湟去，目标是青唐一带。
王厚在前头打，童贯在后头看着。
监军这个位置，名义上是替皇帝盯将帅，实际上是替皇帝签字。
监军这个差事，在宋朝有实权。
军中的功状、弹劾、密奏，都从监军手里过；他的奏报可以不经过主帅，直接送到御前。
谁升谁降，谁该赏谁该罚，皇帝看到的第一份材料，往往是监军写的。
童贯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几年，西北的将领谁有几斤几两，他比兵部的人还清楚。
队伍到湟川，东京传来消息：宫里失火。
宋徽宗觉得兆头不好，亲笔写了一道诏书，快马送来，叫停这一仗。
诏书先到监军手里。
童贯拆开看了，折起来，塞进靴筒。
王厚问，写的什么。
童贯说："上趣成功耳。"皇上催咱们赶紧打赢。
大军照原计划推进，几仗下来，河湟四州收回。
庆功的时候，童贯把靴筒里那封诏书拿出来给将领们看。
满帐的人这才知道自己抗了一道旨。
有人问，要是败了怎么办。
童贯说，败了自然是我一个人去领罪。
这件事在军中传得很开。
传开的不是胆子，是他赌对了两件事：这一仗该打，打完皇帝不会追究。
前者靠的是王厚和那十万兵，后者靠的是他对赵佶的判断——皇帝要的是捷报，不是道理。
大军分路推进，羌人首领有的降，有的往西跑。
宋军每得一地就筑城、屯粮、设堡，一步步往西压。
崇宁三年，鄯州改名西宁州，这个名字一直用到今天。
童贯在军中的威望，一半来自战功，一半来自他会做人。
打赢了，功劳簿上先写将领的名字；朝廷欠饷，他派人去催；将领犯了事，他常常挡在前面。
军汉认这种上官，不认朝廷的牌子。
此后他的宅子门前天天有车马，州县官进京述职先到他家递名帖，军中将校升迁也要走他的门路。
崇宁三年（1104年），童贯迁武康军节度使。
北宋开国一百多年，还没有宦官在生前拿到过节度使。
宋徽宗亲手写了一卷瘦金体《千字文》赐他，落款是"崇宁甲申岁宣和殿书赐童贯"。
这一卷字今天还在上海博物馆，素笺本，朱丝界栏，字大寸许，前后百行。
大观二年（1108年），洮州、积石军收复，童贯加检校司空。
皇帝想再给他一个"开府仪同三司"，那是使相的待遇。
蔡京把诏书退了回去，说了句"使相岂应授宦官"。
这一拦很有意思。
两人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蔡京看得清楚：宦官领兵已经破例，再给使相，朝堂上没法交代。
童贯从此记恨。
他在西北选将用人，常常直接从皇帝那里领旨，不再经过中书。
宰相的权力被绕过去，脸面上过不去。
第二年，蔡京被一串弹章掀下台，贬居杭州。
幕后推手是谁，当时人心里都有数。
政和元年（1111年），童贯进检校太尉，出使辽国。
正使是端明殿学士郑允中，他是副使。
有人反对，说派个宦官当副使，是"国无人乎"。
宋徽宗回了一句：契丹人听说他破过羌人，想见见他，正好让他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契丹人确实见着了。
宴席上，辽国君臣指着这个下巴有胡子的南朝使者笑："南朝乏才如此。"接待也敷衍，礼节上能省就省。
童贯在辽国待了些日子，把一路的关口、驿站、兵马调动都记了下来。
这一趟他没白受气。
回程路上，燕人马植找上门来。
这人祖居燕山，在辽国做官，说得一口中原话，见了童贯就把话说透：辽国快完了，女真起来了，宋朝可以从海上绕过去，跟女真约好南北夹击，燕云故地就能收回来。
童贯把他藏在车里带回开封，改名赵良嗣，引荐给皇帝。
那张"平燕"的图纸，从这一天起摊在了桌上。
使辽回来，童贯的势头更猛。
领枢密院事——一个宦官管起了全国兵符，宋代没有先例。
往后几年，他挂过九镇节度使，做到太傅，封泾国公。
当时的说法是：蔡京叫"公相"，童贯叫"媪相"。
宣和元年（1119年），西北再起战事。
童贯主张进筑横山，一步步往西夏的腹地推。
他派大将刘法攻朔方，刘法说不行，童贯逼他出兵，说你在京师当面领的命，自称一定能成，现在怎么推脱。
刘法出塞，在统安城遇伏战死。
西州名将，一死，诸军胆寒。
童贯把败仗写成捷报，百官入朝庆贺，一个个咬碎了牙，没人敢开口，只敢在散朝以后切齿。
西夏那边也打不下去了，托辽人递来誓表求和。
使者到东京，朝廷把誓诏授给他，他不肯接；馆伴使硬塞过去，使者走到边境，把誓诏扔在了路上。
这些年里，西北的军政也变了样。
旧制熟羌不授汉官，童贯破例提拔，有人做到节度使；弓箭手丢了分地，被派去守新开的边堡；禁军逃亡本该处死，改个籍就能了事。
军中的规矩一条条松掉，换成了人情。
这些事堆在一块，朝廷里外的账，已经算不清是谁欠谁的。
到这一步，西北的兵将认他的令，赏罚经他的手，皇帝的信他一个人占着。
掌兵二十年，账是从崇宁二年那道靴筒里的手诏开始记的。
【三】海上的盟约，江南的火
童贯带回马植的第四年，北边的局面变了。
政和五年（1115年），完颜阿骨打在按出虎水边称帝，国号大金。
辽国连吃败仗，五京一个个丢。
重和元年（1118年），宋徽宗派马政以买马为名，从登州渡海去金国，试探联手。
宣和二年（1120年），赵良嗣带着御笔再去，把条件谈定：金军攻辽中京，宋军攻燕京；事成之后，燕京归宋，宋朝把原来送给辽国的岁币，原样转给金国。
这就是后来所说的海上之盟。
盟约定得很窄。
宋徽宗御笔里写的是"据燕京并所管州城"，只要燕京这一片，没提西京，也没提平、营、滦。
谈判桌上，赵良嗣想把地盘往大了争，金人一句"不属燕京管辖"就顶回来。
盟约签完，宋朝这边才发现自己把话说小了，再派马政去补，金人态度更硬，说要求过高就解约。
朝中不是没人看出问题。
中书舍人宇文虚中上书，说该援辽抗金，让辽国继续挡在北边；辽国不能攻，金国不能邻。
连高丽都托人带话："女真虎狼，不可交也。"宋徽宗没听。
兵已经往北聚了，南边却先着了火。
宣和二年（1120年）十月，睦州青溪人方腊在漆园聚众起事，自号圣公，建元永乐。
花石纲在东南闹了二十来年，方腊的漆园被造作局反复索取，怨气积到这一步，一点就着。
应奉局设在苏州，头目是朱勔。
他看中的东西，贴一张黄封条就算充公，价钱不给，主人还得小心伺候。
搬运的时候拆墙、破屋、凿门，一块太湖石从山里运到汴京，路上要走几个月，拉纤的民夫成百上千。
十船装一纲，叫做花石纲。
起事的消息传开，两浙的饥民、工匠、盐贩纷纷来投，队伍从几千人涨到几万人，几十个县城被打开过。
起事不到一个月，两浙路都监蔡遵、颜坦带五千人进剿，在息坑中伏，全军覆没，两个将官都死了。
两个月内，青溪、睦州、歙州接连失守，十二月底杭州陷落，制置使陈建、廉访使赵约被杀，知州赵霆弃城逃走。
东南是宋朝的钱袋子，警报送到东京，王黼压着不报，等压不住了，宋徽宗才真的慌。
北边要出兵，兵都聚在京畿。
宋徽宗把这十五万人改了方向：童贯做江、淮、荆、浙宣抚使，谭稹做两浙制置使，南下。
出发前，皇帝给了童贯一道空白的御笔，说不得已时可以代他下诏。
童贯到苏州，先干的事不是调兵，是问当地官民：为什么闹成这样。
答案一致——花石纲。
他借皇帝的名义下了一道诏，罢苏杭应奉局，停花石纲，把朱勔父子的官一并撸了。
吴地人心一松，方腊的势头就断在了长江边上。
这一手很见功夫。
他清楚这仗不光是打人，还是灭火；火源在应奉局，先拆火源。
宣和三年（1121年）正月，方腊的部将方七佛带六万人攻秀州，守将王子武闭城死守，援军赶到，合击，斩首九千，堆了五座京观。
二月，宋军前锋到清河堰，水陆并进。
杭州城里粮尽，方腊放火烧了官舍府库，夜里撤走。
三月，杭州、睦州、歙州、衢州一路收回。
四月，宋军把青溪帮源洞围住。
洞在深山，石穴三层，诸将找不到入口。
王渊的裨将韩世忠沿溪谷摸进去，问了个当地妇人，找到小路，摸到洞口，格杀数十人，把方腊拖了出来。
忠州防御使辛兴宗带兵守在洞口，人一到手，功劳就成了他的。
韩世忠此后很久没拿到应有的赏。
洞里的七万人被杀。
方腊连同妻儿、宰相方肥等五十二人被押上东京，八月处死。
从朝廷下诏出兵，到方腊献俘京师，前后历时约二百四十余日。
童贯进太师，改封楚国公。
南边这把火灭了，北边那笔账还挂着。
燕京还在契丹人手里，而契丹人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
【四】白沟河的那一夜
宣和四年（1122年）四月，童贯做河北、河东路宣抚使，蔡攸做副使，十五万人北上。
名义是应金人之约夹攻，实际是想在辽国咽气前把燕京拿下来。
老将种师道不赞成。
他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今日之举，譬如盗入邻家不能救，又乘之而分其室焉。"
童贯没听。
他的判断很简单：辽国五京已经丢了四个，天祚帝逃进夹山，燕京只剩耶律淳带着几万人撑场面，宋军十五万压过去，对方要么降，要么散。
这十五万人是从京畿、河北、河东抽来的，长年驻在平地，骑兵少，粮草要从南方一程一程转运，出了界就接不上。
辽军虽弱，骑兵熟地形，打完就走，追不上。
宋军压过去，压的是人数，缺的是马、是粮、是能带骑兵的将。
他先派人进城劝降，耶律淳杀了来使。
五月，东路种师道出白沟，西路军攻范村，两头都败。
杨可世在兰沟甸中伏，身中数箭，血灌满靴子。
种师道退到雄州城下，童贯怕辽军跟着冲进城门，下令不许开城。
六月的河北平原上突然刮起北风，下起冰雹，宋军在城下被骑兵冲散，"自雄州之南、莫州之北……死尸相枕藉不可胜计"。
消息传到东京，皇帝"闻兵败惧甚"，下诏班师。
七月，耶律淳病死，萧氏称制。
朝廷觉得机会又来了，第二次发兵，主帅换成刘延庆，兵二十万。
九月，辽将郭药师带着常胜军八千人以涿、易二州来降，还带来了燕京空虚的消息。
十月，刘延庆的大军过了白沟，走到良乡被萧干截了一下，缩在卢沟河南岸不敢动。
郭药师请命带六千轻骑夜袭燕京，说好刘延庆的儿子刘光世带兵接应。
郭药师从迎春门冲进去了。
宋军在城里抓契丹人、奚人杀，喝酒抢东西，城里人反过来拼命。
萧干带三千骑兵回援，巷战打了一夜，郭药师、杨可世弃马缒城而逃，高世宣和几千人死在城里。
刘光世从头到尾没露面。
卢沟河南岸的刘延庆听见风就是雨。
看见北边火光，以为辽军三十万来合围，烧了营就跑，"士卒蹂践死者百余里"，一直逃到白沟，被追兵再砍一阵。
熙宁、元丰以来攒下的军粮器械，一夜烧光。
十二月，完颜阿骨打亲自攻燕京，辽军弃城而走。
金军进城，没费什么力气。
童贯两次北伐，两次溃败。
金军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宣和七年（1125年）的秋天，一封军报送到太原宣抚司的案头，纸上有几个字：金人已起兵。
童贯把那行字看了很久，屋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伸手按灭了灯芯。
二十年里，他替这个王朝算过无数笔账，这一笔，他还没算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