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国外卖骑手死在墨尔本街头：“没有人应该为了谋生而付出生命代价”

11月的墨尔本已是春末，天黑得越来越晚。这里昼夜温差大，傍晚时分仍然有些寒凉。

6日晚8点，位于墨尔本中央商务区的餐馆正值出餐高峰。这里临近唐人街，周边有着不少中餐馆，47岁的“熊猫外卖”骑手冯建明像过去九年里的几乎每一个夜晚一样，穿梭于这里的餐馆与公寓之间。

没有人预料到，几分钟后，他会被人刺死在一条名为Frederick Way的街巷内，成为墨尔本华人社群集体记忆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噩耗——

骑手送餐被陌生男子突然拔刀刺向胸口

一人当场死亡另一人受伤送医

据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警方通报及现场目击者，当地时间11月6日晚8时10分许，两名外卖骑手发现一名素不相识的男子正在摆弄他们停在路边的送餐车，上前交涉，对方突然拔刀刺向二人，骑手冯建明被刺伤胸口倒地。急救人员赶到时对他实施了心肺复苏。晚8时20分，冯建明在现场被宣告死亡，另一名骑手受伤送医，所幸伤势没有危及生命。

11月7日上午，当地警方逮捕了一名51岁男子，并表示不再寻找其他嫌疑人。

当天上午，中国驻墨尔本总领馆发布情况通报：当地时间11月6日晚间，一名中国公民在澳大利亚墨尔本市区不幸遇害身亡，目前犯罪嫌疑人已被当地警方缉拿归案。中国驻墨尔本总领馆对此高度重视，第一时间启动领事保护应急机制，要求警方全力彻查此案，依法、公正处理，严惩肇事凶手，切实维护中国公民合法权益。总领馆已及时与遇害者家属取得联系，通报情况，正在会同有关方面为家属善后提供便利。

下午，维多利亚州州长本·卡罗尔在与房新文总领事紧急通话时表示，对中国公民在墨尔本市区不幸遇害身亡深感痛心、深表震惊，将坚定表明立场，绝不容忍这样的行径，正义必须得到伸张。

事发后的第二天开始，不断有人前往墨尔本地标建筑、位于市中心的维多利亚州立图书馆外献上花束进行悼念。7日下午5时许，维多利亚州立图书馆门前举行了集会活动，一直持续到夜间，数百名华人前来参加，草坪上摆满了鲜花、蜡烛与标语，用以声援、悼念在此次事件中逝去的中国公民。

冯建明的死震动了墨尔本的华人圈。人们在叹息，在悲伤，在遗憾，同时更希望知道，这个沉稳、温和的中年人，为什么会死在离家八千公里外的异国他乡？

缅怀——

听到他离世的消息“整个人都僵掉了”

“他是个好人，很好的人”

冯建明的死讯，最先在当地华人的外卖微信群里“炸开”。

墨尔本留学生周明（化名）就是在群里看到这个噩耗。“我当时整个人都僵掉了，全身都不能动了。”回忆起那个瞬间，周明的声音仍然发紧。

2023年，周明来到墨尔本留学，课余时间在市中心的一家奶茶店做兼职，二人多数交集发生在奶茶店的柜台前，周明负责打包出餐，冯建明来取餐。这种短暂照面在店里生意好的时候，一天会重复十几次，冯建明给周明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是个好人，很好的人。”

奶茶店在活动期往往会遇上“爆单”。“我们在店里忙得不可开交，有的骑手来的时候看到餐还没出，就会出言不逊，催单催得店员抬不起头。”周明说，“但冯大叔从不这样。他最多就是问一句，大概还要多久，我说‘不好意思，还要一会儿’，他就说好，然后去旁边默默看会儿手机，不催促，也不一直盯着，不会给我们无形的压力。”

另一位在墨尔本中餐馆打工的张黎（化名）也对冯建明有着相似的印象。“后厨爆单的时候，他总是很温和地说‘不着急，慢慢来’，然后安静地坐在店门前的凳子上等着。”张黎说，每次打包好外卖，递给冯建明时，她都冲他笑笑，他也总是回以一个宽厚又温暖的微笑。

住在墨尔本市中心区的留学生吴敏（化名）经常在深夜点外卖，冯建明是她最常遇到的骑手。“我住的那栋公寓容易丢外卖，很多骑手把餐放在楼下就走了，但他不会。”吴敏说，每次送外卖，冯建明都会等到她下楼，亲手接过餐才离开。“他从来不会提前点送达，是个很规矩的人。”

“有段时间我临近考试，经常要熬夜赶论文，他送餐的时候还会说一些关心的话，让我好好吃饭，不要熬夜，对身体不好。”吴敏说，“得知他的死讯后，我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了很多留学生分享之前和他相遇的点滴，他会提醒大家天冷加衣，会让大家拿外卖不要托着碗底以防烫伤，他是一个非常温暖的人。”

追忆——

同事称他勤劳、朴实、善良，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

“他的鞋子是折扣商店里最便宜的一双”

墨尔本市中心区是冯建明的配送范围，这里聚集着墨尔本大部分的中餐馆。几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大多餐饮商户和住在这里的居民都熟悉冯建明的面孔。但直到他离世，很多人才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冯建明今年47岁，老家在陕西农村。2017年前后，他独自一人来到澳大利亚，在墨尔本生活了九年。这九年间，外卖骑手是他主要从事的工作。

社交平台上，冯建明的同事发帖祭奠，称他勤劳、朴实、善良，“几乎没有比他更努力的人了”。“他很少在自己身上花钱，他的鞋子是他在当地折扣商店里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一双。”

冯建明的妻子生活在国内，孩子已经成年，家中还有一位中风后住在养老院的父亲，每月护理费用需要四五千元，他赚的钱大多都寄回给了国内的亲人。

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作为顶梁柱的冯建明不敢有一丝松懈。九年来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周明回忆，他在奶茶店工作时，经常能看到冯建明凌晨两三点还在送外卖。“简直是鸡还没叫他就出门，狗都睡了他还没有回家。”

墨尔本唐人街一家中餐馆的员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有次下大雨，她提醒冯建明注意安全，他却回答：“这个时候才是最好挣钱的时候。”“他一直是一个很拼的人。”这名员工说。

回忆起和冯建明相遇的点滴，吴敏告诉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有次送餐高峰期，她让冯建明将外卖放在公寓门外，不必等她，以免耽误工作。“但他执意让我来取，他说不敢放在外面。外卖被偷了他要赔钱，国外中餐贵，丢一份餐得被扣掉整单餐费，或者去店里重买一份，可能半天就白干了。”

根据目击者及警方披露的消息，事发时，凶手正在摆弄冯建明和另一骑手的送餐车，二人上前理论时被对方突然拔刀袭击。“我们推测，冯大叔或许就是害怕餐损被罚，因保护正在配送的餐食而丧生。这不只是一场意外，是平台制度造成的悲剧。”吴敏说。

重压——

餐品遭丢失、盗抢，骑手需赔付整单餐食

“不合理的惩罚机制逼迫骑手直面危险”

为冯建明提供配送的平台名叫熊猫外卖，这是海外最大的亚洲美食外卖平台之一，主要为海外华人及亚裔群体提供配送服务，在墨尔本有着很高的市场占有率。

周明告诉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熊猫外卖是当地中国留学生最常使用的外卖软件之一。“想吃中国美食的时候，大家大多都会在熊猫外卖点餐。”因为主要承接中餐馆配送业务，又服务居住海外的华人顾客，熊猫外卖为许多初到国外的中国求职者提供了一个工作赚钱的机会。

在熊猫外卖的骑手群体中，冯建明这样年龄偏大、英语能力有限、没有永居身份的人不在少数。“他们选择熊猫外卖是为了语言和文化上的便利，但平台苛刻的政策也成了他们背负的枷锁。”

“平台政策的不合理，甚至可以说是这起事件的导火索。”周明说，Uber Eats、DoorDash等其他当地外卖平台规定，如遇到抢劫等治安问题或发生无过错盗餐事件，骑手无需承担赔偿责任，平台会进行兜底。

“但熊猫外卖的规定是，餐品丢失或者被盗抢，骑手需全额赔付整单餐食的价格。”周明表示，如此一来，压力都给到了骑手身上，正是这般严苛、不合理的惩罚机制，逼迫骑手直面暴力与危险。

11月8日，熊猫外卖平台发布声明称，骑手的生命安全永远比订单重要，任何骑手都不需要为了保护餐品或完成配送而冒险。对于因餐品遭遇盗抢，或骑手为保障自身安全而无法完成配送的情况，平台不会因此要求骑手承担餐品损失或受到处罚。如遇危险，请立即停止配送，前往安全区域。

危险——

“治安案件在墨尔本并不是偶发事件”

“我们有权生活在安全的环境中”

维多利亚州立图书馆外，声援悼念冯建明之死的声音中，除了大量对熊猫外卖的抨击与抗议，与治安问题相关的呼吁也频繁出现：

“我们有权生活在安全的环境中”“严惩危害治安的行为”“我们为这座城市付出，也值得被保护”“没有人应该为了谋生而付出生命代价”。

维多利亚州犯罪统计局（Crime Statistics Agency Victoria）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30日的12个月内，维多利亚州警方记录刑事案件468070起，同比下降2.9%；犯罪率6504.2起/10万人，同比下降4.6%。维多利亚州的整体治安在改善，但仍然不够。

截至2026年3月的一年内，墨尔本市政府辖区（City of Melbourne）刑事案件发生率为17110.1起/10万人，居全州第一。

平台的罚款制度解释了冯建明为什么会在看到不明人员摆弄送餐车的那一刻冲上前去，而墨尔本治安状况则解释了，为什么一个普通人会在大街上突遭袭击丧命。

冯建明的妻子在和他视频联系时，曾多次听到他对当地治安问题的担忧。“他自己跟我说，墨尔本治安不好，他已经在那里丢了四五辆车了……后来他就给自己的车装了一个定位。”

周明在墨尔本生活的几年里，也曾多次在市中心区被抢。“走在市区，会遇上很多的‘雷’，有homeless（流浪汉）、抽叶子（大麻）的、酗酒的，还有teenager（叛逆青少年）。”周明说，“在这里你走三步一个‘雷’，走四步一个‘雷’，根本躲不开。治安案件在墨尔本并不是偶发事件。”

冯建明遇袭的地点，紧邻墨尔本知名景点旗杆花园、维多利亚女皇市场，距离Melbourne Central（墨尔本中央购物中心）、维多利亚州立图书馆仅几百米，周边高校林立，是留学生公寓密集的区域。多位生活在附近的华人表示：“墨尔本市中心区的公共安全问题在近年来里持续恶化，报警在很多情况下不管用。”

呼吁——

希望善后死者、整治平台、重视治安

“让每位辛勤工作的人都能平安回家”

“这件事情需要让大家得到警醒。”周明说，事件发生后，当地华人社群对此事有着极高的关注度，并就此积极发声。“我们希望冯大叔的死能够得到合理善后，外卖平台的不当政策能够得到整改，墨尔本的治安问题能够得到重视，澳洲政府不该隐身。”

熊猫外卖平台在发布的声明中表示，将承担冯建明家属来澳的交通费用、逝者的丧葬费用及必要的善后支出，并额外向家属提供一笔抚恤金。在案件后续的司法程序，会为家属联系独立的律师，并承担相关费用帮助他们了解案件进展、依法维护自身权益，让凶手受到法律的制裁。

据悉，杀害冯建明的男子被控一项谋杀罪以及一项蓄意造成严重伤害罪，于11月9日在墨尔本治安法庭出庭。

维多利亚州州长本·卡罗尔在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表示：“零工经济从业者，尤其是那些从事运输配送的人员，往往是维州最弱势的群体之一，他们需要得到合适的保护，以及工作场所安全保障。”

墨尔本市长尼古拉斯·里斯在参加守夜活动时表示，外卖骑手为城市生活提供了重要服务，他们的工作环境与人身安全应得到更充分的保障。墨尔本市政府在一份声明中，向死者家属、朋友、亲人及墨尔本华人社区表达慰问。“每个人都应能安心走在城市街头，包括每天辛勤工作的数千名外卖骑手。”

“我们希望，这起令人痛心的悲剧能够引起社会对公共安全、夜间工作者及外卖骑手人身安全的更多关注。每一位辛勤工作、努力生活的人，都应该能够平安回家。”墨尔本唐人街商业协会在公开声明中表示。

对于那些每天仍然要在夜晚穿梭街巷的外卖骑手来说，他们更需要得到的回答是，一个把安全风险转移给弱势劳动者的平台规则，一个街头暴力事件频发的城市治理，在冯建明倒下之后，会不会有所改变？

墨尔本的所有人期待着。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白仲夏 编辑 李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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